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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王2000 当前章节:152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53

本是剑拔弩张的一场战斗,此时却为了怀想同一个人,变成了双方共同的一场追悼会。可大哭完毕,洛阳城依然不相信眼泪;擦干眼泪,双方还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元子攸见空谈无效,又派手下赐给尔朱世隆免死铁券,以示诚意。此时尔朱世隆见城中无胆,更加气骄意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无降理。”

至此,元子攸不再幻想,决意死战。他不惜血本,将国库财物的老底全部摆出,放置城下,以此招募城中敢死之士。洛阳城中之人本对契胡人皆咬牙切齿,又惧怕城破之后遭受契胡人的血洗之灾,于是一日之中,竟有万人皆踊跃响应号召,入伍参战。

然而打仗是非常残酷的,光有勇气和血性是远远不够的。洛阳之人早不习武,虽数倍于契胡战士,却屡屡败给这城底下的尔朱度律这千余骁勇善战之士。面对这一千余人的挑衅,北魏朝廷竟然整日忧惧,计无所出,只得城门昼夜紧闭了事。

值此危难时刻,通直散骑常侍李苗挺身而出,在朝上慷慨陈词:“朝廷有不测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日。臣虽不武,请以一旅之众为陛下径断河桥。”此豪言不仅满怀激情,更是一针见血,直指尔朱世隆的要害之处。尔朱世隆兵众虽猛,但人众稀少,整日逡巡于洛阳城下;只要河桥一破,这几千契胡武士便会,首尾难顾,遭受南北夹击,陷入进退两难之况。只要假以时日,自然会逃散无遗。

元子攸本无计可施,见有人愿为国捐躯,连忙答应。李苗立即招募死士趁夜色绕到黄河,从马渚顺流而下,离河桥还有数里之时,便把备用之船点燃,火势弥漫河面,将河桥也燃烧起来。契胡士兵本在南岸,见河桥突然冒起大火,怕后路被断,皆惶恐不安,连忙回撤救火。一时众人争抢上桥,可此时河桥已遭受火焚,遭受不住众人拥挤,瞬时河桥断裂数段,契胡士兵溺死无数。李苗见大功告成,便停于黄河中的小洲等待官军接应。可官军却迟迟不至,尔朱世隆恼羞成怒,率兵急攻李苗。李苗率军奋力抵抗,直至手下全部壮烈牺牲,最后他自己也投黄河而亡,场面极为悲壮。李苗本为南朝之人,因其叔父有异图为梁武帝萧衍所杀,李苗为报家仇而投靠魏朝,一直对魏朝忠心耿耿。他此时为魏朝尽忠,也算是死得其所。

经此突袭,尔朱世隆也实力大损,再次胆寒,毫无恋战之心,忙率军北撤。元子攸暂时又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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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可元子攸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环顾洛阳四周,这世界已然变成尔朱家族的天下。北边的山西之地现在是尔朱兆的地盘,他打仗勇猛无比,常亲自冲锋陷阵,可直接出兵南下,数日便可抵达洛阳;东边的徐州一带为尔朱仲远(尔朱荣的从兄弟,尔朱世隆的哥哥)掌控,兵众甚多;西边的关中为尔朱天光占有,他平灭万俟丑奴不久,兵锋正健。

相比这些骁勇善战的尔朱家族成员,尔朱世隆在行军打仗的本事是最无能的,但他手下尔朱度律的千余骑兵便已足已让元子攸焦头烂额,整日惶恐不安。可如今这些豺狼虎豹全都聚在洛阳四周,对皇位虎视眈眈,元子攸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元子攸此时明白尔朱荣虽然由于大意和轻敌而命丧己手,可他依然给自己留下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一听闻尔朱荣遇刺,尔朱家族的成员也反应不一。尔朱兆立即从汾州率骑兵占据晋阳,安顿完毕后,又疾驰至山西长子(今山西长治)与尔朱世隆合兵。两人反意已决,便一不做二不休,推立太原太守魏朝宗室元晔为帝,以此另立朝廷对抗元子攸。元晔是太武帝拓跋焘的太子拓跋晃的后代,皇室血脉早已淡得快没了。而尔朱兆鼠目寸光,慌不择人,只要是姓元的,随手一拉,便另立中央。遭此乱世,这些拓跋族的公子王孙也只能任人随意摆布,完全沦为傀儡。

既然新皇刚立,那么肯定得表示表示,给这批拥立的功臣加官晋爵。于是尔朱兆被封为大将军,进爵为王;尔朱世隆也一偿夙愿,被封为乐平王,终于过了把王爷的瘾;徐州的尔朱仲远也被封为车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而关中的尔朱天光却被暂时忘在一边,无人搭理。两人准备妥当后,便联络尔朱仲远一起杀向洛阳。

而尔朱天光见这次新立皇帝中,自己落得两手空空,非常恼火。他很不甘心,想捞回点政治资本。而此时元子攸刚好又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希望他忘记家仇,为国效忠。尔朱天光是极狡猾之人,不同于尔朱兆的有勇无谋,他采取了首鼠两端之策:一面向朝廷表示效忠,拥护朝廷铲除尔朱荣的举措,以此迷惑元子攸;一面又让手下不停向朝廷吹风,密告自己即将进攻洛阳,想逼走元子攸,自己趁机再另立新君,以挽回政治上的劣势。

