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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14054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科幻世界·译文版》2021年2期

名为帝国的记忆(下)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翻译/孙 加

插画/刘隽楷

没有星图

不受她不眠双眼的注视;

没有星图

不受她握矛长茧的双手保护;

她倒下了,

一位实至名归的船长

她倒下了,就像一位皇帝;

鲜血染红了她一次又一次轮班守卫的舰桥

——《旗舰十二伸展莲花坠毁颂》开头诗节,讲述代理船长五针之死,作者十四手术刀

……我们这片区域,一直夹在各大势力之间——我想,这并非我们前辈的本意。目前,我们时而向泰克斯迦兰低头,时而向斯法法星系、佩特里克五号星系或阮星系低头,端看谁离我们的边境更近。但是,我们手握跃迁门的唯一通道,处在一个狭窄却险要的位置上,所有强大的势力必须通过我们,才能进入跃迁门。尽管如此,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象更加稳固自主的主权,空间站的权力只掌握在空间站人手里,无须为了生存低头侍奉……

——塔拉茨//隐私//私有//新勒赛耳笔记,更新于127.7.10-6D

玛希特看着七天平戴着一次性手套(在空间站里,玛希特会用这种手套处理废弃物),处理克索伊提。她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七天平已经在等她了。此刻,玛希特已经神色如常,她再次走近那一碗缩微信息条,仿佛前一个小时的凶险根本没有发生过——区别只有手上扎了绷带,脑中多了惊人的领悟(亚斯康达竟打算推销永生给帝国皇帝)。这些几乎算不上肉眼可见的区别。

七天平把克索伊提放进塑料袋里,停下来想了想,把碗也放了进去。

“我恐怕没法保证能洗得干净。”他抱歉地说。

“信息条呢?”玛希特问道,“你能洗吗?”那几条信息,好不容易通过唯一市的审查,传递到她手里,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恐怕不行。不过,如果您戴着手套,就可以打开信息条,阅读信息。之后,我再把这些信息条丢进灭菌器和焚烧炉里。”

这处理办法肯定跟普通垃圾不同——玛希特心中苦笑。“把你的手套给我,”她吩咐,“然后去外面等着。我一会儿就好。”

七天平脱下手套,用指尖小心地夹着,递给玛希特。“厨房里还有没用过的手套。”他的语气有点儿不确定,不知是否该给她。

玛希特接过被污染的手套,然后接过信息条。“这副就行。我一会儿就好,你在这儿等我。”

他依言照做。七天平的顺从让人有些害怕:是十九扁斧吩咐他照看玛希特,并且言听计从?(这位随叫随到的助手,正在万分小心地处理花枝;这枝花,会不会正是他拿进来的?对他来说,这事易如反掌——他拿着花,没人会觉得奇怪,毕竟他差不多天天都干这些活。)

玛希特当着七天平的面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戴上被污染的手套。乳胶手套扯到了手上的绷带,疼得她身子一缩。不过,总比花朵汁液造成的疼痛好得多。几个缩微信息条上的封蜡,轻轻松松就用手指掰开了。看来,手指还能用上力气,手掌上的肌肉、肌腱和神经都没受损伤。看来毒液还没来得及侵入。这一切都得感谢十九扁斧,感谢她及时、亲密的怜悯。感谢她改了主意。

信息部邮件中出来了一行漂亮的图形文字,表明这是一封官方通信,接着就玛希特的问题回了一行四个字。其中两个是名字和头衔。玛希特的问题是:是谁批准了勒赛耳大使快速入境。回答是:

帝国联合继承人八圈环批准的。

这可真是——没想到。宴会上的三个指定继承人中,唯有八圈环完全没有理会玛希特。玛希特只在新闻报道和皇帝的歌颂传记中见过她。她是皇帝的育儿室同胞,一直担任司法部部长,后来被提拔为联合继承人。皇帝的同龄伙伴。她名字当中的数字标志是“八”,跟皇帝的百分之九十克隆体“八解毒剂”所用的“八”一模一样。这一点,可以推断出她对皇帝的忠诚,但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会急着要求勒赛耳派来新大使。除非她清楚亚斯康达向皇帝推销了什么,而且——希望这种推销能够成真?哪怕亚斯康达出事了,她也希望尽快引进一位新大使,完成这项任务?或者,她希望推销失败,这才让亚斯康达被想法不同的新大使替换,期待新大使坚决要求撤销跟皇帝原定的交易,哪怕这种交易能够让帝国张开的大嘴转向别处,也在所不惜?

