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名为帝国的记忆(出书版)》作者:[美]阿卡迪·马丁【完结】 > 《名为帝国的记忆》作者:阿卡迪·马丁.txt

第九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三等贵族、阿赛克莱塔十五引擎(已退休)秘密记录查询

……于14.1.11(六方向)从部门活跃岗位退休,提早拿退休金。该阿赛克莱塔与欧迪尔当地及西穹附近的极端分子有未经许可的联系,故面临两个选择:退休,或者接受调查。该阿赛克莱塔在办理退休过程中,坚称自己与欧迪尔的联系主要是社交,偶尔涉及政治——作为信息部特工,他有义务向上汇报煽动叛乱和反帝国的情绪。【重新编辑:保密19】……但是,当面临退休或接受调查选择的时候,他仍然选择了退休,没有进一步评论。每月云钩活动报告显示,该阿赛克莱塔退休后,没有煽动叛乱的倾向。建议:保持目前的警戒程度,继续监视。

——\\获得\\ 信息部,246.3.11阿赛克莱塔三海草个人云钩于宫殿内安全区域发起的数据库检索要求

空间站与非人类的接触,一直遵循邻近地区的政治榜样:著名的例子便是泰克斯迦兰帝国与埃博拉科特签订的扩展协议:空间站空间与埃博拉科特空间没有跃迁门相连,所以埃博拉科特与泰克斯迦兰之间的协议,也适用于空间站与埃博拉科特飞船之间的关系正常化。过去六十年中,针对“与非人类之间签订协议是否妨碍空间站主权”一事,几任矿工议员及继承议员一直提出异议,但“禁止非人类在空间站空间出现及直接接触空间站人”这一规定,在政策上似乎并无更改的必要……

——“空间站跃迁门沿线条约签订”,格拉克·勒朗特呈交遗产委员会、作为入会资格审查的论文节选,248.3.11(泰克斯迦兰时间)领航员议员德卡克尔·温楚查阅

早间新闻报道了战争。

新闻开始时,玛希特正坐在沐浴晨光的前门办公室里,和对面的十九扁斧和三海草一起用勺子吃粥。这景象,仿佛她自己、文化联络员和伊祖阿祖阿卡组成了某个奇特家庭似的。这时,悬浮在三人身边的信息屏上,开始不间断滚动播放泰克斯迦兰战舰的图像:士兵上船,船上巨大宏伟的炮眼,船身明亮的太阳金色加鲜血红色的标志。新闻播报员的口吻很兴奋,用词却含糊不清。战争已经发生;这是一场征服战,我们派出武装力量,为泰克斯迦兰征服更多的广阔黑色虚空。那片黑色虚空里,还有栖息其中的明亮行星宝石,都将臣服于帝国的战斗旗帜下。 拓展疆土的战争。大家都很兴奋,说着这是20年来头一次帝国战争,借着战争的机会,贸易将会大大受益。玛希特前一晚已经尽力多喝,但喝得还是不够多,没有宿醉。她倒希望自己宿醉,好有借口解释自己恶心想吐。钢铁,她想,钢铁,飞船建造,供给线,安娜芭议员和塔拉茨议员可以跟帝国重新议价,抬高价格出售勒赛耳的钼矿——战争对勒赛耳也有用……

她清楚,以上想法不过是让自己分心,克服腹中恶心感,就像遭遇不稳定的重力变动似的。她清楚,这不可能是有用的战争。目前状态下,泰克斯迦兰发动的战争,对勒赛耳肯定没好处。

新闻转向本地小报的最新报道,消息里对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盛况大加渲染——看来是流行的文体,泰克斯迦兰的广播员很熟悉业务——十九扁斧的助手之一出现在玛希特身旁,放下满满一玻璃压壶(3)的饮料。玛希特认出了饮料的味道:是现磨的咖啡。助手撤走了桌上的茶碗。

咖啡,比茶更强的刺激饮料。一点不假,大家都进入了战争状态。

“战争状况不详啊。”三海草意味深长地说。新闻报道再次从头开始播放,出现战舰,身着金灰制服行军的军队,新闻播报员泛泛的评论。

十九扁斧放下手中小小的咖啡杯,仿佛这就是答案。“别着急,阿赛克莱塔,”她说,“趁着还有空多歇歇。很快,我们想歇也歇不下来啦。”

“还有,”三海草惟妙惟肖地模仿方才新闻评论员喘不过气的激动语气,“阁下,您觉得谁会担任司令呢?您拥有伊祖阿祖阿卡这个了不起的荣耀,跟帝国心脏这么接近,一定清楚这个决定!”

十九扁斧语气波澜不兴:“玛希特,你的联络人既是女演员,还是审问者。你真是极其幸运。”

玛希特不知该说什么。三海草面颊上有些潮红,或许说明这是夸奖。“她没我这么直接。”玛希特说,“我会直接问:您认为谁会被提名为司令?真会是一闪电吗?还是其他亚奥特莱克?”

