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分珍重主人心,酒美无多细细斟。案上好书能忘晷,窗前嘉树任移阴。吝情忽共伤留去,论学曾同辩古今。试写长谣抒别意,云天东望海沉沉。
海陶玮先生翻成英文:
About to go,I deeply feel my host's concern;
When fine wine is scarce,pour it carefully.
With good books on the table we forget the time.
The stately tree puts on its changing hues.
Reluctant on impatient,stay or leave,someone's hurt.
We have studied together,debated past and present.
I'll try to make this song convey my parting thoughts;
Clouds in the eastern sky,the ocean is deep.
2000年6月,我去台湾参加“中研院”主办的第一次汉学会议,在台湾开会时,我碰到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主任王德威先生,他问我2001年春天能不能到哥伦比亚大学客座一个学期。我那时已经退休了,每年只是暑假以后到南开来,因为他说是春天,我比较有空暇,就答应了他。
2001年春天,我来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在纽约,距离波士顿有四个小时的车程,我就利用春假去了哈佛。因为我在哈佛大学生活过很多年,熟人朋友也多,趁这次机会去看看他们。
1966年我刚到哈佛的时候,认识了赵元任的女儿赵如兰,她是哈佛东亚系唯一的女老师,而且是中国人,我跟她很熟。赵如兰在东亚系教语言,同时还在音乐系教中国音乐。赵如兰让她的一个学生来整理中国诗词的声律,有一些问题就来找我。赵如兰还让我诵读中国的古典诗词,她亲自给我录音,还录了一段像。这些录音、录像我还都保存着。1968年赵如兰还让我给她父亲赵元任先生创作的歌曲填写歌词,我就填了一首《水云谣》,前面我写了小序:
一九六八年旅居美国康桥,赵如兰女士嘱我为其父赵元任先生所作之歌曲填写歌辞,予素不解音律,而此曲早有熊佛西先生所写之歌辞,因按照熊辞之格式试写《水云谣》一曲:
一 云淡淡,水悠悠,两难留。白云飞过天上,绿水流过江头。云水一朝相识,人天从此多愁。
二 云缠绵,水沦涟,云影媚,水光妍。白云投影在绿水的心头,绿水写梦在云影的天边。水忘怀了长逝的哀伤,云忘怀了飘泊的孤单。
三 云化雨,水成云,白云愿归向一溪水,流水愿结成一朵云。一任花开落,一任月晴阴,唯流水与白云,生命永不分。
四 云就是水,水就是云,云是水之子,水是云之母。生命永相属,形迹何乖分,水云相隔梦中身。
五 白云渺渺,流水茫茫,云飞向何处,水流向何方。有谁知生命的同源,有谁解际遇的无常。
六 水云同愿,回到永不分的源头,此情常在,此愿难酬。水怀云,云念水,云飞水长逝,人天长恨永无休。
这次我回哈佛,跟赵如兰、胡嘉阳还有方光珞都见了面,胡嘉阳是我在台大中文系教过的学生,她在国外读了图书馆专业,后来就留在了哈佛燕京图书馆负责中文部门的工作。多年来每次我来哈佛都是她去机场接我,帮我安排租房子,并开车带我出去买菜办事。她没有结婚,没有家累,对我照顾得十分周到。
2001年我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短期讲学,还见到了一些老朋友。每次有一个新人来的时候,东亚系主任王德威教授就邀大家吃一顿饭,互相见个面。这次吃饭的时候,王德威邀请了哥伦比亚大学已经退休的老教授夏志清先生。夏志清先生是研究小说的,我在美国百慕达和贞女岛参加的那两次会议他也都参加了。我是1966年认识他的,说来已经三十五年了。那时我们一起开会,当然也一起吃饭。因为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不认识美国的菜单,到了点菜的时候别的不敢乱叫,我看了半天只认识牛排,就只好叫牛排。可是牛排太大,我根本吃不下。夏志清看到就说我,你怎么回事,每次叫牛排每次又都不吃!他根本想不到我不认识其他的菜!夏先生非常喜欢开玩笑,学术界都叫他老顽童。这次他一见我就说,我刚过完八十大寿,你没赶上。现在你写一首词来给我祝寿吧!后来我真的就给他写了一首《金缕曲》,前边还写了小序:
辛巳之春余应邀至哥伦比亚大学客座讲学。抵达纽约后,东亚系主任王德威教授邀宴相聚,座中得见夏志清教授。余与夏公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曾于百慕达及贞女岛两次中国文学国际会中相晤,此次再度相逢,夏公告我八旬寿辰甫过,向我索词为祝,因赋此阕。