面对尔朱家族的四面围攻,元子攸并未选择束手待毙,却是竭力挣扎,四处招兵买马。不管以前是干过什么强盗、叛贼这些勾当的,只要现在能为其所用的,他全都搜罗过来,准备拼死一搏。比如,在当时尔朱度律围攻洛阳城的时候,他便起用了河北的豪族高乾、高昂(高敖曹)兄弟,而这两兄弟以前却是典型的不良少年。

高乾的父亲高翼本是渤海(今河北沧州附近)豪族,充满侠气,为乡里敬重。后来由于遭受葛荣之乱,高翼率领族人向南迁徙到了河、济一带(今河北清河附近)。当时的北魏朝廷动荡不安,正是用人之际,便加封高翼为东冀州刺史,以此对抗六镇叛军。高翼本人倒是安分守己,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他那两个儿子却毫不安分。

作者:kakalala1984 

尔朱荣屠杀王公贵戚并不是毫无目的的滥杀,而是一场夺权战,是六镇的鲜卑化军人与南迁贵族,及部分汉人官员的一场权力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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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尔朱荣不代表六镇。

2.尔朱荣是一直六镇的死敌。

3.河阴之难跟汉化之间没有必然关系,只是客观上尔朱荣实现了六镇军人的愿望。

4.一次杀掉上千多朝官,北魏朝廷为之一空,还不算屠杀,不知道什么还可以算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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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高翼共有四个儿子。高乾是老大,虽长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年少时却经常义气用事,干了不少犯法的勾当。可他长大后便改邪归正,知逢乱世,轻财重义,以此结交各路好汉。

高昂(高敖曹)是老三,长得腰圆膀粗,胆力过人,天生一副黑社会保镖的样子,史称其“龙眉豹颈,姿体雄异”。儿子长成这种彪形大汉的身板了,要是高翼这位老爸稍懂得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肯定会让他走上入伍参军的光荣道路。可高翼虽然自己在江湖上混,却盼着这个天生顽劣的儿子能读点书,干点正经事。于是他给高昂找了个管教很严的老师,让他每日寻章摘句学做老博士。

可高昂非常明白自己是块什么料,他虽多次遭受老师体罚,却依然贼心不改,把经书扔在一边,整日舞刀弄枪,稍大点更是和他大哥在乡里四处抢劫掠夺,为非作歹,乡人躲之唯恐不及。由于他们兄弟又倾家荡产招徕勇士剑客,手下兄弟众多,家族势力庞大,又时逢乱世,所以当地政府对他们这个黑社会团伙也只能争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昂是读书无用论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的口头禅是: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也 。后来唐朝李贺的“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淩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候”诗里那种尚武贬文的豪气倒是与其如出一脉。当时中原汉人一般只知种田耕地,认为舞刀弄枪、行军打仗天生是鲜卑人的事,自秦汉以来传承的尚武豪气在数百年的异族统治下早已消失殆尽,弱同游丝。而高昂兄弟虽为汉人,却有此豪侠之气,算是秦汉尚武之风在中原汉人中的一次短暂苏醒。

而他们中最小的四弟高季式在胆气上也与这两个哥哥相当,只是当时年纪还小,所以这些东抢西夺的事还轮不上他。这四兄弟中,唯一只有二哥高慎出淤泥而不染,对经史学问颇感兴趣,为父亲高翼最所钟爱——老高心里总算宽慰了些,家门里还是冒出点了书香味。

由于老三高昂经常在外惹事生非,又有着万人不敌之勇,所以高翼对老三的所作所为是又惧又喜。惧的是这愣头青哪天不知天高地厚,干出点无法无天的事,害得自己被灭族;喜的是这儿子勇猛无敌,在这乱世中必然会建立盖世功业,光宗耀祖。不过他的虚荣心终究还是战胜了他的担忧,这位高爸爸逢人便吹:我的三小子,如果不让我灭族的话,那肯定不会只窝在州里称豪称霸。

老高虽然自己出息不大,可眼光倒挺准,他这个此时还顽劣不堪的儿子后来的确扬名立万了,算是替老高家争了口气。

高家南迁不久,北魏马上发生了河阴之难,整个朝廷为之一空,高乾兄弟一下子失去了组织的关怀,于是身上那种不良少年的毒素便马上爆发——他们索性率领族人造了反,接受了葛荣赐予的官爵,明目张胆地和朝廷干了起来。这群黑社会的队伍经高氏兄弟训练好,也勇猛异常,屡屡打败了朝廷的正规军。转眼元子攸坐稳了天下,而高乾本与元子攸私交甚好,便接受招安,一下子被提拔到朝中担任黄门侍郎。

可高乾兄弟的仕途之路并没有一帆风顺,他们很倒霉,遭受了当时最高实权者尔朱荣的忌恨。尔朱荣虽然爱惜人才,可高氏兄弟却与元子攸走得很近,不甘心为己所用。于是尔朱荣便逼迫高乾解官回乡。而回乡的高乾并不老实,与高昂继续招兵买马,阴养壮士。尔朱荣闻此更加厌恶,便设计诱捕了最勇猛的高昂,把他关在晋阳。尔朱荣倒是很看重高昂,这次入洛,也一直将高昂随身携带,关在洛阳的驼牛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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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如今尔朱荣被刺身亡,高昂自然是猛虎出笼。他连忙披甲执戈,在洛阳城下与契胡人猛战,战时皆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元子攸和大臣们本连遭败仗,士气低落,未曾想高昂竟如此勇猛,所以一个个在城上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不已。而高乾在听闻尔朱荣被刺后,也是立马驰赴洛阳,颇有忠臣之心。可高昂虽有千夫不挡之勇,终究是孤身一人,知道双拳难抵万手,便向元子攸请求回乡招募部曲。