“会是一闪电。”十九扁斧道,“你不妨在他身上下双倍的注——可惜,你不幸被困在我的公寓里,远离了公众赌博这种腐化的恶习。”

不知怎么,目前的状况发展为:十九扁斧已经拿困住玛希特这事开起了玩笑,而玛希特也觉得这事很好笑。她不知这种发展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她现在感觉到了友善和愉悦,不必在吃早饭时担心自己马上会死。昨晚宴会结束后,五玛瑙接上了她和三海草,护送两人回到十九扁斧的办公大楼,仿佛出路只此一条,别无他途。一切都安排妥当,无懈可击。跟着五玛瑙回这里是极大的妥协,玛希特心中清楚。不过,如果在公开场合拒绝,场面会更难看——再说,哪里还有更安全的地方呢?昨晚,她已经着意摆脱了另一位伸出手的盟友,谁还会相信她呢?

还有:虽然她在公众眼中跟十九扁斧绑在了一起,但十九扁斧也跟她和勒赛耳绑在了一起。

玛希特舔了舔勺子背。“我的空间站向我支付了足够的薪水,无须依靠公共赌博获得额外资金。”

“能说出这样的句子,竟然还能让十珍珠相信你愚昧无知。”十九扁斧甚觉有趣,“无须依靠额外资金。你比亚斯康达还厉害。”

“怎么说?”

“我认识亚斯康达的时候——他大概比你大一两岁?那时候,我服完最后一轮兵役,六方向刚让我做他的伊祖阿祖阿卡。当时,亚斯康达已经是宫廷常客。他喜欢泰克斯迦兰。可你,达兹梅尔大使,如果你不是大使,你尽可以申请成为泰克斯迦兰的公民。”

玛希特没被这话吓退,说道:“科学部部长永远不会批准我的申请。”接着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粥。她为自己没有畏缩自豪,为自己能想出恰当的回复自豪,也为自己能继续轻松吃饭自豪。看到三海草和十九扁斧同时被自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她也为此自豪。她们的笑声成功掩饰了玛希特局促不安扭动的冲动,掩饰了她闻言后庆幸的心情,庆幸自己并不野蛮,有资格申请公民资格;也掩饰了她因为自己心怀庆幸,同时产生的自我厌恶感。

新闻总算切换到了宫殿天的星爆图形文字内部新闻,玛希特松了口气。现在,她们三人都要关注官方通告,十九扁斧恐怕不能再考验她的忠诚了。星爆凝聚成型,成为六方向本人,身侧立着几位泰克斯迦兰人。玛希特猜他们都是亚奥特莱克,是所有目前身在行星、可以出席通报会的将军们。将军们身子笔挺,衣装闪亮,就像一丛丛剃刀般锋利的芦苇,凸显了居于中央的六方向的老迈。

皇帝从自己云钩中读出通告。通告简短,有如定位精确的微型修辞炸弹:花儿需要太阳,人类需要氧气,泰克斯迦兰需要再度出发向星辰——玛希特注视着十九扁斧的脸,看到她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紧绷。这是对皇帝的钦佩,玛希特想,还有类似恐惧,但没有受侮辱的表现。很可能,她审查过这篇通告,甚至还提过建议。(她知道这事多久了?从昨晚宴会开始?还是更久之前,在她假装跟玛希特和三海草一样,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一无所知的时候?)

我们航向帕兹拉旺特拉克区。六方向说。他的脸,突然跟泰克斯迦兰宇宙星图重合。唯一市成了一颗金色的行星,悬浮在他两眼之间。接着,星图变了,显出舰队将要前行的矢量,以及舰队的汇合点——在这一点上,舰队将合成一艘不可阻挡的锋利战舰。

玛希特认得那些星星,也熟悉这个区的名字——但她熟悉的名字是空间站语,不会充斥着泰克斯迦兰辅音。她熟悉的名字叫巴兹拉旺,意思是“高原”。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区,十座空间站决定散开,并定居。新闻上的矢量和星图,她也很熟悉;但是,从前看到的矢量线都是从另一端出发,朝向泰克斯迦兰。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这条矢量线就一直吸引着她。在大使套房里,亚斯康达的床顶就挂着一幅她熟悉的矢量图:从勒赛耳的角度,望向帝国。

当然,泰克斯迦兰的目标不会是勒赛耳。勒赛耳和其他小小的空间站,不过正好处在大军压境的路线上,或许到了最后会趁兴顺便拿下。空间站外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居住者埃博拉科特人和其他更加“异形”的种族,甚至从未被人类发现。那儿有着丰富的行星可供改造或殖民,还有足够的资源可供开采。帝国的大口再次张开,凶相毕露,牙齿滴血——泰克斯迦兰式永无止境的自我标榜,永远自以为是宇宙中心。帝国,世界。同一个意思,同一个词。如果世界不是帝国,那就把世界变成帝国——这才是星辰正确和正义的意旨。

勒赛耳不过是顺便拿下的战利品而已。玛希特尽可能用医生的冷静分析情势:勒赛耳是历史最悠久、持续有人居住的人工世界,生活着最优秀的领航员,标准精确的资源开采系统,从星辰碎片中开采钼和铁。处于重力井绝佳位置,控制当地大部分空间,包括两处跃迁门。