八十称眉寿。看筵前、夏公未老,童心依旧。三十四年都一瞬,岁月惊心驰骤。记当日、文章诗酒。百慕贞娘双岛会,聚群贤、多少屠龙手。恣笑谑,唯公有。 古今说部衡量就。论钱张、围城难并,倾城难偶。一语相褒评说定,举世同瞻马首。更作育、青年才秀。一代学坛师友盛,祝长年,我落他人后。歌金缕,捧金斗。
“三十四年都一瞬,岁月惊心驰骤”是说三十四年这么快就过去了,“百慕贞娘双岛会,聚群贤、多少屠龙手”,当年百慕达、贞女岛两次会议聚集了海陶玮、谢笛克、白芝、周策纵,还有欧洲的霍克斯、侯思孟,日本的吉川幸次郎这些著名学者。“恣笑谑,唯公有”,喜欢开玩笑的只有夏志清,别人没有他这么爱说笑话的。“古今说部衡量就”,夏志清先生是研究小说的,他写了一部中国古代小说史,一部中国近代小说史。“论钱张,围城难并,倾城难偶”,钱、张指的是钱锺书、张爱玲,夏志清先生在他的《中国近代小说史》中大力赞扬钱锺书的《围城》和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所以我就把这两个“城”放到一起了。“围城难并”,可以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说钱锺书的《围城》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一个是说夏志清的论钱锺书的《围城》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而且“围城难并”字面上有难于兼并的意思,也与“围城”两字表面的含有战事的意思相应合。“倾城难偶”也是两层意思:一方面是说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没有人能和她相比的,一方面是说夏志清的论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没有人能和他相比的,而且字面上也有倾城美女难求配偶的意思。“一语相褒评说定”是说夏志清对钱锺书、张爱玲这两个人的赞美已经论定了两部小说的评价,“举世同瞻马首”是说夏志清对钱锺书、张爱玲这两个人的评价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都跟着这样评价。因为钱锺书、张爱玲的两部小说在夏志清没有赞美他们之前,还没有被大多数人注意。钱锺书的《围城》很多人都不知道,张爱玲在上海写的小说也不是那么有名,是因为夏先生在书中对他们的赞美,他们二人的小说才出名的。“更作育、青年才秀。一代学坛师友盛”,这是说夏志清先生多年教书,培养了许多青年学生,同行师友也很多。“祝长年,我落他人后。歌金缕,捧金斗”,这是说他的八十寿辰我迟了一步,写一首《金缕曲》,为他祝寿。
1990年与赵如兰(右)、卞学(左)夫妇合影
80年代初在纽约与夏志清(右)餐聚
这些老朋友都很值得怀念,遗憾的是海陶玮先生已经不在世了。
四、执教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
1969年我接到了哈佛寄来的聘书后,就去办理接我父亲一同来美的手续。本来我的证件是有多次出入的美国签证,可是当我把我父亲的资料递上去以后,办事的人说你的先生和孩子已经在美国了,你再把你父亲接走,等于是移民了,那你就直接去办移民吧。不仅不给我父亲签证,还把我证件上原有的多次出入美国的签证取消了。从头办移民本来也未始不可,但是时间太长。我的两个女儿在美国一个念大学,一个念中学,而当时我先生没有工作,一家子的生活还有两个女儿的学费我怎么负担啊!那时美元跟台币是1:30,我根本供应不了。海先生还是坚持让我去哈佛,他就给我出主意,让我把旧的证件作废,重新办一个,然后先申请加拿大的签证,从加拿大再申请去美国就容易了。
来到温哥华的第二天,我就到了美国驻温哥华的领事馆去办签证。结果他说,你拿着美国的聘书,怎么从台湾出来跑到温哥华来办美国的签证,你为什么不在台湾办美国的签证?我不能给你签证。他说的有道理呀,他说你要办也可以,你把护照给我,我用文件给你寄回台湾办。可是我已经知道台湾不给我办,所以我就说我不办了,把我的证件拿回来了。海陶玮先生一看实在不行了,我不能马上去美国了。他就跟U.B.C.大学亚洲系的主任蒲立本(Professor E.G.Pulleyblank)联系,因为他们都是好朋友,他对蒲立本说有这么一个人,现在就在温哥华,看他们那里有没有机会。蒲立本先生非常高兴,因为他们亚洲系刚刚成立了研究所,从美国加州大学来了两个博士生,更巧的是他们都是研究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是研究韩愈诗的,一个是研究孟浩然诗的。蒲立本先生说:“我们正在想,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导师来带他们,你来了太好了。”这样U.B.C.大学亚洲系就把我留下了。他们对我的要求是,不能只教这两个博士,还要教一班全校选修的中国古典文学课,而这门课是要用英语教的。
