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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14539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比赛照常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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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球比赛广告传单,印刷日期:249.3.11-6D,在内省,贝尔镇,中南省及杨树省散发

……距你上次回勒赛耳已有五年。继承议员非常希望能更新并保存你最新的活体记忆,留给后代使用。而且,我本人也想亲耳听你说说泰克斯迦兰的国务。最近五年,你发来的消息少得惊人,亚斯康达。当初是我选择了你,而你也在这个职位上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对这一点,我无可抱怨。但是,请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回家一趟吧,待几天也好……

——矿工议员达吉·塔拉茨给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大使的消息(泰克斯迦兰时间087.1.10--6D)

光照一召即到。一共来了三个,行事高效,都戴着同样的金色头盔,看不见面孔。召唤光照的是三海草。她用云钩连上房门的警报系统,表达了令人信服的“颤抖、愤怒加惊讶”情绪。玛希特觉得这其实跟她的实际感受差不多,只不过此刻是特意表达出来。无论三海草实际拥有何等海量的情感储备,她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表达,或是被逼到歇斯底里时才会泄露。三海草这种强大的自控力,让玛希特想起来就觉得累。

觉得累,还可能因为她已经将近32个小时没阖眼。睡眠就像她没法想象的领土,只留给公寓地毯上没有尸体的人。至少,她不太可能被捕。光照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她身上,或者是完全相信了她的话:她回到公寓,被死者袭击,在接下来的打斗中,他死于自己的武器。不,玛希特从来没见过这种粗粗的针。不,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进入她的公寓的。不,她不知道是谁派他来的。不过目前时局动荡,可能性当然有很多。

她连一次谎都没撒。没撒谎竟也能取得光照的信任。

亚斯康达又消失了,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在光照问询期间,玛希特的手掌和足跟不停地刺痛,仿佛四肢末端都从身体中撤了出去,放进了咝咝作响的电火花中——而且还保留了痛感。这感觉在活体记忆闪回时也曾有过,只不过现在并非一闪而过,而是一直持续,而且没有相伴的幻觉。脑半球损伤?可她哪里都没伤到。除非她一边用泰克斯迦兰语面无表情地冷静回答光照的问题,位于颅底的活体记忆制造器一边伤害着她的大脑。亚斯康达所在的位置就像个空泡泡,像缺了牙的牙床洞。她意识的舌头不停地寻找舔舐这个洞。要是舔得太用力,让人站不住的眩晕又会出现。得忍住。此刻晕倒对谁都没好处。

“一等贵族十二杜鹃花,”光照之一转向十二杜鹃花,动作流畅得就像滚珠轴承的旋转,“这一大早,你出现在达兹梅尔大使的公寓门口,所为何事?”

啊。看来他们也没全相信他。或许他们只是巧妙地换了个审问角度,准备利用十二杜鹃花,从她刚才的回答中找出漏洞,就像撕开种子艇的真空封口,让宝贵的空气全部嘶嘶溜走。

“大使让我来此见面。”十二杜鹃花回答。这样的回答可没好处。

“没错。”玛希特接过话头,“我请十二杜鹃花来此共进早餐,讨论——”她在脑中四处搜寻值得讨论、又绝对不会引起怀疑的内容。能用的东西不多……“——勒赛耳公民在大使缺位其间,向信息部递交的申请。”总算找到一个。

虽然戴着金色面罩的脸没法扬眉嘲讽,嘲讽的意思全在接下来的回答里了:“哦,听起来确实紧急,必须赶在工作时间之前讨论。”

“这位贵族和我都很忙。早餐讨论正合适——当然,我是指被这位——入侵者——伏击之前。”玛希特同样语带讽刺。此刻,她觉得自己体内的震动都快把皮肤震裂了。神经电火花,加上缺乏睡眠导致的微颤。她露出空间站式的微笑,希望光照在面具底下吓了一跳。她露出了全部的牙齿,就像一具骷髅。

光照之一温和追问:“十二杜鹃花,你的制服怎么回事?就像跌进了水景花园。”

