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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恩师顾随.2

作者:张候萍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鸿雁来时露已寒,长林摇落叶声干。事非可忏佛休佞,人到工愁酒不欢。好梦尽随流水去,新诗唯与故人看。平生多少相思意,谱入秋弦只浪弹。(其一)

西风又入碧梧枝,如此生涯久不支。情绪已同秋索寞,锦书常与雁参差。心花开落谁能见,诗句吟成自费辞。睡起中宵牵绣幌,一庭霜月柳如丝。(其二)

深秋落叶满荒城,四野萧条不可听。篱下寒花新有约,陇头流水旧关情。惊涛难化心成石,闭户真堪隐作名。收拾闲愁应未尽,坐调弦柱到三更。(其三)

年年尊酒负重阳,山水登临敢自伤。斜日尚能怜败草,高原真悔植空桑。风来尽扫梧桐叶,燕去空余玳瑁梁。金缕歌残懒回首,不知身是在他乡。(其四)

花飞无奈水西东,廊静时闻叶转风。凉月看从霜后白,金天喜有雁来红。学禅未必堪投老,为赋何能抵送穷。二十年间惆怅事,半随秋思入寒空。(其五)

这五首诗其实很难讲,能够一句一句讲出来的诗不一定就是好诗。在我当年而言,这五首诗是写得不错的,是偶然跑出去看了郊外秋天的景色写出来的。还有隔壁那两棵大槐树和我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秋天来了,当树叶已经干了的时候,地上有很多落叶,被风吹过来吹过去的样子也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所以我在诗里写了“花飞无奈水西东,廊静时闻叶转风”这样的句子。“花飞无奈水西东”是说花落随水流,水流向哪里花是不能做主的。花飞无奈,流水西东。人生有很多事情是无奈的,消逝是无可奈何的,遭遇也是无可奈何的。那时我家的院子真的是很安静,“廊静时闻叶转风”,特别是到了夜深人静时,你就不时地听见落叶在砖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声音。“凉月看从霜后白,金天喜有雁来红”,秋天的月色令人感到很冷,地上有一层寒霜,很白很白的,而秋天却有雁来红这种植物的红颜色,岂不让人可喜。“学禅未必堪投老,为赋何能抵送穷”,顾先生常常在课堂上讲一些禅理,“学禅未必堪投老”,是不是就可以把它作为归宿呢,“为赋何能抵送穷”,古人说可以做送穷的赋,当然抗战时的生活都很艰苦,“二十年间惆怅事,半随秋思入寒空”,那年我恰好二十岁,多少往事都随着秋天的感触飘到天上去了。

我把这五首诗加上前不久写的《摇落》,一共六首诗抄在一起交给了顾先生。当我刚上大学二年级,刚跟顾先生读诗时,顾先生还常常给我的诗稿改一两个字,但是这六首诗交给顾先生,他不仅一字未改,而且和了我六首诗,这真使我感到意外的惊喜和感动。

我的《晚秋杂诗》第一首是“鸿雁来时露已寒,长林摇落叶声干”。是说当鸿雁飞来的时候,白露已经非常寒冷了,快要变成霜了,“长林”是一大片,几乎所有的树林都摇落了,而且树叶的声音也不同了。你看春天的树叶都是嫩芽,风吹过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夏天的树叶虽然很茂盛,都是大片的叶子,但它很柔软,充满了水分,没有这种声音;可是等到秋天叶子半干的时候,风再吹过去,声音就不一样了,这时树叶的声音是枯干的声音。所以我说“长林摇落叶声干”。“事非可忏佛休佞”,人所有做的事情都是不可挽回的,不管什么事情,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发生了的就发生了,你再求佛拜菩萨都是不管用的;“人到工愁酒不欢”,人如果体会了人生的愁苦也不是喝酒可以排解的。“好梦尽随流水去”,因为我当时真是经过了忧患,知道了我们国土的沦陷,跟父亲长久没有音信的离别,母亲的去世,生活的艰苦,所以少年时代的好梦像流水一样远去;“新诗唯与故人看”,我所作的诗也不给别人看,只是给我最熟的同学看。“平生多少相思意”,人一生总是有很多理想,有很多向往,有很多追寻;“谱入秋弦只浪弹”,现在谱到这秋天的哀弦之中,这种音调之中,但这一切是没有办法挽回,没有办法改变的,所以“平生多少相思意,谱入秋弦只浪弹”。

1943年与顾随(前坐者)及同班同学在顾家合影,后排右二为叶嘉莹

顾先生和我的诗开端二句是“倚竹凭教两袖寒,何须月照泪痕干”。因为我说“鸿雁来时露已寒,长林摇落叶声干”。“倚竹”是用的杜甫的诗,杜甫说“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月照泪痕干”也是用的杜甫的诗,杜甫说“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乾”。顾先生这两句说的是你在寒冷和孤独之中,你就应该忍受寒冷和孤独,你一定要有这种忍耐的力量,所以“倚竹”是“凭教两袖寒”,任凭你两袖的单寒。“何须月照泪痕干”是说不一定要有什么追求,不需要将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这是顾先生另外一个精神的境界。

