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出书版)》作者:张候萍【完结】 > 《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作者:张候萍.txt

第四章 长路漫漫.2

作者:张候萍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另外还有台湾教育主管部门在广播电台开设的大学国文课,原来是许世瑛先生教,许先生是深度近视,看东西都是放到鼻子上才能看见。后来连放到鼻子上都看着费劲了,几乎到了半盲的状态。连广播大学的国文课本,他看起来都非常困难,许先生就想把这门课也让给我去教。我因为工作太忙,三个大学七个班的课,还有夜间部,所以一时没有应承,拖了很久,大约半年以后,终于在许先生的鼓励和坚持下,不得不勉强答应下来。因为我到台湾以后,彰化女中就是许先生介绍我去的,台大也是许先生介绍我去的,广播大学许先生介绍我去,我也不好推辞。很多友人都感到奇怪,以我当年在台湾时身体那么瘦弱,怎么能担任了这么多的课程。其实这全都是许先生与戴先生两位老师对我的鼓励和关爱的结果。而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吃教书饭的,对两位老师又常存知恩感激之心,所以对于这些课程的教学都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这两位老师也不仅仅是对我这一个后学晚辈有所关爱,戴先生为人的温仁宽厚,许先生对学生的奖励提携,我相信这是两位老师所有的弟子们,都深有体会的。只不过因为我认识两位老师的时间较早,又都是我在老家北平时认识的。那时许先生住在我家外院,戴先生常常来看望许先生。因此在我的心理和感情中,总觉得这两位老师与我的青少年时代的生命,有着一种特殊密切的关联。许先生逝世时,我正在温哥华,我写了一首诗来悼念许先生,诗题是《许诗英先生挽诗》:

海风萧瑟海气昏,海上客居断客魂,日日高楼看落照,山南山北白云屯。故国音书渺天末,平生师友烟波隔,忽惊噩耗信难真,报道中宵梁木坼。先生心疾遽不起,叔重绝学今长已,白日犹曾上讲堂,一夕悲风黯桃李。我识先生在古燕,卅年往事去如烟,当时丫角不更事,辜负家居近讲筵。先生怜才偏不弃,每向人前多奖异,侥幸题名入上庠,揄扬深愧先生意。世变悠悠几翻覆,沧海生桑陵变谷,成家育女到海隅,碌碌衣食早废读。何期重得见先生,却话前尘百感并,万劫痴空恋字,三春花落总无成。旧居犹记城西宅,书声曾动南邻客,小时了了未必佳,老大伤悲空叹息。先生不忍任飘蓬,便尔招邀入辟雍,有惭南郭滥竽吹,勉同诸子共雕虫。十五年来陪杖履,深仰先生德业美,目疾讲著未少休,爱士推贤人莫比。鲤庭家学有心传,浙水宗风一脉延,遍植兰花开九畹,及门何止士三千。问字车来踵相接,记得当年堂上别,谓言后会定非遥,便即归来重展谒。浮家去国已三秋,天外云山只聚愁,我本欲归归未得,乡心空付水东流。年前老父天涯殁,兰死桐枯根断折,更从海上哭先生,故都残梦凭谁说。欲觅童真不可寻,死生亲故负恩深,未能执绋悲何极,更忆乡关感不禁。前日寄书问身后,闻有诸生陪阿母,人言师弟父子如,况是先生德爱厚。小雪节催马帐寒,朔风隔海亦悲酸,梦魂便欲还乡去,肠断关山行路难。

“诗英”是许世瑛先生的字。这首挽诗中的“我识先生在古燕,卅年往事去如烟,当时丫角不更事,辜负家居近讲筵”、“欲觅童真不可寻,死生亲故负恩深,未能执绋悲何极,更忆乡关感不禁”这些诗句如果用来表达戴先生逝世后我的哀悼之情,也是一样适合的。只是因为我在1974年、1977年两次回到大陆探亲,被台湾当局列为不受欢迎的人,与在台湾的师友断绝了往来,所以戴先生逝世时,没能及时写出什么哀悼的文字。

后来,我在美国遇到了戴先生的三女儿祝畬师姐,她听说我保存着戴先生吟诗的一卷录音带,想要翻录了编入戴先生的纪念资料中去。我回到加拿大后,立即就把戴先生吟诗的录音带翻录了一卷寄给了她。数年后祝畬师姐因癌症而突然去世,不知我当年为她翻录的那卷录音带现在何处。不过当年我托台大柯庆明为我录制的那卷戴先生吟诗的录音带,一直被我珍重地保存着,而且经常播放给我现在的学生们听。虽然因当时录音的环境不够安静,录音的设备也不是专业的,效果并不是很好,但戴先生吟诗的声音之苍劲,情感之深厚,韵味之醇正,至今仍是我所保存的吟诗录音带中最能体现中国传统吟诗风范的一卷。至今,每当静夜清宵,我偶然聆听戴先生吟诗的录音时,先生当年给我们上大一国文课时的音容笑貌,仍恍然就在眼前。先生与辅大一些师长来我家外院探望许世瑛先生,参观我家藏书时的情景,也历历在目。而我已从当年的一个羞怯的少女,历尽苦难风霜,也已步入耄耋之年。人世无常,真如电光石火。但二位老师对我的提携爱勉之情,仍然使我终生难忘。