玛希特之前也见过泰克斯迦兰人脸红,不过像十二杜鹃花这样擅长脸红的,还是头一次见:只见他棕色的面颊上,一片潮红越来越大。“非常……我有些担心,因为示威的事——所以绊倒了。”他解释,“我在花园里摔了一跤,就像个醉鬼。回家换衣服来不及了,会错过跟大使约定的时间……”

“你没事吧?”光照问道。

“除了尊严受伤以外——”

“当然。”

三海草缩在沙发角落,双脚塞在身下,开口道:“你们什么时候搬走尸体?我实在没法看。”她的声音还发着颤,几乎不受控制。不知三海草有没有睡过——除了皇帝觐见室前厅那儿打了个盹之外——很可能没有。

玛希特到唯一市才一个礼拜,就有这么大破坏力,把三海草也卷了进来(还有十五引擎——亚斯康达——)她得做点什么。她得用力,用力,直到某件事朝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为止。

“短短一周,我们已经是第二次遇到生命危险了。”玛希特说,“之前是炸弹,然后是你们的唯一市开始备战……”她故意叹了口气,表明她对此的厌恶,以及政治上的不安,“我以为,在我自己的公寓会面,总比其他地方好,不会受到不幸事件的打扰。谁知,事情还是发生了。”

三位光照同时看着她。她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们,下巴坚定。

“我们想提醒大使,”他们三个异口同声道,仿佛奇异的合唱团,“亚奥特莱克一闪电曾经为您提供过个人保护。您拒绝了。”他们是唯一市吗?他们是负责竖起墙壁,开启或关闭灯盏门扇的AI吗?他们也受信息部的算法控制吗?

“难道你们是在暗示,如果大使接受了一闪电的保护,这起不愉快事件就不会发生?”三海草插嘴,“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做这样的推测。你们可是皇帝下属的警察啊。”

三人转过身——顺畅得就像没有摩擦力——面对三海草。她扬了扬眉毛,瞪大眼睛露出眼白——意思是:你们敢对我怎么样?

“在做出这种性质的正式指控之前,阿赛克莱塔三海草,”其中一位用毫无波澜的音调说,“需要经过一系列的手续才行。您希望启动这些手续吗?我们愿为您效劳,就像我们愿为任何帝国公民效劳一样。”

这,也是威胁。玛希特想,不那么直接,杀伤力可一点不小。

“或许,我会跟司法部约个时间。”三海草回答,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你们问完了吗?能不能把这位不幸的人从大使的地毯上抬走?”

“这儿是凶案现场。”光照说,“整套公寓都是。我们建议大使在调查期间另找别处住宿。早间新闻已经播出,我们相信,她现在会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

玛希特越过光照的肩膀,朝十二杜鹃花瞥了一眼——他是唯一有可能看过早间新闻的人——但他只是耸了耸肩。玛希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许,只是有人泄露了勒赛耳大使似乎攀上了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

“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我的套间?”她问道,尽可能保持礼貌——虽然免不了有些嘲讽。她,三海草和光照,此刻都处于易怒状态。

一位光照耸了耸肩,动作幅度挺大。亚斯康达的神经幽灵也牵着玛希特肩膀的大肌肉动了动——他喜欢这种耸肩方式——故意让人看,漠不关心,大臂运动幅度超过肩膀——(亚斯康达到底是在,还是不在?真希望能弄清楚,哪怕弄清楚一点也好。)

“得等我们调查完。”光照回答,“自然,你们三个可以走了。我们已经了解此人身亡的意外性。”

这么说,她不会因谋杀罪名被逮捕。只是又一次流放。这次是从自己的公寓里被赶了出去。从勒赛耳的外交领地里——

活体记忆制造器安安全全地躺在她衬衣里,但她还没拿到邮件。邮件里可能有勒赛耳寄来的指令。给她的指令,而不是给死去的亚斯康达的密信,警告亚斯康达小心她。指令会考虑活着的勒赛耳大使遇到的问题。她转向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耸了耸肩——尽可能用自己的办法,而不是模仿泰克斯迦兰的动作——说:“我们出去吧,别挡着警官们。”