顾先生在这首诗里还写道“淡扫严妆成自笑,臂弓腰箭与谁看”。这两句牵涉到中国儒家传统里的一个持守的问题。中国古代读书人理想中的“士”的心总是要好的、向上的、向善的。孔子的道理就是叫人怎样提高你自己,怎样完美你自己。当你具备了这样一种品格,这样一种修养,你是不是希望有一个实践的机会呢?你希望不只是独善其身,还能够兼善天下,希望能够把你所知道的这些好处推广出去。“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才是真正儒家的理想。文天祥临死时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你所学的就是要完善你自己,要提高自己的品格,而且要把它推广。你自己要好这还容易,但是你有没有“己欲达而达人”的机会呢?这就成了问题了。这就是中国的传统为什么一向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总是希望得到一个知道你、欣赏你、任用你的人,让你有实践的机会。可是孔子也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如果真的没有人知道你、任用你,怎么办呢?顾先生这两句诗其实所涉及的就是这个问题,这是中国传统的旧日的读书人,一个真正读圣贤书有所得的人所面对的问题。中国的传统多是以美人香草比作美好的品格和高尚的情操,屈原的《离骚》是最典型的。“淡扫严妆成自笑”,顾先生在这里就是把自己比作一个美女,自己修饰自己,没有人欣赏就自笑,自我欣赏。如果用男子来比,他说“臂弓腰箭与谁看”。《史记》记载“飞将军”李广猿臂善射,说他的手臂很长,善于弯弓射箭。即使你有了像飞将军李广那么好的本领,但是谁看到你的本领了,所以说“与谁看”。顾先生所表现的是一种不被人了解,不被人欣赏的寂寞。

顾先生的诗题是《晚秋杂诗六首用叶子嘉莹韵》,全组诗是这样写的:

倚竹凭教两袖寒,何须月照泪痕干。碧云西岭非迟暮,黄菊东篱是古欢。淡扫严妆成自笑,臂弓腰箭与谁看。琵琶一曲荒江上,好是低眉信手弹。(其一)

巢苇鹪鹩借一枝,鱼游沸釜已难支。欲将凡圣分迷悟,底事彭殇漫等差。辛苦半生终不悔,饥寒叔世更何辞。自嘲自许谁能会,携妇将雏鬓有丝。(其二)

青山隐隐隔高城,一片秋声起坐听。寒雨初醒鸡塞梦,西风又动玉关情。眼前哀乐非难遣,心底悲欢不可名。小鼎篆香烟直上,空堂无寐到深更。(其三)

旧殿嵯峨向夕阳,高槐落叶总堪伤。十年古市非生计,五亩荒村拟树桑。故国魂飞随断雁,高楼燕去剩空梁。抱穷独醒已成惯,不信消愁须醉乡。(其四)

一片西飞一片东,萧萧落叶逐长风。楼前高柳伤心碧,天外残阳称意红。陶令何曾为酒困,步兵正好哭途穷。独下荒庭良久立,青星点点嵌青空。(其五)

莫笑穷愁吟不休,诗人自古抱穷愁。车前尘起今何世,雁背霜高正九秋。放眼青山黄叶路,极天绝塞夕阳楼。少陵感喟真千古,我亦凭轩涕泗流。(其六)

当我读到顾先生的这六首和诗,时节已经进入严冬,不久我就又写了六首诗,题目是《羡季师和诗六章,用〈晚秋杂诗〉五首及〈摇落〉一首韵,辞意深美,深愧无能奉酬。无何,既入深冬,岁暮天寒,载途风雪,因再为长句六章,仍叠前韵》:

一杯薄酒动新寒,短笛吹残泪未干。楼外斜阳几今昔,眼前风景足悲欢。生机半向愁中尽,往事都成梦里看。此世知音太寥落,宝筝瑶瑟为谁弹。(其一)

庭槐叶尽剩空枝,一入穷冬益不支。日落高楼天寂寞,寒生短榻梦参差。早更忧患诗难好,每话艰辛酒不辞。昨日长堤风雪里,两行枯柳尚垂丝。(其二)

尽夜狂风撼大城,悲笳哀角不堪听。晴明半日寒仍劲,灯火深宵夜有情。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其三)

莫漫挥戈忆鲁阳,孤城落日总堪伤。高丘望断悲无女,沧海波澄好种桑。人去三春花似锦,堂空十载燕巢梁。经秋不动思归念,直把他乡作故乡。(其四)

滚滚长河水自东,岁阑动地起悲风。冢中热血千年碧,炉内残灰一夜红。寂寞天寒宜酒病,徘徊日暮竟途穷。谁怜冬夜无人赏,星影摇摇满太空。(其五)

雪冷风狂正未休,严冬凛冽孰销愁。难凭碧海迎新月,待折黄花送故秋。极浦雁声惊失侣,斜阳鸦影莫登楼。禅心天意谁能会,一任寒溪日夜流。(其六)

当我把这六首和诗再呈交给顾先生后,顾先生竟然又和了七言长句五章韵。顾先生的诗题是《七言长句五章再用叶子嘉莹〈晚秋杂诗〉五首韵》:

心波荡碧溪寒,意绪焦枯朔雪干。扫地焚香总无赖,当歌对酒愧清欢。大星自向天际堕,太白休登楼上看。此调明知少人识,朱弦一拂再三弹。(其一)

颠危正要借筇枝,一木难将大厦支。投宿群鸦影凌乱,归飞双雁羽参差。无多芳草美人意,有限黄绢幼妇辞。乞与法衣传不得,南能一命记悬丝。(其二)