台静农先生与郑骞先生虽然也是我的老师一辈,但我却并没有从二位先生受业的幸运和机会。我是1949年初春在台北认识两位先生的。1948年秋冬之际,顾先生从我的信中知道我将要跟我先生转由南京经上海赴台湾时,就在回信中向我介绍了他的几位在台湾任教的友人,那就是当时在台湾大学任教的台静农先生、郑骞先生和李霁野先生。顾先生在信中还附了几张介绍的名片,嘱咐我到台湾以后一定去拜望他们。到了台湾后,因为那时我先生的工作地点海军军区在台湾南部高雄附近的左营,离台北相当远,当时台湾南北的交通也远不及现在的方便,所以我到台湾后并没有立即去探望他们。直到第二年初春,我才借偶然去台北办事的机会,到台湾大学去拜望了他们。

我年轻的时候本来就生性羞怯,当我在台大中文系的办公室,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位我一向仰慕的人物,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想来当时的情景一定很尴尬。不过几位师长们的态度都非常温蔼可亲,郑骞先生马上就问我来台北住在哪里,我说准备住在旅舍。郑先生马上告诉我说,他现在就住在台大图书馆的楼上,房间很大,而且距离中文系办公室所在的文学院大楼只有几步路程,热情地邀我到他家里去住。我的老师顾先生与郑先生是极好的朋友,他们的关系是在师友之间。当年顾先生在燕京大学教书的时候,郑先生是听课的学生,但他不是正式受业的学生,那时郑先生已经在中学教过很多年书了。顾先生不仅在与我谈话中,多次提到过郑先生,而且在他的诗集与词集中,也留下了很多篇写给郑先生的诗词。所以我与郑先生虽是初次见面,但在心中却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因此就毫不客气地接受了郑先生的邀请,当时就随他到他家里去住了。那时郑先生家里共有四口人,有他的老母亲、他的夫人,还有一个女儿,名叫秉书。郑先生全家都对我很好,我以晚辈学生自居,郑先生的母亲我叫太师母,郑先生的夫人我叫师母,郑先生让他的女儿叫我叶大姐,于是我就叫她秉书妹。这一幕亲和的家庭景象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后来郑师母去世时,我曾写了一副挽联:

萱堂犹健,左女方娇。我来十四年前,初仰母仪瞻笑语。

潘鬓将衰,庄盆遽鼓。人去重阳节后,可知夫子倍伤神。

当时我父亲也在台北,我还代我父亲写了一副挽联:

荆布慕平陵,有德曜家风,垂仪百世。

门闾开北海,似康成夫婿,足慰今生。

后来我正式到台大来任教以后,曾经去旁听过郑先生的词选课,每次见到我来听课,郑先生都会在讲课中提到他与我的老师顾先生的一段交谊。有一次郑先生告诉我,他曾给顾先生拟写了一副挽联:

东坡长山谷九龄,平生风义兼师友。

诸葛胜子桓十倍,万古云霄一羽毛。

上联“东坡长山谷九龄”是指苏东坡比黄山谷年长九岁,“平生风义兼师友”用的是李商隐的诗句。顾先生比郑先生也是年长九岁,他这是用苏东坡和黄山谷自比顾先生和他的关系也是师友之间。下联“诸葛胜子桓十倍”见于《三国志·诸葛亮传》记载说刘备病笃时曾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万古云霄一羽毛”用的是杜甫的诗句,杜甫对诸葛亮是极为崇敬的,认为诸葛亮是在天上,千古以来没有人能超越他那如威凤一羽的境界,曹子桓当然是不能企及的。郑先生这也是把顾先生和他自己比作诸葛亮和曹子桓,当然这是郑先生的谦虚。这些长辈老师的相互尊敬、谦逊的学者风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由于两岸长久的隔绝,郑先生根本没有机会真的把这副挽联写给顾先生,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郑先生曾经拟写了这一副挽联,只有我还记得。

1975年郑先生写了《偶怀顾羡季四首》,那时他还不知道老友已于十五年前去世了。这四首诗是这样写的:

毡笠棉裘独往来,在家学佛自堪哀。平生未得江山助,怅望千秋惜此才。

梦破江南烛影深,兰膏红豆试重寻。旁人未读香奁集,争识冬郎寂寞心。

平生风义友兼师,弱翰惭无绝妙辞。却忆昔年相勉语,危栏独自倚多时。

念旧怀人百感并,登高望远暮云横。殊方自古无鸿雁,此老凭谁问死生。

其中第三首第一句,郑骞先生就是用的他早年拟写给老友顾随先生的挽联中的一句“平生风义兼师友”。

郑先生对顾先生的书法也很欣赏,他在《论书绝句一百首之九十四》中赞美顾先生说:

屋梁落月念词英,曾见烟云腕底生。三百年来无此手,却将加倍许秋明(“秋明”指沈尹默先生)。

我自己曾经把郑先生讲课的风格和顾先生讲课的风格,私下做过一番比较,郑先生的风格是平实恳至,而顾先生的风格则是睿智飞扬,不同的风格可以使不同禀赋的学生得到不同的教益。我旁听郑先生的课不多,但仍然获得了不少教益。

1957年春夏之间,台湾的教育主管部门举办了一次诗词欣赏的系列讲座,他们原来是请郑先生去担任词的讲座,而郑先生却向他们推介了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讲授词的欣赏。讲座结束以后,主办单位又要我们这些讲课的人,各写一篇论文刊登在当时台湾教育主管部门出版的《教育与文化》这本刊物中。因此我就写了《说静安词〈浣溪沙〉一首》一篇论文,而这也是我来到台大教书后写的第一篇文章。可以说我对词的教学和研究,都是出于郑先生对我的推荐和鼓励,这自然是我一直感激不忘的。

我对台静农先生的认识,是从我来台大任教以后才逐渐加深的。台先生曾经做过一件极使我感动的事,当时的我一点也不知情,事后虽然知道了,但却由于我的羞怯和不善言谈,一直没有向台先生表示过任何感谢之意。那是我刚来台大任教的时候,按学校规定,我应该把一些作品交给学校审查。但我当时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研究成果。当时是许世瑛先生来我家,向我要这些送审的作品。我匆匆忙忙找到了一册油印的我的旧作诗词稿,还有给我先生的姐夫包遵彭主编的刊物《幼狮》写的几篇诗词赏析的短文和他们为我编印的一本小书。油印的诗稿是我先生帮我刻印的,那还是在他刚刚释放出来时,在家闲着没事,看见我的诗稿杂乱,就借来钢版用蜡纸刻印了——这是我的诗稿第一次被整理成册。给《幼狮》写的那些文章也是从杂志上裁剪下来的,极为零乱。我本来想只交给许先生一册油印的诗词稿就好了,但许先生却要我把那些短文和那本小书一起送去审查,匆忙中我一点也未加整理,一大堆就交给许先生了。等我通过了评审,又过了好久,这些资料回到我的手中的时候,我那些不像样子的文稿,竟然都被剪贴得整整齐齐编订成了一本小册子。我知道这不可能是许先生做的,因为许先生的视力不好,我想这一定是台先生做的,因为在这一本剪贴的小册子的封面上,还有台先生亲笔书写的整齐的篇目,我心中大为感动。但我与台先生见面时,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也从来没表达过一个感谢的字。台先生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事。

台先生的书法很有名,而且很喜欢联语。郑师母去世时,我写的那两副挽联在丧礼上挂出来了,台先生看见了,他觉得我的两副联写得不错,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后来有一天,台先生忽然间打电话跟我说你到我家里来一下,我要找你做点事情。我平常不上台先生家里去,我不愿意让人家说整天跑系主任家,这是他叫我有事,所以我就去了。一进门台先生就跟我说,于右任去世了,我要写一副挽联,你帮我作一副挽联。后来台先生就常叫我为他拟写一些联语,像秦德纯、董作宾、溥心畬、张贵永这几位先生去世的时候,台先生写的挽联,也都是他叫我代作的。台先生还把他所藏的几册有关联语的书,借给我做参考。有一次我跟台先生谈到了我在梦中所得的一副联语,那是我先生跟我相继遭受到白色恐怖的拘囚之后,我梦到过一副联语,写的是:“室迩人遐,杨柳多情偏怨别;雨馀春暮,海棠憔悴不成娇。”台先生听了马上要我把这副联语写下来,还告诉我说他也曾经在梦中得到过诗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台先生偶尔也写诗,但他却并没有把他梦中的诗句告诉我。我是个一向不喜欢向人追问的人,所以也就没有追问。过了几天,台先生竟带了副镜框来到我家,原来他已经把我梦中的联语写成了一幅书法,而且已经用黄色细绫为我装裱成了一个极为精美的镜框,这当然又是一件使我极为欣喜感动的事。

台静农装订的叶嘉莹文稿封面、目录、内页

又有一年春天,我到台先生家里去,一进门台先生就让我在他写字的桌子旁先坐一下,他自己却跑到后面去了。过了一阵子,就看见台先生抱了一大捧鲜花回来,他高兴地说,你看我家后院的花都开了,我剪下这些你带回家去插花吧。台先生对我真的是很好,他的性格有极为豪迈洒脱的一面,但也有极为敏锐细致的一面。虽然我对台先生很少言谢,但我觉得以先生的豪迈,必不在意我是否言谢,而以先生的敏锐,我虽不曾言谢,先生也必能感知我的谢意。至于平日我与台先生的交往实在要比我与前几位先生的交往少得多,这是因为许先生曾经是我的邻居,戴先生曾经是我的老师,而郑先生是我老师的好友,所以在心理上就自然有一种比较亲近的感觉。而台先生有他自己的一大批及门弟子,我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门外之人。何况台先生又是中文系的主任,我只不过是系里的一个普通教师,因此就心怀自远之意,不常到台先生家里去。而台先生却常常做出一些使我非常感动的事。