她希望在出门的时候,能顺便拎起门边的篮子。篮子里还真有来自勒赛耳的通讯,印在塑料胶片上——这是她家乡的传统——胶片卷成一根管子,仿佛邮递员想让这东西看着尽可能像信息条似的。

出门时,她的手拂过信息碗,抄起胶片管子握在手里。

“大使,”见此,其中一个光照责备道,“别担心,我们不会私拆你的信件。我们没有这个权限。”

只要想看,他们肯定能拿到权限。玛希特非常肯定。她就像个受责备的孩子,把装胶片的信息条放回碗里,面带微笑,露出了全部的牙齿,丝毫不在乎是否粗鲁。“绝对不能私拆哦。”接着,原本通向安全领地的门缓缓降下关闭,把三人关在门外。他们孤单单在唯一市里,连一个去处也没有。

“从前,我在图书馆熬了一整夜,没时间回家,直接去上第二天的课程时,就会吃冰激凌。”三海草说。她递给玛希特一碗冰激凌。冰激凌是从一个小贩那儿买来的,他在树冠宽大的红叶树下停了一辆机动车,里面设了摊位。

“别信她的,”十二杜鹃花道,“她是在俱乐部里玩了一整夜以后,才会在公共花园里吃冰激凌。”

“哈,真的?”说着,玛希特用赠送的一次性塑料勺子舀起一勺冰激凌。冰激凌醇厚顺滑,所用的奶油是不久前才刚从某种哺乳动物身上挤出来。玛希特一点儿都不想问到底是哪种哺乳动物。清晨的阳光中,她转动勺子,看到冰激凌折射出浅金绿色的光芒。仿佛进食前的仪式,玛希特问道:“这东西有毒吗?”

“这东西是绿色核果、奶油、压榨油和糖组成的。”三海草说,“油和糖在勒赛耳上肯定有,至于核果跟奶油,同样,在我们这儿也是婴儿食物。如果你没有乳糖过敏,就肯定没事。”

玛希特第一次摄入的乳糖形式是奶粉。奶粉对她似乎没有坏处。于是她把冰激凌放进嘴里。这东西甜得惊人,在嘴里慢慢融化,释放出复杂的味道(可能算是好味道)——新鲜清爽,醇厚,覆盖了整条舌头。她又舀起一勺,把冰激凌从勺子背上舔掉。自她险些被毒花害死(这是昨晚针对她的第一次谋杀企图。一夜之间竟遭到两次谋杀企图,就算是她,也够少见的)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吃东西。她感觉到体内血糖迅速回升,从方才跌入的洞中挣扎了出来。被放逐到唯一市内这件事,似乎那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三海草带着三人来到草坪上。这儿是一座修剪整齐的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蓝绿色的草,草叶没有任何气味。周围绕着一圈同样的红叶树,枝条几乎垂地。这儿像是一颗小小的宝石,“世界珍宝”的一个切面。三海草没管身上的制服(反正制服已经皱了,玛希特猜三海草也不会在乎草汁污渍),直接坐在了草地上,专心吃她那份冰激凌,姿态优雅。

“真不知道我干吗还跟你们在一起。”十二杜鹃花仰天倒在草地上,“被光照赶出公寓的又不是我。”

“这叫团结,”三海草回答,“而且你也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

“芦苇,我们从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麻烦。”

“对。”三海草兴致不减。

“这事儿——这事儿真怪,是吧?”玛希特问道。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思索。她说自己是出于自卫才杀人,光照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话;然后还有露骨的威胁,暗示如果她当初接受一闪电的拘捕,去往战争部——也就是六伸掌那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就这么……放我们走了。把我们赶出了公寓,也没让我们去某个警局接受讯问。当然,我们的麻烦不止于此。”

“……其实,我觉得他们放我们走也是应该的。”三海草说,“不知道你们空间站如何裁定自卫;在我们这儿,倾向于相信报案者自卫的说辞,不会轻易怀疑。”

“有一点奇怪:光照暗示,当初如果你投向战争部,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迫杀人自卫。”十二杜鹃花夸张地耸了耸肩,“还有一点也奇怪:我们这位芦苇为啥要以牙还牙,对光照也实施威胁。”

玛希特舔舔勺背,不放过残留的清新滋味。舔完后,她以一贯的小心选择词句,然后问道:“光照的服务和效忠对象是谁?”