1966年我第一次到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教书的时候,我跟他们说好了,来听我课的研究生一定要听得懂中文,我要用中文讲课。那时我只是日常说英文,讲课都是用中文。可是现在人家要求我用英文讲课,我为了养家糊口,已经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的先生和两个女儿都在美国指望着我呢!我得赶快把他们接过来。我的大女儿可以从密西根州立大学直接转学到U.B.C.大学,最简单。我的小女儿还在念高中,温哥华的公立高中不收外国人。我只好找了一个私立中学,拿到了入学许可证也办好了。就是我先生还没有资格过来,我就到移民局申请以眷属的身份把他接过来。可是移民局的官员(还是个女的)说:“按照我们加拿大的法律,你是你先生的眷属,你先生不是你的眷属,他不能以你的眷属的身份过来。”后来我跟我先生说这件事,我先生说,移民局说得对,男人就是家长。无奈之下,我就去跟我们系主任蒲立本先生说,如果我先生不能过来,我就不能留下来。蒲立本先生非常想把我留下,他就给了我先生一个助理研究员的名义,才把他接过来了,我不久也把我父亲接过来了。
在他们还没过来之前,我就天天看着报纸的租房广告找房子。因为我当时没有汽车,我一定要找一个交通方便的地方。我上下班,两个女儿上学,还得生活方便,这些我都得考虑。最后在第42街租了一个房子,旁边就是菜场,我从学校回来顺便就可以买菜。离邮局也很近。第41街是一条大街,有一趟公共汽车一直通到U.B.C.大学,我跟大女儿到学校去很方便。小女儿从第42街走下去,到第46街就是她的中学。因为那时没钱,我还到处去找卖二手货的地方,给家里准备一些家具和基本的生活用品。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看报纸广告、查地图、搭公交车到各地买来的。安排好这些,我就把家人一个一个接了过来。
我先生闲居在家,又像从前一样,重演以对妻子发威来显示做丈夫权威的作风。那时我既要准备用英文教课的教材,还担心第二年的工作没有着落。我在工作和心理方面承受着沉重负担,却无人可以诉说。我既不愿增加老父和女儿们的忧虑,更不敢向我先生诉苦。因为在他的观念中,总以为如果我诉说劳苦,甚至只要有人同情我的劳苦,都是对他的侮辱和讽刺。总之,这一年来我尝遍了工作和家庭两方面的劳苦酸辛。不过我那时在思想上并没有什么觉悟,只觉得一切都该逆来顺受,以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为美德。还记得那时我教书所用的课本,是加州大学白芝教授(Cyril Birch)所编的《中国文学选集》(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其中选有一篇《史记》的《伯夷列传》和一篇《国语》的《公子申生之死》。我在讲述时对这两位中国旧伦理传统中的典范人物,都表示过尊敬赞扬。当时我的想法有两点:一是伦理本是一种双方面的人际关系,而这种关系是维系社会安定的要素;如果人际的一方不守伦理的约束,而另一方仍然遵守约束的话,则社会至少还有一半以上的安定力量,否则便如伯夷所说的是“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了。二是我以为完美的持守是一种最高的理想,无论人际的另一方的行为如何,自己的持守都不该改变;因为品格的持守,不只是对人的问题,而也是对己的问题。我后来才觉悟到这原来是造成人际关系之不平等的一种懦弱的道德观,不过我的积习已成,所以直到今日仍没有改变。
80年代中在家中做菜
温哥华英文拼为Vancouver,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英文是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我对于北美的印象,不管是以前学地理或者在台湾听人家说的都是美国的地名和学校,根本不知道英文地名Vancouver是个什么地方,而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结果没想到留在这里待了好几十年,天下事真的很难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落到哪里去。
在我决定留在温哥华的时候写了一首诗,我觉得,写一首诗就能把事情记下来了,不写的话,很多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写下来就比较真切。如果不写成诗,即使你还记着这件事,但是当时的感受已经找不着了,而有诗留下来,就能帮你把当时的感受留下来。这首诗的诗题是《异国》:
异国霜红又满枝,飘零今更甚年时。初心已负原难白,独木危倾强自支。忍吏为家甘受辱,寄人非故剩堪悲。行前一卜言真验,留向天涯哭水湄。