我们把朝外涌去的大潮交到一闪电迅捷的手中,命名他为总亚奥特莱克,作为这次行动的军团领袖。皇帝说完了,没人觉得意外。

“嗯,”三海草说,“一点——没出意料。”

“对。”玛希特说,“看起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冷静到连自己都惊讶。

“这个目标,”十九扁斧道,“不是我的第一选择。可惜皇帝并不是总听我的。”她叹了口气,双肩一摊,——她怎么总能表现得这么像普通人,就好像她跟她们没什么区别——把自己从桌子前面推开。“不过,玛希特,听到这个新闻,你作为大使的价值反而增加了。千万别认为我会把你丢进狼群。我不会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她还得在这儿做人质。她对十九扁斧还有用,受她控制,或者做她的同盟。“感谢您一再热情地款待。”玛希特回答。

“这是自然。”只要十九扁斧愿意,她的声音中就能带上歉意,仿佛打开了暖光灯开关——接着马上关上。她用轻快愉悦地调子说:“今天要开的会肯定多到让人头疼。战争需要多个委员会支持。玛希特,你尽可以任意使用这间办公室。如果需要什么东西,七天平会帮忙,早餐的碗碟也归他清理。”

说罢,她一阵风似的离开房间,只留玛希特怀着恐惧与麻木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就好像十九扁斧走的时候带走了玛希特的舌头似的。

“我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有趣的工作了。”三海草说,仿佛想用这句话表明自己的忠诚——她确实是在表明忠诚,说罢还拍了拍玛希特的手背,努力替她打气。

“啊,这么说,你不会申请辞职了。”玛希特说。

“当然不会。没那么糟,玛希特。顶多不过是:作为大使,你让你的人民并入了泰克斯迦兰。我们一起合作的时间还长着呢。”

玛希特仿佛看到自己在泰克斯迦兰的职业道路突然转向,最终落到达法的格尔蕾丝大使的地位——只能跟其他新兼并国家的大使交往,寻找共同语言。她的面容肯定泄露了心中的丧气,因为三海草又替她打气道:“你看,我们已经比昨天知道了更多的消息,不算一无所得。”

玛希特承认确实如此。“三十翠雀花想要警告我的可能就是这个。”她说,“交易取消。”

“你是说,你的前任想办法达成了一笔交易,让兼并路线绕过勒赛耳?”三海草问。

玛希特点头。“无论何种交易,都是他跟——皇帝陛下之间达成的,我猜。现在他死了,交易取消。”

“要是我是个多疑的人……”三海草开口。

“你就是个多疑的人,你可是信息部雇员。”玛希特插嘴。

三海草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但毫无安慰效果。“如果我是个多疑的人,”她又说,“我就会起疑心:对任何一个希望舰队航向帕兹拉旺特拉克区的人来说,他的死实在太及时了。”

“如果我是个多疑的人,”玛希特说,“我就会同意你的意见。三海草,你能帮我安排私下觐见陛下吗?”

三海草扁了扁嘴唇,思索着。“通常情况下,我会告诉你可以,但需要等上三个月,而且不能保证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不过,目前情势下,我想我能做得更好些。你有非常充分、非常官方的理由要求直接跟明亮陛下说话。”

“我确实有。”玛希特说,“去安排吧。我们有这间设备精良的办公室,不妨好好利用。”

“这儿的一切都会记录下来。”三海草话音中微带歉意,“我敢保证,十九扁斧会记录下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图形文字。”

“我知道。”玛希特身后,“但在我看来,我们别无选择。你觉得呢?”

“我只想提醒你——”

“去安排吧。”玛希特重复道,声音更加坚定。三海草点点头,站了起来,打开了一个全息屏。玛希特立刻感觉好了些。她知道这是自我欺骗——面对目前一头栽进深渊的绝望境地,哪怕依靠自己的力量迈出了第一步,获得的控制感也只是幻觉。但无论如何,虚假的安慰也比没有安慰好。

一旦手头没别的活儿,她就会想到那条矢量。

她还能做什么?

这是个逻辑问题,或者说,已经超出了经典物理学的范围。在以下所有的限制条件中,还能采取什么行动?已知:她被困在宫殿北区,只能通过电子方式收取文档和信息,无法接近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堆积的急待处理邮件。已知:在十九扁斧公寓中,她通过电子系统的任何行为都会受到监视,再次限制了她不受监视跟外界沟通的能力。已知:勒赛耳空间站目前尚不知晓泰克斯迦兰大军将会碾过当地,仿佛寻常太阳耀斑抛出一个圈。就算知道,勒赛耳也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无法跟一整支泰克斯迦兰远征军对抗。已知:她的前任被谋杀,因此,这次远征才会朝勒赛耳所在的方向进发。已知:她的活体记忆出了故障,只留下不属于她的、幽灵似的生化体验,还有鲜明的记忆闪回,仿佛她另一世的生命。已知:她的活体记忆故障并非故障,而是有人故意破坏——想一想,玛希特,允许自己好好想一想——破坏或许早在她到达世界珍宝之前就开始了——或许,是她自己族人下的手,原因未知。

