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辅仁大学
“七七”事变后,父亲随国民政府从上海迁转后方,当我从高中毕业时,父亲与家中断绝音信已将近四年之久,北平的几所国立大学都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虽然我在高中读书时成绩很好,而且文理科平均发展,每年都获得第一名的奖状,但在报考大学时,却费了一番考虑。因为当时我不能决定是报考北京大学的医学系,还是报考辅仁大学的国文系。报考医学系是从实用方面着想,报考国文系则是从兴趣方面着想。最后报了辅仁大学国文系是由于两点原因:一是由于辅仁大学是一所教会大学,不受当时日军及敌伪的控制,一批不肯在敌伪学校任教的有风骨的教师都在辅仁大学任教,这对我自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二是由于辅仁大学的招考及放榜在先,而北京大学的招考和放榜在后,我既然已经考上了辅大的国文系,所以就根本没有再报考北大的医学系,这就决定了我今后要一直行走在诗词道路上的终生命运。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我也曾经历过不少挫折和苦难,但一生能与诗词为伍,始终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和乐趣。
1941年秋天开始了我在辅仁大学四年的大学生活。辅仁大学的校长是陈垣先生,文学院长是沈兼士先生,国文系主任是余嘉锡先生。陈垣先生这位著名的学者聘请了多位有民族气节的专家学者来教育学子,而学生也多是不愿意上被日本人控制的公立学校的。在当时的环境中,辅仁大学有着特殊的地位。余嘉锡先生是一位有名的国学家,他是搞目录学的,写过《目录学发微》、《四库提要辨证》。余先生是很传统的,非常严肃,也很有意思。他留着白胡子,绝对不苟言笑,讲课时是正襟危坐。写黑板时,站起来转过身去方方正正地如松而立,在黑板上写上规规矩矩的行草,四个字一行,四个字一行,绝不乱写,真是一个非常严格的老师。他是湖南人,口音很重,一开始我都听不懂。他说“读书”,我听见的是“读须”。还有几位老师学问也很好,例如教我们经学史的刘盼遂先生,教我们声韵学的陆颖明先生,教我们小说史的孙楷第先生都是当时的著名学者。还有一位教我们戏曲史的赵万里先生,是王国维的学生。他是浙江人,口音也很重,我听了很久才听懂他的话。而顾随先生则是辅仁大学国文系中最受学生爱戴的教师之一。
1945年大学毕业获学士学位
辅仁大学坐落在北京什刹海地区。什刹海是由西海、后海、前海三个湖泊组成,是个自西北向东南的狭长水面。元代称积水潭,也叫海子。这三个湖泊也称后三海,与前三海北海、中海、南海相连组成北京内城庞大的水系。什刹海自古就是北京的一串明珠,历代高僧在这里修寺建庙,王公大臣在岸边筑府造园,各界名人也纷纷迁居湖畔,这里渐渐地成为京城最具人文气息的地方。
辅仁大学是一所天主教的学校,男女分校,男生的校舍是个新盖的西式大楼,叫穆尔菲楼,位于定阜大街上。定阜大街向东走,过一条马路,有一个浅浅的小沟,沟中并没有水,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石桥,从这个石桥走过去有一个大门,女院就在这个大门里边,也就是恭王府。恭王府东依前海,北靠后海。恭王府的恭王,是道光的儿子,咸丰的兄弟,封恭亲王,名字叫奕訢。民国年间,恭亲王的后代将恭王府和花园卖给了辅仁大学。我这个人跟古典诗词结缘,当然是有很多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我出生在一个旧家庭,在一个古老的四合院里长大,大学又跑到恭王府里来念书,受这些旧的环境薰染太深了。
那个时候一进辅大女校门是个非常大的广场,靠门口的一边拦出来一部分做存车处。我上大学的第一年是搭乘电车上学。一年后,因我得了全班第一的奖学金,就买了一辆飞利浦牌的女式自行车,此后就骑车上学了。存车处的那边还有一个很大的广场,是我们的操场。对着这个广场的,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大门,这个才是恭王府的门。我现在记不大清楚它是有几层门,但是绝对有一个正门,是一个大红门,两边还有两个石头的狮子。它至少有三层院落,院落西侧有一条通道,一直通过去,那旁边就是连在一起的一道长长的墙,隔墙都是四四方方的院子,我们就在那些个小院子的厢房里边上课。我们上课的那个小院子,我还记得墙角上种着柳树。每当暮春的季节,柳絮飘飞的时候,我们的教室门窗是敞开的,一阵风来就把柳絮吹到我们教室里面来,那些柳絮就在黑板前边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就像《红楼梦》里林黛玉写的《柳絮词》那样的“一团团逐队成毬”。