祗树园居舍卫城,海潮音发大千听。无生法忍众生度,希有世尊同有情。物化神游犹外道,菩提般若亦常名。一心朗朗明如月,陵谷沧桑任变更。(其三)

端阳一去过重阳,霰雪交飞益感伤。四海扬波淹日月,九州无地老耕桑。休夸汉代金张第,不羡卢家玳瑁梁。几案无尘茶饭好,十年前是白云乡。(其四)

当年相遇桂堂东,此际全非昨夜风。澹澹月痕眉样子,摇摇窗影烛花红。间关绝寒人空老,落生涯天所穷。唤起当筵龙象众,神槌一击碎虚空。(其五)

正是由于顾先生的奖勉和鼓励,我在那一段时间写的作品特别多。主要是写了诗以后,有人看,有反应,有一个回答。况且学校里有唐宋诗的课,要交习作,顾先生还给我批改甚至和作。有一次,顾先生要把我的作品交给报刊上去发表,问我是否有笔名或别号,那时我从来未发表过任何作品,当然没有什么笔名别号,先生要我想一个,于是我就想到了小时伯父给我讲的关于佛经上迦陵鸟的故事,它名字的声音与我名字的声音很相近,于是就取了“迦陵”做了我的别号。这当然也是受了顾先生在讲课时常引佛经为说的影响。

进入大学后,我除了诗词之写作外,也开始了对令曲、套数甚至单折剧曲的习作。记得我第一次把各体韵文习作呈交给顾先生后,在发还时顾先生写的评语说:“作诗是诗,填词是词,谱曲是曲,青年有清才若此,当善自护持。”

顾先生有时也会把他自己新作的诗稿、词稿和曲稿抄录给我们看,这自然就更加引起了同学们创作的兴趣。记得当年顾先生选取《聊斋》的一则故事《连琐》改写成杂剧时,对于以悲剧结尾还是以团圆剧结尾,曾久久不能决定。有一次,我与同班一位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去拜望顾先生,他还向我们征询意见,最后顾先生终以团圆剧结尾。顾先生对杂剧的创作,以及对生死之际的悲剧与团圆剧的思量,也引起了我对于生死的反思,以及创作杂剧的兴趣。

写四折的杂剧要用很多的时间,也要有丰富的人生阅历。那时我已经从大学毕业,开始在三所中学任教,由于课时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而且我的生活范围太小,阅历不足,很难写出那么复杂的四折的杂剧,可是我还是想尝试一下剧曲的写作。

后来我偶然看到民国初年另外一个剧曲家吴梅先生的集子,吴梅先生对词曲都有很深的研究,而且创作也很好。吴梅先生写过好几本曲子,他还是遵循元杂剧的体例,不过是把它简化了,只写一折。他创作的杂剧集子叫《惆怅爨》,都是一折的。我觉得这个很省事,就跟写一个套曲的套数差不多,只是里面增加些动作跟道白就行了。

于是我就写了一篇一折的杂剧,题目是《骷髅语》,内容是选取《庄子》中《至乐》一篇所写的一则寓言故事:“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庄子因而和髑髅对话,谈及生死问题。我之所以选这样的题目,当然是受顾先生的影响,因为他所创作的剧本往往表现一些人生的哲理,再有就是因为我母亲的去世使我对人的生死有了深刻的感受。我把这一剧稿交给顾先生后不久,就因为要去南方结婚离开了北平。

谁知从此一去,时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辗转流离,由上海而南京而台湾,后来又到美国到加拿大,而大陆也先后经历了许多动荡。1974年当我第一次回到故乡时,顾先生已经去世有十四年之久,连顾先生自己的遗作都已散失无存,我的这篇剧作稿当然就更不知所终了。对于我的这篇幼稚的习作,丢了原也不值得可惜,只是我的这一篇剧稿没能得到顾先生一个字的评语,始终感到遗憾。

我自当年离开故乡后,经历了许多忧患,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忙碌于维持生计的工作,根本就没有兴趣和闲情从事诗词曲的创作。后来虽然偶然有机会写一些短篇的诗词,却再也没有一篇剧曲的创作。我当年这篇唯一的剧作,自己也没留底稿。以致我现存的作品中,独缺剧作这一项习作成绩。如果严格地说起来,对于诗词这两种体式的创作,是我在进入大学前的少年时代,就已经开始尝试写作了。而只有剧曲的写作,是自我从顾先生受业后,才开始学习写作的。所以我对于自己没有一篇剧作的稿子留下来,一直觉得是愧对先生的一件事。

四、学术薪火

顾先生讲课是建立在丰富的创作和深刻的研究基础之上的。顾先生的才学和兴趣方面很广,无论是诗、词、曲、散文、小说、译作、诗歌评论,甚至佛教禅学,都留下了值得人们重视的著作,足供我们研读景仰。我仅就自己的研习范围,对顾先生在古典诗歌方面诗、词、剧曲这三种形式的创作,做一些简单的介绍,以期顾先生的学术薪火得以传承,来报答顾先生对于我的深厚师恩。

下面我就分别从诗词和剧曲这两个方面来谈。

1.诗词创作

顾先生在二十余岁时就以词见称于师友之间,他虽然执教一生,但不曾间断过他的诗词创作。从1927年印行第一册词集《无病词》到1960年逝世前的《闻角词》,前后三十余年,给我们留下词作有五百余首之多。但顾先生的诗作和词作相比,数量不及二分之一,内容方面也不及词作涉及的范围广,所以先介绍他的词作,诗作放在后边再介绍。