还有,已知:如果不采取些行动,她就会被紧张的神经逼到崩溃。在玫瑰色的石英窗前,三海草被一圈信息图包围,低声对着云钩说话,仿佛在跟体内的活体记忆对话。玛希特站了起来。

比起被几千个随时变化的可能性压垮,不如直接行动。在空间站,人类会一边行走,一边呼吸,一边跨出旋转的空气闸门,去堵上空间站外壳的薄弱部分。做这些事的时候,人们不会思考四肢如何移动,或者重力从哪个方向作用,或者肺和隔膜的起落幅度是否正常。她也得这样做。她需要——不思考,或者说,一边思考,一边行动。就像在晚宴上应对三十翠雀花那样。没时间呆若木鸡。至少,她得跟勒赛耳取得联系,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

她可以要求建议,但建议恐怕帮不上忙。承认活体记忆制造器存在的时候,她已经违背了唯一一条直接指令。空间站的其它指令,恐怕也很难照办。不过,通信会减少她的孤独感。听听勒赛耳传来的声音——谁的声音都可以,只要别是领航员议员温楚那奇特严厉的调子,让已死的亚斯康达小心故意破坏。那条消息不是发给玛希特的。警告别人小心武器的消息,不会发给武器本人看。

这就是外交活体记忆链存在的理由:不让任何一个外交官感到孤独。

亚斯康达,拜托,如果你在……

静电,仿佛电火花,沿着手臂传下来。从手肘到小指指尖的尺骨神经,都能感受到。但活体记忆本身却跟停尸房事件后一样,只有寂静。

也没时间理会这神经学灾难了。之后再想。之后会有办法的。现在,玛希特召唤出自己的信息图光圈,站在办公室另一头,开始同时起草致勒赛耳议会的两份消息。看起来,这两份消息像是同一份——她真希望能向对面正忙着替她安排会面的三海草炫耀自己的成果——三海草肯定能懂得她是如何在头一份消息里编入了第二份消息的密码,而且肯定会夸奖她。

密码不算难。玛希特用的甚至不是诗歌密码,无须泰克斯迦兰阿赛克莱塔格调高雅地解密。玛希特用的是书本索引密码。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回,她觉得很无聊,又想扮演泰克斯迦兰人——一个拜占庭式的阴谋诡计大师,一个加密一切的人——于是想出了这套密码。她用的是泰克斯迦兰图形文字字典——《帝国标准图形文字》作为解密钥匙。这本书在帝国全境发行,还越过了官方边境,抵达野蛮人地区,教野蛮人孩子读书写字。书里有用的字一个不缺:隐藏、背叛,还有“文明”的诸多相互交织的同义词。她选了《标准》一书,只因为这是最有可能出现在所有场合的书本。哪怕是泰克斯迦兰人,也不可能记住图形文字书写系统中的每一个字。十九扁斧的图书馆中就有一本,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拿过来。

当时,她把自己发明的密码系统介绍给议会,用于秘密通讯,亚斯康达在她脑中哈哈大笑。当议会接受她的提议时,亚斯康达笑得更厉害了。加密过程如下:首先,她用空间站语书写——空间站语一共包括37个字母——接着,收信人会拿出一本《帝国标准图形文字》,从第一个空间站语单词开始,第一个字母代表页数,第二个字母代表行数。该页该行第一个图形文字,就是谜底。这套系统并非高保密等级密码,只是一点点掩饰,一层防护,希望加密程度足以通过审查。

用空间站语写成的消息,她估计首先会被十九扁斧审读;接着,会被帝国审查办公室核查,最后可能还会被捎信去勒赛耳的船长查阅。所以,信中只写了新闻当中的内容——确切地说,是逐字逐句重复了新闻,外加(在玛希特看来)十分克制地表达了沮丧与关注。

外加的沮丧关注,给了她足够的字词,加密成隐藏信息—— 一串没有语法的泰克斯迦兰名词和动词:紧急,前任大使折损——移动(自我,徒步,往返)受限——记忆不佳——主权受威胁——要求议会指导。

玛希特把双重消息塞进信息条里,心中并未抱多大希望。来自议会的指导抵达自己手里的可能性太小了。但她总算是问过了,还发出了警告。虽然不论从哪个方面查验,泰克斯迦兰舰队的矢量均指向勒赛耳空间,但舰队矢量广播很可能不会朝勒赛耳方向播放——帝国为何要警告自己的牺牲品呢……

她把信息条放进办公室门左边标着“待寄邮件”的桌子上。这个信息条跟其他的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多了红蜡标记,表示“紧急”,还用红黑标贴表明这是星际通讯。很快,七天平就会按时出现在办公室内,把邮件拿去唯一市,等候穿过审查办公室层层迷宫,然后寄出。

玛希特想起大使公寓门口的“收到邮件”篮子,此刻肯定已经满溢出来,漂亮壳子里装的尽是愤怒的消息。“三海草,”她说,“有没有可靠的办法,让我处理我本该处理的工作?那些缩微信息?”