除了这些小院子,另外有一个比较大的院子,有一个坐北朝南的大厅,这个大厅的门上悬着一大块横匾,横匾上有三个大字——“多福轩”,当时被用做女院的图书馆。一进多福轩的大门,对面有一个长台,是图书馆借书的服务台,台后边有几扇屏风,屏风后面是书架,我们就在这里办理借书的手续。大厅里边四面墙上,挂着一块一块写有“福寿”字样的匾额,底下写的名字都是奕訢,可能是他的书法,当时还在那里。前些年我回北京时到母校去参观,看见这里改成了自修室,里面摆着一个一个的小桌子,上面放着绿色的台灯。那些写着“福寿”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图书馆前面的庭院里有一架非常古老的紫藤,枝干很粗大,每年开紫红色的藤萝花,暮春的时候,满架都是紫藤花,很是繁茂。我去的时候看见紫藤依然还在。
西边还有一条甬道,路边有一个小门,走进这个小门,就会看见一个非常幽静的小院子,满院都是竹子,而且是那种很秀气的竹子。这个小院子的一边都是回廊,小院子的小门上有四个字,题的是“天香庭院”。当时就有人说这里就是潇湘馆。
顺着这条西边的甬道一直往里走,在这条甬道的尽头,有一个坐北朝南的长条的院子,东西各有两层楼房,楼下也都有矮矮的栏杆,靠东边的这个楼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的是“瞻霁楼”,这就是女生宿舍。在“瞻霁楼”的前面,据我的记忆,有一棵很高大的树,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树了,这个树上缠绕的是凌霄花,凌霄花自己没有枝干,都是爬藤,爬到这个高高的树干上去,开满了那种杏黄色的花朵。因为我家在北京,所以没有资格住宿舍。可是等到放暑假了,有些外地同学回家了,就有床铺空下来了,那些没有走的女同学,就把我们住在北京的同学都约去凑个热闹,住到宿舍里去。有时候大家就跑出来在校园中游逛,特别是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就弄点酒,到有花有竹子的地方,找个石头凳子去饮酒,这个情景也有一首词记录下来,用的是《破阵子》这个词牌,小序写的是:“五月十五日与在昭学姊夜话,时将近毕业之期。”这个叫刘在昭的女同学,原是我中学的同学,一同考进了辅仁大学国文系,我家住察院胡同,她家住邱祖胡同,都在西单牌楼附近,我们一直感情很好。我们聚会在阴历五月十五,从十五到十九,四天以后写了这首词:
记向深宵夜话,长空皓月晶莹。树杪斜飞萤数点,水底时闻蛙数声。尘心入夜明。对酒已拚沉醉,看花直到飘零。便欲乘舟飘大海,肯为浮名误此生。知君同此情。
“记向深宵夜话”,记得五月十五那天的夜晚我们在谈话。“长空皓月晶莹”,天上的一轮明月,五月十五的月亮正圆。“树杪斜飞萤数点,水底时闻蛙数声”,那时夏天北京有很多萤火虫,树梢上有几个萤火虫飞过,而在水塘里边,常听到青蛙在叫。“尘心入夜明”,“尘”是尘土的尘,白天那么喧哗,人们有那么多烦恼,但晚上你觉得心是安静的。所以说“记向深宵夜话,长空皓月晶莹。树杪斜飞萤数点,水底时闻蛙数声。尘心入夜明”。
“对酒已拚沉醉,看花直到飘零”,其实我不会喝酒,但是当时我们还带了瓶酒,大家一起凑热闹,我豁出去了。“看花直到飘零”,已经是夏日了,花都落了,所以说“看花直到飘零”——欧阳修的词“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若是看花,我就要把它真正地看够了,我要彻头彻尾地一直看到它落。尽管它落了,我从头到尾看过它了,也不辜负这一生了。所以人生对酒就应该拚却沉醉,看花就应该从头看到尾——“直到飘零”。“便欲乘舟飘大海,肯为浮名误此生”,我说我想要坐着船漂流,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以后要出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一个人不要那么拘束自己。人生你总要有一个开展,所以我说“便欲乘舟飘大海”,“肯为浮名”这里的“肯”字,是“岂肯”、“不肯”的意思,我们怎么肯为这世俗的名利误此一生,你应该好好活一辈子。“知君同此情”是说我知道你跟我有着同样的这种感情,同样的这种感觉。
我们女院从西边前门出来就是定阜大街,通向辅仁大学男院,如果从另外一个后门向东边拐过去,就是后海。我的老师顾随先生,就住在辅仁大学东边南官坊口,离前海不远。所以我跟同学们下课以后可以散步到后海,有时也到我的老师的家里。那时什刹海还有很多芦苇,我离开了北京以后常常做梦,有时梦见我跟刘在昭同学下课后一同去拜望我的老师。有一次梦到我们出了女院后门走到什刹海附近时,看到里边长满了很高的芦苇,我和刘在昭怎么也无法从这片苇丛中走出去,这条路总是不通的,然后就突然惊醒,怅然好久。这样的梦,我做过不止一次,我曾经写过“天涯常感少陵诗,北斗京华有梦思”的诗句。有时候还梦见我做学生在听课,有时候也梦见我当老师在讲课,我的诗词稿里边还有一副对联,这一副对联不是有心要写作的,是在我到台湾经历了“白色恐怖”的种种患难以后,有一次在梦中见到黑板上写的一副联语,梦见我在给学生上课讲这副联语,联语写的是:
室迩人遐,杨柳多情偏怨别。
雨馀春暮,海棠憔悴不成娇。