顾先生一生经历了北伐、抗战、沦陷、胜利以及解放,他对国事的悲慨以及对祖国的热爱,常常流露于笔墨之中。

在国民革命后军阀混战的动乱年月里,1928年春天,蒋介石北上攻打当时把持着北洋政府大权的奉系军阀张作霖,日本军队为了阻止国民党势力向北推进,出兵侵占济南,屠杀中国军队数千人,杀死南京政府外交官蔡公时等十七人,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济南惨案”。顾先生曾在二十年代中期在济南教书,对济南的山水草木自有一番深情,他当时写下:“绕湖边、血痕点点,更血花、比着暮霞红。凭谁问、者无穷恨,到几时穷?”(《八声甘州·哀济南》)以及“不道好山好水,胡马又嘶风。地下英灵在,旧恨还重”(《八声甘州·忽忆历下是稼轩故里,因再赋》),表现了对“济南惨案”的悲哀激愤的感慨。

“七七”事变后,日寇占领了北平,顾先生把内心的郁闷和悲慨以及对国家民族的情感,常常借诗词的形式抒发出来。在这一时期,顾先生写了不少以比兴为喻托,寄怀故国之思的作品。我们举顾先生的一首《鹧鸪天》为例:

不是新来怯凭栏。小红楼外万重山。自添沉水烧心篆,一任罗衣透体寒。  凝泪眼,画眉弯。更翻旧谱待君看。黄河尚有澄清日,不信相逢尔许难。

这首词写的是什么意思呢?孟子说:“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我们知道顾先生当时是生活在被日寇沦陷的北平,满怀着对祖国的热爱,而写下这首词的。

开头两句:“不是新来怯凭栏。小红楼外万重山。”中国的古典诗词之所以妙,就是因为它能在那么简单,那么短小的篇章里面,表达那么丰富、那么深厚的意思。“凭栏”表面上只是写一个人靠在栏杆上,但内容深意却没这么简单。西方一个出色的文学理论批评家朱利亚·克利斯特娃(JuliaKristeva),曾提出过一个说法,“互为文本”,当一个“文本”出现时,从一个“文本”可以联想到很多其他的“文本”,所以叫“互为文本”。其实,这在中国早就被注意到了。虽然我们没有这个批评术语,但是给李白作注解的,给杜甫作注解的,常常注明许多出处和典故,说这两个字什么人用过,那两个字什么人用过,给你丰富的联想,使你看到一个语汇就联想到古人一连串的诗歌。这是因为古人在写作时,他本来就阅读过那些作品,所以他这样用,是带着这个联想用出来的。你没有读过那些作品,就没有这个联想,所以你读不懂,就得靠注解帮忙。李后主有一首《浪淘沙》,其中有“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几句。那是李后主亡国以后的作品,顾先生的这首《鹧鸪天》是在沦陷区写的,在抗战后四年的最艰苦时期,他的好朋友有的被日本宪兵队抓起来,有的离开沦陷区到后方去了,他自己眼见祖国的大好河山被敌人的铁蹄践踏。李后主“凭栏”看到的是“无限江山”;顾先生“凭栏”看到的也是祖国的大好河山。李后主说“莫凭栏”,顾先生说“怯凭栏”,怯是害怕,害怕去靠近栏杆,“不是新来怯凭栏”,不是真的害怕栏杆的危险,才不肯到栏杆旁边去。那是为什么呢?是“小红楼外万重山”,我住的这个小红楼外有万水千山,这正是李后主所说的“独自莫凭栏”,因为栏外有“无限江山”——那是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一靠近这栏杆,就感到大好江山被敌人占领的悲哀和苦难。

下面“自添沉水烧心篆”,“心篆”是一种盘成篆体字的“心”字形的香,我们中国的文字是非常美妙的、精致的,他说,我要烧的香是篆曲的、纤细的、宛转缠绵的。我虽然身在沦陷区,但我难道能忘了我的祖国吗?我真诚的内心是燃烧的,不断燃烧的;而且我是“自添沉水”,“沉水”也是一种香,气味芬芳,“自添”就是时时在添加,不会烧完的,是永远在烧的。“自添沉水烧心篆”就是我对祖国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不靠别人的鼓励和帮助而一直延续下去。短短的七个字,有多么丰富的意义!多么深厚的感情!我的心是热烈的、芬芳的,不管有没有赞美和欣赏,即使周围是冷酷的,我都是“一任罗衣透体寒”。只要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不管周围的环境多么恶劣、寒冷,哪怕这寒冷一直侵袭透身体,我心头的火都不会灭掉。

下半首“凝泪眼,画眉弯”,在沦陷区苦难的环境里,你能为祖国做点什么呢?“七七”事变时,我正在北平上中学。后来南京、汉口、长沙等城市一个个地陷落,日伪控制的学校还逼迫我们去街上游行庆祝。而南京陷落时我父亲在南京,汉口陷落时我父亲在汉口!在这种痛苦、恶劣的环境中,自己就不要好了吗?你看,在“凝泪眼”的悲哀痛苦之下,还要“画眉弯”。画眉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是代表一个人对自己的品德才智的美好追求。屈原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余独好修以为常”。“凝泪眼”就不画眉了吗?不是。不仅要画,而且还要画美丽的弯曲的眉,古人有句话“兰生空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因为芳香是兰的本性,不因为外部环境恶劣我就不要好了。那么,画什么样子的眉呢?顾先生这里说“更翻旧谱待君看”。“谱”是“眉谱”,是画眉的图谱。唐代秦韬玉的《贫女》诗说“敢将十指夸纤巧,不把双眉斗画长”,书法家沈尹默的诗说“幽靓难成时世妆”,所写的都是不追随那些摩登的时尚,要有自己的持守。所以“更翻旧谱”是对沦陷以前昔日祖国河山的眷恋,“待君看”表现了对胜利的希望和等待。

