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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良师益友.2

作者:张候萍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欲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如果综合前面所提到的赵朴老的一些诗词曲作品来看,从他写的一些淋漓酣畅的自度曲,到《瑶华》那样典雅清丽的慢词,再到《青岛日记》中率真质朴的五言绝句,以及《临江仙》这样微言喻托的小令,最后到他晚年写的大量富有哲理与禅趣的作品,包括遗嘱中附录的豁然彻悟的诗偈,我们所见到的不仅是他在文学创作方面的多种风貌才华,更值得注意的是他通过创作所表现的多层次的修养与意境。既有对文化的关怀,也有对人世的悲悯,更有对禅理的妙悟,有出世的一面,也有入世的一面。过去佛家有“不断烦恼,得成菩提”的说法,现在果然在赵朴老的诗词中得以见到了。我这里所说的,只不过是通过一个常人所见的有关赵朴老的二三事,借以表答我对赵朴老的一份悼念之情而已。

五、数学家的诗情——我与陈省身先生的诗歌交往

陈省身先生是举世闻名的数学大师,我只是一个中国古典诗歌教学的工作者。如果从专业上来说,我对陈先生的成就实在愧无深知,但我跟陈先生却有着长达二十多年的交谊。

记得大概是80年代中期,我按照惯例,像往常一样利用加拿大U.B.C.大学的假期,回到天津南开大学来教书。当时所有的外籍教师,都住在南开的专家楼,吃饭就在楼下的餐厅,我经常看见陈先生夫妇在那里就餐。我对陈先生自然是久仰大名,但我想陈先生不一定认识我,所以偶然碰到陈先生,也只是稍微打一个礼貌上的招呼。没想到有一天,我在南开主楼的中文系教室给学生上课时,陈先生夫妇竟然坐在讲台下的听众席上,并且表现了很大的兴趣。从此以后,他们经常来听我讲课。于是讲诗谈词也就成了我们见面时的共同话题,原来陈先生不仅喜爱诗词,极富诗情,而且有时也写一些七言绝句的小诗。有一天陈先生给我看了一首他1974年写的题为《回国》的绝句,诗是这样写的:

飘零纸笔过一生,世誉犹如春梦痕。喜看家国成乐土,廿一世纪国无伦。

90年代在天津与陈省身夫妇(左)摄于宁园

如果以严格的诗律而言,这首诗自然有一些不尽合律之处。但如果以内容情意而言,则这首诗却实在可以说是极为朴挚地表现了一位久居国外的老人对于自己祖国的一份真诚的怀思和祝愿。我与陈先生有相同的处境,因而引起了我内心的共鸣。

1974年我回国探亲旅游时,也曾经写过几首七言绝句,其中有两首是这样写的:

诗中见惯古长安,万里来游杜间。弥望川原似相识,千年国土锦江山。

天涯常感少陵诗,北斗京华有梦思。今日我来真自喜,还乡值此中兴时。(《纪游绝句十一首》其一、其二)

我们的专业虽然完全不同,但通过彼此的诗歌,我发现像我们这些经历过抗战沦陷时旧中国苦难的海外游子,都同样怀有着一份永远无法消除的对祖国的深情。而且飘零越久,对祖国的怀念就越深,想要对祖国有所报效的意念也就越坚决。现在看到祖国从旧日的危亡走向了今日的兴盛,自然也就越感到欢喜。

有一天我偶然与陈先生谈到了我们改变国籍的一些经历。陈先生告诉我说,他虽然早在40年代就去了美国,由读书而教书,前后将近二十多年,却一直保留着中国的国籍。直到1961年,美国有意推选陈先生为院士,而当选的条件之一,必须是美国公民,因此陈先生才加入了美国籍。不过陈先生虽入了美国籍,却丝毫没有改变他是中国人的华裔的身份,他当选的虽然是美国的院士,但同样也是中华民族的光荣。陈先生一向都有他自己主观的理想和抉择,正因为他正确的抉择,才有了他后来的伟大成就。而我是一个生来就属于所谓“弱者”的女性,我的一生可以说都是任随命运的播弄和抛置。1969年我从台湾来到了加拿大的温哥华,也是一次偶然的机缘。当时我所持的是台湾的证件。1970年我虽然获得了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聘书,但却从来没想到要加入加拿大的国籍。直到1974年我第一次回大陆探亲时,在香港办理过境手续,遇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磨难,所以我在1976年才申请了加入加拿大的国籍,主要是为了经常回国方便。我与陈先生的专业和经历虽然不同,但我们在谈话中常常可以得到一种共鸣,这当然也增加了我们的友谊,更使我感动的是陈先生的夫人郑士宁师母对我的种种关爱。