上联“室迩人遐”,出于《诗经》,“其室则迩,其人甚远”,是说你住的地方看起来很近,但所怀念的那个人却很远。“室迩人遐,杨柳多情偏怨别”,是说人生就是离别。如果说离别是自主的,我随时想要见你就见你,像现在交通这么方便,虽然我家在加拿大,我想飞去就飞去,我女儿想要来看我,说要飞来就飞来。可是那个时候是不成的,所以说:“室迩人遐,杨柳多情偏怨别”。下联“雨馀春暮”,一场雨后,春天真的是迟暮了,孟浩然的诗“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李后主说“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那花都零落了,春天马上就走了,就是“雨馀春暮”。风雨过后,春天完全消失了,“海棠憔悴不成娇”,海棠花已经如此憔悴,失去了原有的娇美。那个时候我正在读王国维的诗词,他的一首咏杨花的词里说:“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你什么时候看见柳花开在树上,开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如何一霎濛濛坠”,怎么没看见它开它就落了。我那时候总以为,我就是那没有开就落了的花。因为大学毕业就结了婚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完成什么东西,却经过了很多患难;而且身体也不好,很瘦弱,后来还有了气喘的毛病,所以我就是王国维所说的“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雨馀春暮,海棠憔悴不成娇”,虽是做梦,但却是那个时期真实的自我感受。
1980年,我接到周汝昌先生送给我的一册他的新著《恭王府考》,书的后面还附着一个恭王府附近的地图,恭王府附近都是我当年的旧游之地,引发我无限感慨,写下五律三首:
飘泊吾将老,天涯久寂寥。诵君新著好,令我客魂销。展卷追尘迹,披图认石桥。昔游真似梦,历历复迢迢。(《五律三章奉酬周汝昌先生》其一)
“飘泊吾将老,天涯久寂寥”,我从1945年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到跟周汝昌先生见面已是1978年,周先生把他的《恭王府考》送给我是1980年,我已经五十多岁,而且远在北美,所以说“飘泊吾将老,天涯久寂寥”。恭王府是我当年读书时的旧游之地,拿到你这本新书,觉得你写得这么好,真是引起我无穷感慨。回忆起往事,这其中有多少苦难、有多少忧患、有多少死别生离,所以说“诵君新著好,令我客魂销”。《恭王府考》附有一张恭王府以及周边的地图,都是当年我的旧游之地,所以说“展卷追尘迹,披图认石桥”,这张地图上还记着从定阜大街到恭王府的那个小石桥,是我每天走过的地方。“昔游真似梦”,是说过去的那些往事,真的像是一场梦;“历历复迢迢”,是说在回忆之中好像是很清楚,我们骑着车怎么样过那个小桥,怎么样停车,可是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成了遥远的往事,所以我说“昔游真似梦,历历复迢迢”。
长忆读书处,朱门旧邸存。天香题小院,多福榜高轩。慷慨歌燕市,沦亡有泪痕。平生哀乐事,今日与谁论。(其二)
1978年威斯康辛红学会议与周汝昌(右)合影
“长忆读书处,朱门旧邸存”,是说我一直记得当年读书的地方,那个大红门和两侧的石狮子,就是当时恭王府的府邸。“天香题小院,多福榜高轩”,我记得那个生长着很多竹子的小院,小门横额上的四个字——“天香庭院”的题字,我闭上眼睛好像就在那里;我也记得在女院的图书馆门的上方,有一块横匾题写着“多福轩”三个大字。“天香庭院”、“多福轩”是我们读书所在的地方。当时正是北平沦陷的时代,我从1941年入学到1945年毕业,正是抗战八年的后四年,是抗战最艰苦的阶段。“慷慨歌燕市”,那时生活在沦陷区的青年学生心中都是激昂慷慨,抗日救亡。大家都觉得中国危亡无日,所以说“沦亡有泪痕”。“平生哀乐事,今日与谁论”,我的平生、我的悲哀、我的快乐、我少年的往事,到现在有几个人跟我有共同的感受,有共同的经历?今天我漂泊在海外,没有一个人可以说的。当时那些加拿大的人哪里去过中国,哪里去过北京,哪里去过恭王府?你所经过的那个抗战,那些悲欢离合,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说“平生哀乐事,今日与谁论”。
四十年前地,嬉游遍曲栏。春看花万朵,诗咏竹千竿。所考如堪信,斯园即大观。红楼竟亲历,百感益无端。(其三)
“四十年前地,嬉游遍曲栏”,我1941年入学,现在已经是1980年了,所以说“四十年前地”;我们那些个女同学课后可以在多福轩前看藤萝花,可以到天香庭院看竹子,天香庭院有很多栏杆,女生宿舍的“瞻霁楼”下面、走廊上也都是栏杆,所以说“嬉游遍曲栏”。“春看花万朵,诗咏竹千竿”,春天藤萝花开了,海棠花开了,很多花都开了,天香庭院的那些竹子则是四季常青,我的诗里边曾经写到藤萝花和竹子,有一个高我一班的师姐李秀蕴的诗里边也写到这些竹子,所以我们做学生的少女时代真是“春看花万朵,诗咏竹千竿”。而我现在看到周汝昌先生的《恭王府考》的著作,就把我这些往事记忆都唤回来了,所以说“所考如堪信,斯园即大观”,假如你的考证果然可信,那么我们当时读书的恭王府的旧址,就是大观园的蓝本了,我们读书的这个地方,就是大观园了,那我当时岂不是就亲自走到了《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之中了不是?所以说“红楼竟亲历,百感益无端”,我的感慨岂不就不仅是个人的今昔之感,同时也有了《红楼梦》中的将真作幻,以幻作真的无穷今古盛衰之感了么?