“嗯。”三海草思索着,“或许你能处理其中的一部分。你肯不肯违反一条非常微不足道的法规?”

“什么法规?”

“某个泰克斯迦兰人在九岁时就会违反的法规。使用他人的云钩。”

“我想,”玛希特苦涩道,“如果犯法者是非公民,这条法律可能就不那么微不足道了。”

三海草伸手到头侧,取下眼睛上的云钩。“一点不假。”她说,“所以你绝对不能被人抓到。到这儿来。”

玛希特靠近。“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监控。”她说——虽然她明知三海草对此一清二楚。

“弯腰,你们野蛮人高得不像话。”

玛希特弯下腰——突然,在皇帝面前跪下的记忆再次鲜明重现——三海草把云钩罩在了她眼睛上。于是,她的一半视野变成了数据,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凝成一系列问题和请求的列表。云钩的界面非常符合直觉:它根据玛希特眼球的微动作快速校准,文档的结构是她本人办公室的电子版,通过三海草的权限接入。云钩虽然小,但也是一种掩饰:如果她用三海草的云钩查阅自己的文档,十九扁斧就看不到她究竟去了哪里,看了什么,只能看到她戴上了联络员的云钩。

“总之,在我替你跟三个协议办公室和排队系统战斗的空隙中,你可能会让我做的事情——比如送到大使办公室的低层次请求,签证申请之类——都能实现。”三海草说。她的手指按在玛希特的太阳穴上,很温暖。“我正设法安排你跟皇帝本人面谈的时间。如果你想趁此机会工作,这儿是工作清单。”

“——谢谢。”玛希特说着,直起腰。“你不用?”她指指云钩。戴着云钩,她的视野被遮住了一般,就像半边大脑受了伤,把一只眼睛的视野替换为“待完成”清单似的。

“一小时之内不用。好好利用起来吧,大使。”

玛希特觉得她的声音听来——充满喜爱,甚至宠爱。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假装三海草心中没有其他目的,只有个人野心,以及对野蛮人的喜爱。如果有一天,她再也装不下去,心里肯定会痛得厉害。

勒赛耳空间站大使办公室的申请清单,大概有一半是申请签证更新,还有一半是略带轻侮的“公众兴趣”咨询,比如“空间站人如何安排日常生活?尤其是,如何安排节日庆典,或者类似公众狂欢的日子?”换作平常,玛希特看了就会恼火;但现在,这些却成了打发时间、分散注意力的绝好材料。给小报记者和沮丧的贸易商回信,竟能让她十分宽心。大约过了一小时,她才注意到,有某种业务申请她一封也没有收到过:没人写信询问她打算如何处理亚斯康达的尸体。尸体至今仍放在司法部地下室停尸房内。自从普罗托斯帕萨四杠杆问过她处理意见后,已经过了半个多礼拜,却没人跟进此事——就连一个低级秘书也没有。

可能有人寄过询问邮件,却中途被拦,没到她手里。或许,理由很简单:她没法回自己的公寓,也拿不到门口的缩微信息条。不过,像普罗托斯帕萨四杠杆那种地位的人物,肯定会注意到勒赛耳大使目前正公开居住在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的办公室中,然后据此转寄邮件。如果询问邮件真的寄出过,那只能认为是故意送错的地点。

也有可能,四杠杆没询问,是因为想等她首先开口要求;或者,他故意不问,想拖延时间,扣住亚斯康达的尸体,直到她问起为止。玛希特想起她跟十九扁斧第一次见面,当时她一阵风似的走进停尸房,却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玛希特想象十九扁斧的手指,丝毫不差地摸向亚斯康达头颅下方的活体记忆制造器,趁玛希特还没烧掉尸体的时候,抢先拿出来。有人默许了她这么做。或许是四杠杆。伊祖阿祖阿卡能给司法部科学家提供许多好处,用来交换无人监视拜访死者的机会。更糟的是,她还能想出好些人,都愿意用人情、影响力或金钱来换取跟她前任尸体——以及非法进口的神经技术——单独相处的一两个小时。

这是个问题,而且没法用简单的“认领尸体”方法解决。玛希特想象着把自己前任不会腐烂的尸体带进十九扁斧的办公套间——说不定可以平放在沙发上,或者竖着靠墙,当作衣帽架。

这肯定能让十九扁斧高兴。

得找个更好的办法。

“三海草?”玛希特问道,“你认识十二杜鹃花多久了?”

三海草从围着自己的一圈信息图中抽身出来。“他给办公室写信了?”她莫名其妙地问道,“我以为他沉迷于用缩微信息条给你寄匿名信息呢。”

“他没写信。”玛希特回答,“但我想写给他。你信任他吗?”

“这跟我认识他多久,完全是两个问题。”

“但两者之间有联系。”玛希特回答。

“你相信我吗?”