台静农手书叶嘉莹《梦中联语》

在我快要离开台湾到美国去的时候,台先生又写了一幅书法送给我,内容是晚唐诗人写的三首七言绝句,第一首是李商隐的“十二楼前再拜辞”,第二首是李商隐的“青女丁宁结夜霜”,第三首是赵嘏的“宫乌栖处玉楼深”。这一幅书法作品台先生既没加作者姓名,也未加原诗题目,前一首与后一首之间也未留任何空格,因此一口气读下来,只觉得满纸都是晚唐诗人凄美哀伤的情韵,再加上台先生书法的提顿盘折之骨劲,使得这一幅书法呈现了一种情韵与骨力相结合的美感。我当时见了这幅书法后,内心就曾暗暗猜想,以他在书法中所表现的才气风骨,加上他对诗歌所表现的欣赏情趣,不知他自己若写出诗来,该是怎样的一种风格。不过我这种猜想都只是暗藏于心而已,既没有向台先生开口询问,也没有向任何台大的师友提起过。因为在当时,大家都没有见到过台先生的诗作,因此我的猜想,自然也无法从任何人得到印证。

直到70年代初期,台先生的一个女弟子施淑女来温哥华,临行的时候,台先生写了几幅书法送给她。有一次她给我看台先生送给她的书画,其中有一幅台先生画的梅花,上面题了两句咏梅的诗:“为怜冰雪盈怀抱,来写荒山绝世姿。”另外似乎还有一幅书法,写的是一首五言绝句,我现在已不记得是哪一首诗的诗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台先生也写诗,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透露过,但他给我的直感则是一位极富有才情的诗人。

1988年冬天,台湾已经开放了,当然对我也解禁了。于是台湾的几所大学邀我回去讲学,那是我离开台大将近二十年以后,第一次回台大讲学。当我去拜望台先生时,告诉他说我从施淑女那里偶然见到他的一些诗作,觉得他的诗写得很好,问他为什么不肯拿出来付印,他却一直呵呵笑着说:“我不会作诗,我不会作诗。”

在这次台大讲学的开场白中我提到了我刚到加拿大时所写的一首小诗,诗题是《鹏飞》:

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馀生。

这首诗是说我当时被环境所迫,不得不羁留在海外,而且要用英语教书的那种孤寂的心境。第二天台大校刊刊登出这首诗。没想到当我离开台大前向台先生辞行时,台先生竟然把校刊上登载的我这一首小诗,写成了几个小条幅来供我检选。1990年秋天,我再次回到台湾,那时台先生已因病住入了台大医院。我第一次去台大医院看望他时,他还能讲话,对我说:“还是回来教书吧!”10月底我要去大陆开会,临行前我再去看望他,他已经在昏迷中。等我从大陆开完会回来,台先生就已经去世了。我终于未能在他生前,亲口告诉他我对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有着何等衷心的感谢。

等我看见台先生的女弟子、台大教授林文月为他整理出的诗稿时,那已经是他逝世以后的事了。就在我看到他的诗稿的前后,我还读到了台大另一位教授柯庆明写的一篇悼念台先生的文章,题目是《那古典的辉光》,文中竟然记述了台先生关于我的一段谈话,说当年邀聘我到台大任教,是因为看到了我“所作的旧诗词,实在写得很好”,所以“就请了她”。台先生的称赞,虽使我异常惭愧,但却也更增加了我对台先生的感念之情。如果在他生前我就能读到他的诗稿,而且知道他对我的诗词的看法,也许会使我鼓起勇气,去和他做一次有关诗歌的畅谈,可惜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1995年暑假,我到美国康桥哈佛大学与海陶玮先生编订我们合作出版的英文书稿,台静农先生的二女儿纯行女士也在康桥工作,她与我很熟悉,我们经常见面。9月初我就要返回加拿大时,她拿来一册台先生诗稿的手抄本的复印件,说他们兄弟姊妹希望我为这本即将出版的诗稿写几句话。本来我自己以为我并不是为这本诗稿撰写序言的适当人选:一是因为我亲炙台先生的机会并不多,对先生的平生所知不深;二是因为我也不是一个长于撰写序言一类文字的作者,不知该如何写起,不过我还是答应了纯行。我之所以答应纯行的原因:一是因为台先生曾经做过非常使我感念的几件事,但在台先生的生前,我却一直没有向他言谢的机会,内心中常有一种怅憾之感,想借着写这篇文字,或许可以做出一点补偿;二是因为我曾读过台先生《龙坡杂文》一书中所收录的他为友人们的著作所写的几篇序文,发现台先生为人写序,原也没有一定章法,而且说过“只因没有学过写序文,不知序文怎样写法”的话。台先生这么说虽然只是自谦的一句话,但也可见台先生性情通达之一斑,即使我所写的不合于序文的章法,想来先生有知也不会深责,只会付之宽容的一笑吧。