陈先生长我十三岁,陈夫人的年龄我不确知,估计比我年长十岁以上,因此每次见面时,我总尊称她为陈师母。有一次他们夫妇二人又来听我讲课,看到我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都贴有胶布,陈师母就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说因为我经常写板书,粉笔灰使我的手指总是皴裂。于是陈师母就热心地给我送来了好几副她从美国带过来的胶质的薄手套,这种关怀使我十分感动。后来有一次我与他们夫妇谈话,陈师母告诉我说她的父亲郑桐荪先生也是一位数学家,是清华大学原算学系的创办人之一。但郑桐荪先生非常喜爱诗词,留下了数百首诗词作品。郑桐荪先生不仅曾在清华大学担任过多门基础数学课程的讲授,而且还在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讲授过诗词课程,并写有《吴梅村诗笺释》与《宋词简评》等有关诗词的著作。陈省身先生的父亲陈宝桢先生则是光绪三十年的秀才,有很好的旧学修养。在这样的家庭熏习之下,就无怪乎陈先生夫妇对诗词会有兴趣,而且特别关爱我这个讲授诗词的人了。

陈先生从青年时代就喜欢写诗,上中学时就写过白话诗。不过,中年以后的陈先生就不再写白话诗而改写旧诗了。除了前边提到的《回国》的那首绝句以外,我在《陈省身文集》中还见到了他写的另外三首诗。一首是1975年他为夫人郑士宁女士六十大庆而写的寿诗:

乙卯九月值士宁花甲之期缀句述怀

三十六年共欢愁,无情光阴逼人来。摩天蹈海岂素志,养儿育女赖汝才。幸有文章慰晚景,愧遗井臼倍劳辛。小山白首人生福,不觉壶中日月长。

诗中所言“小山”,据陈先生自注是他们在美国所居住的城名EL Cerrito,系西班牙文,意为“小山”。

还有一首题为《访理论物理研究所》的诗(此诗共八句,按韵字实可分为二首绝句,但《文集》中标为一首):

物理几何是一家,共同携手到天涯。黑洞单极穷奥秘,纤维联络织锦霞。进化方程孤立异,对偶曲率瞬息空。畴算竟有天人用,拈花一笑不言中。

再有一首,是1986年他七十五岁时所写的七言绝句:

百年已过四分三,浪迹平生亦自欢。何日闭门读书好,松风浓雾故人谈。

2004年是我八十周岁,这一年的秋天,南开大学文学院举办了一个国际词学研讨会为我祝寿。本来每年秋季开学时,我都会从加拿大回到南开来,而陈先生早已定居南开多年,习惯上是我每次回来以后,都会给陈先生打一个电话问安,然后就约一个时间去看望他。这次当我打电话给陈先生时,陈先生告诉我,他要给我写一首祝寿的诗。祝寿的研讨会订在10月21日召开,杨振宁先生在前一天就来到了南开,所以我们就在陈先生家里先聚会了一次。陈先生按照西方人的习惯,生日贺礼总要在生日的当天才拿出来,给人一个惊喜,所以那一天我并没有见到陈先生的诗。直到第二天早晨,陈先生在会前就坐着轮椅来到了会场。陈先生是第一位发言人,工作人员抬上来一个精美的镜框,里面镶嵌的就是陈先生亲自用毛笔写的给我的祝寿诗。诗是这样写的:

锦瑟无端八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归去来兮陶亮赋,西风帘卷清照词。千年锦绣萃一身,月旦传承识无伦。世事扰攘无宁日,人际关系汉学深。

对于陈先生诗中对我的溢美之辞,我当然是愧不敢当。但是我觉得陈先生的诗,却都掌握了一个遗貌取神的特点。他的诗不在格律与辞句的工整妍丽,而在于其中的一份“真意”。他的《寿士宁六十》,以及《七十五岁生日偶成》,可以说句句写的都是真实的生活与感受。特别是陈先生在诗中之特别喜欢用数字,这正好说明了陈先生对数字的敏感和情有独钟。陈先生为我贺寿的这首诗开端两句借用了李商隐的《锦瑟》诗句,只不过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变。李商隐的原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因为这首诗是为祝贺我的八十寿辰而写的,所以陈先生就把原诗的“五十弦”改成了“八十弦”。以前先生曾经跟我讨论过李商隐这首诗,我以为这首诗的前两句是总起,展开了对锦瑟华年的追忆;最后两句是总结,是对当年情事回忆中的怅惘哀伤;而中间四句两联,是用多种不同的意象表现了他所经历和感受到的种种旧梦前尘。陈先生以为这首诗是李商隐为自己的诗集写的一首自序诗,我觉得陈先生的说法与我的理解有暗合之处,可见陈先生对于诗歌是果然有个人理解的。先生虽然是引用了古人的诗句,但我以为先生的引用和改写,实在十分恰当。如果把年华喻作丝弦,八十岁的年龄自应是“八十弦”,我在八十岁生日的时候,回想过去八十年间所经历的种种往事,自然也有着“一弦一柱”的追忆,先生的诗,可以说正是说出了我当日的心情。后面的两句“归去来兮陶亮赋,西风帘卷清照词”,也写得极为贴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是他决意回归田园时写的,我想先生这两句诗有两层喻意:一层自然是说我回到祖国来教书的决心;另一层我不知先生是否也希望我像他一样回国定居?这也是可能的。这里先生还用了李清照的事典,纵然我不能与李清照相比,但用李清照来喻指我是一个爱好诗词的女性,还是很恰当的。“千年锦绣萃一身,月旦传承识无伦”,这两句诗可以说是包括了先生对我平生所致力的诗词创作、论著与教学三方面的评价。“锦绣”句应该是指我的创作,“月旦”二字应该是指我的论著,而“传承”二字,应该是指我的教学。先生在短短十四个字内,可以说写尽了我平生最重要的三个方面,其简练概括的能力实在令人佩服。最后结尾两句“世事扰攘无宁日,人际关系汉学深”,所写的就是我们以诗歌交往的一份友谊。先生感慨的是尽管世事扰攘纷纭,而能够与几个有传统文化修养的友人一起谈诗论词,自然是人际关系间一种难得的境界,总之,先生这首诗所表现的真切情意使我感动不已。