我是认识顾先生的,我知道顾先生这首词是在沦陷区写的,所以联想到这首词有这么丰富的含义。如果我不认识顾先生,也不知道这首词是在沦陷区写的,那还有没有这些联想呢?这首词只是在写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还是果然有另外的寄托和含义呢?我要告诉你,尽管你不认识这位作者,你仍然可以做出判断,他是有言外之意的。因为顾先生还有最后两句——“黄河尚有澄清日,不信相逢尔许难”!黄河还有澄清的日子,这句话给了我们一个暗示:我们中国向来说天下太平是“海晏河清”,又说黄河三千年一清,这代表的是太平安乐的时代。所以顾先生说,难道我们祖国的河山就永远这样破碎下去了吗?一定不会的,黄河还有澄清的日子,就是三千年一清,不是也有一清的日子吗?“不信相逢尔许难”,我就不信我跟祖国的大好河山相逢会有如此的艰难!我就不信我的祖国打回来会是那样困难!

顾先生的身体一直多病,在他的词作里也常有一些自叹衰病的内容。但是在精神上却表现出一种对于苦难的担荷及战斗的心志。例如顾先生的一首《鹧鸪天》“说到人生剑已鸣。血花染得战袍腥。身经大小百余阵,羞说生前身后名。心未老,鬓犹青。尚堪鞍马事长征。秋空月落银河黯,认取明星是将星”。尤其把这种担荷及战斗的精神表现得极为完整有力,表现了先生对故国的怀思以及对胜利期待的坚贞情意。

顾先生的词作中还常常表现一些富于哲理的思致。一般来说,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词原来大多都以抒情为主,也有用心托意的作品,所写的也不过是家国之思,穷通之慨。像西方文学中以诗歌来表现某种哲理的作品并不多见。王国维广泛涉猎西方哲学,常常把一些西方哲理写进词里,这是一种极可重视的新开拓。顾先生曾在北大研读西方文学,又对王国维的《人间词》及《人间词话》非常推崇,可以说受了王国维的影响。不过顾先生与王国维也有不同之处:第一,从选用的语汇和形象来看,王国维仍然多沿用旧传统的语汇和形象,而顾先生常常使用新颖的语汇和形象;第二,从内容情意来看,王国维受叔本华厌世主义哲学影响,作品中有一些悲观忧郁的语言,而顾先生则能摆脱其他哲学的局限,所写的往往只是因景触物产生的哲思。例如:

为是黄昏灯上早。蓦然又觉斜阳好。(《蝶恋花》)

人生原是僧行脚,暮雨江关。晚照河山。底事徘徊歧路间。(《采桑子》)

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越不爱人间,越觉人生好。(《生查子》)

山下是人间。山上青天未可攀。(《南乡子》)

回看来路已茫茫,行行更入茫茫里。(《踏莎行》)

这些词句都蕴涵着对景触物所产生的一种哲理的思致,不拘泥于任何一家的哲学之说,而且都结合着生动真切的景物形象。

顾先生的词作自成风格,具有独立的创新精神。这是顾先生的词作在艺术上的一个特色。他在一首《临江仙》中写道“自开新境界,何必似花间”。顾先生讲课时也一向主张创作时应当有独立创新的精神,经常勉励同学说:“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他在《积木词》卷末写了六首绝句,最后一首说“人间是今还是古,我词非古亦非今。短长何用付公论,得失从来关寸心”。这首诗恰好说明了顾先生在创作中融汇古今,自辟蹊径的态度。不过顾先生的开拓和创新,是建立在对前人广泛地摄取和继承的基础之上的。例如:顾先生对辛稼轩极为推崇仰慕,《濡露词》中写了两首《破阵子》,第一首写道“要识当年辛老子,千丈阴崖百丈溪。庚庚定自奇”,仍然觉得没能尽意,又在第二首中赞美辛词“落落真成奇特,悠悠漫说清狂。千丈阴崖凌太古,百尺孤桐荫大荒。偏宜来凤凰”。这两首词正是在他撰写《稼轩词说》时写的,其爽健飞扬之致,颇似稼轩的风格。

在中国诗歌的旧传统中,一般多把形象和情意的关系简单归纳为比兴两类,或因情及物,或由物生情,凡情意的叙写能结合形象给读者直接感受者便为佳作。而顾先生的作品中常常包含着对于当时时世、个人心志及人生哲理等丰富的内容,他能用比兴的手法假以形象来表达。所以顾先生的作品既在思想上有丰富的内容,同时在艺术方面也表现有鲜明生动的形象。对于形象的取材,有的取材于大自然的景物,有的取材于人世的事象,有的取材于想象中的幻象。用比的手法以为拟喻,用兴的手法取其感发,都能随物赋形做生动真切的表达。例如:

一缕红丝一缕情。开时无力坠无声。如烟如雾不分明。(《浣溪纱》)

黄华好似前年。折来插向窗间。窗外一株红树,教他与我同看。(《清平乐》)

这些词所写的形象都是大自然的景物,以物为主,鲜明生动,情趣盎然,极富感发的力量。

岁暮情怀,天寒滋味。他乡又向尊前醉。路灯暗比野磷青,天风细碾黄尘碎。(《踏莎行》)

过了花朝寒未退。不见春来,只见风沙起。乍觉棉裘添暖意,阳春原在风沙里。(《鹊踏枝》)

底事悲秋,试倚楼闲眺,一院秋光。牵牛最无气力,引蔓偏长。疏花数朵,待开时、又怕朝阳。浑不似、葵心向日,一枝带露娇黄。(《汉宫秋》)

这些词所写的形象,虽然也是大自然的景物,却蕴涵着更深一层的情意和思致。如果把这两类词中的形象做个比较,我们大概可以这样区分:前一类形象是以写物为主,其情趣不过是被外物偶然引发的感受;而后一类形象已经不完全以物为主,而是心与物的一种交感,是心中早有一份情意和思致,不过偶然被物所触发,不知不觉把这种情意融汇于物象之中,成为一种心物交感的流露。

还有一类则是全然以心中的情意和思致为主,不必有实在的外物形象,而由自己的心意创造一种形象来表现。例如:

去年祖饯咸阳道。斜日明衰草。今年相送大江边。霜打一林枫叶、晓来寒。  深情争供年年别。泪尽肠千结。明春合遣燕双飞。夹路万花如锦、伴君归。(《虞美人》)

这是完全以形象喻写一种在沦陷区中对故国的怀思。又如:

记向春宵融蜡,精心肖作伊人。灯前流盼欲相亲。玉肌凉有韵,宝靥笑生痕。  不奈朱明烈日,炎炎销尽真真。也思重试貌前身。几番终不似,放手泪沾巾。(《临江仙》)

这是以形象喻写一种对于理想的追求及幻灭的悲哀。这些词中的形象,无论所写的是“咸阳道”、“大江边”,还是“灯前”、“玉肌”、“宝靥”,都不是眼前实在的景物,而完全是一种假想的象喻,是把抽象的情思转化为具体的形象来表现。这三种不同的情意与形象结合的方式,顾先生运用得十分纯熟。这种艺术表现手法,使得顾先生的词虽然有心用意,却不失于枯窘,写得既清新活泼又有深情远韵。

如果用西方的话来说,其“春宵融蜡”一首是很象征化的作品,而且整首词好似在说一个故事,一个事件,整个的故事是象征。还不是说一个语汇的象征而已,例如说松树经冬不凋是一个坚贞的象征,还不是这个意思,它是整个的,一个作品是一个象征。他写的是一个人用蜡做了一个蜡人,“记向春宵融蜡,精心肖作伊人”,记得一个晚上,“向春宵”,就是面对着那样一个春宵。中国语言是十分丰富的,有很多意思,春天,那么浪漫的、多情的、温柔的日子;“宵”,夜晚,那么安静的、沉静的时刻,常常你在白天时,有很多身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分散你的感情和你的心意,晚上的时候才能真正把你的心思集中。春天,而且是春宵,把融化的蜡“精心肖作伊人”,“精心”,是用了精微细致的心意,“肖”是像,“伊人”,那一个人,理想中的那一个人。我精心用蜡做了我理想中的一个人,非常美,非常真切,非常生动,而且“灯前流盼欲相亲”,深宵夜晚,所以是灯前,蜡人的眼光仿佛会流动,目光转动,眼睛是人的灵魂,眼睛像活了一样,能流动,似乎是在多情地看着我,而且表示了这么亲切的感情。“玉肌凉有韵”,摸一摸蜡人的肌肤,那么清凉润滑。“宝靥”是腮边,美丽的腮边好像在微笑,而且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的痕迹,“宝靥笑生痕”,写得这么生动,这么真切,这么美丽。这是上半首。下半首的“不奈朱明烈日,炎炎销尽真真”,把情景突然改变了。无可奈何,又红又亮又热的像火一样燃烧的太阳晒在这个蜡人身上,“炎炎”像火一样,“真真”,是古人对所爱的人的一个称呼,“销尽”把所爱的蜡人完全融毁了。“也思重试貌前身”,我也想重新试一试,努力去再做一个蜡人,这个“貌”是个动词,杜甫有咏图画的诗“貌得山僧与童子”,“貌”是做出一个像来。就想做出一个像以前那么美的人,可是“几番终不似”,试了多少次,再也做不出先前所做的那么美丽的一个蜡人了,“放手泪沾巾”,只好放下手,流下泪来。有很多人年轻时有一个理想,一个梦想,后来被现实给毁了,你再想完成它,再也完不成了。整个这首词全以形象喻写这么一种对于理想的追求及幻灭的悲哀。这是一种很现代化的感情,也是一种用了很现代化的手段、写法来写的一篇作品。