纯行交给我的台先生诗稿,所抄录的有《白沙草》、《龙坡草》及《补遗》三个部分。

《白沙草》中所收录的是台先生在抗战期间,从1938年秋来到江津县的白沙,直到抗战胜利后1946年秋离开四川来到台湾大学这一期间的作品;《龙坡草》中所收录的是1946年来到台湾大学后,住在台大宿舍龙坡里这一期间的作品;最后《补遗》部分共收七言绝句六首。全部作品共七十五首。1975年的夏天,就是台先生生病之前,他把自己的诗作抄了一个长卷送给了他的女弟子林文月,卷末写了一个跋文:“余未尝学诗,中年偶以五、七言写吾胸中烦冤,又不推敲格律,更不示人。今钞付文月女弟存之,亦无量劫中一泡影尔。”我想这是台先生觉得自己年龄老大,写下的东西应该有个总结,有个交代吧。

台先生虽无意于写作旧诗,但他却似乎生来就有写作旧诗的才情和气质。听说台先生在他二十岁那年,曾经在梦中忽然得了两句诗,而却直到八十岁才足成为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现在已收入他的诗稿中,全诗是:

春魂渺渺归何处,万寂残红一笑中。此是少年梦呓语,天花缭乱许从容。

这首诗前半的梦中语,该是台先生最早的两句旧诗的作品,其中所表现的绵缈哀伤,正是他潜意识中所禀赋的诗人才情的一种自然流露。不过在显意识中,台先生在那段青年时期,他的精力所投注的则是以文学改造社会的短篇小说的创作。

1946年,为促进台湾战后文化的复归和重建,许寿裳先生邀请台静农先生赴台,先任台湾编译馆编纂,后执教台湾大学,任中文系系主任。台静农先生在任二十年间,奠定了台大中文系的学术传统,贡献卓著。《龙坡草》一卷,全部都是台先生迁台以后的作品。实际上台先生在迁台后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写作旧诗。直到1975年以后,台先生写的旧诗,才逐渐多了起来。这一年台先生写了三首诗:一首题为《种桃十年始花》,一首题为《念家山》,一首题为《忆北平故居》,而台先生将旧诗的诗稿“钞付文月女弟存之”,也正是在这时。这几首诗中真正引发台先生诗兴的,我以为是《种桃十年始花》一诗:

十年种树看花迟,一见花开雪涕思。欲尽千花投碧海,碧翻红浪铸新辞。

台静农

从台先生的诗作来看,他一直是个爱花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在白沙时,他喜爱的是梅花,《白沙草》的第一首诗,写的就是“冰雪盈怀抱”而不减“荒山绝世姿”的梅花,它所象喻的诗人品格,自然意在言外。因为在台湾很少见到梅花,即使偶然见到一株梅花,也显得伶仃瘦弱,缺少了冰雪中那种清劲坚苍的气骨。所以来到台湾以后,台先生不再写梅花,而改成了写桃花,这自然是因为地域气候的关系。桃花在台湾是相当多的,要想重温一下在大陆所感受的春天花开花落的乡思,最好的一种可以替代的花木,当然就是桃花了,所以台先生这首诗题所写的是《种桃十年始花》。从“种桃”开始,诗人伴随着“桃”所种植下的,原来是他的一片绵远而深挚的乡思。而“十年”之久,所表现的又是多么长久的期待和盼望。所以才会在“一见花开”之际,就有“雪涕”之思,下面的“欲尽千花投碧海,碧翻红浪铸新辞”的两句诗意,更富于引人寻味的言外之想。如果把这二句诗与台先生在去世前《病中执笔》中所写的题为《老去》一诗中首句所写的“老去空余渡海心”七字相参看,我们就会发现,从1975年开始,直到他去世前所写的最后一首诗,其间贯串的都是一份浓重的乡思。

他在《龙坡草》中所写的乡思,已经是一种心断望绝之后的极痛深哀。如果从他所写的《种桃十年始花》的日期,往前推十年,那他当年种桃时应当是在1965年,那时他迁台已经有二十年之久了。古人说“十年树木”,在离乡二十年之后,开始在他乡种树,当然是他早已感到了归期无日!到了十年之后才首次见到了花开,他对归去之日的绝望可想而知。而阻隔着他归去的,是难以跨越的一片茫茫的大海,所以他说“欲尽千花投碧海”,这正表现了台先生有如精卫填海的悲愿。而接着的是“碧翻红浪铸新辞”,“碧”是海,“红”是花,“海”是无边的阻隔,“花”是无穷的意愿,而“浪”、“翻”,在阻隔着的大海的浪涛中翻动着的,该是什么样的久经挣扎而难以割断的一片乡思。后边接着的“铸新辞”三字,更增加了另一层深意,如果结合着上句的“欲尽千花”来看,大有一种欲以填海之心来另写新篇去追还一切长逝不返之情事的心意。那么这长逝不返的,又是何等的情事呢?如果从春花开落所给人的联想而言,根据李霁野先生之《从童颜到鹤发》一文中讲到,1928年4月台先生与李先生一同入狱,狱室隔壁的院子有海棠花。台先生当时写下了《狱中见落花》一诗,李先生说他所表现的是“他对一位女友的纯真的友谊”。如此说来,台先生在其《种桃十年始花》一诗中所蕴含的乡思的感情成分,原来应该是极为深挚而多样的,其中既可能含有他对曾经共患难的平生挚友的一片怀思,也可能含有他对少年志意终于落空的一片悲慨,还可能含有他对红颜知己的一片纯情,而这一切都被碧海阻隔,随年华消逝而长逝不返了。所以说“欲尽千花投碧海,碧翻红浪铸新辞”,他的想要以千花填海,使生命倒退回去,再行另铸新辞的悲愿,是永远不会实现的了。