会后不久,我给先生打过一次电话,表示我的感谢。先生在电话中曾对我说:你有空来坐坐吧,我们再谈一谈。我理解先生是很想跟我谈一谈他写的这首诗,但那一阵子陈先生的活动很多,我又被北京师范大学和凤凰台的世纪大讲堂邀去开会和讲课,我跟先生说好等我从北京回来,一定会亲自去拜望他。而就在12月1日我正要离开天津去北京的时候,忽然听说陈先生生病住院了。当时我虽然感到不安,但想到不久前我见到他时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觉得不会有什么严重问题。我想等我从北京回来,先生也一定出院回来了,我再去看望他,好好谈一谈他的这首诗,告诉他我是如何地感动。谁想到就在12月3日的晚上,我刚在世纪大讲堂讲完课,就接到了天津的电话,听到了先生在天津医院病逝的消息。我当时真是哀痛和震惊,因为不过仅仅是一个月之前,先生在会场中所表现的真淳仁厚而且睿智的风采,还在眼前。谁想到死生无常,竟成永别。于是第二天我就匆忙从北京赶回了天津,为先生写了两首挽诗:

噩耗惊传痛我心,津门忽报巨星沉。犹记月前蒙厚贶,华堂锦瑟动高吟。

先生长我十三龄,曾许论诗获眼青。此去精魂通宇宙,一星遥认耀苍冥。(《陈省身先生悼诗二首》)

末句说的是先生逝世前不久,天文界曾以先生之名为一小行星命名,先生之精魂必将与它同样不朽。

12月7日我在南开大学为先生举办的陈省身先生告别音乐会上朗诵了我的这两首诗,并且参加了南开大学为先生举办的一切追悼活动。但毕竟都是先生的身后事了,先生约我再见一面谈诗的约言,永远无法实践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平生极大的遗憾。时隔日久,哀悼之情虽然逐渐减少了,但追念之情却是历久弥新。

六、未曾谋面的古农学家石声汉先生

1997年秋天我再度回到南开时,听说吴大任校长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世,我就到他们家里看望陈先生。就是这次见面,陈先生告诉我,吴大任校长有一位挚友石声汉先生,他们都是30年代初考取的第一届中英庚款留学生。石声汉先生的子女为他们的父亲整理了遗作《荔尾词存》,吴大任校长希望我能为这本词集写个序言。正是这个机缘,使我有幸读到了一本不平凡的词集,也使我有幸透过他的词作认识了这位未曾谋面的科学家。

荔尾是广东的一个地名,石声汉先生曾经在那里教过书,所以他给自己的词集起名《荔尾词存》。《荔尾词存》是差点从我们这个世界消失的一本书,因为“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石声汉先生的书都被没收了,《荔尾词存》的手稿也被没收。石声汉先生去世八年以后,1979年,西北农学院在清理“文革”弃物的时候,被他的学生姜义安先生看见,把这一本手稿抢救回来,交给了他的子女。

石声汉先生的子女想把他父亲的这一本词集出版,他们找到了吴大任先生。吴大任先生说,你们要出版这本词集,最好找一个研究词的人写一篇序言,证明他的词是果然在文学、在词学方面是有价值的,是值得出版的,值得流传的,你们就去找叶嘉莹给写一篇序吧。那一年我从加拿大回到北京的老家,石声汉先生的儿子,清华大学的石定机教授就到北京我的老家来看我,希望我为他父亲的词集写一篇序言。石定机先生在跟我弟弟谈话的时候,我打开了这本词集的手稿一看,我就折服了。这么好的学者,写这么好的书法,填了这么好的词作,胜过我们多少研究古典诗歌的人!我当时就对石定机先生说,我一定给令尊大人写这篇序。

石声汉先生写的词胜过了我们一般研究古典诗词的人的创作,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是研究古生物学、古农业的,他不像我一辈子就是在古典诗词里边打圈子。我的脑子里边所背诵的都是古人的诗词,我拿起笔来填词:写春天,我脑子里边就跑出来很多古人写的春天;写秋天,我脑子里边也跑出来很多古人写的秋天。于是我的笔下写出来的,就有很多是古人的感情、古人的语言,我就被它圈套住了,不能跳跃出来。而石声汉先生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他既有这么好的古典修养,而他并不以诗词名世。他是研究科学的,他既有古典的修养,但是他又不受古典的约束。一个人能够深入进去,而又能够跳跃出来,没有被它圈套住,真的是了不起。