本来,中国古典诗词有悠久的历史传统,从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到唐宋元明清,不断地在演进变化。在晚清的时代,当我们自己的东方文化接受了西方文化的时候,在我们古典文学领域里,也引起了一种冲击和波动,这个冲击波动形成的发展方向有两个:一个是用旧的形式写新的思想,一个是把新的名词用到旧的古典诗歌里去。当时作这样尝试的有两个很有名的人,一个是黄遵宪,他有《人境庐诗草》。他曾去国外,做驻外公使,所以他的诗写美国的大选,用了很多新名词在里面。还有一个就是王国维,他曾读过康德、叔本华的哲学,他把很多西方哲学思想放在旧体诗词里,形式是用的旧的,但思想是新思想。顾先生在王国维以后,也是一个尝试把新的思想、新的形式、新的语言放进旧体诗词里的一个作者。

顾先生的一首《木兰花慢·赠煤黑子》便是写了一个“煤黑子”的形象,煤黑子是旧日对北方冬天送煤的人的俗称,他们用驴车拉煤运煤,这个题材是古人没写过的,是一种新鲜的题材,顾先生选取了旧传统中所不曾叙写过的人物形象:

策疲驴过市,貌黧黑,颜狰狞。倘月下相逢,真疑地狱,忽见幽灵。风生。黯尘扑面,者风尘、不算太无情。白尽星星双鬓,旁人只道青青。  豪英。百炼苦修行。死去任无名。有衷心一颗,何曾灿烂,只会怦怦。堪憎。破衫裹住,似暗纱、笼罩夜深灯。我便为君倾倒,从今敢怨飘零。

而他的《鹧鸪天·佳人四首》,都是写美人的,是旧的题材,可是旧的题材有新的意思:

绝代佳人独倚楼。薄情何处觅封侯。天连燕赵沉沉死,日下江河滚滚流。  红袖冷,绿云秋。泪珠欲滴又还收。自从读会灵均赋,不爱欢娱只爱愁。(其一)

绝代佳人独倚阑。江头看惯去来船。当楼花似迎人笑,人笑花开似去年。  依旧是,着春衫。看看能否耐春寒。腰肢瘦到堪怜处,不受人怜谩自怜。(其二)

绝代佳人独倚床。水沉销尽尚闻香。熏笼已罗衾暖,却拥云鬓懒卸妆。  曾记得,理丝簧。曲中也爱凤求凰。而今再把罗襦绣,便绣鸳鸯不绣双。(其三)

绝代佳人独敛眉。簪花插鬓故迟迟。妆成重复看鸾镜,不是含羞欲语时。  梁燕去,塞鸿归。熏香人自在深闺。今生判得情缘短,千转芳心尚恨谁。(其四)

《佳人四首》都是象征的,是以“佳人”的形象来发抒“美人香草”的幽约悱恻的情思,用一个美丽的女子来象征一种美丽的品格和修养,那“倚楼”、“倚阑”的“绝代佳人”,都并非眼前实有的景象,而完全出于一种假想的象喻,是将抽象的情思转化为具体的形象来加以表现的。

至于顾先生的诗作,则大致可分前后两个时期,前期以1934年收入《苦水诗存》中的八十四首为代表,后期没有收编印行,现在辑录到的已经有二百余首。顾先生自己对早期的诗作不大满意,他在《苦水诗存》自叙中说:“余之不能诗,自知甚审,友人亦多以余诗不如词为言。”至于顾先生后期的诗作则积多年的学养,表现出相当可观的成就。我以为顾先生后期诗作的成就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修养日深、脱略娴熟、别含感慨沉郁之致。例如赠冯君培先生夫妇五律四首中写的“涂长叹才短,语罢觉灯明”,“云压疑天矮,雨疏闻地腥”,“人终怜故国,天岂丧斯文”无不娴熟、疏放、自然。

二是将感情与思致及议论互相交融为一体,充满精警之意又写得极为质朴自然。例如《和陶公饮酒诗二十首》五古,第五首“显亦不在朝,隐亦不在山。拄杖街头过,目送行人还。所思长不见,默默亦何言”,第十四首“振衣千仞岗,出尘安足贵。谁与人间人,味兹人间味”,第十七首“耻作鸟兽徒,甘落尘网中”,第十九首“知足更励前,知止以不止”等,可谓时时有精警之句,而又朴质自然,深得陶诗之意致。

三是表达力已臻于极为成熟之境,别具健举的笔力。例如《一九四七年开岁五日得诗四章分别呈寄各地师友》“高原出水始何日,深谷为陵非一时。故国旌旗长袅袅,小园岁月亦迟迟”、“重阳吹帽识风力,五月披裘非世情。云路还输远征雁,星光自照暗飞萤”,其用心着力之处,最能表现他的健举之笔,是顾先生后期诗作中令人重视的成就。

2.剧曲创作

顾先生在剧曲方面的创作,也有极可重视的成就。我以为顾先生最大的成就是使中国传统的剧曲在内容方面有了一个崭新的突破,那就是使剧曲在表演、娱人的表面性能以外,平添了一种引人思索的哲理,这是一种很大的开拓。这种开拓,并非只是一种偶然的成就,而是在一种理性认知的基础上,经过深思熟虑反省的结果。