加拿大是我从来没有来过的国家,加拿大的国旗就是一片红色的枫树叶子。很多地方都种了枫树,一到秋天,到处都是红叶,我所在的U.B.C.大学也到处是红叶,所以我说“异国霜红又满枝”。“飘零今更甚年时”,虽然是到了加拿大,但还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样,我的飘零生涯比前一年的感觉更深了。因为我既不能按计划回到哈佛,也不能再回到台湾任教了,否则在美国读书的两个女儿将无以为生。不过现在虽说留在了加拿大,也是临时的,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所以我说“飘零今更甚年时”。“初心已负原难白”,我原来的心意已经辜负了,“白”就是表白,我原来是要回到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而现在跑来跑去反而到了更远的加拿大,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而且难以诉说。“独木危倾强自支”,因为当时全家的生活就是靠我一个人维持,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得住!我临时接受了U.B.C.大学的聘书,还要用英文讲课。我不能像在密西根州立大学那样跟人家讲条件,要求用中文讲课,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跟人家讲条件的资本。那时真的是无家无业,什么都得从头来。我千辛万苦地看报纸、找广告,去租房子、买旧家具,都是我一个人安排。等我先生来了,我就带他一起去看家具。可是在车上我先生忽然又说不去了,中途就要下车,我还得担心他初来乍到迷了路。我就好像一根柱子独自支撑勉强要倒的房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忍吏为家甘受辱”,1969年我想要接我父亲到哈佛与家人团聚时遭到拒绝,到加拿大申请去美国签证时又被拒绝;甚至后来申请把我先生和两个女儿接到加拿大的时候移民官竟然不许我把我先生和女儿以眷属身份接过来。我为了家人真是甘受这些官吏的气。“寄人非故剩堪悲”,是说我临时寄居在别人家里。我刚刚来到哥伦比亚大学时不认识人,也没有地方住,学校介绍我临时住到亚洲系的一个老师家的地下室,我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而且他们也不是中国人,所以说“寄人非故”。“行前一卜言真验,留向天涯哭水湄”,指的是我离开台湾的时候算了一个卦,还真应验了。其实以前我是不算卦的,说来还有个故事。
我在台湾教书的时候,在辅仁大学兼课。辅仁大学不在市里,是在郊区一个叫新庄的地方。辅仁大学有一辆交通车,每天来接这些老师去上课。我去辅仁大学上课的时候,南怀瑾先生也正好去上课,我们经常坐一辆交通车去。辅仁大学刚刚成立不久,只有一个教员休息室,所有的老师下课以后,都在那里休息。南怀瑾先生常常给我讲一些占卦、算命、坐禅、修行这些事情。那一年快放寒假的时候,南怀瑾先生跟我说,他要带领一个“禅七”,用七天坐禅,让我也参加。我那时真的不相信这些,而且你要知道这个“禅七”是在什么时候举办呢?是春节,过旧历年的时候。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父亲那么大年岁了,两个孩子都很小,还有我先生,过年了我这个主妇跑去坐禅,那怎么可能呢?而且我这个人还是很保守的,我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的。我觉得家是很重要的,所以我就没有去。那次坐禅发生了很多奇妙的事情,南怀瑾先生还出了一本书,就是讲那次他带领的“禅七”所发生的事情。
这次是因为我签证办得不顺利,真的感觉到前途未卜。南怀瑾先生就说,我认识一个人,算卦很灵的,我介绍你去看看他。当时我就去了。那个人让我把生辰八字写下来,然后他在一个红色封面的本子上写了很多字。其中有这么两句“时地未明时,佳人水边哭”的卦辞。这就是说在时间和地点都不明白时,佳人就在水边哭,我当时还不明白。当我到了加拿大,美国哈佛也去不了,临时留在了加拿大,很多事情都不安定,我才恍然大悟:真是时地未明,能不能去美国的时间也不知道,最后我们一家落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温哥华在海边上,我一个人在水边,真是“佳人水边哭”。平常一般的事我不着急,可是现在我去不成美国,他们在美国生活怎么维持,我真的着急了。而且1968年我虽然遵守信用回了台湾,可是我一年又走了,好像不回来的样子,台湾也很不满意。我再回台湾也是很困难的。那时我常常失眠,好几夜都睡不着觉。“行前一卜言真验,留向天涯哭水湄”说的就是这件事。
U.B.C.大学开学了,按照学校的安排,我就开始用英文讲课了。我这人讲课喜欢跑野马,上天入地的,而用英文讲真的是放不开。我能把每个字用英文说明就不错了,根本没有办法发挥。于是我把这种感受写成了一首小诗,题目是《鹏飞》:
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馀生。
