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溯家世第二章 少年读书第三章 恩师顾随第四章 长路漫漫第五章 漂泊北美第六章 结缘南开第七章 研读治学第八章 良师益友
结束的话
后记
参考书目
《红蕖留梦》解题
《红蕖留梦》是南开大学历史系校友张候萍女士为我写的一册访谈记录。此书由动议至成书先后已历时有十年之久,此盖由于在开始时,我对此事并不热心。固正如候萍在《后记》中所言,当她于2000年首次提出要为我写一册《口述自传》时,曾被我断然拒绝。我拒绝的原因有三:我自觉个人只是一个平凡的热爱古典诗词的教研工作者,一生无可称述,此其不适于做访谈对象的原因之一;再则我讲起古人的诗词来虽然兴致颇高,但我自己则其实天性羞怯并不习惯于把自己展露出来做毫无假借的陈述,此其不适于做访谈对象的原因之二;三则我对于现实中一切外表之事物都并不萦心,时移事往就只剩下影像如烟,并不能如我所爱赏的一些其他作家们那样可以把往事记述得历历在目、栩栩如生,此其不适于做访谈对象的原因之三。不过虽有此种种不适合之原因,而最终却仍留下了这一册访谈记录,这可以说完全是出于一种偶然性的人际因缘。原来就在我拒绝了候萍为我写《口述自传》的第二年,有一位澳门的实业家沈秉和先生给南开大学才成立不久的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捐赠了一笔巨款作为推广古典诗词教学之用。当时大家都以为要想重新振起古典诗词的传承,首先应注重师资的培养,于是遂于2001年暑期由南开大学主办了一个培训诗词教师的暑期讲习班。在培训过程中,学员们的反应都极为热烈,也就是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候萍遂邀了另一位于1979年我第一次回国讲学就在我班上听讲而当时在天津电视大学任教的友人徐晓莉女士一同来找我谈话,提出了种种理由,劝我接受访问。在当时讲习班的热烈气氛中,我深感众情难却,所以就答应了候萍的请求。候萍那时家在天津,平日常到南开大学来旁听我的课,偶于晚间饭后,就来找我谈话。我那时一个人住在专家楼,晚间无事也乐于有个人来聊天。不过当时我却实在未抱有要把这些闲谈整理成书的预期。其后候萍因她的爱人林雄的工作调动举家迁往北京,我与候萍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2006年春天,候萍给我发来了最初的草稿,后来的这几年她仍然有时来天津继续找我访谈和收集资料,几次补充修订。由于我这几年越来越忙,除了每周三次给学生上课,还常常应邀出去演讲,而学生的报告、论文,各种文稿也常常堆满我的书桌;也因为我对自己传记的出版并不热心,所以一直没有过问候萍的写作进度。直到去年暑假,当我返回加拿大以后,候萍经由电邮给我传来了一系列八章长达三十余万字的书稿。她不仅把我的谈话做了有系统的整理,而且在她爱人林雄的协助下,还把我们叙述的当年事迹做了不少考证和补充。他们夫妇二人都是历史系毕业的,候萍的执著认真、锲而不舍的精神既使我非常感动,而且她的写作态度之历史的、求实的精神也使我极为欣赏。不过,我却仍坚持不肯用《口述自传》的题目,其原因固已如前所言。我既不惯于做自我的展露,于是我就想到了一个《红蕖留梦》的标题,这四个字原出于我写的一首小词《浣溪沙》,其中有一句词“红蕖留梦月中寻”。这是因为我生于荷月,小名为荷,而荷一名芙蕖,所以“红蕖”可以自喻。至于“留梦”,则自然指的是我对往事如梦的追忆。不过这个标题虽然达到了我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不做直接展露的目的,却又嫌过于晦涩了。而且候萍告诉我说,出版者希望能把我的名字放在书的题名中。于是就在《红蕖留梦》之后又加了一个副标题,那就是“叶嘉莹谈诗忆往”。这是一个十分写实的说明,此亦正如我在前文所言,我对外表事物既然并不萦心,而且年龄又已老迈,许多往事多已不能详记。不过幸而我有一个写诗的习惯,我与候萍的谈话,往往都是借着一些诗词旧作而追忆起来的,故副题曰:“谈诗忆往”。这就是本书之题名与副标题的来历,谨作说明如上。