就算亚斯康达想要背叛空间站的国家利益,他大可以找其他办法,不必非得用这么可怕的泰克斯迦兰式阴谋吧。活体记忆并非单个人的重现,皇帝的活体记忆不是皇帝本人——不全是。难道他不知道?

但这些都无法解释八圈环为何涉足其中。除了一点:她是司法部长,而亚斯康达的尸体正好留在司法部停尸房里,而不是唯一市别处——或许,是她做了安排——

玛希特掰开第二个信息条。这是两根匿名灰塑料信息条之一。十二杜鹃花这次没再费力编诗歌,送来的匿名消息很简单,仿佛在街头草草写就封好,然后投入公共邮箱似的。

消息是:你要的已经拿到。出来时可能遭人察觉。我不能保留这东西。明早黎明到你的套房去。我们在那儿见面。

最后一根贴着“世界外通讯”标签。这封信很可能又是秘密消息,送给死者的警告。遥远地方冲突的谣传。无论泰克斯迦兰皇位继承危机会掀起多大波澜——或者说,已经掀起了多大波澜,勒赛耳上的政治波动也照样存在。玛希特忽然害怕打开它了。怀着这份恐惧,她迅速掰开信息条,力气用得太大,差点掰断了里面的塑料胶片。胶片上印着熟悉的字母文字。

这封信比前一封简短,日期标注的是前一封信的48小时之后:230.3.11。那时候,玛希特刚刚乘坐升天节红色丰收号离开勒赛耳,远远没到唯一市。这封信的抬头处写着:致阿格黑文大使,领航员议员德卡克尔·温楚。读这封信的感觉很古怪,就好像玛希特在偷听别人谈话似的,又像一个逃脱了监管的孩子,溜进一次本不该听到的会议当中。

如果前一封信没有回音,这封信将自动寄出。领航员议员希望你一切都好,并重复先前的警告:应帝国要求,矿工议员塔拉茨和继承议员安娜芭,已经派人来代替你在帝国的职位。如果替代者忠于塔拉茨,那么她可以信赖;如果反之,或者她明显属于蓄意破坏的受害者或实施者,那么,领航员议员建议你去继承议员处寻找反对及敌意行为的根源(虽然提及“敌意”丝毫不会让我愉快)。

要小心。我无法确知蓄意破坏的性质(如果确实存在破坏),但我怀疑继承议员利用接近活体记忆制造器的机会做了手脚。

阅后即毁。

信很短,内容却比前一封更加可怕。玛希特希望自己能有办法跟温楚议员谈一谈——告诉她,她的消息并没有落入空白寂静的虚空。虽然亚斯康达死了,他的继任者却在聆听。但温楚恐怕不会愿意从她嘴里听到这话,只会认定她已经遭受蓄意破坏,认定她不过是阿克奈尔·安娜芭手下无头脑、无自主的棋子,认定安娜芭不止在政治上支持她,而且还——设法破坏了她的活体记忆制造器……

但她无法理解继承议员行为的理由,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安娜芭亲自选择的亚斯康达继承人。所以,或许那并不是“蓄意破坏”,或许她只是来这里——完成安娜芭想在泰克斯迦兰里实现的计划。

活体记忆故障如果不是蓄意破坏,就是人为损坏,而且是她本人的过失。蓄意破坏和本人过失,哪一种更糟糕?

突然,她非常希望及早跟十二杜鹃花会面,拿回死去的亚斯康达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如果事态恶化,勒赛耳被吞并,她本人被关进司法部牢房——至少她还能留住制造器,保住空间站的秘密,挽救前任残存的记忆。这也算是一种赎罪。如果她体内的制造器真的彻底损坏,那么本该合体的亚斯康达也就永远消失了。

玛希特烧掉了塑料片,擦除缩微信息——信息易于删除正是信息条的设计目的——然后才打开房门。七天平保持刚才的姿态,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垃圾袋,仿佛在她看信的十分钟里一动都没动过。这实在让人心中发毛。就算是面无表情的典型泰克斯迦兰人,动作和表情也该比言听计从的七天平多一些。要是玛希特不知底细,就会以为七天平是个自动机器。就算是人工智能,表面上也要比他多些自由意志。

“拿去,”她递上空空的信息条,“我已经读过了。”

他撑开垃圾袋。“手套也得丢。”他说,“您的手受伤,我非常抱歉。”

“没关系,”玛希特说,“伊祖阿祖阿卡帮我治好了。”如果留下克索伊提的真是七天平,听到正是自己的女主人阻止了他的计划,不知会做何感想——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仿佛十九扁斧实施急救是理所当然的事——或许真是理所当然的事。

“您还有吩咐吗?”他问。

我得在明天黎明前逃出这间非常舒适又有严重生命危险的办公大楼监狱,去取从我前任尸体中偷运出来的非法器械。你能帮这个忙吗?