“唯一市。”三海草与十二杜鹃花异口同声。显然是背诵过、深深刻于记忆之中的答案。是泰克斯迦兰关于世界概况的官方介绍。

“光照由谁指挥?”玛希特继续问。

“没人指挥。”三海草回答,“这也是重点——他们直接听命于唯一市AI,那个中央算法,负责照管……”

“就像地铁。”十二杜鹃花补充,“他们就是唯一市,所以他们首要的效忠对象是皇帝。”

玛希特顿了顿,重新组织词汇,让问出的问题带上锋芒。“地铁的算法是由十珍珠设计的。”她说,一边想着活体记忆给她看的记忆闪回:十珍珠想出了不会失误的算法,由此赢得了信息部部长职位。

“……十珍珠无法控制光照,”十二杜鹃花说,“光照也是人。”

“响应唯一市需求的人。”三海草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慢慢说下去,“唯一市让他们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而唯一市的中央AI核心,我猜是由信息部指挥……”

“控制六伸掌的是谁?” 玛希特打断了她。

“战争部部长是九推进。她来这儿没多久——到唯一市还不到三年——但她在舰队服役的记录无懈可击。我上次在信息部数据库中查过,真是无懈可击得让人头疼。”

“三海草,”玛希特说,“战争部部长是否有可能修改‘唯一市需要’的含义?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行。”

“玛希特,你这想法真邪恶,也真有趣。”三海草用疲惫不堪的轻柔声音说,“你是在暗示,我们光明皇帝手下的两个部门,合谋颠覆了警察系统?”

“我不知道,”玛希特回答,“但这个答案可以解释今早发生的事件。”

“可以解释,不一定代表可能发生。”十二杜鹃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火,玛希特的想法让他不安。这想法确实让人不安。玛希特不怪他。她也想不明白,即使战争部有能力(当然还是没能力的好)做出这样的事,理由何在?

此刻,唯一市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三海草道:“花瓣,你跟大使好好聊聊。我要睡会儿。”

“你要在这儿睡?”玛希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海草吃完了冰激凌,脱下外套,趴在草地上,脑袋放在叠起的胳膊上——以此回答玛希特的问题,并闷声道:“我已经39个小时没闭眼了,我的判断力已经彻底失常,你也一样。我不知道该拿你的永生机器怎么办;科学部和战争部有可能合谋;一场大战正在进行;我的政府中有好几个人想要你的命——对此我坚决反对,既是出于职业原因,也是出于个人理由;而且你还没告诉我皇帝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跟光明陛下见过面了?”十二杜鹃花目瞪口呆地问。与此同时,玛希特也开口道:“个人理由?”

三海草哧哧笑了。“我要睡会儿,”她又说,“你跟花瓣聊聊,玛希特,或者你也睡会儿。我们看起来就像生活捉襟见肘的阿赛克莱塔培训生,没人会在东四区花园里打扰我们。我会——等我睡醒,我再想办法。”她闭上了眼睛。玛希特看着她身体放松,沉沉入睡——至于是真睡还是假装,就不知道了。

“你们从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玛希特也疲惫至极。

“差不多,不过没——没这么可怕。”十二杜鹃花道,“你真的觐见了六方向?”

八十年的和平。皇帝在觐见中对她说。他的言辞如此激烈,赤裸裸的欲望。八十年,让城市的公务员感到在草坪上睡觉绝对安全,比寻求警方保护更安全。巨大的天穹碧蓝无垠,让玛希特觉得自己格外渺小。她这辈子都没法习惯无边无际的行星,哪怕这颗行星只是一座城市也一样。

“对,我见了。但我现在没力气说这个。”

“你有多久没睡了?”