元子攸正急于四处培养亲信,连忙加封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昂为直阁将军,命他二人回乡召集勇士,为国效力。元子攸非常器重高乾兄弟,竟亲自送至城外。临行前元子攸更是言语切切,说了一大通掏心窝子的话,最后竟然动情地连遗嘱都说了出来:京城倘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

皇上如此赤诚相待,高乾兄弟也皆深受感染,而此时两人的举动已截然不同:高乾已变得温文尔雅,垂泪受诏,一副国家重臣的派头;而高昂依然野性不改,拔剑起舞,以示必死之心。高乾兄弟回归本乡后,又是一呼百应,四周勇士皆踊跃而至。元子攸虽如此求贤若渴,苦心栽培高氏兄弟,以期后用,但后来局势突变,他已来不及从高氏兄弟这里享受到什么好处。倒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元子攸此举给后来高欢的崛起提供了最好的根据地。

除了笼络高氏兄弟这种不良少年出身的人外,元子攸更是不拘一格选人才,竟然连现行的强盗也用上了——他直接招安山西的贼帅纥豆陵步蕃去袭击当时尚在秀容的尔朱兆。除此外,他还派源子恭率兵抵挡尔朱兆南下,紧接着又派郑先护和杨昱去征讨尔朱仲远;而尔朱天光因反意未显,元子攸赶紧对其封王,以示诚意。

这些部署看似井井有条,元子攸一方并未明显占着下风,可年轻的元子攸却走错了最重要的一步棋——在这危难时刻,他依然把城阳王元徽当成左膀右臂,对他言听计从。

而元徽虽诡计多端,在诛除尔朱荣时立了大功,可他只对栽赃陷害,绑架杀人这些偷鸡摸狗的事非常精通,对于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这样的军国大事却是十足低能。他本以为尔朱荣一死,尔朱党羽自会树倒猢狲散,全部瓦解,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孰料到如今尔朱家族势力却八方涌动,兵戈四起,便整日忧惧不堪。

单是无能,那老实点,多听取点别人的意见那也成。可元徽不仅低能,还拥有一个更要命的毛病:善妒。因怕别人抢功,一遇到军国大事,元徽便要与元子攸单独谋议;而一旦朝臣中有人献出好计谋,他怕别人立功,又百般阻挠。他这毛病可害惨了元子攸,本就出于劣势的他更加闭目塞听,无力自拔了。

可即便低能,善妒,但只要出手大方一点,底下的兄弟还是乐意卖命的,如果再加上老天爷格外关照一下,可能还会有咸鱼翻身的运气。但元徽偏偏是个五毒俱全的主,他还有个男人最不应该有的毛病——小气。他笼络人心的水平简直到了白痴的地步,替朝廷行赏时要么抠得要死,斤斤计较,要么短斤缺两,要么出尔反尔,刚赏了便要回来。如此一来,元子攸虽然花了大血本,把国库的老底都掏出来了,可底下的人却毫不感激,不为所用。

更过分的是,元徽虽然自己忐忑不安,可为了哄天子高兴,他还经常宽慰元子攸:“小贼何虑不平!”元子攸也被这鬼话迷惑,在如此风口浪尖的危急关头,君臣两人竟然高枕无忧,不再时刻关注局面变化。

元子攸太善忘了,当年广阳王元深这位北魏王朝中流砥柱的宗室将领,便是在元徽的谗言下最终走投无路,被葛荣轻松擒获,导致北魏最精锐的部队一朝瓦解,造成葛荣横行河北无阻。元子攸虽处处想避免重蹈王允的覆辙,可年轻的他依然所托非人,走上了同样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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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尔朱家族的反扑势头明显超出了元子攸的预料。东边的尔朱仲远一路攻城拔寨,擒获了兖州刺史王衍。而被元子攸派去征讨尔朱仲远的贺拔胜,因为刚刚从尔朱阵营中倒戈过来,受到了同行的另一将领郑先护的猜疑。贺拔胜只得单独率兵与尔朱仲远作战,结果兵败,再次投降,重归尔朱阵营。

相比于东边的小打小闹,北边传来的战况却更为致命。尔朱荣横行天下时,曾询问手下:“一日无我,谁可主军。”尔朱荣一向慧眼识珠,心中自有自己的独到人选:可一般这种推选天下英杰的时刻,群众的眼光往往都是盲目的,手下众人被尔朱兆勇猛无比的英雄形象迷惑,都纷纷推选尔朱兆。尔朱荣很不满意大家的答案,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尔朱兆的缺点:兆虽勇猛无比,所向无前,可至多能带三千兵,多则乱矣。

对付尔朱荣心目中那位堪代自己的人选,光有勇猛是远远不够的,不然只能为其所擒。但尔朱兆天生不会动脑,所以他的命运早已被尔朱荣言中:“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尔朱荣心目中的那位英雄此还是潜龙在渊的状态之中,尔朱兆当然还能风光一时;而让他去对付孤注一掷的元子攸,光有勇猛也就足够了。