“鹏飞谁与话云程”,因为鹏鸟飞起来可以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在云中来去自如。我是想到以前无论在北京或者在台湾,我可以用自己的母语讲诗,可以享受随便发挥的乐趣。我说我像鹏鸟一样飞到天上,在云中来往自如的讲诗的快乐已经不存在了。而且这种快乐没有人可以诉说,跟谁说呢?“失所今悲匍地行”,我说我失去了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再也飞不起来了,只好趴在地上爬行。“北海南溟俱往事”,“北海”指的是我的出生地第一故乡北京,而“南溟”指的是我曾居住过多年的第二故乡台北。当年我在这两地教书时,都能使用自己的母语来讲授自己所喜爱的诗歌,有一种可以任意发挥、潇洒自得之乐,可是现在这一切都离我很远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而现在我必须用英语来讲课,就好像是一只高飞的鹏鸟突然从云中跌落,变成了不得不在地面匍匐爬行的一条虫。庄子上说“鹪鹩一枝”,我就好像鹪鹩那样的小鸟在芦苇枝上做一个巢临时寄托在那里,所以我说“一枝聊此托馀生”。
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虽然我有在哈佛两年的工作经历,但是要用英语给外国人讲授中国古典文学,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当时我已经四十五岁了,硬着头皮每天抱着英文词典查生字备课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去给学生讲课。所幸的是我的课还是受到了学生的欢迎。以前只有十几个学生选这门课,我接了这门课以后,竟有六七十人选,是很大的一个班。我的英文语法也不是完全正确,发音也不是那么标准,靠着查词典这么笨的教法,可是学生们还是很有兴趣。
我说过,我这人天生是吃教书饭的。我所教过书的学校,每个学校的校长或是系主任都愿意留我继续教书,学生们也都喜欢听我讲课。U.B.C.大学亚洲系的主任蒲立本先生对我也真是不错,我没有博士学位,而且用这么笨的英文只教了半年,第二年3月他就给了我终身聘书。可以说,这在北美是没有的。北美那些拿了博士学位的,而且教了好几年的教师,都不见得拿到终身聘书。为了使生活早日安定下来,我接受了加拿大的终身聘约。所以说定居到温哥华这个美好的城市,原来也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这只是在我一生的不幸中一次幸运的机遇。
后来海先生退休时曾有意邀我去哈佛接他的课。U.B.C.大学还有点紧张,蒲立本先生问我要不要去呀,我说我不会的,我已经安家在温哥华,以后我可以利用假期去哈佛大学。
我到U.B.C.大学教书的时候,美国正在打越战,已经打了好几年了。很多美国年轻的大学生不愿意打越战,为了逃避征兵就都跑到加拿大来。U.B.C.大学把我留下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亚洲系来了两个美国加州大学过来的学生。这两个学生都在U.B.C.读博士。一个名叫施吉瑞(Jerry Schmidt),一个名叫白瑞德(Daniel Bryant)。施吉瑞的硕士论文是写韩退之,博士论文写的是杨万里。白瑞德本来是读硕士,我们亚洲系的系主任觉得他成绩不错,不用再通过另外一个申请,直接就让他读了博士,他的论文写的是孟浩然。
施吉瑞毕业后到别的大学教了一段书,后来又回到U.B.C.大学。我退休以后,就接了我的课,教中国古典诗歌。不过他不教词,他说词太难教了,他不会讲。其实我在没退休以前,有时休假回中国,就是由他代课。有一次正好赶上我应该讲词,请他代课,他说不成,还是留着你回来再讲吧。现在U.B.C.大学已经没有词的课了,我在的时候,是一边教诗,一边教词的。我退休以后,施吉瑞只接了诗的课,词的课就没有人教了。施吉瑞比较专一,只教中国古典诗。从唐宋直到明清的诗人他都有研读的兴趣。他的中文很好,勤于做研究。一个美国人,能教中国古典诗实在很难得。
白瑞德毕业后在维多利亚大学教书,他的兴趣比较广。白瑞德教中国古典文学,也研究中国当代小说,还写过有关明朝高启的诗和南唐词的论文。
1989年退休时,在退休会上由施吉瑞(右)致送纪念品
我在60年代到北美的时候,海外汉学界比较注重中国的古典文学。但现在也是跟中国国内一样,研究古典文学的人越来越少了。U.B.C.大学还有一个我教过的学生叫陈山木,他现在负责中国语言方面的课程。他还协助中国主持汉语教学的工作,在温哥华建立了孔子学院。还有一个学生叫方秀洁,她的博士论文写的是吴文英的词,她是我的学生中对词的感受能力最好的一个。还有一个学生叫梁丽芳,跟我写的论文是柳永的词,后来研究了当代小说。还有从香港来的一个女学生叫余绮华,现在西门菲沙大学教书。我在U.B.C.大学教过的博士生没有来自大陆的,有两个女学生本来说要跟我念的,但是最后没有拿学位——后来找到了另外的工作不念了。
我到U.B.C.大学不到半年,就被聘为终身教授,其实是赶上了一个机会。那是因为多年在U.B.C.大学教古典诗词的一位女教授李祁先生年岁大了,而且体弱多病,U.B.C.大学正在找一位教古典诗词的人来接替她,就选中了我。