叶嘉莹
2010年11月3日
和一首诗相遇——《红蕖留梦》代序
沈秉和
1970年代某日午后,我,一个家住澳门的诗词自学者,走进一间书店,在一本香港学术刊物《抖擞》上看到了叶嘉莹先生的论文《〈人间词话〉境界说与中国传统诗说之关系》。我站定读了一个多小时。不是“打书钉”,而是放不下两个新鲜字:“感发”。我把那段论述玩索多遍之后,乃恍惚间见到了一条通向诗心的幽径。
2000年,国际词学研讨会在澳门大学举行,我是赞助者之一,经主人施议对教授之介,认识了叶先生。商人和诗词大家,举杯互祝之后,能有多少话呢?于今十年点检,不期鸿雁成桥,若串合其走过的路程,可以往返月亮几遭了。叶先生又时有诗词创作寄示。诗者,透明无渣滓,人心恣去来;其意或在看诗词如何能在一个俗子心中呈现吧。
迦陵说诗,以诗心之体验为本,蔚成一家;迦陵其人,外柔内方,自成一派。周济评稼轩:“稼轩固是才大,然情至处,后人万不能及。”我以为,“情至”亦迦陵先生的气质结穴处,更自有其境。
先生荷月出生而小字曰荷,彼得之于荷者是十六岁时的《咏莲》:“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她还之于荷者是六十四岁时写下的“犹存翠盖”(《瑶华》),是八旬之后的“莲实有心应不死”(《浣溪沙》)。借用缪钺先生“层层脱换”之评,彼由花而叶而果,情往思返,蜂绝蝶来,耐人寻味。细按迦陵之情至,似分两个层面。情,多得之于天,乃如其所自言:“只有有情之人才有敏锐的心灵和感受,才有觉悟的灵性”;至,多由自身而来,是总不为自身的磨难或普世的精神沉沦而降低标准,始终对心中服膺的某种崇高理念持守追寻是也。
以此自有肝肠的眼目说诗,每能于常人漠视的地方发现美。
小词,在一些人眼中早已成为“退化的大脑残迹”,但叶先生以理解的同情、精细的语言研究把词区别于诗的审美特质剔出:那些“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的句子脱却了锦袍,竟自有忧时伤国、拍遍栏干之志意可味。值得玩索的是,在反复考研之后,近年叶先生进一步在小词特质的成因处升华出“弱德之美”这一概念。叶先生发现,不仅是唐五代小词,豪放派词人苏轼在“天风海雨”中所蕴涵的幽咽怨断之音,以及辛弃疾在“豪雄”中所蕴涵的沉郁悲凉之概,究其实,也同属于在外在环境的强势压力下,不得不将其“难言之处”变化出之的一种“弱德之美”。由此俯瞰,小词乃跃出原有的语境,有效地同化、结合到更大的文化活流之中——现代人久已被不断向外界索取、征服以满足各种欲望的观念所浸渍,“强就是美”;且不论其中道理何在,词中呈现的“弱德之美”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又传统又能应对时代挑战的美学景观——人能超越动物性只因为人究竟活在真实的感情和感情的真实中;人要远望天空,也要足踏地上;一座朽弱的老木头房子的温煦,足可卸却许多钢筋水泥的空冷;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但领悟当下的和艺术中的真情,把握内心的持守与精进仍然是自由可为之事。“小窗横幅有余春”,小词因叶迦陵之手眼而从被认定的某种公式中逾越与脱离出来,释放出新的、既感性又有哲学意味的愉悦能量,成功了一种“越界”的奇观。诗可以令人心不死,任何时代皆有的弱势群体或可由此而亲炙得另一种在苦难中生存的美学。叶先生的崭新词论所掀动的是一场词体重生的变革。作为一种文本,小词确是早已写出,但它尚待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与说者不断“完成”;因为只有被呈现出来的艺术才能感动人,才会被承认。“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两句杜诗其实传达出一个信息:“谁解释得清楚,谁就是经典。”叶先生的“弱德之美”新说,为小词在现代所能有的地位和影响作出了卓越的诠释,词不可说乃颠覆为词必经说,衍之则为旧词经叶说而成为有时代气息的新词。可以说,小词因叶迦陵“弱德之美”之说而凌波信步,踏上了多姿多彩的第二旅程。