“没有了,谢谢你。”玛希特回答。

七天平点点头。“晚安,大使。”说罢,消失在走廊里。玛希特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转过拐角,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声合上。她沉默地望着窗边的沙发,还有沙发上叠好的被子,想要躺下来闭上眼睛,隔绝泰克斯迦兰的一切。一转念,又想着从窗口爬出去,看看能不能从花园逃脱。这儿有两层楼高,跳下去可能会扭伤脚踝。反正手上已经绑了绷带,胯部被餐馆墙壁砸伤,再添一个伤处也无妨。

她一直盘算着可行的计划,如何逃出这里,回到宫殿东区。忽然,有人敲门。此时已过午夜——唯一市的两个月亮都升上了天空,两个小小的圆盘悬在窗外远处。玛希特还以为别人都已经睡了。

“是谁?”她问。

“三海草。开门,玛希特,我有好消息。”

玛希特实在想不出,这个时间点敲门送来的会是什么好消息。她一边起身开门,一边想象外头的三海草身边围着一小群光照士兵,随时准备逮捕自己;或者,跟来的是十珍珠,随时准备杀掉她;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背叛形式……

但站在门口的只有三海草一个。她眼眶凹陷,筋疲力尽,双眼却亮晶晶的,就像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了许多咖啡,或者比咖啡更强的提神药剂。也可能没喝。

三海草问也没问,径直从玛希特胳膊底下钻了进来,挥手让门阖上。

“你想私下觐见光明皇帝陛下,对吧?”

“是倒是……”玛希特有点糊涂。

“你有没有正式点的衣服?当然,我们这是私下会面,不必跟正式觐见一样严格。不过总还是换件衣服好。当然,前提是你有现成的衣服——我们没多少时间啦。”

“皇帝为什么选在午夜见我?”

“我并非全知全能,没法给你确切答案。”三海草带着得意的神色,“不过,我可是花了十四个小时,层层越过各种官僚机构及三等、二等和一等贵族,终于跟皇家侍墨(1)说上了话。他回复说,皇帝陛下对面见勒赛耳大使也很有兴趣,也理解事态的紧急和微妙,所以让我们现在就过去。”

“我猜,这会面既非同寻常,又是不容违抗的皇家命令。”玛希特说。几个小时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跟泰克斯迦兰皇帝的会面,会变成逃出此地的机会——见过皇帝后,她或许可以溜进唯一市,跟十二杜鹃花见面,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十九扁斧的办公室——不过,这需要三海草的参与。要是没有她,这事成不了。(而且,光凭玛希特一个人,恐怕也未必能从宫殿东区回到此地。)

“没错,不寻常,而且是皇家命令。”三海草回答,“十九扁斧已经知道了——我想她会陪我们进去。这里有一层指令错误——我不确定是谁的责任——我们得装成伊祖阿祖阿卡的随行人员进宫。玛希特,你不会……”

“我们当然不会拒绝。”玛希特打断了她的话,“哪怕是秘密会见——尤其因为这是秘密会见。”

“你是不是学过怎么搞阴谋诡计?在勒赛耳的时候。”三海草一边说一边微笑,但玛希特知道她是认真的,而且话中微微带刺。

“等见过光明皇帝陛下,听听我的下一步计划,你再问也不晚。”玛希特回答,“到那时候,你就会百分之百相信:除了语言和交涉,欺骗和诡计也是我的必修科目啦。”

御用套间的风格不像诗歌朗诵比赛舞厅那样星光灿烂,更像是十九扁斧的办公大楼:金色细纹穿行于白色大理石间,绘成闪电天穹下被击毁的——或者说绝妙的——摩天大楼图案。十九扁斧对这儿了如指掌,迎面遇到几乎全是她的熟人,微笑招呼,愉快寒暄。她的衣着跟这儿十分相配,在白色大理石的映衬下,一身白色不再耀眼又冰冷。玛希特和三海草跟在她身后。对皇帝私下召见玛希特一事,十九扁斧未做任何评论。她只是赤脚套上靴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玛希特,似乎在评估她的衣着是否合宜——十九扁斧的态度跟从前不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亲昵。玛希特估计,这跟卫生间里她想伸手去摸十九扁斧、而后又按捺下来的这种冲动有关——随后,十九扁斧便推着二人上路,去往“宫殿地”区的深处。