这是我写的三首给周汝昌先生的诗,所写的只是恭王府的府邸,是恭王府生活居住的所在,真正的那个“大观园”的花园其实还不是这里,它是在恭王府背后的一座花园。当时的这座花园是修女们的住所,那扇小门关起来,我们并不能真正进入到花园里面去。一直到近年,恭王府的花园才对外开放。周汝昌先生说那就是大观园的蓝本了。我也在前几年返校的时候去游览过,那里面的建筑真是都很精美,有假山亭台,还有小桥流水。所以,如果说恭王府果真就是大观园的蓝本,那当然也是可能的。不过王国维先生曾经说过,有“造境”,有“写境”,所有的“造境”也都有写实的依据,所有的“写境”也都有理想的意味存在其间,所以“造境”之中也有“写境”,“写境”之中也有“造境”。王国维先生还说过,大诗人写实之作也必邻于理想,大诗人的理想之作也必然有现实的依据。大观园在《红楼梦》里面是一个理想的造境,可是所有的造境也未始没有一个实境为依据,如果说它以一个王府的府邸为蓝本,这当然也是可能的。
二、初承师泽
我的老师顾随先生本名顾宝随,是河北清河县人。生于1897年2月13日。他的父亲名叫顾金墀,是前清的秀才。金墀先生管教顾先生是非常严格的,顾先生的女儿顾之京曾对我说,她父亲身体这么不好,心情比较忧郁,可能跟他小时父亲管得比较严格有关系。而顾先生的中国古典文化的根底也是因他父亲的严格管教而打下了深厚的基础。顾先生从小就诵读唐人绝句以代儿歌,五岁入家塾,由父亲金墀先生亲自教授“四书”、“五经”、唐宋八家文、唐宋诗及先秦诸子中的寓言故事。1907年顾先生十一岁时考入清河县城高等小学堂,三年后考入广平府的中学堂。
1915年顾先生中学毕业后在他的父亲金墀先生的鼎力支持下报考了北京大学国文系,可是后来他读的却是英文系,这是因为他遇到了当时北京大学的校长蔡元培先生。听说蔡先生当年亲自审阅学生的入学试卷,他发现顾先生的国文水平卓异,再读国文系,学业上不一定有更大的突破,于是亲自找顾先生谈话,建议他改学西洋文学,以求扩充眼界,拓宽知识领域,这样才能在今后中国文学的研究上取得重大的成就。蔡元培先生真是伟大的教育家,他为近代中国培养了一大批学贯中西的人才。顾先生接受了蔡元培先生的建议,到天津北洋大学预科读了两年英文后转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在北京大学,顾先生不仅接受了“五四”新思想的熏陶,而且在饱学中国古典文化的基础上,接受了西方新文化,从而形成了他融汇中西,兼容并包,博大精深的治学基础。
到北京大学后,顾先生改用顾随为名,取字羡季。顾先生用的是《论语·微子》篇“周有八士”中“季随”这个典故。先生还自号苦水,取自“顾随”二字在英语拼音中相近的声音。晚年号驼庵。1920年顾先生大学毕业后,曾先后在河北、山东、京津地区任教。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大学、中法大学及中国大学都留下过顾先生的足迹。解放后一度担任辅仁大学中文系主任。1953年转到河北大学的前身——天津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1960年9月6日在天津去世,享年仅六十四岁。
顾先生是在1942年秋季,我上大二那一年来教我们唐宋诗课程的。先生身材瘦高,爱穿长衫,常常面带微笑,潇洒从容地走进教室。他讲课生动深刻,不但受中文系同学欢迎,而且外系同学也来旁听。
1959年顾随在天津师范大学宿舍书房
顾先生对诗歌的讲授,真是使我眼界大开。他讲课跟一般老师真是不一样,一般的老师讲的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而顾先生给我的是心灵的启发。顾先生不仅有着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化的修养,而且具有融贯中西的襟怀,加上他对诗歌有着极敏锐的感受与深刻的理解,所以他在讲课时往往旁征博引,兴会淋漓,那真的是一片神行。我虽然从小在家诵读古典诗歌,却从来没有听过像顾先生这样生动深入的讲解,他的课给我极深的感受与启迪。从此以后,凡是顾先生所开的课,我全都选修,甚至毕业以后,我已经到中学教书了,仍然经常赶往辅仁大学或中国大学旁听顾先生的课,直到1948年我离开北平南下结婚为止有六年之久。这一时期,我从顾先生那里所获得的启发、勉励和教导是说不尽的。
作为一个听过顾先生讲课六年之久的学生,我以为顾先生平生最大的成就,并不在于他各方面的著述,而是在于他对古典诗歌的教学讲授。因为顾先生在其他方面的成就,往往还有踪迹可寻,只有顾先生的讲课是纯以感发为主,全任神行,一空依傍。是我平生所接触过的讲授诗歌最能得其神髓,而且也最富于启发性的一位难得的好老师。
顾先生讲课是重在感发而不拘泥死板的解释说明,有时在一个小时的课堂上,竟然连一句诗也不讲,从表面看来有人会以为顾先生所讲的都是闲话,而事实上顾先生讲的却是诗歌中最具启迪性的精论妙义。以前禅宗说法有所谓“不立文字,见性成佛”之说,诗人论诗也有“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说法,顾先生讲诗的风格就是这样。