细观叶先生这个发现之旅,她似乎是走了一个圆弧之后重新回到一个已经被不一样眼光观照的原点。在多年学术生涯中,叶先生既紧紧拥抱着传统,强调诗心体验为本;另一方面,又由叶观脉,挑选了“双性人格”、“符示理论”等等西方文论工具作逻辑思辨的分析,得出许多至今为学界所称道的创获。词,由叶嘉莹之眼目而盛妆重返,真个是“曲比珠明字字圆”。我曾不恰当地比喻这个过程为令人惊艳的一次“说出”。但是,当大家都以为美尽于斯的时候,叶先生又漂亮地做了一个转身,持犀探海,孑然独往,提出了词的本体是“弱德之美”这一崭新之说——我想,那已经不是“说出”,而是“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是结合自己人生经历在内的消融。它回归到中国古典的以简驭繁的美学,回归到最古典地道的传统诗教。这个绝美的圆场是叶嘉莹先生对小词不离不弃的必然归结。老抱住一个东西才能有新的体会。昆曲大家俞振飞在八十四岁那年唱完《惊梦》,在卸装时对弟子岳美缇说:“我唱戏唱到今天,越来越觉得‘圆’的重要。”月落人归,歌场散罢,但票友们未尽呢喃,台上一方水袖仍在飞舞,满台气动的“圆”劲是能把人一直扶托到梦有之乡的。
这种圆融之悟不仅体现在叶先生的说,也体现在她自己作的诗。迦陵词屡言“伶伦吹竹自成痴”、“皎洁煎熬枉自痴”、“梧桐已分经霜死”,但恰恰在种种苦和乐、寂寞和自得的极端交集之时,绝美翩然而返:“花谢后,月偏明。夜凉深处露华凝”,“明月下,夜潮迟,微波迢递送微辞”即是也。诗人不争于现世之一时,而委心结晶于超绝时空的创新意象——蓝鲸独语——“遗音沧海如能会,便是千秋共此时”,这才是逍遥的壮丽与永恒之游。你不是给了我料峭春寒吗,但我翦雪成诗,还你一个第二自然,现实世界因此而得到了另一种活灵活现的艺术价值转换。“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兴来如答,于是明白她恒常所谓“遗憾还诸天地”之说不是空寂,而是用诗消融了遗憾,用揉春为酒这个方式安顿了自己、完成了自己,走了一个由“能感之”到“能写之”的绝美“圆场”,成功地作了一场“弱德之美”的演出。
归根结底,我以为“弱德之美”这一新说道出了诗与人的深层互动。在诗艺,那是由唐宋而上溯汉魏、由诗而哲的归结;在思想,那是叶嘉莹人生舞台的归结。绿满珠圆,在中国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满”,一种完整而自然的人诗俱老的丰盈。
我曾面询迦陵先生有无信仰,答曰:“有,常感到自己能和某种宇宙神秘的意境相通,却并不属于世间的任何一种宗教。”“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饮酒》),我猜大抵便同是这种由超越、净化而移向时空跨越的神圣的瞬间,亦是由美的观照升华上去的艺术精神的神圣瞬间。常人烟波三宿之后,一回首,了沧桑,知东篱之悠闲可亲,与菊花之坚贞共秀,已经是不低的持守。但是,叶先生更独出阳关,走到无拘限的至境“悠然见南山”。她形容那是一种“忽然之间就跳出去了”的超越,她找到了一种从容自得、不受限制的精神归宿。