一路前行,就像朝世界心脏攀登。一扇扇房间门打开又关上,仿佛心室的瓣膜一开一合,待三人通过后立即关闭。哪怕已过午夜,宫殿心脏部位仍然人来人往:穿着拖鞋的双脚发出轻柔踢踏声,某位贵族的衣袂拂过拐角的窸窣声,远远传来的低低谈话声。玛希特心想:不知皇帝有没有睡觉?或许,他睡不长,每三小时就要起来干一小时的工作,每一夜都有庞大的泰克斯迦兰帝国各地送来的报告等待批阅。

皇家侍墨在一间前厅等候。前厅的墙壁比方才见到的颜色更深,不再是白色大理石,而是金色古董挂毯。皇家侍墨个子挺矮,只有三海草那么高,还没到玛希特的肩膀。脸颊瘦削,发际线按照流行式样留得很低。他跟十九扁斧彼此扬眉招呼,像是又坐回熟悉的棋盘前的老对手。

“这么说,你还真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开口。

“等光明陛下谈完,务必把她还回来,二十九桥。”十九扁斧说罢,没等玛希特想好如何礼貌抗议(比如她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此,带着自己的联络员),便挥手示意玛希特上前。

三海草用完美的韵律说道:“能亲眼见到您,二十九桥,就像清新的春日来到山岗之上。”这话哪怕不是原文引用,也必有出典。

二十九桥就像收到一件礼物一样开心得大笑起来,“阿赛克莱塔,来,让你的大使去会面,你跟我一块儿坐坐,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在一天之内打败了我所有的下层秘书的。”

“小心,”十九扁斧道,“她鬼得很。”

“你是在认真给我警告?”二十九桥的眉毛抬起,贴住了发际线,“星光在上,这孩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啦。”十九扁斧得意得像只猫。接着,她转身面对玛希特,敲敲她的手腕——就在她包扎的绷带上方。

“你对他不必有求必应。”说罢,她用脚跟一转身,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房间,只留玛希特琢磨话中的“他”究竟是皇家侍墨还是六方向本人。

“感谢您帮忙安排这次会面。”玛希特主动对二十九桥说,想夺回谈话的控制权,“希望我们没有打扰您休息。”

他十指张开摆在身侧——这是泰克斯迦兰手势,玛希特觉得意思是“无所谓”。“这不是第一次。对勒赛耳大使不是,对我更不是。进去吧,达兹梅尔大使。他为你留出了整整半小时呢。”

自然,亚斯康达肯定到这儿来过,向皇帝允诺永恒的生命及持续的记忆。玛希特发现有生以来头一次,她宁可自己不了解亚斯康达,不清楚亚斯康达为何做出这样的决断。但是,活体记忆接受者原本就是前任的心理兼容者,她和亚斯康达——要是他们磨合的时间多一点就好——在合体的初期,合作异常顺利。所以,她完全理解亚斯康达。

她现在孤身一人,都怪亚斯康达——两个亚斯康达:一个是死去的人,一个是消失的活体记忆。都是他的错。就算是勒赛耳的某人蓄意破坏,也全怪亚斯康达。玛希特手按胸口鞠了一躬,留下二十九桥招待三海草(或者说,被三海草审问),穿过跟六方向皇帝之间隔着的最后一扇门。

突然的灯火通明,让她不由得眨眼——接待室在午夜调暗了灯光,皇帝的接待室却由多盏全光谱太阳灯照明。这时,玛希特才记起自己在诗歌比赛宴会上见到皇帝时,活体记忆在她体内激起的强烈内分泌反应。她感到紧张情绪又在体内涌动,就像面对的是考试委员会,或者一个秘密情人——又是一个她宁可不认识亚斯康达的理由。真希望他的神经生化记忆残像别在自己体内回响。

皇帝坐在沙发上,就像个普通人,一个在凌晨仍然醒着的老人。他的肩膀比宴会上更加佝偻,脸色疲惫,目光锐利,皮肤半透明发灰。不知他究竟生了什么病,病得多重。是老年人免不了的小毛病?还是更严重、更难摆脱的疾病?比如癌症或器官系统衰竭?根据皇帝的脸色,玛希特更倾向于后者。明亮的灯光大概是为了帮他保持清醒——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全光谱灯可以驱走睡眠。这些灯盏围绕在皇帝身边,仿佛神圣光圈,或是特意模拟皇帝的太阳长矛宝座。

“达兹梅尔大使。”他说道,用两根手指招呼她走近。

“皇帝陛下。”她考虑片刻,要不要双膝跪下行屈膝礼,让皇帝用发烧的双手再次握住她伸出的手腕。在思索的时间里,她找到了克制行礼冲动的理由。于是,她挺直了肩膀,问道:“我能坐下吗?”