她看起来如此冷静,问的问题却如此私人,或许这也是泰克斯迦兰的特点。这让玛希特想起十九扁斧——想起她,可没法增加信任感。

但她仍然回答:“你是我在唯一市中最信任的人。”这是实话。

“可我们在一起才半个礼拜。”三海草微微一笑,嘴角扬起。“鉴于你没多少选择余地,倒也不怪你。我喜欢十二杜鹃花,玛希特。早在我们一同加入信息部,还是微不足道的无知学员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但他喜欢阴谋和戏剧性,还认定自己永远不会死。”

“这我也发现了。”玛希特干巴巴回应。

“所以,他是否可信,取决于你想让他干什么。你想让他干什么?”

“我想让他干的事,既有阴谋,也有戏剧性,所以他很可能会喜欢。还有——秘密。”玛希特指了指信息屏,接着指了指耳朵。

“嗯,不管是什么任务,他肯定会喜欢的。不过,如果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任务,就没法告诉你他会不会干。”

玛希特说:“我正在使用的信息任务列表,存在你的云钩上,对不对?每个人的云钩都是自己的隐私。”

“或者说,是戴云钩者的隐私。”三海草很高兴,“我想我明白了。等你准备好,就还给我。”

写一封给勒赛耳大使的信,然后寄给自己,实在有些可笑。玛希特伸出手指,在只有自己可见的云钩投射屏(也就是在空气中)划出图形文字:十二杜鹃花要回到停尸房,拿回我们讨论过的机器。接着,她除下三海草的云钩,对视野另一侧的储存眨眨眼,把云钩还给三海草。

读过信息后,三海草问道:“你想自己留着?”

“不,”玛希特说,“我已经有了。而且,这东西也没用了——只录下了腐烂过程。”

“里面会不会还录了其他东西?”

玛希特想了想。“如果安装得法,有可能。我不确定。我不是普罗托斯帕萨,三海草。”

“唔。好吧,反正我确信,十二杜鹃花肯定会去做。他会保守秘密,不过——”她耸了耸肩。

“不过什么?”

“不过,你会欠他一个人情。而且,他会把这东西拆开,画下结构图。他会说,这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而且还是实话。从前我跟他经常惹麻烦;他的好奇心是惹来麻烦的一半原因。”

“那,还有一半呢?”玛希特没想到自己还能笑出来。

“我跟惹来非常大麻烦的非常有趣的人成了朋友。”

“现在还是一样啊。”玛希特差点儿就要笑出来了,明白自己几乎把三海草当成了空间站人,当成自己在空间站里的朋友。

“我说过你是我联络的第一个野蛮人。所以,确实,还是一样。”

就在这儿。一条无法弥补的沟壑。下辈子,如果玛希特不是大使,如果她是在诗歌比赛当中遇见三海草,如果玛希特没有继承亚斯康达的活体记忆链,而是赢得了旅游签证和奖学金——在这样的来生,她或许能多说些心里话,告诉三海草自己更真实的感受。

“我想,我可以赌一赌十二杜鹃花的好奇心,”玛希特说,“毕竟我已经赌赢了你的友谊。”

哪怕十二杜鹃花怀揣阴谋计划,也比其他任何人拿到活体记忆制造器要好。之后,玛希特能有办法让他放弃自己的计划——之后,等她不再受困于十九扁斧的公寓,等她不用再想办法阻止泰克斯迦兰吞并空间站(亚斯康达是怎么办到的?是否因此而丧命?),等她不再想着三海草听了她方才的话,表情有多高兴。

玛希特回到前一晚睡觉的空办公室,发现“收到”邮件已经送来了。

有三根缩微信息条躺在门口的浅碗里:一根是匿名的灰色,肯定来自十二杜鹃花,是他的答复。另一根的色调玛希特之前没见过,是金属铜色,用白蜡封口。是三海草制服的颜色。看来信息部终于决定告诉她,当前任大使已经——玛希特苦笑摇摇头——无法工作后,是谁签字要求勒赛耳尽快派来新大使。最后一根信息条是灰色,贴着黑红色的“世界外通信”标签。看到这个,玛希特的心跳开始加速。或许德卡克尔·温楚又给死去的亚斯康达寄了一封信。不知这封信是由什么事件引发,但肯定比“登陆勒赛耳大使的电子数据库”复杂。她伸手到碗里,拾起这根信息条,却发现信息条底下压着一支她从没见过的植物枝条。灰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朵,花托很深,纤细的枝条曾经卷在信息条上,现在盘曲在碗的底部。

玛希特从碗底抄起植物。植物很新鲜,像是刚刚切下来,还流着泛白的汁液。汁液流到了信息部发来的信息条上,也沾到了她的手指上。她从没在十九扁斧的公寓里见过这种植物,就连在花朵种类繁多、形状各异的唯一市里也没见过。可是,这根枝条却是新鲜切下来的,不会超过十五到二十分钟。