以叶先生自己的体悟说,这就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叶先生说,这虽然是庄子的话,但孟子、孔子也说过意思相近的话,那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诗意地说,这就是陶渊明“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另一维度的人间世。杨振宁先生也曾受询有无宗教信仰,答以当一个科学家发现宇宙中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美丽的自然的结构时,会有一个触及灵魂的震动,那和最真诚的宗教信仰是很接近的。叶先生之悟与此殊途同归。我由此相信,科学和艺术的极致都能达到与造物者游,“觉得满饰星辰的无穷,是属于我的东西”。
迦陵先生毕生所致力的,是重寻一种艺术精神在人生中呈现的情境,亦是以重建一种最高的人格为标的之美的历程。方今中国经济重建已见规模,但文化重建似仍是漫漫长路。陶渊明怀抱空负但播种了“志意”,迦陵先生步武前修,回大陆三十年的工作就是以生命激发生命,为新一代人的顺利演化而不断释放、播下种种文化的“暗物质”。借用顾城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来寻找光明”。叶先生一生都在桃花源之旁守候、渡引问津者。她的志愿是“觉有情”,让有情有敏锐心灵的人再进一阶,得到觉悟。与物为春的结果是真正的融入自然,达入天籁。这种无声而独特的美和志意相胶合的绚丽生成历程必将在中国的文化史上留下闪灿的一章。
人的一生,是演化的一生。演化的情形虽然不能完全观察,但仍然能个体主义地逻辑再建。叶先生这首“诗”,是从个体的某种特性或倾向出发,诉诸个体的某种自发的努力或活动而展开某种演化过程的。顾随先生当日之寄语“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之马祖”,“除取径于蟹形文字外,无他途”等等,令人惊叹真若符契之为今日立。叶先生由去国而返国,清心如昨,但其学果真别有开发,有质的反差在;正是这种反差表明了演化的作用。人的思考能力不只是个人所具有的一种先天禀赋,而且是一项文化遗产,是一种复杂的因果结构。“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本书即是诗外之物。今日叶嘉莹这首“诗”之被观照,乃可让人深入这复杂的因果结构,会心者或可收获得另一种原作者未必有、历史地看则不可无的消息,例如我们自身和我们的文化如何变化和如何修正的记录,其影响力也许并不下于一部经典吧。
今日我那为人而活的人生已经差不多抵垒了,第二人生、艺术人生、为自己的人生刚拉开序幕。前程何在?不付文字,也可以有诗吗?人间的波涛随时能淹没人生长河中回忆的岛屿,但叶嘉莹先生的工作则如同一枚窄窄的凿子,帮助人们理性地深深地凿开那通向各个不同岛屿的心灵之路,最终让沉没在记忆深渊中的小岛浮现,我甚至已经听到它们快速上升的声音……“最初是一些隐隐约约的小岛,那是露出于水面之上的几块零星的岩石。接着,又有新的岛屿开始在阳光下闪耀”,这是一幅多么激动人心的图画!我忽然想起,1960年代,我还是澳门一个快将毕业的中学生,在一个太阳由午后一直照射到天黑的西向房子上课。某日早上,班主任——一个双目炯炯、精瘦如铁的潮州汉子吆喝一声:“大个子们随我来!”刨地、种树,不消一个上午,几棵顶着西向阳光的夹竹桃树苗种下了。该不是为我们而种的吧。我今日省悟,这也是一首诗。蝶欤庄欤、永恒或是幻觉都不再重要,认得那个镜中人原来果曾有过某真实的一刻便是。平凡的人同样可以享受其中永恒的深沉的激动和广阔的宁静。陶渊明诗:“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目光不能穿透交感变化而有味的世界,唯有“感”这个活水可以润泽、澄清、穿透万物,引领我们由表而里,在平凡之处发现新的意涵,同时也就发现新的自己。世间原珍藏着一种因“没有”而来的喜悦,也珍藏着一种不以实有获得为目的的幸福。绘事后素。游心于淡,与物为春,心境清平了,由自己去发掘、品味原就藏于生活中的愉悦是惬意不过的事,诗,也就可以由此而起了吧。