此时元子攸最怕的就是尔朱兆这样的愣头青。关中的尔朱天光生性狡猾,在此风口浪尖却依然首鼠两端、按兵不动,好歹能让自己喘口气;而尔朱兆这种暴跳如雷、势不两立的反应却让元子攸不寒而栗,难以招架。尔朱兆起兵后,一路猛攻,攻打下太行山的丹谷这座要垒,元子攸派去守垒的将领或死或降。负责北边防务的源子恭慌忙撤走,洛阳城只剩下黄河天险可守。

元子攸听闻尔朱兆南下,准备亲自带兵征讨,以作殊死一搏。可这关键时刻,元氏家族又出了叛徒。华山王元鸷一向痛恨自己的家族,依附尔朱荣——当时河阴之难时他便是和尔朱荣站在高台,一同观赏自己家族成员血流成河、零落成泥的血腥场面。他竟然劝慰元子攸:黄河天险,尔朱兆岂能轻渡?年轻的元子攸再次昏头,遂不设防。

除了人祸外,此时的老天也执意要让元子攸灭亡。尔朱兆带兵日夜兼程赶至黄河河桥一带时,往日滔天巨浪的黄河竟然水浅的不过马腹,让他的大军轻松渡过天险。此时又无端刮起暴风,尘埃漫天,这从天而降的沙尘暴成了尔朱兆进攻洛阳最好的掩护,整个洛阳城完全不设防。当尔朱兆的骑兵直接攻至皇宫,皇宫的卫士才发觉大敌来临,弯弓射箭时,敌军已逼近眼前,矢不得发。众卫士不再做无谓抵抗,全部散走。而雪上加霜的是,掌握皇宫护卫的禁军将领竟是元鸷这位叛徒,他早已下令手下卫兵不要抵抗。

如此一来,手下散尽,元子攸这位天子竟然沦落到连匹马也找不着了,靠着两条腿,拼命跑到云龙门外。运气还算不错,危急时刻,城阳王元徽带着一大帮人马,携着一大堆钱财刚好路过。元子攸连忙向他呼救,可元徽平时袖手谈谈心性可以,临危时刻岂肯一死报效君王?他此时自己逃命尚嫌不及,哪愿捎上元子攸这个累赘。他毫不仗义,不顾而去。元子攸眼睁睁地看着这根救命稻草飘走,终于明白自己所托非人。可醒悟已为时已晚,他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被尔朱兆生擒。当然元徽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在危难时刻如果你对自己的朋友不拔刀相助,下一个被落井下石的便是你自己——元徽也立马尝到了被出卖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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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扬长而去的元徽马上遭到了更坏的报应。他带着一大堆金银财宝和五十匹马躲到了亲信寇祖仁家中。这老寇曾担任过洛阳令,除他以外,寇家还出了两位刺史。寇家一门显赫,可全是拜元徽提拔,所以元徽以为到这里够安全了。可元徽算错了,这种危急时刻,想依靠以前的小恩小惠让别人知恩图报是最不明智的。

老寇当然不会让自己的恩公失望,耍起出卖主子的手段必定青出于蓝。他见元徽如丧家之犬前来投奔,又听闻尔朱兆以千户侯悬赏捉拿元徽,便立即定下一举两得之计:先杀死元徽,将他携带的财富贪为己有,再用其项上人头向尔朱兆邀功。

定下奸计后,寇祖仁便谎称官府前来搜捕,把元徽诱骗至别处,而在路上早埋伏了杀手,砍下他的脑袋送给尔朱兆。老寇的奸计的确巧妙,既向尔朱兆显示了自己“大义灭亲”的忠心,又能白白得到元徽的巨额财富,最后还能得到悬赏,果然是一箭三雕的妙计。

可人算永远比不上天算,这位洛阳前市长虽绝顶聪明,却为此误了自己的性命,因为他碰到的是行为风格近似无厘头的尔朱兆。寇家人拎着元徽的头前来讨赏,但尔朱兆早以把先前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这事就这么完了,寇祖仁的运气还算不错,毕竟还能落点元徽的遗产。

但倒霉的事在后头,尔朱兆不仅拒绝兑现以前的承诺,竟然要求寇祖仁把元徽的财产交出来。老寇简直要疯了,大惊失色,以为有人告密,只得把贪来的一百斤金子和五十匹马如数交上。

老寇以为这样就算了事了,可尔朱兆却说:还有一百斤金子和五十匹马呢?老寇彻底崩溃了,赶忙说就这些了。尔朱兆可不是这么好忽悠的,硬逼着老寇交出剩下的。老寇哑巴吃黄连,一看苗头,为了保命,只得连拼带凑,把家中原有的三十斤金子、三十匹马这些老底全上交了。

看见老寇一点也没有诚意,老是这么挤牙膏地往外刨,尔朱兆生气了。他下令把老寇呆在一棵大树上,脚下绑上超重的石头,活活将其捶死。老寇机关算尽,定下的计策本是天衣无缝,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而这却只和尔朱兆做的一个梦有关。

