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与蔡宝珠(左)在南开大学合影
过了好几年,到了1993年春天,蔡宝珠被她的师父派到温哥华来了,我们才又见面了。她出家以后的法名叫恒贵。别看她出家了,对诗词还是很热心。我见到她就问她,你怎么决定出家了呢?她说:叶老师我就是因为听了你讲的课才决定出家的。我说我从来没有讲过佛法,你怎么就出家了呢?她说主要是有几句话影响了她。一个原因是因为我讲李后主的一首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她从中体会到人生是无常的,是空幻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有一次她写学期报告,选了一个很不重要的作者。我说你如果真的要做,还是应该选一个有意义、有价值的题目来做。我说人生要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就是这些话影响了她。佛经也许是理性地告诉你,人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是你想李后主的词是一种感情的直接的打动,“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让你觉得人生真的是短暂、真的是空幻。蔡宝珠说她找到了人生的觉悟,人生的意义,就皈依了佛门。蔡宝珠虽然是出了家,但是《饮酒诗》没有讲完她并没有忘记。她说叶老师《饮酒诗》你只讲了十八首,还差两首没讲呢!这次我要把你请到加州万佛城去讲最后两首。万佛城我没有去过,也很好奇,我想看看她的师父办的法界大学是什么样子,我就去了。
这次去万佛城讲陶渊明的诗,我写下了绝句四首。前边写了小序:
一九九三年春美国加州万佛圣城邀讲陶诗,小住一周,偶占四绝。
大千劫刹几微尘,遇合从知有胜因。圣地同参追往事,谓言一语破迷津。
陶潜诗借酒为名,绝世无亲慨六经。却听梵音思礼乐,人天悲愿入苍冥。
妙音声鸟号迦陵,惭愧平生负此称。偶住佛庐话陶令,但尊德法未依僧。
花开莲现落莲成,莲月新荷是小名。曾向莲华闻妙法,几时因果悟三生。
这里我只讲其中的两首:
第一首“大千劫刹几微尘”,佛经说大千世界经过很多尘世之间的劫刹,我跟我的学生蔡宝珠都是在微尘的世界,经历了多少劫刹,经过了多少沧桑,今天我们相见了,如果按佛教说的就是“遇合从知有胜因”,真是有好的因缘才能相遇。“圣地同参追往事”,圣地就是指万佛城,现在我来了,我也跟你一同来参拜了,回忆过去的往事。“谓言一语破迷津”,她告诉我说,是我的一句话让她觉悟了。
第二首“陶潜诗借酒为名”,陶渊明的《饮酒诗》只是题目是饮酒,他的诗里都是感慨人生的,并不是真的说饮酒。“绝世无亲慨六经”,陶渊明本来是慨叹人世的社会,他的《饮酒诗》的最后一首说:“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为什么后代的我们对于《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经,没有一个人愿意亲近它了。他还说“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鲁中叟”是说山东的这位老先生,就是孔子,陶渊明说孔子汲汲惶惶、匆匆忙忙地周游各国,就是想把堕落的、败坏的、破碎的社会弥补起来,使它返回淳真。陶渊明的《饮酒诗》真的是写他的人生理想,是写他对于堕落的、败坏的社会风气的慨叹。“却听梵音思礼乐”,万佛城有一个很大的讲堂,每天早上从四五点钟就开始念诵《华严经》。他们起床都很早,吃早点也很早。我住在庙里的客房,一大早我就到那个大佛堂去。天还没有亮,万佛城非常大,远远的东边的天边有一些熹微的光影,有一点点的晨光微曦的亮光,整个万佛城都是一片梵唱的声音。而且在开始之前,所有的人要念着经围着佛堂转几圈。然后每个人有一个蒲团,或跪或坐开始念诵。前边的人有的击鼓,有的敲罄为大家伴奏。这样的仪式非常有礼法,出家人和俗众都按辈分的大小,学校的学生按年级的高低排列得整整齐齐。非常的有礼数,非常的有次第。所以我说“却听梵音思礼乐”。“人天悲愿入苍冥”,我是说孔子是入世的,要拯救人类,佛家是出世的,也是要拯救人类。我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天边微曦的晨光,觉得这种拯救世界、拯救人类的愿望都随着这梵唱的音乐飘到天上去了,这就是我跟我的学生蔡宝珠的一段因缘。