李祁先生是当年庚款培养的中国留学生,后来一直留在了北美。李祁先生真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诗人,而且不失赤子之心。我们认识以后关系很好,常常一起谈诗论词,有时我把我写的诗给她看。1971年许世瑛先生去世,我写了一首长诗悼念许先生。当我把这首许世瑛先生挽诗给李祁先生看的时候,她说你写得真好,可惜许先生看不见了,这首诗要是许先生活着的时候就给他看看多好呀!她也常常把她的诗给我看。李祁先生还给我写过几首诗,诗题是《岁暮杂咏——一九七一年呈嘉莹先生》:
莽莽乾坤一色中,凭它玉照彻吾衷。纵知有我还无我,水幻为花一样工。
物未能齐我未忘,心为形役敢辞忙。总疑水到渠成候,日丽中天花自芳。
天外琴声水上音,闲观花鸟一沉吟。白云偶过来投影,欲借清波觅彼心。
晚来风定雪全停,劈破苍溟有数星。我独有怀当此夕,梦中梦梦未能醒。
岳麓长沙西与东,漫山春到杜鹃红。此中温室栽盆供,细数花枝有几丛。
花娇叶茜树如仙,雪压难支腊月天。寄语主人勤护惜,莫教烟树化为烟。
党中之蠹一茅包,孔圣而今又受嘲。料得英灵在天笑,后生狂狷尚堪教。
沉沉遥夜若无涯,雪覆园林静不哗。却喜万家灯火艳,宵宵火树闹银花。
青灯屏弃换红灯,窈窕温馨暖欲凝。黄卷也随流水去,书生本自不安贫。
岭背斜阳似断红,高楼远望路无穷。回头七十年间事,尽入孤鸿出没中。
奉敕归来息此身,风花雪月作闲人。早眠迟起由来惯,只要盘餐日日新。
铁树开花始见春,可知天亦偶从人,如今一日三熏沐,可得明年见此辰。
有一次,李祁先生写了几首七言绝句,里面提到有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使她感到很温暖,这是个什么人呢?当时我也没好问。后来才知道,李祁先生有一个诗友,是个美国人,长着大胡子。他是研究英诗的,而李祁先生是研究中国诗的,他们长期合作,把中、英诗互相翻译。说来是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
李祁先生多年来都是一个人生活,她的这位诗友比李祁先生小三十六岁,李祁先生七十六岁的时候,他四十岁。李祁先生退休以后到美国密西根去住了,这位诗友也去了那里工作。两个人就住在一起,因为他们俩都是属老虎的,所以他们的住所就叫“二虎庵”。李祁先生生病、住院、开刀做手术,都是他照顾。后来李先生不能走路了,他就推着李祁先生外出散步。最后李祁先生去世了,他还给我们U.B.C.大学写来了一封信,详细报告了李祁先生生病去世的情况以及李祁先生的遗嘱。李祁先生遗嘱要把她的骨灰撒到河里,李祁先生生前用过的东西都留给谁做纪念,这位诗友都照着做了。李祁先生的这位诗友不仅在生活上照顾了她,陪伴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而且还把李祁先生的身后之事办得很周到,该做的都做了。这位诗友把李祁先生的遗嘱一一落实,因为李祁先生知道我的小名叫荷,而且喜欢荷花,就嘱托这位诗友把她收藏多年的一个古老的有着荷花图案的瓷碗送给我留作纪念。这位诗友非常仔细地打个小包,安全地寄给了我。我一直珍重地保存着。这些说来都是很动人的故事。你想想,一个年龄相差三十六岁的诗友,而且是完全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文化,能做到这样,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按常理看不要说有这么大的年龄差距、东西方的文化差异,就是亲生自养的儿女也不一定做得这样好!
李祁先生在温哥华时自己住一栋房子,她的那栋房子是带地下室的,曾住过一位谢琰先生。我到U.B.C.大学的时候,谢琰先生已经在U.B.C.大学图书馆工作了。图书馆的馆长姓伍,是一位女士,没有结过婚,大家都叫她伍小姐。谢琰先生是馆员,负责中文图书的管理工作。谢琰刚到图书馆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就住在李祁先生家的地下室里。而我多年的习惯,不管到哪,只要是没有课的时候,我总是去图书馆看书。而且那时我跟海先生一直合作研究,总是需要查阅资料、借书,所以就常常去图书馆请谢琰先生帮忙借书,慢慢熟悉起来。我跟谢先生也不大讲话,就是我借书的时候他常常帮我找书。不久谢先生就结婚了。他新婚的夫人施淑仪是香港中文大学学中文的,很喜欢古典文学,谢琰先生就把我请到他家去,介绍我认识他的夫人。中间有一段时间,他们生了小孩,就忙了起来,我们就不常常联系了。后来孩子渐渐长大了,他们又有时间了,我们又开始经常联系,施淑仪也到西门菲沙大学工作了。