“坐,”六方向答道,“你跟亚斯康达个头都太高,站着没法好好说话。”

“我不是他。”玛希特说。她坐进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有些太阳灯注意到了房间里出现了另一个会呼吸的人,恭顺转向,把光洒在她身上。

“你的回答跟伊祖阿祖阿卡说的一样。”

“我没撒谎,陛下。”

“对,你不是他。亚斯康达可不需要别人带他闯过层层官僚来见我。”

玛希特感觉自己似乎处于溺水边缘。为了夺回主动权,她大胆说道:“请原谅。见到您朋友的继任者,对您一定不好受。在勒赛耳上,活体记忆链的传递会有更多的心理支持。”

“是么。”皇帝回答。这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继续讲述的邀请。

玛希特对信息收集技巧并不陌生。她知道,自己受了伤,筋疲力尽,沉浸在文化休克的麻木中(而且看不到头),正在跟一位控制着四分之一银河系的男人说话(尽管他正一点点走向死亡)。她知道自己想把心里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出来。这种感受,有几分是皇帝高超的审问技巧所致?又有几分是内分泌系统传来的信任回声?已经不值得分辨。

“我们有长期的心理治疗传统。”她开口道,说罢重重闭上了嘴巴,像是咬住下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次一个句子。

皇帝大笑起来。逗他开心比玛希特想象的更容易。“我想,你正需要。”

“这个判断,是基于你对亚斯康达的了解,还是对我的了解?”

“是基于我对人类的了解。你也好,亚斯康达也好,都只是有趣的个例。”

玛希特抓住时机,露出微笑——嘴巴咧得太开,太接近亚斯康达的笑容——模仿刚才二十九桥的动作,展开指尖,做出同样的泰克斯迦兰手势。“而泰克斯迦兰则没有类似的传统。”

“啊,达兹梅尔大使,您跟我们只相处了四天。有可能,有些东西您还没看见。”

没看见的太多了。玛希特相信这一点。“陛下,我很有兴趣听一听泰克斯迦兰应对心理沮丧的办法。”她说。

“我相信你会有兴趣。但这并不是你坚持见我的原因吧。”

“不是。”

“当然不是。那么,说吧。”六方向道。他双手十指交叉,关节因为年老而肿胀,皱纹密布。“好好说一说,我该把军队派往何方。”

“您为何如此确定,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啊。”他说,“这是亚斯康达向我提出的要求。难道你跟他如此不同?对你来说,有其他东西比你的空间站更重要?”

“他的要求只有这一个?”

“当然不是。但只有这一个要求,我答应了。”

“如果我也提出这个要求,您也会答应吗?”

六方向注视着她,耐心仿佛无穷无尽——皇帝拨给她的时间,不是只有半小时吗?为何她感觉自己无处可逃?被餐馆墙壁砸伤的胯部肌肉因为僵硬久坐而疼痛,受伤的伤口处还能感觉到一跳一跳的脉动——终于,皇帝耸了耸肩——他的外套翻领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耸肩的动作。“我在想,你究竟是故障,还是警告。”他说,“我想知道这一点,然后再回答。如果你能说的话。”

他的意思肯定是:她究竟是不是活体记忆传承中的故障。她不是亚斯康达,这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一个错误。如果是错误,究竟是无意的过失,还是有意的错误——难道皇帝知道蓄意破坏这事?不可能。既然他问出“是故障还是警告”,就证明他不知道。玛希特脑海中,六方向此刻的表情,突然叠加到了八解毒剂光滑的孩童脸蛋上。同样的耐心盘算。那孩子是百分之九十的克隆体;如果肌肉记忆不错,他的脸就会长成眼前皇帝的脸。这想法让她反感。孩童还没有形成稳固的自我,无法对抗活体记忆,他会被活体记忆吸收。恐怕这就是六方向想要的。

“哪怕我是故障,”玛希特说,“是来这里向您展示活体记忆传递的不可靠性,我也绝不会告诉您。”

至于我是不是警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抹去这个念头——不能考虑这事。只要一想道温楚给死者的秘密消息,想到勒赛耳可能有意让她带着缺陷来此,凭着她的故障和破损,给予六方向证明和责难,她就满腔怒火——但此时此刻,她绝不能发怒。她正跟皇帝单独相处。

皇帝发出了问话:“那么,你究竟想说明什么呢?”