2008年春天,在我即将离开南开回温哥华的前一天,她和她的姐姐还一起到南开来看望我,而且参观了我们古典文化研究所。
五、欧洲之行
1971年春天,严复的女儿严绮云请我到西雅图大学去教书,当时我已被U.B.C.大学聘为终身教授,就介绍我先生赵钟荪去了。这时我的大女儿已经上大学住校,我没有汽车,每天搭同事王健的车去上班,那天温哥华下了很大的雪,车子难开,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父亲和小女儿在家等我回家做饭。我回到家后,父亲就回他的房间休息了,我做好饭,请父亲吃饭。他一出来,就觉得恶心,马上就到卫生间,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打电话给王健先生,他让我找急救车送父亲去医院。但是,父亲再也没有醒过来,一个月以后就去世了。想想我父亲,从1949年离开大陆,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他的故乡,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其他的亲人了,甚至也没有跟家里通过一封信。我真是悲慨万分,写下了一首诗,题目是《父殁》:
老父天涯殁,余生海外悬。更无根可托,空有泪如泉。昆弟今虽在,乡书远莫传。植碑芳草碧,何日是归年。
我小的时候,父亲给我们订了一份儿童杂志,里面有很多翻译文章,还有一些介绍西方名胜的图片。我清楚地记得关于罗马庞贝古城的介绍,那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我能亲自去看看。到欧洲去旅游,是我多年的愿望,但是我并没有急着去。
父亲去世后的那一年暑假,我在哈佛认识的一些朋友,都说到欧洲旅行极为方便。恰巧以前在台湾大学听过我课的一位法国学者侯思孟教授也一定要我去,我在台大教诗选的时候,侯思孟教授到台湾来做研究。更巧的是我当时讲的是阮籍的咏怀诗,而侯思孟教授正在写关于阮籍的一本书,所以他常常来听我的课。一个学期的课结束了,他就回了法国,不久我也去了北美。这个暑假侯思孟想出了各种办法劝我一定要去法国。他告诉我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相当中国元朝时的房子,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本来是法国国王路易第九的诞生地,后来改建成了一个教堂和一个修女院。现在这个教堂已经夷为平地,变成了一座果木花园,修女院就出租了,而他现在住的就是修女院的一部分。他还说,你今年要是不来的话,明年我们就搬家了,所以希望你今年一定来。另外我还有一个德国学生马汉茂(Hamlet Martin),中国话说得很好,他在台湾听过我讲杜甫诗,后来做了德国波鸿大学(Ruhr University Bochum)的教授。
1970年与父亲(左)在温哥华海滨合影
1971年摄于英国牛津大学
我想现在去也好,法国有我的学生,德国也有我的学生,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去吧。还有我在哈佛认识的那位高友工先生,在哈佛毕业以后到普林斯顿大学去教书了。这次我在哈佛又见到他,他刚刚到欧洲游历了一遍。所以他就把到欧洲旅行的方法详细地告诉了我:从美国康桥买一张飞机票先到英国伦敦,然后再买一种欧洲通用的火车票,可以买一周、两周、一个月都行,在票面规定的日期内,到欧洲哪一个国家都不用再买票,随时都可以坐火车来来往往,很方便。那时每年暑假从美国康桥到英国伦敦都有便宜的往返飞机票,可能就是二三百块钱。高友工先生又跟我介绍了这么方便的旅游方法,我想这样花钱也不算太多,而且有学生家里也可以住,我就买了一张机票飞到了伦敦。
在英国我参观了几所著名的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我都去了,然后我就过了英法海峡到了法国。侯思孟教授亲自来接我,让我住在他的家里。当年他在台大听我课时就在写阮籍,这时还没有写完,他还在继续写关于阮籍的书,这回把我接到法国,住到他家里。他的妻子是一位很能干的人,每天都烹调一些美味,而侯思孟教授则每天都要与我讨论阮籍。白天的时候,他就带着我到处去参观,像卢浮宫、歌剧院,还有一些美术馆,他都带我去了。晚上吃完晚饭,我们就开始讨论研究阮籍的咏怀诗。当时,侯思孟还开玩笑说:以后我可能就得借着你来传名了,不然中国人不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在《欧游纪事八律作于途中火车上》中记述了这件事:
匆匆七日小居停,东道殷勤感盛情。尼院为家林荫广,王朝如梦寺基平。举杯频劝葡萄酿,把卷深谈阮步兵。我是穷途劳倦客,偶从游旅慰浮生。(其一)
“匆匆七日小居停”,是说我在他家住了七天;“东道殷勤感盛情”,我说我很感激他们夫妇对我的款待。当年他到台湾时,他的夫人、女儿都去了,所以我们都认识。后来他的女儿是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也从事东亚方面的研究。“尼院为家林荫广”,我住在他家以前不是个修女院吗,所以我说“尼院”,而且有一个果木花园,所以我说“林荫广”;“王朝如梦寺基平”,这是说路易第九的出生地已经变成了花园。“举杯频劝葡萄酿”,每天晚上他们都让我品尝葡萄酒,这里也是说他们的盛情。“把卷深谈阮步兵”,吃完晚饭,我们就开始讨论阮籍的咏怀诗。“我是穷途劳倦客,偶从游旅慰浮生”,是说我历经很多的劳苦,现在偶然来这里度假旅游。
我在巴黎参观了凡尔赛宫,《欧游纪事》也有记载:
繁华容易逐春空,今古东西本自同。路易斯王前狩苑,拿破仑帝旧雄风。仍留殿饰馀金碧,剩见喷泉弄彩虹。欲问丰功向何处,一尊雕像夕阳中。(其二)
在法国我还碰到当年我北京老家外院出租南房的房客盛成先生。他是上世纪中国一位集作家、诗人、翻译家、语言学家、教育家为一身的著名国际学者。《光明日报》的记者侯艺兵编了一本书《世纪学人百年影像》,第二个人就是他。
盛成先生一生极具传奇色彩,少年时代便追随孙中山先生参加辛亥革命,被誉为“辛亥革命三童子”之一。“五四”运动中,盛成与北大学生一起冲击东交民巷,火烧赵家楼。在这次运动中,盛成与周恩来、许德珩等学生运动领袖,结为亲密的战友。1919年底,盛成去法国勤工俭学时,加入了法国社会党,并参与创建了法国共产党。后来因为政见不同,退出政治,潜心学术研究。1928年盛成先生应聘到巴黎大学主讲中国科学课程,他用法文写的自传体小说《我的母亲》,在巴黎出版后立即震动法国文坛,得到著名作家纪德、罗曼·罗兰、萧伯纳、海明威、罗素等人的高度评价。《我的母亲》先后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发行上百万册,这部作品改变了西方人对中国长期的偏见和误解。30年代初,盛成先生先后在北京大学、中山大学等校任教。抗战期间,他一度投笔从戎,担任过上海十九路军政治部主任,被称为“游击教授”。1948年盛成先生应邀到台湾大学任教授,国民党退到台湾以后,盛成先生也因“赤色”嫌疑被软禁。1965年,盛成先生以探亲的名义脱离台湾辗转来到法国,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他的著作被收入法国中小学课本,同时还发行了由他本人亲自朗读的教学录音带。60年代,他还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约请,把《老残游记》译成法文出版。1978年盛成先生回国定居,1985年法国密特朗总统授予他法国最高勋章——法兰西荣誉军团骑士勋章。
30年代初期,盛成先生住在我家南房的时候,我正在上小学。这次我到法国旅游时,正好有一个以前我在台湾教的一个外文系的学生正在巴黎,还有淡江大学的几个学生也都在,他们就约我一起吃饭。这些学生跟盛成先生都很熟,也约了他。盛成先生跟约他的学生说:这个叶嘉莹我认识,我在她家旧宅租住过。我真是没想到,我跑到欧洲这么远会碰到四十年前的同学,又碰到五十年前父辈的邻居。我在《欧游纪事》里也记录了这件事:
何期四世聚天涯,高会梅林感复嗟。廿载师生情未改,七旬父执鬓微华。相逢各话前尘远,离别还悲后会赊。赠我新诗怀往事,故都察院旧儿家。(其三)
那次我们在巴黎吃饭的餐馆叫梅林,盛先生当时七十多岁,是我的父辈,我是第二代,我的学生是第三代,学生的孩子是第四代。和五十年前的父辈,二十年前的学生,四世同堂,高会梅林,真是感慨万分。大家谈着几十年前的往事,分别后不知何时再见面。盛成先生还赠了我一首诗,里面有“故都察院旧儿家”的句子。90年代我听说盛成先生也回来了,定居在北京。我到北京看望了他,他的夫人也在,还请我吃了饭,并照相留念。盛成先生是1996年去世的,他生于1899年,那年他九十七岁,可称高寿。