尔朱兆攻陷洛阳后,天天做着发财梦,一日梦见元徽告诉自己:我有二百斤金子、一百匹马在寇祖仁家,你可前去取来。这本是子虚乌有的财富,可一向贪婪成性的尔朱兆怎会放过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便硬逼着老寇交出真金白银,直至闹得老寇倾家荡产。

这报应实在快得让人太目不暇接了。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80

群雄并起的年代

同元子攸、元徽、寇祖仁一样不幸的还有洛阳城。这座曾经的伟大之城再次沦陷了,黯然神伤地匍匐在征服者的脚下。不到三年的时间,贵为一国之都的她竟然迎来了三位征服者:尔朱荣提着沾满血腥的刀剑,带着契胡武士耀武扬威地来了;陈庆之率七千白袍战士纵横三千里后,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洛阳;而如今,勇而无谋的尔朱兆也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城了。

洛阳,这本应睥睨万城,让万国来朝的伟大之城,如今却沦落如同风尘女子,到了人尽可夫的地步。不知当时执意迁都于此的孝文帝在地下会如何苦笑,本想着让元氏子孙在这座伟大之城万世抒写大魏永不衰亡的千秋伟业,可如今半个甲子的年华才刚刚流逝,这豪情万丈、光芒四射的伟大之城却只能吟唱着那让人伤心欲绝的哀歌了。

洛阳的衰败岂只是一城的败亡?那更是元氏江山的败亡,更是汉化改革的败亡,标志着孝文帝苦心经营的事业至此终于一败涂地!

尔朱荣是拥戴元子攸来登基的,陈庆之是护送元颢来即位的,理所当然把自己当成洛阳的主人,所以即便干点出格的事,基本还是遵纪守法的;可尔朱兆是来复仇泄恨的,一到洛阳城便开始放开手脚四处掠抢,先是把元子攸锁在永宁寺上,又摔死了那刚出生的小皇子,其他诸如侮辱后宫嫔妃、掠杀大臣、抢夺百姓、破坏公物这样的坏事更是举不胜举。刚刚在前几次浩劫中恢复了点元气的洛阳城又狼藉一片。

尔朱兆由于轻松攻下洛阳,便更加飞扬跋扈,连尔朱世隆这位从叔也丝毫不放在眼里。本是尔朱荣自己过于自大,才给元子攸造成可乘之机下手。可尔朱兆硬是把这责任推给尔朱世隆,责骂他保卫工作做得不到位,才害死了尔朱荣。

更过份的是他说此话时完全是用大哥责骂小弟的口气,声色俱厉,拔剑相向,几乎要砍了尔朱世隆,此举吓得尔朱世隆胆战心惊,只好连连谢罪才算了事。尔朱世隆好歹是尔朱兆的从叔,又在朝为官多年,且他的两位哥哥尔朱彦伯、尔朱仲远也手握重兵,他哪受得了如此凌辱,由此内心深深憎恨尔朱兆。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尔朱家族成员不团结一心,却各怀鬼胎,这种裂痕的积累预示着这貌似强大的家族离灭亡已为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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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尔朱兆在洛阳城逍遥没几天,又只得匆匆赶回老巢去了,因为后院起火了——秀容一带遭到了河西强盗纥豆陵步蕃的攻击,且攻势甚猛。而陵步蕃虽一贯做贼,可这次攻打却完全名正言顺,因为给他下达诏令的正是被锁在永宁寺里头的元子攸。尔朱兆留下尔朱世隆等人镇守洛阳,星夜赶回晋阳,而元子攸这位可怜的天子,也成了他随身携带的私家物品。

元子攸被俘后,一直被关押在永宁寺里。由于尔朱兆对他恨之入骨,这寒冬腊月里,这位天子央求块头巾取暖也被断然拒绝。天寒地冻中,元子攸只能伴着根冰冷的铁链,哆哆嗦嗦地渡过了胆战心惊的几日。

可是元子攸的坏运气并没有结束。尔朱兆把他送到晋阳不久,前方便接连吃了纥豆陵步蕃的败仗。恼羞成怒下,尔朱兆新仇旧恨一起了结,索性把元子攸勒死在晋阳的三级佛寺。

元子攸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在位三年。在胡太后弄得北魏政权江河日下时,他既贪于天子之位,又为重振祖宗伟业,挺身而出,与枭雄尔朱荣联袂夺下天下。熟不料此举最终引狼入室,酿成河阴之祸,致使江山沦为尔朱氏之手。但元子攸虽身处在绝境之中,却并不甘心过这行尸走肉的傀儡生活,始终努力培养亲信,寻觅良机。最后被逼无奈,他舍命一搏,手刃权臣,替千百年来那群哆嗦在权臣脚下的可怜天子出了恶气,其英勇气概岂是刘协、曹芳等懦弱之主可比!然而危急时刻,他所托非人,误用元徽,最终落得缢死佛寺的可悲下场,的确让人叹息。

元子攸虽百般努力,却智识有限,终被历史大浪无情淘去。登场时匆匆忙忙,离去时黯然神伤,历史上弱者的足迹无不如此!元子攸此柔弱小生,能登台亮相,与尔朱群狼共舞,苦撑三年,其实已属幸运。因为乱世之中,这绚烂的舞台只垂青强者!