“我想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力。”玛希特说,“要留给您来决定,光明陛下,我究竟是什么。”

“或许,我会继续观察你的作为。”皇帝又耸了耸肩。绕着他转动的太阳灯,随着肩膀的动作一起移动,仿佛皇帝和灯盏之间有着联动的机制。比人体更大的系统,却听人指挥。“达兹梅尔大使,回到谈判和答案之前,告诉我一件事:你体内有没有亚斯康达的活体记忆?或者说,你继承的是其他人的活体记忆,跟亚斯康达无关?”

“我是玛希特·达兹梅尔。”玛希特回答。这个答案似乎有意隐瞒,让她觉得自己小小地背叛了勒赛耳,于是她继续道:“除了亚斯康达,我从没继承过别人的活体记忆。”

皇帝注视着她的双眼,仿佛在判断这双眼睛后面究竟是谁,一刻都不让她掉转视线。玛希特想:亚斯康达,其他时候你都可以不说话,只有现在……

她想象他在脑中开口道:<你好,六方向>——不带情感,故作陌生却掩不住极度的熟稔——他会用怎样的腔调招呼,她一清二楚。

但他没说。

皇帝问道:“我们曾经讨论过西穹的家族,以及他们独家贸易权的要求,对此,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玛希特不清楚亚斯康达是怎么说的。她的亚斯康达在社交场合见过皇帝,但尚未爬到如此高位,能与皇帝讨论帝国政策。“当时我还没有接过大使的职位。”她避开了这个话题。

皇帝仍在观察评估。皇帝的眼睛是深深的褐色,几乎接近黑色;他的云钩是一层薄薄的玻璃,薄到几乎看不见。玛希特很想在膝头绞紧双手,不让双手有机会颤动。如果真这么做,恐怕手会疼得厉害。

“亚斯康达,”皇帝开口道(一时间,玛希特不确定这是在招呼她,还是提起关于她前任的话题),“在我面前做了大量论述,提供了很多东西,以此劝我放弃扩张。这场景实在奇妙:如此熟练掌握我国语言的大脑,却拼命想劝我们放弃几千年来取得成功的途径。我们在这间房间内一同度过了许多个钟点,玛希特·达兹梅尔。”

“这是我前任的荣幸。”玛希特喃喃道。

“你这么想?”

“也会是我的荣幸。”她没有撒谎。

“那么,你跟他有不少共同点。不过,你或许只是使用了外交辞令吧。”

“真心还是辞令,对您来说有区别吗,陛下?”

六方向露出微笑。他的微笑像是勒赛耳人笑起来的模样:面颊皱起上拉,露出牙齿。虽然这是模仿,却让玛希特觉得格外熟悉,尤其是这四天来,她眼前尽是泰克斯迦兰式的面无表情。“你,”皇帝下了决断,“跟亚斯康达一样狡猾。”

玛希特故意耸耸肩。不知道围绕自己的太阳灯会不会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他附身向前。围绕他周围的灯光洒在玛希特的皮肤和膝盖上,很温暖,仿佛他的高烧能移动,能触摸到她。“这没用,玛希特。”他说,“哲学和政策都是有条件的——多种条件,跟着状况改变。泰克斯迦兰把手伸向勒赛耳的正当理由,换到其他边境国家就会变成错误——我说的泰克斯迦兰,指的是帝国的精华,也就是唯一市。帝国有许多张脸。”

“什么没用?”

“让我们破例。”他回答,“亚斯康达已经试过了,而且干得很不错。”

“可你答应他了。”玛希特抗议道。

“是的。”六方向说,“如果你能够支付他承诺的价钱,我也会给你同样的答案。”

玛希特需要听他亲口说出来。这样才能确认,才能摆脱无穷无尽的揣测。“亚斯康达究竟承诺了什么?”

“勒赛耳活体记忆制造器的运行机制,”皇帝回答,语调轻松,就像跟她讨论电力的价格,“还有几台现成的制造器,泰克斯迦兰可以马上使用。相应的,我保证在我的王朝在帝国存续期间,勒赛耳能享有独立主权。我觉得,他提出这个条件挺聪明。”

确实聪明。在他的王朝在帝国存续期间。一系列的活体记忆皇帝,只算是一个王朝,同一个人无限重复——如果六方向真的认为活体记忆过程是迭代而非编纂——用勒赛耳技术换取勒赛耳的独立。永远独立。借此,六方向能逃出一点点杀死他的疾病,活在另一具尚未刻上年龄烙印的稚嫩身体中。

亚斯康达,玛希特想道,朝脑海中深处探寻,能想出这一条件,你肯定很得意吧。

“或许,”六方向继续道,“你可以加上几个勒赛耳的心理治疗师。我想,他们对泰克斯迦兰意识理论的贡献必定令人着迷。”

他到底打算夺走多少勒赛耳的东西?拿走,吞噬,转换成非勒赛耳、只属于泰克斯迦兰的东西。如果他不是皇帝,她真想扇他一个耳光。

如果他不是皇帝,她会大笑,还会问:泰克斯迦兰意识理论中,到底有些什么。“你”这个概念究竟有多宽?