她把枝条凑近鼻子,想闻闻味道。

“——别动。”十九扁斧急切的声音传来,仿佛鞭子清脆的抽打。玛希特从没听她用这种声调说过话。她立刻丢掉了花朵,花朵落回碗里。被汁液沾到的手指开始感觉刺痛。她转头看到十九扁斧站在走廊尽头的拱门处。她在那儿站了多久?玛希特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出现。

“你有没有吸入味道?”十九扁斧来到玛希特身边。玛希特从没见过她脸上出现如此强烈的表情,嘴唇扭曲抿紧。简直就像原本戴在脸上的面具开始溶解。她手指的刺痛加剧,变成了真正的疼痛。

“没,我想应该还没有。”她回答。

十九扁斧厉声道:“把手给我。”那声音仿佛在命令属下的士兵,或是不听话的孩子。玛希特照做。十九扁斧握住她的手腕,暗色皮肤的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腕骨,仿佛扼着蛇的七寸。被十九扁斧握着手腕,玛希特本该感觉温暖,可她此刻却只觉得冰冷。握过花枝的手指已经变成了红色,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慢慢隆起了水泡。

“放心,你的手指还能保住。”十九扁斧道。

“什么?”

“跟我来。”十九扁斧说,“得赶紧把这些汁液弄掉,免得碰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或者造成神经损伤。”她仍然握着玛希特的手腕,沿着走廊大步走去,拖着玛希特一同前景。

“那是什么花?”

“美丽死亡。”十九扁斧答道。

两人转过拐角,来到一扇一直对玛希特关闭的门前。十九扁斧一个手势,门开了。门里赫然是伊祖阿祖阿卡本人的卧室,玛希特瞥见了一堆没理好的白色床单,一堆信息条和纸质书叠在床上没人睡的一侧。接着,十九扁斧就把她拉进了套房的卫生间。

“把你的手放在洗手池上,但别开水龙头。”她说,“水只会扩散毒液。”

玛希特照做。手指上的水泡肿胀,玻璃般透明,皮肤已经开始裂开。她觉得手仿佛被火烧烤,疼痛沿着手腕扩散,仿佛唯一市发出的电击沿着三海草的胳膊扩散。玛希特还没从惊愕中恢复,只有一丝模糊的惊恐。是谁把这朵花留给她的?这朵花是如何越过围墙,进入十九扁斧办公大楼的花园?肯定有人把花带了进来,而且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枝条还在渗液。这时,她食指上的一个水泡就在她眼皮底下破裂,害她从齿缝间发出无助的轻声呻吟。

十九扁斧转身走开,随即再次出现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一只打开的瓶子。没有任何准备,直接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在玛希特的手指上。

“这是矿物油。”她拉过一块洗手布,“肯定会非常疼。忍住。”她用布刮过水泡,把手指上的油刮进水池。玛希特敢肯定,十九扁斧连自己手指上的皮肤都一块儿刮走了。她努力忍住,没把手抽回来。十九扁斧又倒了一次油,再次刮擦。最后,玛希特的身体开始摇晃,大腿后侧开始打战。十九扁斧用钢铁般的手腕拉住她的上臂,让她坐在马桶盖上。

“要是你倒下磕破了脑袋,”十九扁斧说,“我帮你治手可就没意义了。”

留下这朵花的人,不可能是十九扁斧——她不可能又想杀玛希特,又急着把她拉进卫生间救她的命。叫出“别动”的时候,她的声音的确非常急切。

(千钧一发之际,才急切地叫出来。难道她一直在看?看了多久?难道她想看看玛希特是不是真会吸入花朵的味道,然后才决定阻止……)

这些有关系吗?

十九扁斧跪了下来,跪在玛希特身边,用单独包装的纱布绷带包扎她的手指,模样专注得就像战场医疗兵。玛希特想,或许她真做过医疗兵,作为皇帝的血誓盟友,在皇帝本人身边战斗——不对,这是把史诗跟现实搞混了。作为现代多行星帝国,泰克斯迦兰就算要打仗,战场也只会在星舰的舰桥上。

“这是什么花,竟然一碰就会中毒?”玛希特开口问道。逐渐减弱的疼痛,加上惊愕之下肾上腺飙升,让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本地的行星栽培作物,”十九扁斧回答,“通称为克索伊提,因为一旦吸入它的毒气,人就会产生幻觉,然后就会死。”

“真让人高兴。”玛希特麻木应道。她想用双手捧住脑袋,可惜手疼得太厉害。

“在太空时代开始前,泰克斯迦兰弓箭手会把箭尖刺在这种花里,让箭头染毒。”十九扁斧继续道,“现在,科学部会从花里提纯出精油,用来治疗某些麻痹症。以毒攻毒——如果你相信这种说法的话。大使,你应该感到荣幸——有人希望你能死得艺术。”

想到科学部企图杀死每一个勒赛耳大使,这种“有始有终”的完满做法,从某种角度上说也让人满意。但玛希特不信任这种做法——这就像是诗歌朗诵会上的“圆环创作”:同样的主题,在每一个诗节最后都会重现。这种做法实在太有泰克斯迦兰风格,哪怕十九扁斧不希望玛希特这么想,也会料到玛希特终究会想到这一层,毕竟这种泰克斯迦兰的“固定”思维模式太过明显。回应,重复,每一个词都有另外一层含义。