石声汉教授是一位为科学献身的科学家,一生留下近六百万字的科学著作,是我国植物生理学和农史学科的开拓者和创始人之一。1936年获伦敦大学植物生理学博士学位。他两度执教于西北农学院,把一生都献给了科学研究和教学工作,深受师生爱戴。石声汉先生在科研方面的成就,受到世界著名科学家李约瑟博士的重视,在他撰写的《中国科技史》中,多次引用石声汉先生的论著,共同的事业使得他们之间从40年代就成为知己的好友。1958年李约瑟博士访华,曾经向中国科学院提出要求,请石声汉先生到英国三年,与他合作完成《中国科技史》中的生物卷、农学卷。可惜在当时的背景下,没能实现。

石声汉

石声汉先生勤于笔耕,在“文革”期间被批斗、抄家,所有的书都被抄走、被封存的那样恶劣环境下,他也没有停止工作,直到1971年病逝。石声汉先生终身从事古生物学跟古农学的研究,他在短短的三年之内就写了《〈齐民要术〉今释》、《〈氾胜之书〉今释》、《从〈齐民要术〉看我国古代的农业科学知识》、《〈农政全书〉校注》、《〈农桑辑要〉校注》、《中国农业遗产要略》、《中国古代农书的评介》、《辑徐衷〈南方草物状〉》等多种著作。他留给我们最后的文稿甚至是写在报纸边上和烟盒纸上面的,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石声汉先生花了多少时间和生命去写作,我们不能够想象他所花的时间是什么样的时间,他所花的生命是什么样的生命。当石先生写这些书的时候,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而且正在受迫害之中。白天把他拉出去批斗,晚上点着灯继续写作,他不甘心放弃,因为他知道他所研究的这个学问的价值和意义。他是怎样写的稿子呢?看一看他写的一首《浣溪沙》:

骤雨惊传屋下泉,短檠持向伞边燃,明朝讲稿待重编。室静自闻肠辘辘,风摇时见影悬悬,半枝烧剩什邡烟。

这是说他的屋子是漏雨的,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所以他要撑起伞,把油灯放到伞边才能写稿子。听着自己饥肠辘辘的声音,风吹来时,灯影摇摇晃晃,手里拿着半枝什邡那个地方出产的一种廉价的香烟。——他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写稿子的。

中国古代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科学,但是我们的祖先从生活体验之中,对于真正现实的农业耕种的各种情况,有非常详尽的记载,有很多值得现在借鉴之处。石声汉先生之所以有能力翻译、介绍这些中国古代农业的书,需要两方面的根底:一个是他的生物学、农学方面的根底,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古典文化修养。他是从小就读了中国不少的古书,他的诗词、文章、书法、篆刻,都有相当的成绩。

我之所以动笔为石声汉先生的词集写序,除了被吴大任校长与石声汉先生的这一份知己相交、生死不渝的情意所感动以外,更是由于这本词集所表现的石声汉先生的品格情操和他深厚的古典学养所给我的一种直接的感动。这是一本不平凡的词集,我为自己有机会读到这一本不平凡的词集而感到幸运,也对吴大任校长夫妇的推介而心怀感谢。

我是一个终生从事古典诗词研读与教学的工作者,平常读过的古今词人的作品可以说不少,无论是婉约豪放,无论是典雅俚俗,无论是正统新变,各种风格中都不乏令人赏爱和感动的佳作,然而石声汉先生的《荔尾词存》却有着与众不同的不平凡之处。石声汉先生作品中所表现的,可以说是纤柔善感的词人心性与词体的美感的一种自然的结合,这是他的不平凡之处的一个方面。石声汉先生的作品之所以使人感动和欣赏,实在还在于他在题材的选择与表达方式方面,也有一些不平凡之处。

石声汉1958年写给石定机的条幅

他在1958年写给长子定机的条幅跋中说:“老蹇蹉跎五十一年,平生不甚以显达荣乐为怀,尤不欲人以词人文士见目。少年学作韵语,只以自写块垒。”一般喜欢写作诗词的人,难免有两点习气:一是对自己的作品常常矜持自得,二是在朋友间常有应酬之作。而石声汉先生没有这些习气,这就足以见到石声汉先生词的不平凡之处了。所以我说《荔尾词存》是一本不平凡的词集。何况石声汉先生在他的词中所写的,都是他的最真诚最深切的胸中之“块垒”,下面我们就将抄录他的几首词作来一看。首先我要抄录的是反映他的修养与心情之转变的三首小词:

其一《清平乐》

漫挑青镜,自照簪花影。镜里朱颜原一瞬,渐看吴霜点鬓。  宫砂何事低徊,几人留住芳菲。休问人间谣诼,妆成莫画蛾眉。

其二《柳梢青》

缱绻残春,簪花掠鬓,坐遣晨昏。臂上砂红,眉间黛绿,都锁长门。  垂帘对镜谁亲?算镜影相怜最真。人散楼空,花蔫镜黯,尚自温存。

其三《柳梢青》

休问余春,水流云散,又到黄昏。洗尽铅华,抛残翠黛,忘了长门。  卷帘斜日相亲,梦醒后、翻嫌梦真。雾锁重楼,风飘落絮,何事温存。

这三首词据石声汉先生自己说,是他读了王国维的《人间词》中的《虞美人》(碧苔深锁长门路)和《蝶恋花》(莫斗蝉娟弓样月)两首词后的有感之作。王国维的词所写的,是以闭锁长门的蛾眉自喻,慨叹于谣诼的伤人,但在被伤毁和被冷落中,词人却仍然坚持着一种“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的不甘放弃的理念,这正是我所说的“弱德之美”的感情心态。不过石声汉先生写的这三首词,则已经超越了王国维原词中的心态,增加了反复思量的多层意蕴:从怅惘于“芳菲”之不能“留住”,到“花蔫镜黯”仍不肯放弃的“尚自温存”,再转到“梦醒”之后彻底放弃的“何事温存”。这其间石声汉先生所表述的情思和意念,真可以说是幽微要眇,百转千回。像这种题材和意境,不是一般以文学为羔雁之具的人所能够企及的,也不是一般只会写伤春悲秋以诗酒风流自赏的词人文士所能达到的。除去这一类要眇幽微的作品外,石教授还有一些以日常口语反映现实生活和政治情势的作品,也写得极有特色。我们现在就也抄录一些这类作品来看一看:

其一《浣溪沙·嘉州自作日起居注》(六首录二)

白足提篮上菜场,残瓜晚豆费周章,信知菰笋最清肠。  幼女迎门饥索饼,病妻扬米倦凭筐,邻厨风送肉羹香。(其二)

双袖龙钟上讲台,腰宽肩阔领如崖,旧时元是趁身裁。  重缀白瘢蓝线袜,去年新补旧皮鞋。羡它终日口常开。(其四)

其二《鹧鸪天·记近闻近遇》(二首录一)

牛鬼蛇神事有无,蚊雷市虎代爰书。乌台谳急钞瓜蔓,红卫兵骄卤腐儒。  髡皓首,系玄符。龙钟拥涤圊窬。劳心锻就风波狱,迁固何曾涉谤诬。(其二)

这几首词从表面看来,所写的题材内容,与前面所举的《清平乐》、《柳梢青》等词作,虽然有很大的不同,但他所写的也是自己胸中的“块垒”,而不是一般词人文士的舞文弄墨之作,这是显然可见的。他所写的虽然是非常具体现实的生活情事,但其情思之幽约怨悱,却仍是一贯不变的。正是这种意境造成了石声汉先生词的不平凡之处。

石声汉先生虽对古典文学有深厚之修养与兴趣,但他的志业却不在于文学而在于科学,使得石声汉先生一方面能完全不被传统词人所拘限,而另一方面却又不失古典之规范。例如前边所举《清平乐》、《柳梢青》等词,其风格之典雅温婉,情思之悱恻幽微,自然是传统词中的佳作,但其意境却又另有天地。再如《浣溪沙》等词,所写的虽然是具体的日常生活,用词也极为通俗直白,但意境又与古典中的传统相通。再如其《鹧鸪天》词中所写的情事,其辛酸与荒谬虽然完全不是古典词中所曾有的,但石声汉先生却有意在这首词中用了许多古典的词语,使得他的满腹辛酸悲愤,在古典的词语中有了更深的意蕴。

石声汉先生不仅长于写短小的令词,也长于写长调的慢词,不仅长于写自抒块垒的抒情词,也长于写托意深微的咏物词,下面我们就将这一类词,也抄录一首来看一看:

蹄铁敲穿,踏遍崎岖,日渐昏黄。叹木鞍坚重,背成生,麻缰粗硬,吻有陈伤。项下笼,虚无寸草,枉羡青畦菜麦香。沉吟处,听鞭梢爆响,倦步催忙。  归来絷向空廊,早弦月盈盈上短墙。奈毛似垂旃,泥和汗结,头如赘瓮,颈共肩僵。半束枯,一拳稃壳,便是辛劬竟日偿。宵寒恶,任螗蹲蛙坐,直恁更长。(《沁园春·驮行病骥》)

这首词以一匹背负重物的病马,来喻写备受迫害与折磨的辛劳工作者,不仅用词与喻意配合得工切典雅,而且写得酸楚动人,不失为咏物词中之佳作。

石声汉先生还有一些写柔情的长调,像他的《莺啼序》(斜阳尚凝旧陇),及同调(西风又催鬓改)等词,据石教授的女儿在笺注中说,这些词都是石教授怀念其妻子的作品,写得非常的深婉动人,现在只抄录一首题为《寿细君》的《鹧鸪天》:

自嫁黔娄百事乖,春风纨绮尽蒿莱。岁朝羁旅伤憔悴,九月寒衣未剪裁。  儿女累,米盐灾。七年犹著嫁时鞋。鸳盟若许前生约,后世为君作妇来。

从这首词来看,其伉俪情深,可见一斑。而且这首词写得不事雕饰,还有用前人诗句之处,因为这首词是写给自己最亲近的人,所以不必过分讲究,反而显出石声汉先生率真的一面。

总之,石声汉先生的词,在现当代的作者中,足以独树一帜,他的成就非常难能可贵,应该珍重保存,以流传后世。我不仅为石声汉先生的《荔尾词存》写了一篇长长的序言,还给我的学生讲过石声汉先生的词。2006年,我在天津农学院作过一次专题演讲,题目就是《一位农业教育家词作中的生命反思》,向天津农学院的师生介绍了石声汉先生和他的词。