纥豆陵步蕃的攻势很猛,尔朱兆只能带兵三千的毛病果然被尔朱荣言中。带兵一多,他便顾此失彼,连连吃了败仗。情急之下,尔朱兆想起了一个帮手——高欢。自从投奔尔朱荣后,高欢一直默默无闻地替尔朱荣出谋划策,他熟谙潜龙在渊的道理,知道还不到自己腾空而起的时候,便一直明哲保身,远离权力争斗的漩涡。自从跟随尔朱荣击败陈庆之后,高欢被封为晋州刺史,终于有了一块自己的地盘。刘贵是高欢的好朋友,经常贿赂尔朱荣的心腹,所以高欢在晋州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能放开手脚培养自己的势力,为以后的龙出深渊作未雨绸缪之计。

鼠目寸光的人在解决燃眉之急时总是选择饮鸩止渴的方式,而尔朱兆就是这样的人。尔朱兆只知道陵步蕃很危险,对高欢这个未来真正的敌手却毫不在意。而高欢正是尔朱荣心目中唯一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人:“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82

群雄并起的年代

其实尔朱荣初见高欢时,高欢这块暗淡无光的金子,在他眼里跟其他的沙子并无区别。那时的高欢刚刚经历了一段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非常疲惫不堪,却又迫不及待地想成为尔朱荣的左膀右臂。高欢的好友刘贵那时已是尔朱荣手下的红人,便极力美言高欢的过人之处。可心急喝不了热粥,结果一见面,尔朱荣一看他憔悴不堪、风尘仆仆的落魄样,与刘贵的吹捧相差甚大,便也不大放在心上。因为当时尔朱荣手下早已是各路英豪聚集,不缺少一个流浪汉装扮的人。这一次谋职,高欢失败了,这如同一个大学毕业生,玩游戏熬了一通宵,然而第二日却趿拉着拖鞋、哈欠连天地去应聘跨国公司高管,其实能闯过保安这一关已属幸运了。

虽然尔朱荣没有展现出伯乐的眼光,可高欢这匹千里马却并不气馁,他再度毛遂自荐——几日休整过后,他又梳洗打扮一番,再次求见尔朱荣。尔朱荣上次大失所望后,所以这次安排的面试场所也非常随意——马厩,而考试内容更是离奇,是给一匹脾气暴烈的野马修剪毛发。一般人对这样的考试安排肯定会失望至极:这马性子烈,稍有不适,便会横冲直撞,弄得四处都是马毛,那这次求职就算彻底歇菜了。但剪得再好又能怎样?至多也只能混个“弼马温”的角色,日后哪还有出头之日?

在平常事里,也能展现自己非凡能力的才不是凡人!高欢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竟然不按照一般步骤给这匹野马捆绳上套,却是直接上前给马剪起了毛发。而这匹野马也一反常态,非常温顺地任由高欢摆布。但高欢真正的过人之处不在于他高超的驯马技巧。当他干净利落地把马的毛发修剪整齐时,他朝着惊喜不已的尔朱荣画龙点睛地说了一句:“御恶人亦如此马矣。”

夫人不言,言必要中!此言非常自然地把话题从马引到了人,如同电击,一下子射到尔朱荣的心痒之处。因为养马的高手尔朱荣并不缺,他缺的是替他谋划夺取天下的英杰之士。他立即屏开左右,请高欢落座,询问天下时局。

高欢乐此不疲,依然从马说起:“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将此竟何用也?”尔朱荣不喜欢这种循循善诱的方式,便说:“但言尔意。”高欢直言不讳:“天下愚弱,太后淫乱,群丑擅命。明公乘时奋发,清除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尔朱荣大悦。因为虽同是贩牛养马的人,然而每个人的境界却是不一样的:战国的弦高贩牛,是为了警醒秦军,纾国之难,匹夫有责而已;尔朱荣的祖父辈养马是为驰骋田猎为乐,终老山谷;而尔朱荣却是野心勃勃之人,要乘风云际会,在群雄逐鹿时分一杯羹。高欢此言一出,便一针见血,让尔朱荣顿觉相见恨晚。知音难求,两人谈至半夜之中方才散去。高欢虽寸功未立,却凭此“马经”成为尔朱荣帐下红人,军国大事无不预谋。加上后来数次征讨功勋,高欢被加封为晋州刺史。

比尔朱荣更早慧眼识珠,发现高欢必会辉煌腾达的是怀朔镇将段长。那时的高欢还只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函吏,段长见后却大为所惊,竟以子孙相托,极具先见之明。而太原的龙苍鹰也看出高欢霸气十足,在高欢刚投奔尔朱荣立足未稳时,竟割让自己一半的住宅让高欢居住。当然后来他们也为自己的超前眼光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但最早发现高欢价值的,却是一位女人,那便是高欢的夫人娄昭君——女人永远比男人了解男人。她以身相许高欢时,那时的他彻彻底底是一粒普通的沙子,毫无耀眼之处。因为当时他正在怀朔的城楼上干着力气活,和别的杂役毫无所异,但却被娄大小姐一眼相中,惊为天人:此真吾夫也!而那时,娄大小姐家的门槛都快被当地豪族的求亲队伍踩烂了。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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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大小姐家富甲一方,童仆数千,牛马谷量。且娄家又好善乐施,各方豪杰多来相投,在当地声望很高。她的祖父娄提还曾因战功被加封为侯,也算家门显赫。