但他就是皇帝——语法和存在意义上的皇帝——他认为勒赛耳的十四代活体记忆链,只是对泰克斯迦兰“有贡献”的东西。

帝国,世界。同一个词,相同的内涵。

她沉默太久了。她的脑中满是泰克斯迦兰军队行进的轨迹线,夹杂着自己的无比愤怒,以及突如其来的糟糕困境。她受伤的手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跟心跳保持同样的节拍。

“亚斯康达花了好几年才做出决定,陛下,”她终于开口,“我有幸陪伴您才一个夜晚。我做出决定前,请允许我多陪伴您几个晚上。”

“这么说,你还愿意回来?”

她当然愿意。她正坐在全泰克斯迦兰的皇帝身边,而且没有旁人在场。而且,他——虽然是个挑战,但却拿她当真,也同样认真对待她的前任。这样的对待,她如何能拒绝?哪怕来这儿会受苦,她也愿意。

她答道:“只要您愿意让我陪伴,陛下。很明显,我的前任让您觉得——很有趣。我或许也能让您同样感兴趣。而且,您对我如此开诚布公,实在是极大的恩惠。”

“坦诚。”六方向道。他又露出十分勒赛耳的微笑,让玛希特忍不住想用同样的露齿笑容回应,仿佛两人是共谋。“坦诚在修辞上没有多少价值,但很有用。对不对?”

“对。”在某种意义上,跟皇帝的交谈,是玛希特抵达唯一市后最开诚布公的谈话。她慢慢吸了口气——放平肩膀,不模仿亚斯康达,也不模仿皇帝——接着顺着皇帝的话问道:“借着您慷慨应允的修辞破格,陛下,容我继续:您为什么想要我们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大多数非空间站人都觉得活体记忆链太……无法理解。这还是最好听的词。”

六方向闭上眼睛,接着缓缓地、一点点睁开。“你多大了,玛希特?”

“按照泰克斯迦兰年,二十六岁。”

“自从上一次世界的某一角企图毁掉世界的其他部分以来,泰克斯迦兰已经享受了八十年的和平。是你年纪的三倍。”

不对,每周都有边境冲突。几天前,欧迪尔星系还有一次公开叛乱被镇压。泰克斯迦兰并不和平。但玛希特能理解六方向口中“泰克斯迦兰”的清晰界限:那些边境冲突属于宇宙之外、未开化地区。他口中的“世界”,就是“唯一市”。这个词是由“正确行动”这个动词衍生而来。

“确实很久了。”她承认。

“和平必须延续。”六方向皇帝说,“此刻,我不能允许帝国风雨飘摇。八十年的和平应该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等到人类更有人性、更加体谅、更加公正之时,这段岁月不该成为失落的历史。你明白吗?”

玛希特明白。皇帝想要活体记忆制造器的原因简单、离谱、可怕: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不敢把无人监管的世界交到另一只熟悉的手里。

“你已经见过了我的继承者们。”六方向继续道,“请与我一同想象,达兹梅尔大使,在他们的照护下,世界将会有何等腥风血雨的内战。”

“宫殿地”区的外部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三海草一个人。一见内室拱门打开,吐出玛希特,三海草便连忙挣扎站了起来。

“你睡着了?”玛希特真希望自己也能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十分钟也好。

三海草耸耸肩。前厅昏暗的金色灯光下,她的褐色皮肤看起来发灰。“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玛希特不知如何回答。她脑袋嗡嗡作响,昏昏沉沉,装满了有毒的秘密。亚斯康达的交易。六方向不惜代价永生坐皇位的原因。这些都没法用一两句话解释。

“走吧,”她说,“别让人发现我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三海草从齿缝中发出哼声,表示理解,随即迈步走开。玛希特跟在她身旁,一同出了前厅门。她此刻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解释。

如果她有时间停下来思考……

这几天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一直在思考……

三海草来到她左肩旁,就像完美的影子,跟诗歌朗诵比赛那时一样。

“十九扁斧留了条口信。”即将跨出皇帝房间时,三海草开口道,“她要我告诉你:她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她绝对不会阻止。”