在德国的波鸿(Bochum)我住在波鸿大学张禄泽女士家,说起来她是当年笃志学校高我三班的同学。当时我读小学五年级,她读初中二年级。她跟我前面提到的曾选我做“dear”的高文玲是同班同学,还记得那些往事。她特别会做饭,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菜。她与女儿同住,女儿已经怀孕,很快就有孙辈了。我在《欧游纪事》也记录了这些事:
稚梦难寻四十年,相逢海外亦奇缘。因聆旧话思童侣,更味乡厨忆古燕。往事真如春水逝,客身同是异邦悬。沧桑多少言难尽,会见孙儿到膝前。(其四)
在张禄泽女士家我还遇到一个波鸿大学的教授霍福民(Alfred Hoffmann),霍福民教授是一个很热心的人,整天开车带我参观,像波鸿附近的钟乳石岩洞、科隆艺术馆等都带我去了。霍福民教授对欧洲的绘画很有研究,而且还会弹一种很古老的琴。我的《欧游纪事》里是这样写的:
论绘谈诗博奥殚,驱车终日看山峦。雨中湖水迷千里,地底钟岩幻百观。生事羡君书卷里,村居示我画图间。主人款客多风雅,一曲鸣琴着意弹。(其五)
“论绘谈诗博奥殚”是说他有时给我讲绘画,有时给我讲诗,“博奥”是说学问很渊博。“驱车终日看山峦”是说他整天开车带着我到处去看风景。“雨中湖水迷千里,地底钟岩幻百观”,有时开车遇到下雨,经过湖边景色迷人,他还带我去参观地下钟乳石岩洞。“生事羡君书卷里,村居示我画图间”,这个霍福民教授真的是一个学者,是一个很用功的人,所以我说他是书卷里的生活。他对建筑也很有研究,给我讲德国、欧洲不同建筑的特别的风格,还给我讲这些建筑物墙上的壁画,所以我说“村居示我画图间”。“主人款客多风雅,一曲鸣琴着意弹”,霍福民教授曾邀我聚餐,而且亲自弹奏了一曲古琴,真是给我的这次欧洲之行更添了不少愉悦。
这次在欧洲旅游我除了英国、法国、德国以外,我还去了意大利。在德国法国都有熟人、朋友开车带我去参观,到了意大利就没有朋友了。但是我坐火车还是很方便的,因为是短期旅行,而且是暑假,带的衣服也不多,只要有换洗的就行了。我先坐火车到了罗马,车站有很多存东西的地方,英文叫locker。就是花钱租一个位置,自己拿钥匙打开,把自己的箱子放进去,只拿着当天用的一个小包出去参观。而且那时欧洲一到暑假,有很多人家就把自己房子拿出一间,让你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早上给你一顿早点。意大利的一些小城,像佛罗伦萨、威尼斯等城都不大,都是很小的城,你走路就可以游览。这些小城到处都是古迹,一个教堂接着一个教堂,一个艺术馆接着一个艺术馆,都很近,都是走路的距离。我就住在当地一个出租人家里,吃完早饭,就拿着小包到处走。我那时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节省金钱,就买一些水果,渴了我就吃橘子、苹果,饿了我就吃香蕉、饼干。因为你一个人下馆子也没意思,人生地不熟的,来一个东方人,人家会觉得你很奇怪。所以我就一个人独游,反而自在。这种游览方法在威尼斯那种小城可以,但到了罗马就不行了。罗马很大,庞贝古城很远,根本不在市里。因为我小时父亲给我们订的儿童杂志上介绍过庞贝古城,我就想看看这被火山灰埋过的庞贝古城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就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去看了庞贝古城。我在《欧游纪事》里也记录了罗马、庞贝这两个地方:
颓垣如血自殷红,罗马王城落照中。一片奔车尘漠漠,数行断柱影憧憧。千年古史殷谁鉴,百世文明变未穷。处处钟声僧院老,耶稣十架竟何功。(其六)
偶来庞贝故城墟,里巷依稀残烬馀。几矗断楹前代寺,半椽空宇昔人居。惊看体骨都成石,纵有瓶罍储亦虚。一霎劫灾人世改,徒令千载客唏嘘。(其七)
这次我的欧洲之行最后一站是瑞士,我在《欧游纪事》最后一首有记述:
行行欧旅近终途,瑞士湖山入画图。蓝梦波光经雨后,绿森峦霭弄晴初。早知客寄非长策,归去何方有故庐。独上游船泛烟水,坐看鸥影起菰蒲。(其八)
其实我自己最想去的地方是回到北京,回到中国。因为我小时是我的伯父带领我,我的老师启发我,使我走上了诗词的道路。这些年我在海外写的诗,写的论文,我所取得的一点成果,我最希望给我的伯父跟我的老师看看。可惜我1974年回国时,他们两位都不在了,这是我当年最大的遗憾。所以我写的这最后一首诗充满了无家可归的客子飘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