可高欢的出身却不怎么光彩,连清白人家都算不上——他是囚徒的子孙。翻开他的族谱,往远里扯,他的祖上还是渤海一代的望族。可到了他的祖父高谧时,高家便开始一蹶不振,每况愈下。高谧曾当过北魏的侍御史,结果却因犯法被发配至怀朔镇服役。高欢的父亲高树是个浪荡子,即使在怀朔这个穷乡僻壤也活得极为洒脱,不愿为柴米油盐所累,终日游手好闲,从未想着光宗耀祖。这可苦了高欢,出生不久,母亲韩氏便撒手西去。高树便索性将他寄养在女婿尉景家中。

家徒四壁,又逢年幼丧母,高欢便是在这样的艰难困苦中长大成人。可也正是这苦难的磨炼养成了高欢日后无坚不摧的意志,正是这种寄人篱下的早熟使得他在尔虞我诈的斗争中变得从容淡定。

怀朔为北魏六镇之一,终年寒风凛冽、黄沙漫天,空气里弥漫的全是金戈铁马的气息。加上姐夫尉景又是怀朔监狱的小队长,小高欢也整日与鲜卑军人厮混,学着舞刀弄枪,在杀声震天中日见成长。此时中原大地的鲜卑族人在汉化的暖风中变得日益糜烂、柔弱不堪,而汉人出身的高欢却在边境中的寒风中变得孔武有力,生气勃勃。除了披着一副汉人的皮囊外,他的言谈举止已全是鲜卑族人的风格。但他身上流淌的终究是汉人的血液,而正是这种民族身份的叠加让他在今后日益尖锐的胡汉之争中才能做到游刃有余。

虽然家中一贫如洗,但高欢在经营家业上与其父却如出一辙,轻财重士,四处交友。这种慷慨使得高欢更加贫穷,他连匹马都买不起,本可投身军队,混个一官半职的仕途之路就这么断了。但高欢却长得仪表堂堂,长头高颧,齿白如玉,而且少年老成,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的男性魅力才使得他被娄大小姐在万千人中一眼相中。

怀朔乃胡人聚居之地,没有繁文缛节的束缚,男女之间的风气也较为开放。娄大小姐在感情的主动开放上当然也是巾帼不让须眉,选择了主动出击:她先让婢女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当时的高欢正苦于无出头之日,现在竟有富家小姐主动投怀送抱,哪有不愿之理?一来二去,郎情妾意过后,两人便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高欢两手空空的,哪有钱财娶亲?关键时刻又是娄大小姐慷慨解囊,将多年积攒的私房钱数次送与高欢,置办聘礼,将自己迎取过门。如此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便在娄大小姐的一手操办下办成了。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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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除了抱得美人归外,还得了一大堆嫁妆,赚得钵满盆满。这位穷小子终于能买得起马了,由此也混成了军镇的一名小头目。不久,他又被提拔为函吏(军队的邮递员),终年在洛阳和怀朔两地之间奔波送信。

函吏这工作虽并不起眼,但对高欢的成长却非常有用,从此他不再是那边镇小城的井底之蛙,变得眼界开阔,心怀天下。在洛阳城,那里的达官贵人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宛如天堂;可一回到怀朔,边镇穷苦军民却在生与死之间苦苦挣扎,如同地域。而高欢的生活就是在这天堂和地域间摇荡,这一干就是风雨无阻的六年。每进京一次,高欢对这两地间贫富差距的体会便越深,心里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边境的怒火迟早会酿成巨祸的。

不安归不安,此时高欢的小日子还是非常滋润的:老婆带来的家业虽不能富甲一方,但也算殷实;函吏这份职业虽算不上出人头地,但毕竟是一份铁饭碗,而且还能向人吹嘘点洛阳城的趣闻轶事,让大家羡慕。这天下虽动荡不安,但还没到山崩地裂的地步,过着小康日子的高欢用不着铤而走险。

若不是洛阳之行里这两件事接连的刺激,可能高欢依然还会欢天喜地守着函吏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第一件是大事,绝对的国家大事。京城的羽林卫士因待遇问题去围攻尚书省,火烧朝廷大员张彝府第,可朝廷却对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最后竟不了了之。这让高欢彻底明白了:这天要塌下来了,朝廷已经撑不住了。

而第二件是小事,绝对芝麻大的小事,可这小事给高欢带来的震撼却比那件大事要深得多。与高欢在洛阳接头的上司是令史麻祥。麻祥一日用餐时突然兴起,便赏了块肉给高欢。高欢本来就不习惯站着用餐,一时得意忘形,竟然也上前坐在凳子上啃了起来。这可伤害了麻祥的自尊心:本是好意让你沾点油水,你却得寸进尺,敢与我同桌而食,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我这个长官嘛?为了这块肉,高欢竟被抽得皮开肉绽,挨了麻祥的四十大板。

洛阳的那把火,让高欢彻底清醒了:天下乱了,这财产家业守得再牢,最终也只能拱手让人。而麻祥的那顿板子,让高欢更加刻骨铭心:依靠别人的恩赐,永远只能任人宰割;唯有成为人上之人,一切便由自己生杀予夺!