顾先生讲的真是诗歌美感的本身,他对于诗词不同的美感有很仔细、很敏锐的分辨。他讲课时用很多的比喻,联想也很丰富。比如讲到杜甫时,顾先生说,杜甫的诗是深厚博大、气象万千。他举例说:盆景、园林、山水这些好像都是表现自然的景物,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艺术,不恶劣也不凡俗,可是太小;园林也是模仿自然的艺术,比盆景范围大,可是匠气太重,因为是人工的安排,人工造出来的;而真正的大自然的山水雄伟壮丽,我们不但可以在大自然中发现一种高尚的情趣,而且可以感受到一种伟大的力量,这种高尚和伟大在盆景、园林中是找不到的。有的诗人作的诗,也不是不美,可是就像盆景,再大一点像园林,范围很小,总是有人工雕琢的痕迹;而杜甫诗的那种博大深厚的感情、那种莽莽苍苍的气象,是真正大自然中的山水,他的那种高尚的情趣、伟大的力量,不是其他的作品可以相比的。
顾先生讲诗还有一个特色,就是他常常把学文与学道、作诗与做人相提并论。顾先生一向主张修辞应当以立诚为本,不诚则无物。所以凡是跟随顾先生学习的学生,不仅在学文作诗方面得到很大的启发,而且在立身为人方面也可以得到很大的激励。听顾先生讲诗词,你不止获得在文学上的欣赏和启发,还能给你一种品格上、修养上的提升。他讲喜欢的作者,也讲不喜欢的作者,讲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比如前人说姜白石的词如同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而顾先生说白石词的缺点是太爱修饰,外表看起来很高洁,然而缺少真挚的感情。他说白石的词是清空,清就是一点渣子都没有,空就是空灵,不坐实。清空当然也是一种美,但顾先生认为:一个人做人只是穿着白袜子不肯沾泥,总是自己保持清白、清高,这样的人比较狭窄,比较自私,遇事不肯出力,为人不肯动情。顾先生讲诗就是这样,通过讲课传达了他自己对于人生的理念。
凡是上过顾先生课的同学都会记得,每次讲课,他常常是把昨天晚上或是今天路上偶尔想到的一首诗写到黑板上,有时是古人的诗,有时是他自己的诗,有时也不是诗,是从一个引起他感发和联想的话头讲起来,引申发挥、层层深入,可以接连讲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周。我的笔记上记着,有一次顾先生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自觉、觉人,是说自己觉悟,也使别人觉悟;第二行:自利、利他,是说自己得到好处,也使别人得到好处;第三行:自度、度人,是说自己得到度化(这是佛家的说法),也使别人得到度化。初看起来,这三句话好像与学诗没有什么重要关系,只是讲一种为人为学的修养。但顾先生却由此引发出许多论诗的妙义。
他首先说明诗的主要作用,是在于使人感动,写诗的人首先要有推己及人与推己及物的这样一种感情。用中国儒家的话来说就是“民胞物与”,就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用诗来说,就是你要有一种多情、锐感的诗心;也就是我常常在课堂上用一句英文讲的“care”,就是关怀,你要有一颗关怀的心,一种对于人、对于事,对于物、对于大自然的关怀。杜甫说“穷年忧黎元”“路有冻死骨”这是对人世、对国家、对人民的关怀;辛弃疾词说“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这是对大自然花草鸟兽的关怀。伟大的诗人必须有把小我化为大我的精神和感情,把自己的胸襟扩大。把自己的关怀面扩大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对广大人世的关怀,一种是对大自然的融入。例如杜甫的《登楼》:“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这是对广大人世的关怀,他的关怀、他的感情是博大的。像晏几道写花:“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句子当然写得也很美,但他的感情就很狭窄。像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是跟大自然的融入。
顾先生讲诗总是用联想推展出去,他举出杜甫、陆游、辛弃疾同样是关怀国计民生的诗人,举出陶渊明、谢灵运、王维同样是关怀大自然的诗人,比较这些诗人之间的差别和不同。从诗人本身不同的襟怀、性情,从诗歌作品中的用字、遣词、造句所传达的不同效果,从中国文字与西洋文字的不同特色,层层深入地带领同学们对诗歌中细微的差别做深入的探讨,并且以自己多年研究和创作的心得体会,为同学做多方面的讲解。元遗山《论诗绝句》有一句说:“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顾先生讲课,其联想及引喻之丰富生动,就有类于是。顾先生自己曾经把讲诗比作说禅,他写过两句诗说:“禅机说到无言处,空里游丝百尺长”,这就是我老师顾随先生当年讲课的方式。他对文字本身的声音、形状、各种不同的作用非常注意,这对我真的是有很大的启发。这种讲课方法使我学到了最可珍贵的评赏诗歌的妙理。