读叶嘉莹先生《谈诗忆往》有感而作绝句三章
陈洪
夜半,掩卷《谈诗忆往》,久久不能释然,有作。
才命相妨今信然,心惊历历复斑斑。易安绝唱南迁后,菡萏凉生秋水寒。
读《谈诗忆往》重有感二首。
北斗京华望欲穿,诗心史笔两相兼。七篇同谷初歌罢,万籁无声夜欲阑。
锦瑟朦胧款款弹,天花乱坠寸心间。月明日暖庄生意,逝水滔滔许共看。
附:叶嘉莹答谢陈洪先生绝句二章
陈洪先生近日惠赠绝句三章及荷花摄影三幅,高情雅谊,心感无已,因赋二绝为谢。
津沽(1)大赋仰佳篇,论史说禅喜结缘(2)。曾为行人理行李(3),高情长忆卅年前。
谈诗忆往记前尘,留梦红蕖写未真。摄取马蹄湖上影,荷花生日喜同辰(4)。
(1) 《津沽》为陈洪先生所作的一篇赋。
(2) 《结缘》为陈洪先生的一部著作。
(3) 1979年我来南开讲学,临行,陈洪先生曾亲自为我收拾行李。
(4) 我护照上之出生月日与陈洪先生身份证上之出生月日全同,我的是阴历,家人以为此日为荷花生日。
心灵的飨宴——叶嘉莹先生的诗教
席慕蓉
2009年2月21日晚间,叶嘉莹先生应洪建全文教基金会的邀请,在台北的敏隆讲堂演讲,讲题是《王国维〈人间词话〉问世百年的词学反思》。
从七点整准时开始到九点过后还欲罢不能,那天晚上,叶老师足足讲了两个多小时。以《人间词话》为主轴,谈词的由来、特质、境界,以及雅郑之间的微妙差异等等;上下纵横,中西并用,再加上兴会淋漓之处叶老师不时地让思路跑一下野马,把我们带到一片陌生旷野,那种辽阔无边,那种全然不受约束的自由,好像极为混沌无端难以言说,却在同时又井然有序地一一心领神会……
何以致此?何能致此?
当时的我,只觉得叶老师在台上像个发光体,她所散发的美感,令我如醉如痴,在无限欣喜的同时还一直有着一种莫名的怅惘,一直到演讲结束,离开了会场、离开了叶老师之后,却还离不开这整整两个多钟头的演讲所给我的氛围和影响。
之后的几天,我不断回想,究竟是什么感动了我?
对叶老师的爱慕是当然的,对叶老师的敬佩也是当然的,可是,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什么很重要的因素是我必须去寻找去捕捉才有可能得到解答。
那天晚上,叶老师在对我们讲解关于词的审美层次之时,她用了《九歌》里的“要眇宜修”这四个字。
她说:“要眇”二字,是在呈现一种深隐而又精微的美,而这种深微,又必须是从内心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才可能成其为美。
至于“宜修”则是指装饰的必要。但是,叶老师说:这种装饰并非只是表面的修饰,却也是深含于心的一种精微与美好的讲究。一如《离骚》中所言的“制芰荷以为衣兮,雧芙蓉以为裳……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是所谓的一种品格上的“高洁好修”。
那天晚上的叶老师,身着一袭灰蓝色的连身长衣裙,裙边微微散开。肩上披着薄而长的丝巾,半透明的丝巾上还暗嵌着一些浅蓝和浅灰色的隐约光影,和她略显灰白但依然茂密的短发在灯光下互相辉映。
当时的我,只觉得台上的叶老师是一个发光体,好像她的人和她的话语都已经合而为一。不过,我也知道,叶老师在台上的光辉,并不是讲堂里的灯光可以营造出来的,而是她顾盼之间那种自在与从容,仿佛整个生命都在诗词之中涵泳。
之后,在不断的回想中,我忽然开始明白了。
原来,叶老师当晚在讲坛上的“人和话语合而为一”,其实是因为,她就是她正在讲解中的那个“美”的本身。
叶老师在讲坛上逐字讲解中的“要眇宜修”,就是她本身的气质才情所自然展现的那深隐而又精微、高洁而又高贵的绝美。