玛希特头一次开始琢磨,在这种泰克斯迦兰逻辑——主题必须如此突出——的禁锢之下,十九扁斧,或者任何一个泰克斯迦兰人,有没有办法跳出固定的思维模式。一想到这一层,玛希特就感觉仿佛被扔进了冰冷的水中,身体震惊,头脑却异常清醒,手指上的疼痛也逐渐消失。就算花儿来自科学部,把花带进十九扁斧办公室的也是受到完全信任的内部人员:十九扁斧自己,或者她的助手之一。最好的情况是:她们默许了花儿进入此地。最坏的情况是:她们中间的某一个人,正积极寻求玛希特的死亡,还希望她死得艺术。

艺术,花朵。开花。十九扁斧刚才用的词,跟三十翠雀花(4)的警句诗中一样。在宴会上,三十翠雀花对她很热情——还从醉酒贵族的骚扰中救了她——但她无法信任他的动机。三十翠雀花的对话有讽刺,歉意,闪烁其词。而且,此刻战争已经开始。玛希特确定,三十翠雀花并不想要这场战争,或者说,不希望战争由一闪电指挥——忠诚的微积分已经改变——难道她活着,对他来说太危险?(亚斯康达的存在对他来说是否也太危险?)

这次并非圆环创作,而是引喻,文字游戏。她过度解读了。不,对一篇泰克斯迦兰文章,再怎么解读也不会过度。玛希特的帝国文学导师,在课程一开始就这么说国。导师说这话意在警示,可十四岁的玛希特却一把抓住这句话,仿佛它是神圣香膏……

玛希特抬头看看十九扁斧的脸。十九扁斧,或许在最后一刻,决定不让她死。她望着十九扁斧,对方脸上毫无表情,无法解读。玛希特的手还在疼,虽然还算微弱,但让人反胃,让她想起零重力下的自由落体,在空间中毫无方向地翻滚,接着又想到——控制方向,高度补偿,游标推进器。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至少呼吸不痛——开口道:

“阁下,既然您知道活体记忆制造器的存在——您基本上可以算是亲口告诉我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司法部停尸房,您原本打算做什么?是打算从我前任的尸体中取下活体记忆制造器吗?”

十九扁斧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半苦笑。“我总是低估你,玛希特。”她说,“或者说,你的表现总会超过我的预料。看你现在,差点中了毒,坐在卫生间里,却利用这个机会来询问我的动机。”

“嗯,”玛希特回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仿佛这就是回答。从某个角度看,这确实是回答。毕竟,两人独处的机会,以后很难说会不会再有。(她不敢确定,以后还能不能抓住十九扁斧独处,哪怕像现在这样两人力量强弱悬殊的机会。十九扁斧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救她的命?她会不会后悔?现在是不是已经后悔了?)

“确实如此。好吧,达兹梅尔大使,根据你的表现,我认为应该对你坦诚一些。当然,我想要制造器。不过,这你已经猜到了。”

玛希特点头。“对,这才说得通。我抵达唯一市,准备葬礼——如果您想要制造器,就不能再等了。”

“对。”十九扁斧跪坐在脚后跟上,冷静而耐心。

玛希特又问了一个问题:“您要制造器,想做什么呢?”

“跟你在停尸房见面的时候吗?玛希特,那时候,我想要的是一块谈判筹码。宫廷中有好些利益不同的派别,都想要控制制造器——通过交出或持有控制器,进而控制你。”

“这么说……”

“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对不对?”十九扁斧手一挥,指指卫生间,还有坐在卫生间中的两人。玛希特点点头,无奈承认。掌握勒赛耳大使本人,比通过谈判筹码“买到”勒赛耳大使的注意力和影响力,要好上太多。而且,十九扁斧此刻还有了另一个仍在工作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就在玛希特脑袋里(虽然得先剖开玛希特才能拿到,而且还是个出故障的制造器)。

“我想,”玛希特说,“在目前情况下,我对你的用处没有你期望的这么大。”

十九扁斧摇了摇头,伸出手,拍了拍玛希特的膝盖,姿态太过体贴和熟稔。“如果你没有用处,此刻就不会在这儿。再说,一个野蛮人,敢在我自己的卫生间里挑战我作出的决定,这种事发生的机会有多大?哪怕没有其他用处,你也让我的生活充满新鲜感——跟你的前任一样。我觉得这种相似之处很有意思。你花了这么大力气为我解惑,解释清楚你跟他并非同一个人,可你们俩到底还是十分相似。”

玛希特想象亚斯康达此刻会做些什么。活体记忆有了回响——这回响不属于她,此刻也不属于任何人——她回忆起他对身体的操纵有多自在,如何用他那流畅的、大开大阖的姿态驱动她的身体。此刻,他一定会用手覆盖住膝头十九扁斧的手,或者伸出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