有一个美国人,中文名字叫王健(Jan Walls)曾经做过加拿大驻中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他本来在我们U.B.C.大学工作,也是亚洲系的教授。我没学会开车以前,上课下课常常是他接送我。我父亲出事时我就是给他打的电话,他帮我叫的救护车。他的夫人叫李盈,也在U.B.C.大学教中文。后来王健离开了我们学校,去了西门菲沙大学。西门菲沙大学本来是在温哥华东面的一个城市,叫本拿比(Burnaby),离温哥华市区比较远。温哥华市中心有一个百货公司,有个从香港去的企业家林思齐捐款把它买了下来,在这里成立了一个文化交流中心。林思齐就请了王健去做了文化交流中心的主任。这个文化交流中心开一些文化课,也开一些普通的语言课,教普通话、广东话。施淑仪就是到王健他们这个西门菲沙大学的文化交流中心去教广东话。
我在温哥华有时常常给一些华人文化团体讲一些课。华人学校每年都有一次聚会,请一些华人教授、学者去讲演,他们也常常请我去讲演。谢琰的夫人施淑仪经常听我的课,她本来就是学中文的,真是实实在在地喜欢诗,她也跟我学作诗。她还跟我说:你不要跟我客气,我就是你的学生,如果我够资格的话。我说虽然我不敢当,但是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学生,当然是有资格的。所以我们就越来越熟了。没有想到的是,谢琰先生夫妇后来成了促成给我们南开大学古典文化研究所盖楼的关键人物。
在温哥华还有一对夫妇也是我的好朋友,就是梁珮和她的先生陶永强律师。梁珮在三十多年前选修过我的课,对古诗词很有兴趣。谁料到她结婚后竟然迁居到我家附近,成了最近的邻居!梁珮除了自己的工作外,也在宋庆龄儿童教育基金会做义工。她对于我和温哥华的一些友人们给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捐款之事给予了很大协助。我们透过基金会捐款可以减免一些所得税,但要做很多计划和报表的工作,这些工作都是梁珮做的。她的先生陶律师则是一位爱读书而手不释卷的人,近年他选了我的五十一首诗词,译为英文出了一本书,题名为《独陪明月看荷花》,谢琰先生以优美的书法写了我的原诗。因为我们三个人都出生在鼠年,我生于甲子年,谢先生生于丙子年,陶律师生于戊子年。就请温哥华一位有名的书画篆刻家黎沃文先生刻了一方以三鼠为图案,题名为“三子会”的印章,又请杨志豪先生设计由画家周伴娟女士配以荷花图的封面。这本书是我过去所出版的诗词稿的八种版本中最为精美的一个版本。
还有一位住在邻近的好友胡守芳女士。她是东海大学外文系毕业的高才生,中、英文都非常好,经常在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和翻译,得过不少奖。胡守芳意志非常坚强,她不仅战胜了血癌,而且还在病后修了一个建筑系的学位。她也经常来听我讲课,在谈话中常给我很多启发,在生活中也给我不少协助。我实在感到幸运,在温哥华我竟然结识了这么多好友,而且他们都是我极密切的邻居,时常相互过访或结伴出游,陶渊明有句诗说:“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欣喜快乐的事。
1970年,我应美国一个名为Learned Society的学术基金会的邀请,到贞女岛开了一个古典文学研讨会,到会的周策纵、刘若愚和日本的吉川幸次郎这些诗人见了面就问,最近谁写了什么诗没有?我就把1968年的《留别哈佛三首》写给了他们。第二天,吉川幸次郎先生拿来三首诗给我,而且是和我的诗,完全用我的韵。
世运奔波各异时,人间歌哭志安之。英灵河岳鸿篇铸,流别文章家数歧。原始堪寻天雨血,谈诗好向水之涯。曹姑应有东征赋,我欲赏音钟子期。
南来士女逐宾鸿,谈吐缤纷西复中。洪浪接天都一碧,檐花经雨逾殷红。测圭方识星朱鸟,浴海真成王倮虫。群怨兴观评驳倦,危楼聊倚溯流风。
渊源诗品与文心,古井欲波容共斟。玉局和陶居海外,兰亭修禊在山阴。词人慧业堪终古,家法攀援可证今。溟渤光浮孤岛曙,景情相遇足钩沉。
第一首诗里有“曹姑应有东征赋,我欲赏音钟子期。”两句,曹姑就是班昭,史称曹大家,他用曹姑指代我,意思是希望我去日本访问。用钟子期和俞伯牙相遇知音的故事表示对我的欣赏,写得真是很诚恳。但是我很对不起他,当时他有意邀请我,因为我一直在加拿大和中国两边讲学很忙,他在世的时候,我一次也没有去日本。多年以后我才到日本访问,讲过一次学,但是那时吉川幸次郎先生已经不在世了。
吉川先生训练学生很严格,他不仅自己作诗,而且要求跟他学习中国古典文学的学生一定要作诗,我现在都不敢要求我的学生一定要作诗。1980年我到成都参加杜甫学会的年会,缪钺先生喜欢写诗,许多人在会上作诗。有一个年轻的日本学者,他说是吉川先生的关门弟子,他拿起笔来就作诗。当时我真是很感慨,人家日本年轻人都会作诗,而中国绝大多数的年轻人已经作不出诗来了。但现在还算不错,在南开大学的研究所,我身边的年轻人还是有人写诗的。像安易、程滨、汪梦川、曾庆雨、靳欣等人的诗写得都不错。
那次开会时周策纵教授也和了我三首诗:
蕉叶留青不记时,偶来南国更何之。原文千载穷陶迹,论道三朝见路歧。淮雨别风生岛趣,异花奇石满天涯。兰亭后会无前约,百代词人傥可期。
邈邈予怀逐断鸿,彝铭徵故每难中。俳优比兴消愁绿,脂砚丹青品梦红。稍别意言闻咏絮,细论沉郁愧雕虫。横流逸韵终非并,绝海萧条魏晋风。
相逢白发印文心,清浊刚柔与共斟。异地神交惟夏日,故家修竹拟山阴。辞引气犹疑古,偏诣论诗已证今。江海相忘又明日,无端歌哭意深沉。