“跟她差不多,我想。”可能更长。玛希特已经记不清了。这不是好兆头。她的手指仍然刺痛,几乎麻木。她第一次开始琢磨:她的手指一辈子都好不了怎么办?这种受损的状态没法修复怎么办?她接触的所有东西就像是电火花,失去了触觉怎么办?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这种状态。突然,她觉得眼泪涌上了眼眶。

十二杜鹃花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情愿承认,不过芦苇说得对。躺下吧,闭上眼睛。我来——我来守卫。”

“你先走吧。”玛希特脱口而出。现在,凡是跟亚斯康达相关的,都没好结果。她有一种冲动,至少要保护一个人,不让他陷入这股越来越深的漩涡中。

“我已经替你毁了一具尸体;刚才说的话还像对《九十合金》的拙劣模仿。睡吧。”

玛希特躺了下来。放松的感觉就像放弃。草地意外的柔软舒适,阳光晒在皮肤上,温暖得让人发晕。她能感觉到亚斯康达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和那份勒赛耳来函,硬硬地顶着肋骨。“《九十合金》是什么?”她问。

“军事宣传小说,用极其浪漫的情节勾人上瘾。”十二杜鹃花回答,“里面总有个人会告诉大家他来守卫。这样的人一般都会死。”

“换个类型,别引用这个。”玛希特说罢,发现自己已经慢慢失去了意识,身体松弛,变轻,眼皮后的黑暗张开口吞下她,就像舒适柔软的自由落体。

尽管疲惫至极,她却没法久睡。日头越升越高,花园里的泰克斯迦兰人也越来越多。人们跑啊,喊啊,开心地购买冰激凌,还有奇怪的卷饼早餐。这儿似乎没人担心目前的市内骚动和恐怖主义。这儿人人年轻、快乐,充满了阳光和笑声,能听到各种口音的泰克斯迦兰语,还有其他语言——玛希特听不懂,也没兴趣打听(下辈子,如果下辈子她一个人再来这儿,没有活体记忆(不骗人),她要来这儿学习,写诗,习得其他活生生语言的韵律。下辈子。可是隔绝这辈子和下辈子的高墙,有时候是这么薄啊)。片刻后,玛希特放弃了闭眼装睡,坐了起来。衣服手肘上沾了蓝绿色的草汁,神经刺痛也略微缓解,变成了潜流,伏在受伤手掌更明显的疼痛之下,成了让她分心的潜在危险。

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正轻声交谈,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一片信息片。两人之间的亲密和熟稔让玛希特倍感孤独。她想念亚斯康达。哪怕生气的时候(自从他消失后,她想起他就生气),她也想念着他。

“现在几点了?”玛希特问。

“上午九、十点钟吧。”三海草回答,“来看看这个,你会有兴趣的。”

三海草身边堆着一小叠新闻报道:小册子,还有塑料胶片制成的信息片。信息片由透明的可折叠塑料制成,上面全是图形文字。最上面的一本像是大学生制作的宣传册,言辞激烈,谴责过分热心的帝国军队在欧迪尔星系犯下的暴行。此外还有手球比赛的打折票宣传单,比赛的两支球队来自玛希特没听过的省份,各自拥有大批球迷。还有一份宽幅印刷品,上面写满了新闻诗,大部分诗歌从韵律节奏上分析极为差劲,但会让一闪电十分开心。玛希特先琢磨了一会儿:在花园里如此无忧无虑地跑来跑去的,到底是什么人?三海草提过“生活捉襟见肘的阿赛克莱塔培训生”。这儿是年轻人的地方,他们在这儿感觉到安全,哪怕稍微激进些也没关系,任何题材的传单都可以发,不会遭到帝国审查委员会的制裁。谁会审查即将成为帝国公务员的孩子?

十二杜鹃花手里的信息片像是新闻报道——有故事、图片、头条。十二杜鹃花的手指从上面抚过,文字随之而动——仿佛他拿着的是一扇透明新闻窗。玛希特在左下角瞥到一处小小的“重大消息”,看到自己名字以泰克斯迦兰图形文字的形式出现,翻译的音节跟她名字的正确发音相去甚远。标题大字:勒赛耳大使结交权贵,然后是:遥远的勒赛耳派来的新任大使,是否跟上一任大使一样,与光芒万丈的皇帝关系亲密?监控图片显示的确如此!监控显示,她在午夜时分,由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陪同,进入宫殿地……