本来中国旧日的剧曲,元明两代的杂剧与传奇,虽然作品也很多,词藻也很美,却因受到当时历史及社会背景的种种限制,除了文字很美丽以外,内容大多是表演一个故事,娱乐观众,很少有像西洋戏剧那样,常常表现一种深刻高远的哲理。这种反省是从王国维开始的,近代的学者都是非常敬佩王国维的,顾先生也是非常推崇王国维的。王国维确实有着过人的天才和眼光,他在《静安文集续编》的自序中说:“吾中国之文学最不振者莫戏曲若。元之杂剧,明之传奇,存于今者,尚以百数,其中文字虽有佳者,然其理想及结构,虽欲不谓至幼稚、至拙劣,不可得也。”王国维之所以有这样的看法,主要是因为他看到西方文学中戏剧方面的成就伟大过人,相形对比之下,中国的戏曲在内容方面就显得浅陋空乏。王国维曾有志于戏曲的创作,这个想法,王国维在他的《文学小言》及《自序》等文章中曾多次谈到,只可惜没能付诸实践。王国维是一个在理性方面、感性方面都很好的人,他是一个诗人,又是一个学者。他创作诗词,同时还整理了唐五代名家词,写下了《人间词话》的评论著作;但在戏曲方面,他只写了《宋元戏曲考》,却没有戏曲的创作。我认为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王国维在结交了罗振玉以后,研究方向转变了,不再从事文学、美学的研究,转向了历史和考古;二是王国维是一个关起门来在书斋里讨生活的人,他的思想很深刻,但现实生活比较贫乏,对外面社会不大介入。这种性格适合写词,词是一种对自己内心幽微要眇的感情的探索,是向内的探索,所以王国维的词写得很好。而戏曲则不然,戏曲是要表现社会、人生的种种现象,是向外的探索,这与他的性格不大相合,所以他终于没有戏曲的创作。王国维的这个愿望,在顾先生手中真正获得了完成。

顾先生一共写有杂剧六种,除了《馋秀才》是顾先生“开始练习剧作时所写”,其余五种分别收入两本剧集。第一本剧集《苦水作剧三种》及《附录》一种,共收入《垂老禅僧再出家》、《祝英台身化蝶》、《马郎妇坐化金沙滩》、《飞将军百战不封侯》四种。第二本剧集只有《陟山观海游春记》一种。

先从第一本剧集来谈,《垂老禅僧再出家》这个故事讲的是继缘和尚在大名府兴化寺出家,他有个同乡赵炭头带着妻子什样景卖艺也到了大名府。赵炭头生病了,继缘和尚常去看望,赵炭头临终托继缘和尚照顾他的妻子什样景,并希望他死后继缘和尚和什样景结为夫妇。赵炭头死后,继缘和尚不肯与什样景结为夫妇,但仍然带着钱粮探望,遭到什样景责问,后来才结为夫妇,并生了一儿一女。二十年后儿女长大成人,什样景也生病死去,继缘和尚又再次出家。

我以为,顾先生在这里想要说明两个含义。一是佛家“透网金鳞”的禅理。“透网金鳞”是说有两个和尚在河岸上走,看见有人在打鱼,有鱼从网里跳出来。大和尚说:俊哉,透网之金鳞!小和尚说:既然这样,不如当初不撞入网。大和尚说:你欠悟啊,没有撞入网的鱼,对于网就没有必然能脱出的把握。只有曾经撞入网而又能脱出的鱼,才真正达到了不被网所束缚的境界。未曾还俗以前的继缘和尚就像一条没有撞入过网内的鱼,所以不免被网所束缚。直到他垂老再度出家时,才真正摆脱了网的束缚。顾先生在课堂上也常常举这个例子。二是倡示了一种不惜牺牲自己,救人须救彻的理想。这种用意,顾先生在讲课时,也曾多次提到。

剧中第三折什样景对继缘说:

师兄,你知道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可还知道杀人见血,救人救彻吗?你如今害得我上不着天,下不落地,那里是你的慈悲方便?你出了钱米养活着我,让我来活受罪吗?昔日释迦牟尼,你不曾说来吗,在灵山修道的时节,割肉喂虎,刳肠饲鹰。师兄道行清高,难道学不得一星半点儿?如若不然,让我自己在这里冻杀饿杀,不干你事。从此后休来我面前打闪,搅得我魂梦不安。

这一大段不仅在文字上写得十分沉重有力,而且还提出了一种无论是想要成佛还是做人,都应该追求的最高理想,那就是不惜牺牲或玷污自己也要救人救彻的精神。

其他几本杂剧无论写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忠贞爱情的故事,还是写飞将军李广百战不封侯的故事,从表面上来看,顾先生的剧作取材与元杂剧的取材极为相似,但实际上却有绝大的不同之处:元杂剧所写的不管与原来的本事是否相同,其写作目的不过仅仅是在表演之际取悦观众而已;而顾先生所写作的目的,是要借用戏剧的故事,来喻示较为深刻的含义,那就是对于人生的某种理念的思考。比如“透网金鳞”的禅理,比如“救人救彻”的理想,比如对超越生死之谊的歌颂。

顾先生所创作的杂剧,最难让人理解他真正主题和用意的,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是《垂老禅僧再出家》和《马郎妇坐化金沙滩》这两种。因为《祝英台身化蝶》和《飞将军百战不封侯》无论他真正的用心立意是否被读者理解,至少从故事的外表情节来看,总还不失一种严肃的意味。而《垂老禅僧再出家》写的是一个既还了俗又结了婚的和尚,《马郎妇坐化金沙滩》写的是一个以肉身布施的淫妇,如果只从故事外表的情节看就显得荒诞不经了。然而我认为这两本杂剧不仅内容上有更深微的用意,在艺术表达手法上也有更可重视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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