一回洛阳,高欢便散尽家财,结交各路好友。云中的司马子如、秀容的刘贵、怀朔的孙腾、侯景这些基层的小官员都成为了高欢的莫逆之交,加上姐夫尉景、段荣、小舅子娄昭等亲戚在一旁张罗,小公务员高欢已建立了自己的小圈子,怀有澄清天下的大志。虽然在杜洛周、葛荣的叛军中高欢接连碰壁,但在尔朱荣的赏识下,高欢的仕途之路便一路顺风顺水,最终混到了晋州刺史的位置。如果尔朱荣不死,高欢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可现在,尔朱荣被刺,元子攸被弑,天下再次无主,这时的高欢怎还会安心地当他的一方刺史?而这时,不可一世的尔朱兆却向他伸出了求援之手。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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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尔朱兆第二次向高欢发出邀请了,而上一次他的好意却被高欢婉拒了。那次尔朱兆要去攻打洛阳,要高欢一同前去谋取富贵,因为尔朱兆认为高欢是叔叔尔朱荣一手提拔的,又是义薄云天的好汉,肯定会给叔叔报仇的。可高欢却拒绝了,以家门口山贼未平的理由推辞了。尔朱兆很懊恼,本是觉得此趟买卖把握大,把你高欢当成兄弟,才想让你分一杯羹的,没想到你这样推三阻四的,你以为我那个吉梦是白做的?

山贼未平当然只是托辞,老谋深算的高欢之所以选择静观其变,是因为他觉得此趟攻打洛阳风险过大,一旦失手,就是家破人亡的后果。一般目光短浅的人做决定的时候只会想到要是失败后会付出什么代价,但高瞻远瞩的人还会考虑一旦成功后自己还会失去什么。而正是这种长远的考虑,才是高欢真正按兵不动的原因。是的,即使成功打下都城,废掉天子又如何呢?此时的高欢已不像三年前河阴之难时那样冲动了:当时他为了取悦尔朱荣,竟然劝其称帝,没想到局势突变,他自己也险些被贺拔岳的谗言害死。

经过了三年的磨炼,他明白了政治声誉的清白对一个想成就霸业的人来说有多么重要!的确,尔朱兆此次攻打洛阳胜算很大,自己跟着去肯定能加官晋爵。但是元子攸已经即位三年,是天下公认的君王,他谋杀权臣也算名正言顺;而尔朱兆虽师出有名,但终究是以下犯上。且尔朱兆有勇无谋,就算一时得志,终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多久的。成功了,也就是眼前这一点蝇头小利,却为此要一辈子背负谋逆造反的恶名,值得吗?孰重孰轻,高欢心里一目了然!

当然高欢也不是那种以死报效君王的纯臣,可他更不会贸然做出以下犯上的蠢事,这从以后他跟几位北魏君主的恩怨情仇中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他对君主的态度要比曹操温和一些,不会把曹操那种咄咄逼人的霸气时刻写在脸上,但在本质上却与其如出一辙:虽不赶尽杀绝,但绝对要为我所用!

这是尔朱兆第二次示好了,还是拒绝嘛?虽与上一次才相隔了一个多月,但天下的局势已经全然不同了:元子攸已死,新即位的皇帝元朗只是个摆设,天下即将四分五裂,又到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了。

高欢的幕僚都盼着尔朱兆被陵步蕃攻垮,这样起码自己地盘里能少一个劲敌,所以都劝高欢不要救援。高欢当然喜欢坐山观虎斗的感觉,但他权衡再三,决定还是帮尔朱兆一把。他明白现在天下尽是尔朱氏的势力,山西这一带更是尔朱氏起家之地,自己虽据有晋州一地,但终究势单力薄,寄人篱下,日后还得靠尔朱兆关照。虽然尔朱兆此次凶多吉少,但一旦风云突变,挺过此次凶险,见自己见死不救,肯定会恼羞成怒,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但高欢考虑的不只是“害”的问题,还有“利”的关系!因为尔朱兆手上有着一座让高欢垂涎三尺的金山,可那宝藏捏在尔朱兆手里却连废铜烂铁都不如。高欢知道要想横行天下,非得把这堆废铜烂铁搬出来“变废为宝”不可!但这需要尔朱兆点头才行,所以他门口这把火一定要帮他灭掉。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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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见过救火,但救火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的方式。心地单纯的人一看到刚起了点火苗,便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把火灭了;而居心叵测的人却不这样,他非要等到那火势冲天,直到主人绝望的时候,才慢腾腾出手相救。而主人对这两种结果的报答方式更让人大跌眼镜:第一种至多是几块点心,再加几句不痛不痒的感谢话,如同打发叫化子一样,因为在主人眼里——火这么小,自然会灭的,这点报酬够意思了。而第二种明明是居心险恶,可主人不但大鱼大肉地伺候,还要感激涕零地谢个不停,因为他认为,要不是你出手相救的话,他就完了。

这世道就这么混账,所以高欢要么不出手,要么非得等到那被救的人绝望至哭爹喊娘的时候再出手,这样他才会记住自己一辈子。他力排众议,带兵出发了,可行军的速度却如同蜗牛。尔朱兆日日派人催高欢尽早赶来救援,可高欢虽满口答应,却又装作很无奈:不是兄弟不卖力,是这天公不作美,汾河上这桥没了,我这军队渡不过来啊!而这时,尔朱兆早已窘迫得火烧眉毛了,屡屡落败,被步蕃的军队揍得鼻青脸肿,只得向南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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