“八卦消息。”玛希特说,“真让人开心。”

“不是这条。”三海草说,“这条倒没关系,反而对你的——名声——有好处。看看头条。那才是我想让你看的。”

标题大字:联合继承人八圈环发表声明,论及兼并战争的合法性

“哈,”玛希特说,“让我看看?没想到公开异议会从她那儿传来……”

十二杜鹃花递过信息片。玛希特读了很长时间。八圈环的声明很短,用无韵的政治散文体写成,援引了大量泰克斯迦兰历史先例,很难读。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八圈环是司法部部长。不过,盯着文本许久之后,玛希特终于开始明白她声明的重点。

当然,发动战争完全可以由皇帝决定。但是,法律规定,扩张战争必须在完全和平、安定的前提下进行。也就是说——如果玛希特对泰克斯迦兰法律术语的解读没错——必须在泰克斯迦兰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威胁时,征服舰队才能出发。“她暗示存在威胁?什么威胁?”玛希特问道,“还有,她为什么要暗示六方向此时没有能力指挥战争?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他们不是盟友吗?

三海草耸耸肩,兴奋得就像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个待解的谜团。“她没有明确说帝国面临直接威胁——虽然有谣传说今年会有某种异形生物入侵人类空间。她只是说:光明陛下并未证明帝国没有面临威胁。这是对他不作为的严肃谴责,不只是暗示他忘记了本该想到的事情这么简单。如果他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想不到,那么人们就会怀疑,他是否适合继续统治……”

“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十二杜鹃花补充,“鬼鬼祟祟。”

确实鬼鬼祟祟。“是她召我来的。”玛希特说,“给你们补充一点信息:亚斯康达死后,是八圈环要求勒赛耳尽快派一位新大使前来。”

“是被谋杀后。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三海草说。

“被谋杀后。”玛希特改口,“无论如何,是她召我前来,现在又做出这种事。我想跟她见一面。”

三海草啪地一拍手。“好,”她说,“反正我们也没别的约会,最早也要等到明天,去跟科学部部长会面。而且你的公寓也回不去,我想你也不会再给伊祖阿祖阿卡打电话求助……”

“除非有个好理由,想洗澡和睡一觉可不算。”玛希特说,“这事晚上再操心。”

“那我们就直接走到八圈环的办公室去。”

“我们刚刚在花园里睡了一觉,现在又要闯进司法部?”十二杜鹃花哀叹。

“你可以回家,花瓣。”三海草回答。这话很像八圈环的含沙射影,话中有话:你可以回家,但你会让我们失望。

十二杜鹃花站起来,掸掸已经不成样子的制服。“我才不回家呢,我要看到底。哪怕‘雾’真来盘问我为啥溜进停尸房,也没关系。再说,他们也不一定知道是我。”

玛希特觉得,她们一行三人有够引人注目:两名信息部公务员、一个野蛮人,全身衣服皱巴巴,沾了草汁;其中一人因为跟十一针叶树的可怕粗针打斗,外套袖子撕开了大口子(说的就是她自己);另一个看起来就像在水景花园里躲了很久——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说的是十二杜鹃花);只有三海草,虽然一身制服凌乱,神态仍然像是穿着最时尚的宫廷服装一般矜持。虽然衣着不整,她们三人还是顺利进入了司法部。十二杜鹃花的云钩还能开门——也就是说,尽管遭到司法部调查员的跟踪,但司法部并未禁止他进入。三海草带着两人,一级一级通过拦在八圈环之前的官僚(这是为了挡开从大街上直接闯进来的刁民),司法部的公务员们默默注视着他们,一言不发。

官僚系统为三海草让出路来,就像过度辐射下受压变软、变空的塑料。不对劲。他们在这幢针尖长矛似的大楼里,前行得太容易了。

玛希特想说,她有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似乎正跟着三海草踏进陷阱里。但她没说。她怕一旦说出口,陷阱就真的发动,一千根针尖般锋利的司法尖牙就会戳向她们……

或许,八圈环已经等她很久了。(十九扁斧曾经暗示过——那时候,她建议玛希特去问问,到底是谁召她前来。当然,她不能全盘接受十九扁斧的判断,必须保留自己的意见——)