玛希特打了个哆嗦,明白十九扁斧决定放自己自由。可悲的是,自己对她、对三海草,此刻竟充满了感激。

插 曲

活体记忆制造器很小,顶多只有人类大拇指最短的关节这么大。虽然全空间站有整整三万人,一万条存留的于体外或体内的活体记忆链,却只需一间小小的球形无菌室储存。储存室紧挨着空间站怦怦跳动的动力心脏,尽可能地隔绝了太空垃圾、宇宙射线、失压事故等等潜在的危险。阿克奈尔·安娜芭曾经说过,这儿是全空间站最安全的地方,是全空间站人栖息的港湾:死者会来这儿安息—— 一段时间——然后重新回到世间,成为新人。

安娜芭站在球体的正中间。球体的每一处表面——除了她双脚所立之处以及通往门口的一条小径——都布满了贴了标签的密封小格。标签一般标注着数字,最古老或最重要的活体记忆链有时还会标注名称。如果她朝肩后望去,就能看到一个标注着“继承”的小格。她本人的活体记忆便来自此处。等她死后,她的活体记忆也会回到这里。

这间储存室,曾经是她内心平静的来源。这儿只有宁静。一切都在提醒她:整个勒赛耳都在她的照看之下,从过去一直延伸到未来。阿克奈尔·安娜芭自认是档案管理员;如果生在绿色行星,她就会自称“园丁”。跟园丁一样,她的职责也是嫁接(就像嫁接植物一样嫁接意识)保存和设计,不让属于勒赛耳的任何资源遗失。

曾经是她内心平静的来源。

一段时间之前——按照空间站目前通用的泰克斯迦兰历法,“一段时间”指的是六周。安娜芭出生之前,泰克斯迦兰历法已经开始流行。勒赛耳文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吞噬:一周时间跟勒赛耳自转周期(朝向或背向勒赛耳太阳)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而此前,她连想都没想过这一点。总之,一段时间之前,她曾站在这里,利用继承议员的权力,让一个小小的容器吐出里面的内容物,吐在她的手掌上。

她的手指甲已经用溶液清洁过,还特意修剪打磨,磨成锐利的尖角。

掌中的制造器来自标着P-N(T.2)的格子。继承部的活体记忆制造器代码表中,P-N代表政治(谈判)——这表示专长种类——之后的T代表泰克斯迦兰,继承这条记忆链的是派往帝国的政治谈判者——最后的2代表第二代。她掌中的活体记忆制造器来自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已经过时了十五年。

安娜芭小心举起制造器,举着它旋转。在柔和的光线下,制造器闪闪发亮。上面有金属,有陶瓷,还有脆弱的接口,用来连接宿主脑干中的机器底座。安娜芭注视着这东西,心中的愤怒一如既往:你这腐败的纵火犯,你这条将会用炸弹粉碎空间站外壳的记忆链。亚斯康达·阿格黑文,你比纵火犯和炸弹客更差劲,你想打开自家大门,让泰克斯迦兰长驱直入。你念着诗歌,寄回一捆捆文学作品。年复一年,我们参加帝国能力测试并离开家乡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原本可以留在空间站派上用场。你这腐化人心的毒药,任何正直的人都该用脚踩碎你这东西。

她没有用脚踩碎手中的制造器。

而是伸出尖锐的指甲,很轻,非常、非常轻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作为,她正在犯下对自己的背叛罪,背叛了记忆,背叛了继承的理念,背叛了她体内涌起反感和恐惧浪潮的活体记忆(一共六代继承议员,全都极度恐惧,加上极度反感)——刮擦每一个脆弱的连接口,让它们更加脆弱。这样一来,压力之下,或许会造成短路。

接着,她把制造器放回原处,推荐玛希特·达兹梅尔作为下一任勒赛耳大使。此后,一连几周,她都感觉——很好。她做了正确的事。

但此刻,她站在记忆室正中,带给她平静的储存室,心跳却不断加快,肾上腺素激升,口中尝到铅味。这是她脑中活体记忆不愉快情绪的余味。活体记忆绝不会做出她这样的行为,除非得到议会的完全准许,在众议员的注视下,公开销毁某条记忆链。我还能触碰什么?阿克奈尔·安娜芭想,我还能改变什么?

此刻,泰克斯迦兰战舰已经指向了他们所在的区域。改变还有什么用呢?

一旦某艘“升天节红色丰收号”规格的战舰,认定勒赛耳空间站所在的拉格朗日点还是空着更好,就算这间受保护的房间也会粉碎,化成碎片漂浮在太空中。她对记忆的干涉,她洗刷毒药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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