我这个人平常不怎么跟人家来往,只是在开会的时候,偶然碰见这些个学者、诗人。不知道是谁把我的《留别哈佛三首》和吉川幸次郎先生、周策纵先生和我的这些诗寄给了在美国的顾毓秀先生,顾毓秀先生也喜欢写诗,他又和了三首,诗题是《和叶嘉莹女士同策纵教授吉川幸次郎先生三律》:
周策纵写赠叶嘉莹集唐宋词联语
人间又到岁寒时,白雪纷飞且赏之。天际徒悲星散落,客踪每苦路分歧。梦游灵谷经盘谷,志在云涯傍海涯。便欲乘槎回故土,神州消息尚无期。
离乡万里有征鸿,枫树斜阳山色中。千岭飞霜寒露白,三更滴泪蜡灯红。无花春桂待秋桂,何意冬虫问夏虫。荏苒光阴逾廿载,云天怅望玉关风。
出没星辰岂有心,夕阳无语酒频斟。兰亭修禊流觞水,玉笛飞声嘉树阴。同好论文兼解字,难能博古复通今。联吟仙岛怀贞女,鬓影钗光夜色沉。
我跟顾毓秀先生不认识,他的和诗我也很感动,可是到现在我也没跟他见过面。
我这个人一生到处讲课,没想到居然讲到佛寺里边去了。说来也有个故事。我在温哥华住的房子还是相当大的,两个女儿都结婚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有个叫蔡宝珠的女学生就住在我家。她是一个很虔诚的佛教信徒,严格遵守佛教的清规戒律,绝不吃荤,完全吃素,而且过午不食。这是律宗的规矩,而且不“倒单”,就是不躺下睡觉,是盘腿坐在那里休息。蔡宝珠非常喜欢听我的课,喜欢听我讲诗词。她上课的时候常常录音,每到寒暑假她就到旧金山的万佛城去住。她在庙里住的时候,有时就听我的讲课录音,所以她的师父也听到了。蔡宝珠的师父是很有能力的,还不只是很有能力讲道,而且很有办法经营他的事业。这位师父老家是东北,他到香港去说法,后来又到旧金山说法。那时他还不会说英文,旧金山伯克莱大学的学生,有几个东亚系的学生懂中文,听了他的讲道,对他很信服。他的大弟子法号恒实,是个美国人,中文、英文都很好。就是这个大弟子,为了表现他皈依的诚心,从洛杉矶三步一拜一直拜到旧金山。这个大弟子比蔡宝珠还虔诚,蔡宝珠只是不吃荤,而这个大弟子是不吃烟火,一律只吃生果、生菜。
这位师父的法号上宣下化,人称他宣化上人。他在旧金山有个庙,后来又在加州办了一个法界大学。这个法界大学下面还设有附属中学、附属小学,还真有家长从台湾把孩子送到他这里上学。加州这个庙本来是一座精神病医院,很大很大的一片地方。这里边有僧众、有俗众。有已经出家的人,也有在家修行的人。还有带家眷来修行的。男弟子、女弟子各有分区。我的这个女学生常常跟她的师父讲到我。她放假的时候就到庙里去,开学时就回到U.B.C.大学。
后来她的师父扩展他的宗教事业,相中了温哥华的一个地方,也成立了一座庙,名叫“金佛寺”,1984年这位师父来这里说法。我本来就爱学习,而且我当年在北京的时候就听过广济寺的一位僧人讲《妙法莲华经》,我总听蔡宝珠说起她的师父,这回我就借着机会跑去听她的师父说法。这位师父听蔡宝珠说我来了,他在讲台上就喊我上台,让我讲。我说我对于佛法没有研究,不会讲。师父说,你不用讲佛法,你爱讲什么就讲什么,非让我去讲。我当然不能讲温庭筠的“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了,我就讲了陶渊明的《饮酒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因为这个庙设在中国城,中国城本来很繁华热闹,也很杂乱。可是他们这庙里却真是清修的好地方,在这里清修的人对外边喧闹杂乱的环境充耳不闻。我讲课的时候,师父坐在中间,他的弟子们就盘坐在两旁。等我讲完了,师父就对他的那个大弟子恒实说,你把叶先生讲的给大家翻译成英文。他的中文非常好,我当时也没看见他做笔记,等他开口一说,我非常惊讶,真是翻译得好!因为师父有好几个庙,不能总在温哥华,他就派这个大弟子主持温哥华这个庙。因为他懂中文,许多华裔的男女信徒整天找他说这说那,张家长、李家短,婆婆妈妈什么事都有。这个大弟子就说,我现在闭关了,静修,只有上台说法,只跟师父才讲话,不跟其他人讲话,所以我没有跟他讲过话。
我讲完这次后,宣化上人就说,你讲得很好,你以后每个礼拜都来讲一次吧。我这个人不大会拒绝,人家求我的事,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做。他让我讲我也就讲了。这次我只讲了陶渊明《饮酒诗》的一首,可是《饮酒诗》一共有二十首。于是我就从头讲起,介绍陶渊明这位作者,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他的诗中表现了一种什么样的人格修养,一直讲下去。那时我已经开始每年回国讲学,讲到第十八首的时候,又到了回国的时间了。我就对他们说,下个礼拜我就要回中国了,没有时间了,不能再讲下去了。那时蔡宝珠还是U.B.C.大学的学生,还没有出家。1986年到1987年,我休假一年,整年都在中国。等我休完假回到温哥华,她已经出家了。因为她出家就到了美国加州万佛城的法界大学,我们就很久没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