是的,她就是“美要眇兮宜修”的那位湘水上的女神。
然而,或是因为“世溷浊而不分兮”,或是因为一种必然的孤独,使得所有这世间的绝美,在欣然呈现的同时,却又都不得不带着一些莫名的怅惘甚至忧伤……
那晚之后,我在日记里记下自己的触动,我何其有幸,参与了一次极为丰足的心灵飨宴。
想不到,十个月之后,我又有幸参与了一次。
2009年12月17日上午,叶老师应余纪忠文教基金会的邀请,在中坜的“中央大学”作了一场演讲,讲题是《百炼钢中绕指柔——辛弃疾词的欣赏》。
礼堂很大,听众很多,仪式很隆重。可惜的是,演讲的时间反而受了限制。叶老师这次只讲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她所准备的十首辛弃疾的词,也只能讲了两首而已。
这两首的词牌都是《水龙吟》,一首是《登建康赏心亭》,一首是《过南剑双溪楼》。叶老师说,辛弃疾一向是她所极为赏爱的一位词人。
他正是能以全部的心力来投注于自己的作品,更是能以全部的生活来实践自己的作品。他的生命与生活都以极为真诚而又深挚的态度进入文学创作。
因此,在讲解这两首《水龙吟》之时,叶老师就要我们特别注意创作时间的差异对作品的影响。她说,基本上,生命的本体(感情与志意)是不变的,可是,辛弃疾一生传世的词,内容与风格却是千变万化,并且数量也有六百多首。
她为我们选出的这第一首《水龙吟》,辛弃疾三十四岁,正在南京,在孝宗的朝廷。写《登建康赏心亭》的时候,离他当年率领义兵投奔南朝,那热血沸腾壮志昂扬的英雄时刻,已经过了十个年头了。
写后面的一首《过南剑双溪楼》,辛弃疾已经有五十多岁了,而在这之前,被朝廷放废了十年之久。
辛弃疾的一生,六十八载岁月(1140—1207年),有四十多年羁留在南宋,中间又还有二十年的时光是一次次被放废在家中。
这样的蹉跎,置放于文学之中,会产生出什么样的作品?
我们在台下静静地等待着叶老师的指引。
这天,站在讲台上,叶老师仍是一袭素净的衣裙,只在襟前别上了一朵胸花,是“中央大学”校方特别为贵宾准备的,深绿的叶片间缀着一小朵红紫色的蝴蝶兰。
她的衣着,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一切,本来都一如往常,是一种出尘的秀雅的女性之美。可是,非常奇特的,当她开始逐字逐句为我们讲解或吟诵这两首《水龙吟》之时,却是隐隐间风雷再起,那种雄浑的气势逼人而来,就仿佛八百多年前的场景重现,是词人辛弃疾亲身来到我们眼前,亲口向我们一字一句诉说着他的孤危而又蹉跎的一生了。
在“楚天千里清秋”微微带着凉意的寂寞里,我们跟着辛弃疾去“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心里涌起了真正的同情。非常奇妙的转变,在我的少年时,那些曾经是国文课本里生涩而又苍白的典故,为什么如今却都化为真实而又贴近的热血人生?原来,辛弃疾亲身前来之时,他的恨,他的愧,他的英雄泪都是有凭有据,清晰无比的啊!
我们跟随着他掠过了二十年,来到南剑双溪的危楼之前,但觉“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到底要不要“燃犀下看”呢?那黑夜的肃杀与词人的忐忑,到此已是一幅结构完整层次分明的画面了。
等到“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这几句一出来,我一方面觉得自己几乎已经站在离辛弃疾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得好像可以听见他的心跳,感觉得到他的时不我予的悲伤。可是,一方面,我又好像只看见这十二个字所延伸出来的人生境界。这就是“文学”吗?用十二个字把时空的深邃与浩瀚,把国族与个人的命运坎坷,把当下与无穷的对比和反复都总括于其中,这就是“文学”吗?