顾先生对诗歌的评析实在是根源深厚、脉络分明。就以前面所举过的三句话头来说,顾先生从此而发挥引申出来的内容相当广泛,其中有对诗歌本质的本体论,也有对诗歌创作的方法论,还有对诗歌品评的鉴赏论。因此谈到顾先生讲课,如果只以为无途径可依循,固然是一种错误;而只欣赏他讲课时生动活泼的情趣,也有买椟还珠的遗憾。顾先生所讲的关于诗歌的精微妙理是:既有能入的深心体会,又有能出的通观妙解,能对此有所体会,才是真正有所证悟的。
顾先生对诗歌有很敏锐的感受、很深刻的理解,他能透过文字表面讲出一个境界来。一般的老师只是抠着字讲,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明白就算了。可顾先生不是这样,他讲得是上天入地,兴会淋漓。这种讲授,给学生的不是只让你字面懂了,你能把诗歌翻译成散文了,把文言翻译成白话了,那是很笨的,那种翻译不但不能翻译出比本文多的东西,而是把本文给减少了。因为本文五个字、七个字一句诗,给读者很丰富的联想,你把它翻成白话一句话说明了,它的意思就被限制住了,所有的联想都没有了。文字本身在诗歌里边有很多的作用,你把它翻成白话,把它的意思减少了、缩小了,诗歌本来的文字结构、语言作用都没有了。不管是中文翻译成英文,还是文言翻译成白话都不及原作好。
我讲课时也常常说到,语言文字本身有一种潜在的能力,是藏在语言文字本身里边的,说“菡萏香销翠叶残”,为什么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感慨呢?因为它说的是“菡萏”,它没有说“荷花凋零荷叶残”。菡萏与荷花给你的感觉不同,给你的联想不同。因为荷花很现实,可是菡萏是《尔雅》上的字,读起来就比较古雅。王国维曾经写过古雅的美学价值。还有“香销”这两字双声,它用声音给你一种消逝的感觉。把“荷叶”说成“翠叶”,不仅给人颜色的感觉,还使人想到翡翠、珠翠那样的珍贵。这都是文字本身给人的感觉,一定要用这七个字才能使人有这种感觉,如果说“荷花凋零荷叶残”就没有这种感觉了。所以诗不能死板地翻译,我从来就觉得翻译是把诗歌原作品杀死的办法。小说是可以翻译的,因为小说是讲一个故事,中文讲的一个故事,你用英文讲清楚就可以了。
顾先生往往以禅说诗,顾先生教学的态度也与禅宗大师颇有相似之处。他所期望的乃是弟子的自我开悟,而并不是墨守成规。他在课堂上经常鼓励学生说:“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
当时也有人认为顾先生之讲课是跑野马,没有知识或理论规范可以遵循,因此上课时不做任何笔记,但我却认为顾先生所讲的都是诗歌中的精华,而且处处闪耀着智慧的光彩。顾先生讲的是诗歌的生命,是诗歌里那种生命的感发。所以我在听课记笔记的时候,那真是心追手写,一个字都不肯放过。凡是老师说的话,我都要记下来。几十年以后,史树青学长还说我当年记笔记像录音机一样,一个字不落。我的字虽然写得不好,非常潦草,但我重视的是老师讲课的内容含意。因为顾先生讲课都是他心灵的感受,不是哪本书里写的,也不怎么引经据典,完全是他自己读诗的感受。我想我后来教学时喜欢跑野马,以及为文时一定要写出自己真诚的感受,而不敢人云亦云地掇拾陈言敷衍成篇,大概就都是由于受顾先生的鞭策教导所养成的习惯。而顾先生在课堂讲授中所展示出来的诗词之意境的深微高远和璀璨光华,更是使我终生热爱诗词,虽至老而此心不改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在辅仁大学读书从先生修习唐宋诗课时,顾先生还在中国大学开词选课,我就跑到中国大学去听。跟随顾先生听课,前后有六年之久。这六年间,我记下了八大本笔记,还有许多散页的笔记。多年来,这些笔记我一直视如瑰宝,在飘零辗转忧患苦难的生涯中,我从北京、上海、南京、左营、彰化、台南、台北、美国、加拿大一路走来,多数书物都已散失,只有这些笔记我一直随身携带,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些笔记一旦散失,永远无法弥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我的老师顾先生和我的伯父看看我多年来所做出的一点成绩。因为在我的诗词道路上,伯父和老师给我的影响最重要,伯父给我的是培养,老师给我的是启发。1974年我回国探亲时,我最想见的就是我的老师和我的伯父,可是他们已经都不在世了,留下的是我终生的遗憾。
三、诲人不倦