正是这种已经绝望了的思乡怀旧之情,引发了台先生的诗兴,所以在这一首诗以后,台先生就接连写了几首诗:

每过云鸿思旧侣,且随蚁聚度生涯。丹心白发萧条甚,板屋楹书未是家。(《念家山》)

什刹海边忆故居,春风骀荡碧千丝。南来亦种垂垂柳,不见花飞惘惘思。(《忆北平故居》)

孤舟夜泊长淮岸,怒雨奔涛亦壮怀。此是少年初羁旅,白头犹自在天涯。(《少年行》)

这些洋溢着思乡怀旧,志意难酬的悲慨之作,都与前面引起他诗兴的《种桃十年始花》一诗中“欲尽千花投碧海”的感情,做着声声回响的呼应。这种回响一直振荡到他的绝笔诗《老去》——“老去空余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无穷天地无穷感,坐对斜阳看浮云”——都未曾停歇。这可以说是台先生的《龙坡草》一卷诗中的主调。

我为《台静农先生诗稿》写了序言后不久,因南开大学中国文学比较研究所方面的工作回到了天津。大约是1996年2月,我就带着这篇《序言》去看望了李霁野先生。李先生虽然已经九十多了,但精神很好,只是眼睛已经不太好。听说我带来了为台先生诗稿写的《序言》很高兴,当时就让我念给他听。我就从头到尾给李先生念了一遍,李先生听了后对我说,你写得很好,真的通过台先生的诗歌对他的感情心事,进行了比较深入的体会和探讨,不像一般的序言只是泛泛的文章。

这次见到李先生,还考证了我对台先生一首诗的想法。那就是题为《甲子春日》的一首绝句:

澹澹斜阳澹澹春,微波若定亦酸辛。昨宵梦见柴桑老,犹说闲情结誓人。

“澹澹斜阳”是说岁月长逝后的今日之迟暮,“澹澹春”是说难以使人忘怀的昨日之青春。这一句表面看来虽然似乎只是写眼前的“春日”景色,但却能使人读起来感到景中有情,别具绵缈之思,这在诗歌中实在是一种极难传述的意境,而使得这种意境更加“绵缈”起来的,是后边这句“微波若定亦酸辛”。这句写得非常好,是写一种难以言传的情思。心里的波浪好像是安定下来了,可还是“亦酸辛”。台先生的诗句之妙,在于他所表现的,既有“波”所提示的摇荡和向往,又有“定”所指示的节制和约束。而更妙的是他把“若”放在“波”与“定”之间,表现了内心的痛苦的挣扎,而且紧随“微波若定”之后写下了“亦酸辛”,这三个字表现的真是“酸辛”得使人感动。但台先生在这句后却接着写了“昨宵梦见柴桑老”,“柴桑老”指的是陶渊明,就是梦见了陶渊明,陶渊明不是写过《闲情赋》吗?《闲情赋》里结誓人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台先生在这里把自己的情思做了绝妙的转移,最后一句借陶渊明的《闲情赋》才点出了“犹说闲情结誓人”的主题,呼应转折,一片神行,真是一首既有深情又有远韵的绝妙的好诗。

我读这首诗,曾经有一些感发联想,但因本事不足而未敢探求。我这个人别的本领没有,但对于诗我是能够体会的。一首诗里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感情,我自以为是能看出来的,但我没有证明,只是推测这首诗里隐含了台先生的一份感情。这次李先生证实了这件事,并告诉了我那个人的姓氏名谁。原来台先生也是老式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结了婚。但台先生到了北京以后,认识了一位红颜知己,这件事其实在当时相当公开,很多人都劝台先生离婚,当时有别的人遇到相似的情况就这样做了,还被看作是勇敢、进步的表现。台先生当时也回了老家,但是他不但没有离婚,还把元配夫人带回北京来了。如果按现在来说,台先生不够勇敢。可是中国的传统是发乎情、止乎礼,台先生还是遵守了中国传统的礼法。胡适那么开明的人,不是也娶了小脚的江冬秀吗?后来我又问了台先生的女儿纯行,她也说是有这么回事,而且他们兄弟姐妹都知道,她说他们的母亲是很沉得住气的。台先生女友的照片一直摆在家里,这么多年生活不安定,每次搬家都是台师母亲自收拾。一旦安定下来,台师母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擦干净摆在台先生的桌上。

我觉得台先生的这一首题为《甲子春日》的绝句,不仅暗含了那种至老难忘的深情,还表现了一种终身志意未酬,即使老去也依然此心未已的酸辛和哀感,可以说是台先生晚年整体心情的写照。