因此,当叶老师念到最后的“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的时候,在台下的我不得不轻声惊呼起来。
惊呼的原因之一是,这“系斜阳缆”更是厉害!仅仅四个字而已,却是多么温暖又多么悲凉的矛盾组合,然而又非如此不可以终篇,仅仅四个字,却是一个也不能更动的啊!
惊呼的另一个原因是,终篇之后,我才突然发现,刚才,在叶老师的引导之下,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进入了南宋大词人辛弃疾的悲笑一生。他的蹉跎他的无奈不仅感同身受,甚至直逼胸怀,使我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苍茫和苍凉的氛围里,既感叹又留恋,久久都不舍得离开。
这是何等丰足的心灵飨宴!
等我稍稍静定,抬头再往讲台上望去,叶老师已经把讲稿收妥,向台下听众微笑致意,然后就转身往讲台后方的贵宾席位走去,准备就座了。亭亭的背影依然是她独有的端丽和秀雅……
可是,且慢,那刚才的辛弃疾呢?
那刚刚才充满在讲堂之内的苍凉与苍茫,那郁郁风雷的回响,那曾经如此真切又如此亲切的英雄和词人辛弃疾呢?
请问,叶老师,您把他收到什么地方去了?
何以致此?何能致此?
这不是我一个人在思索的问题,那天会后,许多听众也在彼此轻声讨论。
我听见有人说:“是因为声音,声调。”有人说:“是因为先生学养深厚,又见多识广。”有人说:“是因为她自幼承受的古典诗文教育,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还有人说:“恐怕是因为她自身的坎坷流离,所以才更能将心比心,精准诠释的吧。”
我在旁边静静聆听,大家说的都没有错,这些也应该都是叶老师所具有的特质。但是,我总觉得,是不是还有别的更为重要的质素,才可能让叶老师如此地与众不同呢?
这是我一直想去寻求的解答。不过,我也知道,那极为重要的质素,想必也是极为独特与罕见的,又如何能让我就这样轻易寻得?
直到最近,读到《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一书的初稿,发现书中有两段话语,似乎就是给我的解答,在此恭谨摘抄如下:
……诗词的研读并不是我追求的目标,而是支持我走过忧患的一种力量。
……我之所以有不懈的工作的动力,其实就正是因为我并没有要成为学者的动机的缘故,因为如果有了明确的动机,一旦达到目的,就会失去动力而懈怠。我对诗词的爱好与体悟,可以说全是出于自己生命中的一种本能。因此无论是写作也好,讲授也好,我所要传达的,可以说都是我所体悟到的诗歌中的一种生命,一种生生不已的感发的力量。中国传统一直有“诗教”之说,认为诗可以“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当然在传达的过程中,我也需要凭借一些知识与学问来作为一种说明的手段和工具。我在讲课时,常常对同学们说,真正伟大的诗人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写作自己的诗篇的,是用自己的生活来实践自己的诗篇的,在他们的诗篇中,蓄积了古代伟大诗人的所有的心灵、智能、品格、襟抱和修养。而我们讲诗的人所要做的,就正是透过诗人的作品,使这些诗人的生命心魂,得到又一次再生的机会。而且在这个再生的活动中,将会带着一种强大的感发作用,使我们这些讲者与听者或作者与读者,都得到一种生生不已的力量。在这种以生命相融会相感发的活动中,自有一种极大的乐趣。而这种乐趣与是否成为一个学者,是否获得什么学术成就,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这其实就是孔子说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旨哉斯言,谜题揭晓!
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叶老师所给我们的一场又一场的心灵飨宴,原来就是久已失传的“诗教”。
这是一种以生命相融合相感发的活动,而能带引我们激发我们去探索这种融合与感发的叶老师,她所具备的能量是何等的强大与饱满,而她自己的生命的质地,又是何等的强韧与深微啊!