石声汉先生对中国古农学的研究所投注的一番心意和理念,应该能够得到继起者的理解和关注。我更希望他所译介的古农学著作,能受到今日农学学者的重视,我想其中一定有不少值得今日农学家们的参考之处。

七、程千帆先生和沈祖先生

程千帆先生是著名中国古代文史学家、教育家。

程千帆先生二十岁考上金陵大学,他本来报的是化学系,因为化学系学费很贵,家里无力负担,而中文系学费只是化学系的一半,就改报了中文系。程千帆先生家境虽然清贫,但却是一个有文学传统的诗书之家。他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家庭教育,打下了良好的文史基础。所以说程千帆先生没能成为一位化学家,这也许是出于偶然;但他成为著名的文史大家,却是必然的。

在金陵大学程千帆先生认识了沈祖棻先生并结为夫妻,他们的结合,一时在学术界传为佳话,所谓前有陆(侃如)、冯(沅君),后有程、沈。他们不但在诗词创作中琴瑟唱和,而且在学术上相互切磋。他们共同经受了四十多年的苦难命运,沈祖棻先生写过“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的沉痛诗句。

程千帆1945年就到了武汉大学任教,做过中文系主任。1957年被打成“右派”,而且是武汉地区的“大右派”,从此他被取消了上课的权利,弄到资料室去整理卡片。“文革”开始后,他们全家被赶出原来的住所,搬进废弃已久的湖边小屋。搬家时,因为期限很紧,又不许请人帮忙,是程千帆先生自己拖着板车搬运的。扔了很多东西,只留下生活必需品。小屋十分简陋不说,而且非常潮,由于没有排水设施,下雨时山水往屋里直灌,平地水深一尺。尽管一到晴天就忙着晒衣被,全家还是患上了风湿病。关于这所小屋,沈祖棻先生在《忆昔》诗中有记载,我们来看其中两首:

载物车难借,尤幸釜甑存。青蝇飞蔽碗,雄虺卧当门。草长遮残砌,泥深漫短垣。相看唯老弱,三户不成村。

初到经风雨,从容未识愁。忽闻山泻瀑,顿讶榻如舟。注屋盆争泼,冲门水乱流。安眠能几夜,卑湿历春秋。

1970年以后,程千帆先生又被发配到沙洋农场,种地、养牛、养鸡,什么都干。他发现农场图书室有一套中华书局标点本的晋隋八史,便如获至宝,于是白天劳动,晚上就看这套书。1975年,程千帆先生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不久,武汉大学就让他“自愿退休,安度晚年”。这就是他苦熬了十八年的结果,其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更为不幸的是,1977年沈祖棻先生不幸遭遇车祸去世。程千帆先生一个人就是在小屋里,为沈祖棻先生整理遗稿,来寄托他的哀思。1978年程千帆先生油印了他整理的沈祖棻先生《涉江词》、《涉江诗》,分送亲朋好友。我们来看程千帆先生的两首《鹧鸪天》,可知那时他的心情:

衾凤钗鸾尚宛然,眼波鬟浪久成烟。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  哀窈窕,忆缠绵。几番幽梦续欢缘。相思已是无肠断,夜夜青山响杜鹃。

燕子辞巢又一年,东湖依旧柳烘烟。春风重到衡门下,人自单栖月自圆。  红绶带,绿题笺。深思薄怨总相怜。难偿憔悴梅边泪,永抱遗编泣断弦。

1978年夏天,几位同门好友联名向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推荐程千帆先生,匡亚明校长派当时任中文系副主任的叶子铭先生到武汉大学去找他,叶子铭先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在东湖边的那所小屋里找到了满头白发的程千帆先生。这一年8月,已经六十多岁的程先生来到南京大学,就任中文系教授。南京大学的校园,就是程千帆先生当年就读的金陵大学所在地。在南京大学为程先生庆祝八秩寿辰时,程千帆先生当众对匡校长表示感谢。到南京大学后,程千帆先生做了两件大事:一是总结自己几十年的学术思考,二是培养学生。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他在两个方面都取得了卓异的成绩,可以说实现了晚年辉煌。程千帆先生的学术研究领域相当宽广,除了古代文学、古代文学批评之外,他还在文学史、史学、校雠学等领域中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我认识程千帆先生是在1979年我第一次回国教书时。那一次我匆匆忙忙地去了三个学校,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南京大学。前面我讲过北大是国家教委安排的,南开是李霁野先生邀请我去的,去南京大学是另外的一个缘由。

1977年,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陈得芝先生到我所任教的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校要找一个会讲中文的教授来接待他们,所以就安排我接待陈得芝先生。那几天我负责开车陪着他们到温哥华各地方参观,可是那时候学校不放假,我还要上课。有一天我跟陈先生说:今天我有课,不能陪你们外出,你们自己随便参观吧。陈先生说:既然你上课,我们也不出去了,一起去听你讲课吧。那天我讲的是李商隐的诗,听了我的课以后,陈得芝先生说:你讲得非常好,你什么时候回国,一定要到我们南京大学来讲演。他把联络方式留给了我,我答应他回国时通知他。陈得芝先生是研究蒙古史的,王国维先生也研究蒙古史,恰好我正在写《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我们对王国维先生都十分敬仰。1979年我到北大、南开讲学时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我回国的信息。陈得芝先生很高兴,他一定要我到南京大学去作一次讲演,所以1979年我第一次到南京大学就是陈得芝先生安排的。