台先生自幼在父亲的影响下就学习书法,在求学北京时,受到“五四”运动新思潮的影响,把书艺看作“玩物丧志”,因此不再练习。抗战期间,受到沈尹默先生的指导,又开始写字。任教台湾大学后,台先生由于与鲁迅及左翼文坛的亲密关系,再加上他在战前几次入狱的经历,受到了台湾当局的严密监控。《静农书艺集》序上说:“战后来台北,教学读书之余,每感郁结,意不能静,惟时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愿人知。”经过四十年的苦练,台先生的书法卓然成为一代名家,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

最后要说到叶庆炳先生,我是在1954年刚刚到台大教书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叶庆炳先生大概才从助教升任为讲师不久,他是郑骞先生的学生,与郑先生同在第四研究室,叶庆炳是台大第一班毕业生留在台大教书的。

我来台大后也被分配进入了第四研究室,见面机会多了,自然就逐渐熟悉了起来。有一天偶然谈到了自己的年龄,发现叶庆炳先生小我两岁,与我的大弟同龄。从那以后,叶先生就称我为他的本家大姐。学校里有些零零碎碎的事,他都帮我办了,给我帮了不少忙。叶庆炳先生跟我一样都是从大陆到台湾来的,都远离了自己的亲人。而且那时叶庆炳先生还没有结婚,所以每逢假期之日,他就常到我家来,偶尔还会带着我的两个女儿一同外出去看电影。直到现在,我的小女儿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还一直记得有一次曾经被这位本家舅舅带出去同看《飞天老爷车》的欢快的童年往事。叶庆炳先生对师友同学间的情谊极重,当郑师母患癌症住院时,他几乎每日都到医院去探望,直到郑师母去世,很多事也都由他帮忙料理。

我与叶庆炳先生不仅同在台大教课,而且同在一个研究室,后来还同在淡江大学兼课。那时在淡江中文系任系主任的许世瑛先生对后学晚辈们极为关爱,经常约大家一同聚会,对于为叶庆炳先生找对象的事,更是极为关心。不久经人介绍,叶庆炳先生认识了东海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赖月华女士。赖女士文静贤淑,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去吃了他们的喜酒,深为他们彼此的择偶得人而感到欣喜庆幸。1988年我从海外第一次回台湾讲学时,到他的家中去探望他们夫妇,叶庆炳先生告诉我说他有另一处住房,可以让给我暂住。但我这次讲学是由台湾新竹清华大学邀请的,常常在新竹与台北两地跑,而且校方清华也已经为我安排了住处,所以就没有去打扰他们夫妇。

最近一次见到他是1993年4月回台湾参加“中研院”文哲所的一个国际词学会议的时候。这次我与他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词学会议中,当时因为与会的人很多,大家都忙着彼此打招呼,匆匆忙忙没有来得及详谈。会议结束后,我从南港“中研院”的活动中心迁出来,搬到台大附近的侨光堂去住。第二天下午台大中文系的一些师友同学邀我去给他们作一次讲演,讲演的场所就在文学院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原来是第二十三教室,是我旧日经常上课的地方,距离第四研究室很近。旧地重临,唤起我不少对往日的回忆。讲演结束后,台大的许多师友们邀我一同晚宴,叶先生也在座中,我很想好好和他叙一叙旧,但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所以也没有与他多谈。当晚柯庆明先生还为大家照了很多照片,但相机的镜头却大多对着餐桌的这一端,等我提醒他要照另一端时,底片恰好用完了。所以我与叶先生这一次的聚会,不仅没能畅谈,而且也没有留下一张纪念的相片,而谁想到这竟然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叶先生曾经写过一篇使人极其感动的散文,题目是《我是一支粉笔》。这实在是他自己最好的写照,不需要任何光华和彩色,而却为师友和同学们默默地做着一切的服务。就我个人而言,我对他最感到愧欠的是他虽然把我看成姐姐,但我却因生性拘谨,从没有做出真正把他看成弟弟的回应。

我在挽许世瑛先生的七言长诗中,曾写过“死生亲故负恩深”一句诗,这句诗可以说恰好表达了我现在悼念台大这几位师友的一个整体的心情。我年纪老大以后,虽然比以前疏放得多了,但无论用言语或文字,我还都是一个拘谨而怯于表达的人。而我对师友们的感念,却是一直永铭于心的。

这些年,我虽然遭遇了一些不幸,但从我一开始教书,学生就都对我非常好,不管是大陆的学生还是台湾的学生,真的是对我非常好。这里我要说说一位叫陈槐安的学生。

陈槐安是台湾本省人,家在台南,他自己在台北租了房子住。他很小就没有母亲了,继母对他很不好。那时我的两个女儿言言和小慧还很小,他就常常到我家里来,想要感受一下母亲跟小孩的感情,这样就熟了起来,有的时候他还带着我的两个女儿出去玩。以前我不大知道他的身世,后来他才告诉我他从小没有母亲,他到我这里感受到了母亲的感情。后来他就一直管我叫妈妈,这个学生很奇妙,如果在同学面前,他不敢叫出声来,只是把嘴一闭,然后张开,做出发“妈妈”声音的口型。有一天他打电话跟我说:妈妈,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你来看看吧。我说你种的树多大多高,他说跟我一样高。他已经是大学的男生,我以为他种了那么高的一棵树呢。我去了一看,是一棵小小的树,他竟然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子,一个需要母亲呵护的小孩子。