顾先生教我们诗词的时候也是要求我们习作的,因为我从小就背诗词,而且从初中就开始学着写诗了,所以我作起诗来可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顾先生对学生的教诲,常常是以鼓励为主,即使对学生的习作有所更改,也只是把原作的字句用毛笔在外面画一个圈,并不用毛笔把原字抹去,同时批改的说明也多用“似”、“稍”等字表示商榷的口吻。这样既促进了学生的反省和思索,又增加了学生的信心和勇气。有时顾先生还会把他自己新作的诗稿、词稿和曲稿抄录给我们看,这自然就更加引起了学生创作的兴趣。
他有时在课堂上讲自己的诗,有时他刚刚想出来两句,还没写完就给我们写在黑板上了。有一次在课堂上,顾先生引用雪莱(Shelley)的《西风颂》(Ode to West Wind)中的“假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的诗意,用中文写了“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两句词。当时正是抗战最艰苦的时期,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配给的,而配给的混合面又酸又臭,一点黏性都没有,既不能包饺子,也不能烙饼,即使擀成一片,也会碎成碎片,只能一团团煮着吃。白米白面根本就没有。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所写的沦陷区的生活是我亲身经历的,我读《四世同堂》时是一边流着泪一边读完的。那时没有家累的老师都到后方去了,而顾先生是因为家累才留在沦陷区北平的。他有六个孩子,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顾先生以这两句诗为喻托,表达了他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对抗战胜利的信心和盼望。我当时的处境和顾先生一样,同在沦陷的北平,又深受顾先生的影响,所以顾先生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我小时写诗并不懂得喻托,有什么感动就写什么。可是当你真正受了教育,老师讲了很多诗词里的喻托,所以我就模仿着写一些有喻托的作品。顾先生这两句“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没有完成,我就用这两句凑成了一阕《踏莎行》,并且写了一行小序:
用羡季师句,试勉学其作风,苦未能似。
烛短宵长,月明人悄。梦回何事萦怀抱。撇开烦恼即欢娱,世人偏道欢娱少。软语叮咛,阶前细草。落梅花信今年早。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
顾先生是喜欢讲哲理的,也懂一些禅理,他常给我们讲“心转物则圣,物转心则凡”,说你如果有一种智慧、一种力量可以转变外物,超越外物之上,内心就能得到平静,这就是圣。中国古人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不管是造次之间,还是颠沛流离之中,你内心之中有这样一种境界,你的心灵就有立足之地,你就不被外物所迷惑所困扰。所以我在这首词的上半阕说“撇开烦恼即欢娱”,这是圣者的境界;而你如果面对的都是外物,总是处于人我、得失、利害的计算之中,让这些外物牵累,就是凡人的境界。“世人偏道欢娱少”是说总是把私人利害放在眼前,你就觉得忧愁很多,欢乐很少。这是凡人的困扰。下半阕“软语叮咛,阶前细草。落梅花信今年早”,就是说梅花的消息今年来得早,梅花来得早,落得也早,那春天来得也早。“耐他风雪耐他寒”,是让你忍耐这风雪,忍耐这严寒;“纵寒已是春寒了”,纵然寒冷,春天已经不远了。
此时正值日寇占领北平之时,我想顾先生之所以在课堂上举出雪莱的诗句,并改写成中文诗句,其中暗含与同学们相慰勉之意,表达了对抗战胜利的信心和希望。而我在这首《踏莎行》中所写的,与顾先生的原意,也许还不甚相远。顾先生早年作词,喜欢用富于思致的句子,我也就有意模仿了顾先生的风格。顾先生阅后,写了一句评语:“此阕大似《味辛词》。”《味辛词》是顾先生早年的一册词集,先生说我写的词像他的作品,这使我大受鼓舞。
2009年,顾之京师妹意外地、奇迹般地从周汝昌先生刚刚提供的顾先生当年的信件中,发现了顾先生写于1957年2月的一首小令《踏莎行》,前边还有小序:
今春沽上风雪间作,寒甚。今冬忆得十余年前困居北京时曾有断句,兹足成之,歇拍两句是也。
昔日填词,时常叹老。如今看去真堪笑。江山别换主人公,自然白发成年少。 柳柳梅梅,花花草草。眼前几日风光好。耐他风雨耐他寒,纵寒也是春寒了。
顾随批改叶嘉莹诗作
顾先生的女儿顾之京近来出版了一册《顾随与叶嘉莹》,记述了这件事,并增加了按语,说这是一首老师对弟子十四年前“用羡季师句”足成的词篇所谱的一阕无法言明的跨越时空的唱和!此中所深蕴的不尽的情意,难以言传,却品之弥深,味之弥永。