我记得是坐火车去的,陈先生亲自到车站来接我,帮我拿行李。我在南京大学的讲演是在中文系,我讲课的那天早上,他们告诉我,程千帆先生要来见我,可是程千帆先生那天有课,下了课就来。我记得那天我的课讲了差不多有一半的时候,程千帆先生来了。这时程千帆先生的夫人沈祖棻先生已经在两年前因车祸去世了,大家都说真可惜,要是沈先生在世的话,你们两位女词人聚会一下多好。那次演讲他们还安排了南京师范大学的一些老师来听讲,其中就有金启华先生,所以南京师范大学又请我去讲了一次,金启华先生还陪我拜访了唐圭璋先生。我和程千帆、孙望等几位先生还聚会了一次,大家都吟诵了自己的诗作和词作。

我跟程千帆先生认识以后,通信很频繁,他还把他整理的沈祖棻先生《涉江诗词稿》寄给我,是自己印的那种很简陋的本子,同时寄来的还有他和沈祖棻先生合编的《古诗今选》上册、他自己写的关于唐人边塞诗的论文,后来程千帆先生又陆续约我去南京大学讲过几次课。

那时,中国与西方的文化交流几乎断绝,国内学界很愿意与海外学术机构及学人建立联系。程千帆先生非常重视这项工作,他写信让我提供这方面的信息,还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一、欧美著名汉学中心(包括图书馆、研究所及大学亚洲学系)的名称、地址及主持人;

二、欧美著名东方学(汉学)学术刊物的名称、出版地址及主持人(近二十年);

三、研究汉语古典诗歌及古代文艺理论的学人(特别是华人学者)及主要著作(专书或论文、发表刊物及出版书店)。

1993年南京大学《全清词》编纂室,右二为程千帆

我把北美汉学研究情况写给他以后,因为索要的人太多,他们就发表在南京师范大学的《文教资料简报》上了。我还陆续给他寄了一些我的论文、《哈佛大学学报》、《哈佛博士论文目录》、《台湾古典文学研究》等书。当然程千帆先生也常常给我寄书,还替《古代文学理论研究》向我约稿。总而言之,程千帆先生为教学研究、学术交流做了大量的工作。

1982年,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组长李一氓先生提出编纂《全清词》,委托南京大学承担编纂任务,由程千帆先生担任主编。南京大学组成《全清词》编纂研究室,程千帆先生请了海外两个顾问,一个是香港的饶宗颐先生,一个就是我。在我到南京大学讲学的时候,他还请我参观了他们的《全清词》编纂研究室。他们当初是很不容易的,我记得他们办公的地方就在一个宿舍楼里,我经过走廊到他们的编纂研究室,两边都是炒菜做饭的人们。他们那时也没有带玻璃门的书柜,都是木板做成的架子,收集来的资料,都一包一包地放在那里。那时大陆的一切条件都不够好,做出点事真的不容易。1985年程千帆先生写信告诉我,大约年底可以交出《全清词·顺康卷》。他们真不简单,到2002年5月,《全清词·顺康卷》共二十册终于全部出版。遗憾的是,程千帆先生2000年就去世了。词的断代总集《全宋词》、《全金元词》及《全唐五代词》早已出版,而清词堪称鼎盛,词家词作又远超前代,仅《顺康卷》就三倍于《全宋词》。所以《全清词·顺康卷》的出版,实在是学术界与出版界之一大盛事,程千帆先生在天之灵若有所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我跟程千帆先生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我跟缪钺先生合作撰写《灵谿词说》时写的那些论词文稿,还有论词绝句,都寄给程先生看,程先生很赞同我们写的那些论词绝句。后来,我把词的演进分成几个阶段:最早的花间词和北宋的小令称为“歌辞之词”,其后苏东坡、辛弃疾的词称为“诗化之词”,南宋的词称为“赋化之词”。从歌辞之词到诗化之词,大家都有共同的认知,李清照就说像苏东坡的词就是句读不整齐的诗,这是大家公认的。至于南宋以后的词,很多人不大能够欣赏,而我提出把南宋词称为赋化之词。我以为这种演进有一种必然的需要,因为小令是很短小的,它可以有很多言外的意思,写得很含蓄的。可是柳永把男女的感情都用长调写了,就比较浅露,比较肤浅;而诗化之词如果写豪放的志意也都平铺直叙地写下来,这些激昂慷慨的词就流于粗率了。所以,从周邦彦开始,到后来的吴文英、姜白石都故意把它写得晦涩一点。因为词这种文学体式,跟诗不一样,诗你可以写成长篇的歌行。诗在朗诵时有一种气势,可以用气势直接打动你。可是词变成长短句,就失去这种气势了,太平铺直叙了,就失去了词的美。长调写婉约词就容易淫靡,写豪放词就容易粗率。所以周邦彦不得不用人工的安排,使它不能够一泻无余,不能够一下子滔滔滚滚地写下来。《古今词话》上说,长篇的歌行像骏马迈坡一往无前,可是词如果是长调,这样一直写下来,就显得浅率了。《古今词话》上还说词的长调要如同娇女步春,要像一个娇弱女子在春天里散步,要“一步一态,一态一变”,每一步都要有一个姿态,每一个姿态都要有一个变化,这样才有它的美。我认为这就是赋化之词的特色。我这样的说法得到了程千帆先生的赞成,他以为这种说法解答了词学中很多困惑和争执。