那时我在台湾大学、淡江大学、辅仁大学三个大学教书。我先生还在二女中汐止分部教书,不能经常回来,家里就是我带着两个女儿,还有我父亲。台湾常常有大台风,有一天晚上又是刮起了狂风暴雨的大台风,陈槐安黑更半夜地冒着大风大雨跑来了。风雨之中,忽然间我听见外面有人叫门,我赶快打开门一看是他,我就说他:这么大风大雨的你还往外跑。他说这么大的狂风暴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不放心,来看一看我家有什么事。他真的是对我很好,他是把我当作母亲一样看待的。

那时我每天都是搭公共汽车去上课,每天中午或是下午下课的时候,公共汽车都很挤,没有座位,陈槐安就算好了我下课的时间,提前到前边几站上车先占一个位子,等到我上车他就把位子让给我坐,这对于当时瘦弱而又劳累的我是很有用的。台湾的男学生都要服兵役,他去服兵役的时候,到南部的一个地方受军训,放假的时候,他还是跑回来到我家里来看我们。有一次台湾也是刮起了大台风,引起了水灾,从台南到台北中间的路都不通了,火车也没有,他从南部是不能回来了。可是他居然又跑回来了,他说他是步行走过了那一段,才又搭车回来看我们的。

还有一件事,那时我喜欢王国维的词,我不但讲过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我还有意要写王国维词的注释。我刚刚开始写了几条,还没有写完,陈槐安说他帮我去查资料,我就把笔记本给了他。可是不久我就离开台湾去了美国,一直很多年都没有联系,我的王国维词的注解也一直没有完成。后来是我在南开大学成立了研究所以后,我的秘书安易在我的指导下,做了王国维词的注解,才算把这件事完成了。

我离开了台湾以后,中间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去。等到台湾开放以后,我再回到台湾的时候,很多次同学聚会,陈槐安都没有出现。这个学生的性格很孤僻,不经常跟别人来往,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一直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有一次我回到台湾,他们班有个同学碰见他了,告诉他我回来了。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他打来的。当时我在台湾新竹清华大学,他在台北,他说要从台北来新竹看我。我在台湾新竹清华大学讲课有很多录音带,有一个学生姚白芳说要帮我整理这些录音带,我就需要把这些录音带复制一套给她。那天陈槐安还没有来,我就走出去把这些录音带送去复制。那时台湾已经有很多人开车了,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开车停到了我住的宿舍前边,我真的没有认出他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楼门口,他看见我还是管我叫妈。他变化非常大,很多头发已经脱落了,真是不容易认出来。这时还有一个跟他同班的同学也来看我,也不认识他了。这次见面陈槐安告诉我,他一直很喜欢艺术,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校园里有一些他的雕塑作品,他带着我们到校园里看了他的那些雕塑就回去了。

这次见面以后他们班上的同学又约我到台北聚会。聚会以后不久我就走了,上飞机的时候,来送我的有柯庆明、施淑女,陈槐安也来了,他没有讲什么话。大约第二年,他就去世了。虽然我的学生对我都很好,但是真正把我当作母亲看待的就是陈槐安。我常常想到《论语》里孔子说:“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孔子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而我却没能把他看作儿子。对于陈槐安这个学生,我也应该这样说。

我到台湾大学以后,又陆续在淡江大学、辅仁大学兼课,所以非常繁忙,也没有写什么诗词。从台北到基隆之间有个地方叫野柳,那里的海岸都是礁石,而且是奇形怪状的,是个旅游名胜。1961年春天,我跟学生一起去那里郊游,写下了几首绝句,题目是:《郊游野柳偶成四绝》。

岂是人间梦觉迟,水痕沙渍尽堪思。分明海底当前见,变谷生桑信有之。

挥杯昔爱陶公饮,避地今耽海上云。病多辞酒非辞醉,坐对烟波意自醺。

敢学青莲笑孔丘,十年常梦入沧州。头巾何日随风掷,散发披蓑一弄舟。

潮音似说菩提法,潮退空余旧梦痕。自向空滩觅珠贝,一天海气近黄昏。

这里只说第一首:“岂是人间梦觉迟”。苏东坡说“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此时我想到过去的往事,1961年我其实才三十多岁,但是我真是觉得遥远的故乡和往事已经像梦一样,但是到现在,你是不是梦醒了呢?我说“岂是人间梦觉迟”,大家都没有觉悟,大家都是梦醒得太晚了!现在是“水痕沙渍尽堪思”,你看那野柳的海边,那些礁石都是经过大水的冲刷才留下来的,真是给人沧海桑田的那种感觉。“分明海底当前见,变谷生桑信有之”,想当年这些礁石都是在海底的,现在经过大自然的沧桑,水下去了,石头都露出来了。《诗经》里说: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人间的沧桑也像自然界一样,是果然有的,人生的变化是“信有之”。我是说海岸的景色,让你想到人生的改变。我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我的人生已经经过了很多的变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