我在大学这两年的学习是有相当的进步的。最初我给顾先生看我早年写的一些小诗,先生还给我进行了一些修改,例如:
阶前瘦影映柴扉,过尽征鸿晚露稀。淡点秋妆无那恨,斜阳闲看蝶双飞。(《小紫菊》)
月满西楼霜满天,故都摇落绝堪怜。烦君此日频相警,一片商声上四弦。(《闻蟋蟀》)
几度惊飞欲起难,晚风翻怯舞衣单。三秋一觉庄生梦,满地新霜月色寒。(《秋蝶》)
第一首诗顾先生给我改了两个字,把第一句的“晚露稀”改成了“露渐稀”,把第三句的“淡点秋妆”改成了“淡淡秋妆”;第二首诗顾先生给我改了一个字,把末一句的“上四弦”,改成了“入四弦”;第三首诗顾先生也给我改了一个字,把末一句的“月色寒”改成“月乍寒”。对于后两首的改动,顾先生都写有旁批或眉批加以说明。第二首的末句的旁批是:“商声上”三字双声,似不上口,“上”字不如改作“入”字为佳;第三首末句的眉批是:“色”字稍哑,“乍”字似较响也。对于第一首所作的改动,顾先生没有说明。以我个人推测,顾先生之所以把“晚露稀”改为“露渐稀”,可能是一般人说到“露”总是说“朝露”,而我用了“晚露”,有些不妥;而“露渐稀”中所用的“渐”字还可以给人一种时间推移消逝的感觉,与前面的“过尽征鸿”中的“过尽”二字所表现的时间消逝之感,可以互相呼应而使这种感觉更为加强,这大概是顾先生将“晚露稀”改为“露渐稀”的缘故。至于“淡点秋妆”改为“淡淡秋妆”,可能是因为后者显得更为轻灵自然的缘故。顾先生对诗词中这些小的地方、微妙的地方非常注意,对于我欣赏和创作诗词有很大的影响。后来我学习了西方文学理论,讲到文本里边说到的显微结构,就是要对那种很纤细的、很微妙的差别,要能够加以辨析,这正是顾先生那时训练出来的。虽然只是一两个字的改动,却给我极大的启发。顾先生对遣词用字的感受之敏锐、辨析之精微,可以说对学习任何文学体式写作的人,都有极大的助益。
经过跟随顾先生这一阶段的学习,我原来的基础与在大学里所学的功力有了一种结合,1944年的秋天,我写了几首《晚秋杂诗》。
《晚秋杂诗》共是五首,但在写《晚秋杂诗》之前我还写了一首七言律诗。前后不到两个礼拜,写了六首七言律诗。第一首题为《摇落》:
高柳鸣蝉怨未休,倏惊摇落动新愁。云凝墨色仍将雨,树有商声已是秋。三径草荒元亮宅,十年身寄仲宣楼。征鸿岁岁无消息,肠断江河日夜流。
大学毕业后摄于自家院内垂花门前
写这首诗的情景我还记得,秋天下了场雨,天气就冷了起来,到处是一片秋意。小时我祖父不许在院子里种树,后来虽然母亲种了一棵柳树,这时还不够高大。是我家西边的邻居有两棵很高大的槐树,它的枝叶一直遮到了我家的外院,给我很深的印象。那时我对树的感觉,都是从那两棵大槐树来的。“高柳鸣蝉怨未休”,在柳树上那寒蝉哀怨的叫声还没有停止下来,为什么说是哀怨声呢,因为蝉在夏天和秋天叫声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蝉是不是根本就有两个种类,还是就是一种,只是在夏天和秋天叫的声音不一样。夏天蝉叫的声音很吵,叫蝉噪,而秋天蝉的叫声就很弱,给人一种哀怨的感觉。“倏惊摇落动新愁”,夏天的繁盛好像还在眼前,怎么忽然间一场雨过就有树叶黄落的感觉了。“云凝墨色仍将雨”,连日阴天的云还是黑黑的,好像还会下雨。“树有商声已是秋”,秋天的风声叫商声,风声在春天和秋天是不一样的,此时你听到树上风吹过的声音已经是一片秋声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写这两句诗时的感觉。讲这些就是想说明我当时是从哪里感发的,事实上也不是一下子感发的。尤其是七言律诗,八句还要对偶,一下子一大串都跑出来是不可能的。自然的感发常常是一两句,不过有了一两句,你就带着这种感发的力量,可以把它写成一首诗。绝句就比较容易写,你有一点感发就很容易写出来。律诗则不然,一般是先有了一两句,以后再发展成一首诗。
写完这首诗不久,我又写了一组七律共五首,题为《晚秋杂诗》。说起来这里还有一个故事。我在大三、大四时每年都有军训。我同班有个女生,高中就和我是同学,又一起考进了辅仁大学。她喜欢上了我们军训课的教官,逐渐跟那位军官有了联系。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来约我,让我陪她到那位军官的营地去访问,她一个人不好意思。因为我从高中就跟她是同学,关系很好,于是就答应了。营地在西郊,很远,我们还坐了一段火车。一路上我看见野地里红色的植物,非常漂亮。车上有人说那就是雁来红。这个名字也很美,秋天的时候大雁迁徙的时候,这种植物就红了,所以就叫雁来红。
就是这次看了雁来红,我心里就有了两句诗“凉月看从霜后白,金天喜有雁来红”。这是说秋天来到以后,月亮就越来越有寒冷的感觉了,秋天在五行里属金,所以称作金天。前几天写的《摇落》,是有感于秋天的寒蝉,这回又跟同学到西郊走了一趟,看了很多的秋色,心里就有了“凉月看从霜后白,金天喜有雁来红”这两句诗。有时你有了作诗的感发,有一些东西就会自己跑出来,回来后我一下子就写出来五首七言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