程千帆录旧作赠叶嘉莹

程千帆先生给我的书信很多,但是保存下来的不全了。因为我常常在旅行之中,我在北京有老家,这些先生们给我的书信或者书法,常常是放在北京了。可是我的老家在拆迁的时候,很匆忙,那时我不在北京。我弟弟半身不遂,当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她当然不懂得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她看到一些旧信,以为是烂纸都给丢掉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平生中有三次大的损失:一次是我南下结婚时,我的照片、书、草稿都没有带,留在了北平,“文革”时我弟弟因为害怕都给烧掉了;一次是台湾的白色恐怖时,我结婚以后与北平的家人和亲友的一些书信都被抄走了;最后就是2003年我老家察院胡同拆迁,把我1979年回国以后二十多年来的一些书信和一些老先生写给我的书法都丢掉了。后来缪元朗告诉我,有人在旧书市场看见过缪钺先生写给我弟弟的信,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还想谈谈沈祖棻先生,当年程千帆先生给我寄《涉江诗词稿》时我就想过,程千帆先生可能是想让我写写沈祖棻先生的诗词,当然他也没有明白地说。我自己也有这个愿望,可是我一直很忙,一直没有写,只是我给学生讲课时常常提到沈祖棻先生的诗词。一直到2003年10月,我才在南京大学做了一次题为《从李清照到沈祖棻》的讲演,也算了却了我的一个心愿。

沈祖棻先生真的是女性的词作者里边的一个集大成者。

我们看到早期的“歌辞之词”,男子写的歌辞对于他的诗是一种背离,因为男子写诗是以“言志”为主的,而男子写的词起初不过是歌筵酒席的游戏笔墨。而女性的词对于她的诗则是一种继承,从《诗经》开始,《谷风》、《氓》都是写那些不幸的妇女的遭遇,当然也有幸福的妇女。总而言之,女子是写她真正的感情,女子是写自己的悲欢离合,自己真正的内心的情意。本来女性的词与诗是一个系统传下来的,只是观念不同。李清照认为那些激昂慷慨的句子不能够写到婉约的小词里边去,她说苏轼、欧阳修的词是句读不整齐的诗。可是经过从北宋到南宋,有了苏轼、辛弃疾的出现,词从“歌辞之词”演进到“诗人之词”,到了明清之际徐灿的那个时代,就直接把一些破国亡家的悲慨都写进去了。清朝末年秋瑾的时候女性意识已经开始觉醒,男子革命,女子也要革命了。

到了沈先生的时代,女子跟男子无论是在教育方面,在工作方面,还是在研究方面都可以平等了,而且沈先生她不但是一个词人,同时也是一个学者,所以她写的词不但是“诗人之词”,还是“学人之词”。沈先生的词不再是李清照那样的词,也不再是徐灿那样的词,她写出来的词是很值得我们注意的。沈先生真是“诗有史,词亦有史”,这是从清代的词史观念继承下来的。沈先生曾经写过几首《浣溪沙》,是一组写得非常好的小词。

我只选一首来看:

兰絮三生证果因,冥冥东海乍扬尘。龙鸾交扇拥天人。月里山河连夜缺,云中环几回闻。蓼香一掬伫千春。

“兰絮三生证果因”,是说善因恶果的种种机缘。佛教所讲因果的关系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为什么种的兰因却得到的是絮果?历史上中国文化曾经惠及日本,唐朝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带去中国文化,日本也曾派留学生到中国来学习,而后来日本竟然发动了侵华战争。“冥冥东海乍扬尘”,日本在中国的东方,东海指日本,“尘”就是烟尘、战尘,战争又兴起了。“龙鸾交扇拥天人”,当年发生西安事变,蒋介石本来是不主张抗战的,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同意和共产党联合抗战。“交扇”是说古代皇帝上朝的时候要用交扇。杜甫的《秋兴》里写到“云移雉尾开宫扇”,皇帝上朝的时候先坐在这里等大臣,这显得没有礼貌;如果大臣都已经上朝站在那里,看着皇帝从台子上面走过去,这又不免把皇帝凡人化了,就不够神秘;所以就用很多“雉尾”,就是野鸡毛做的大大的扇子把它遮住,像屏障一样,皇帝从背后上来,等皇帝一坐下,扇子向两边一撤,“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龙鸾交扇”是指国共两党拥一个天人,这说的就是那个时候让蒋介石来领导抗战。“月里山河连夜缺”,有这样一个传说,月亮里边有一些影子就是大地的山河的影子,沈先生不说我们的国土步步沦陷,而说“月里山河连夜缺”。那个时候国民政府军队的败退真是一个城一个城地丢,真可以说是“连夜缺”。“云中环珮几回闻”,是说那些美好的消息,前线战争胜利的消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呢?“蓼香一掬伫千春”,这是说我们内心的悲苦像蓼花,蓼花是悲苦的,我们捧着蓼花等待,希望抗战胜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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