历经忧患的叶老师,由于拥有这样充沛的能量,以及这样美好的生命质地,才终于成就了这罕有的与诗词共生一世的丰美心魂。
在此,我谨以这篇粗浅的文字,向叶老师献上我深深的谢意。
附记:
在《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一书的初稿里,很惊喜地发现,1953年到1956年之间,叶老师曾经在台北市第二女子中学教过高中部的国文。而我是在1954年秋天从香港来台北参加插班生考试后,被分发进入台北二女中初中部二年级,1956年夏天毕业。
因此,在那两年的时间里,我们或许曾经在校园和教室外的走廊上远远地相遇过吧,而无论那距离有多么遥远,毕竟也是师生的相遇和牵连。在半个世纪之后,终于可以确认这师生的关系,真是无限欣喜,因以为记。
张候萍按:
《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这部书稿在初稿完成后,先生曾给席慕蓉老师阅读。席慕蓉老师读后给先生写来了一封长信,这封长信主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修改意见,一部分是她的感动。不久席慕蓉老师又写了上面这篇文章《心灵的飨宴》寄给先生。我自青年时代就仰慕席慕蓉老师,凡是见到的她的文字我绝不放过,一定要仔细品读。这次我在先生的书房有幸看到席慕蓉老师亲笔书写的文字,自是一番惊喜。细细读来,大为感动,现将席慕蓉老师给先生的长信节录一部分与大家分享。
叶老师赐鉴:
谢谢您的鼓励,……不敢说是读后心得,因为还没有精读(全书多处都想一读再读,每次的感动都不太相同)。现在先就此时此刻的粗浅想法呈上于此……
您这本口述自传与其他的“口述自传”很不一样:
(一)因为您的真挚和亲切,所以阅读之时,就像是有您坐在我们身边那样,把所思所想和所经历的一切,向我们细细道来。
(二)但是,又因为不断能读到您的诗词,所以那逼人的文采又像珠玉般耀眼,同时又摄人心魂。
(三)再加上您在诗词作品之后的讲解与提示,就像是一堂又一堂的文学课程。所以在这本口述自传里,口述的文字、书写的文字以及讲解的文字三者同时并行,有时彼此重叠,有时各有不同的深浅,真是丰富极了。
(四)所以,有些人的自传读过一次就可以了。可是,您这本自传却是可以一读再读的。每次细读一小段,都会得到很多启发,尤其(对我来说)是您写您的顾老师,师生之情固然可贵,更可贵的是您师生二人对文学的态度。我很庆幸拥有《迦陵学诗笔记》上下两册,想到这是您在颠沛流离之时也从不舍弃的笔记,这一种坚持的珍惜,其实也是您对自身的珍惜。(或者,也可以说是您非常珍惜自身对文学的那种珍惜?)
我对这种珍惜无以名之,只能说那是一种比现世的一切还要更为高贵的情感。我一直觉得能读诗、写诗是生命里非常难得的享受,是一种上天的宠遇。可是,如果一说出来就变质了,是不是?
记得今年的2月21号晚上,在台北敏隆讲堂听您的演讲,您整个人在台上所散发的美感,让我如痴如醉,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怅惘,不知如何解释……
后来我在22号午前打电话给您的时候,也说不清楚。我只能说我觉得您就是您在演讲时所说的那位湘水上的女神,“要眇宜修”。是一种深隐而精微的美,带着难以说明的气质。而这“难以说明”的某种感觉,却又是确实存在的一种特质。
那天(2月22日)晚上,我和其楣通电话,我问她,我们都觉得您站在台上是一个发光体,是不是因为我们太久没遇到美好的事或美好的人了?其楣的回答是:叶老师的美是罕有的。所以,我们或许是真的很久没遇到美好的事或人,但不是这个原因让我们感动,真正的原因是,我们面对的是世间难得一遇的才情和生命!
…………
慕蓉敬上
2009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