电梯带着三人越过最后几层,朝八圈环的办公室升去。电梯是半透明的红色水晶制成,像一艘种子艇。这儿的空气特别安静,仿佛带了电。玛希特忍不住盯着三海草的脸看:光线透过红色水晶落在她脸上,原本温暖的棕色皮肤变成了红色,就像在血里浸过。

“我们上来得太容易了。”玛希特说。

三海草脑袋往后一扬,动动肩膀。“我知道。”

“我们已经进了电梯……”

“我可以让花瓣按下紧急停止。不过,现在后悔有点晚了,玛希特。”

“显然,八圈环也想见我们。”十二杜鹃花道,“跟我们想见她一样。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紧张?”

“到头来,”三海草的声音干涩、轻飘,带着点歉意,“你总免不了做些别人想让你做的事,玛希特。”

玛希特身体中的一部分——潜心于泰克斯迦兰双重含义、出典、引用、暗藏动机的那部分——让她适合成为政治家的那部分,让她的外交和谈判能力测试一路绿灯、与亚斯康达相配合的部分——坦白说,也就是她体内邪恶的那一部分,悄悄告诉她:三海草完全有可能一直都在为八圈环工作。否则,她为何如此坚持玛希特来此见面——

即便如此,她会采取不同的行动吗?

应该采取。但她没有。再说,现在也太晚了。电梯门已经打开。

八圈环的办公室跟十九扁斧的办公室截然不同。十九扁斧的办公室一色纯白石英,像个工作室一样宁静;八圈环的办公室,尽管处于司法部大楼的最高层,却让人感觉憋闷,几乎幽闭恐惧。五边形的墙壁上,一列列排满了缩微信息和抄本,层层叠叠,一个架子堆了两层。窗户——五边形的每一边中央都有个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日光从窗帘底下溜进来,只射到一寸远处。房间中央坐着八圈环,就像AI的中央核心处理器——这就是信息网的心脏,盘踞在网子正中,缓慢跳动着。年迈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透明的全息屏仿佛高拱门,拢在她头顶。信息屏都是朝内的,对着八圈环的眼睛,为她送上十几个画面。玛希特只能看到图像的背面,有市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像是二维的星图。

“早安,大使。”八圈环招呼道,“还有两位阿赛克莱塔。”

玛希特双手合十放在胸口,鞠躬。“早安,感谢您接见我们。”

八圈环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仿佛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平静的黑眼睛里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失望。“你来找我,这样省时间。”她说。

“我远道而来,原来应的是您的召唤。”玛希特开门见山。到这个时候,试探和伪装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她来这儿,为的是询问原因。两个月前,亚斯康达死后,八圈环发出紧急召唤,究竟是为什么?她为何急需勒赛耳大使?

“感谢勒赛耳及时响应我的召唤,”八圈环道,“这种合作精神让人赞赏,今后对你们的人民会有好处。我建议你们继续保持。”

这话听起来像是打发她走:噢,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去负责让勒赛耳顺利并入泰克斯迦兰吧,做个模范野蛮人。她的空间站被吞并,还得乖乖地被吞并。玛希特才刚到这儿。这一周里,她在宫廷里到底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让八圈环觉得她没用了?之前,八圈环可是急着召唤她来啊?

难道她想要的根本不是她,而是亚斯康达——或者任何空间站人都行,只要带着活体记忆制造器,能拿来用——假设她真是皇帝的育儿室同胞,真的接受了亚斯康达的推销、希望六方向借助活体记忆制造器活下来,那么,她就会想要勒赛耳立即派出新大使,谁都可以,只要此人能弄到活体记忆制造器即可,或者体内装着制造器,能挖出来即可。

愤怒,仿佛遥远的巨浪,在她体内涌起。她感到全身冰冷。

“您今早在新闻中做的声明,”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说话,“似乎表明您并不赞成对勒赛耳的兼并。或者说,不赞成兼并本身。应该说,您的看法跟皇帝的决断正好相反。站在皇帝的角度,我觉得受到了冒犯——”

“——玛希特。”三海草提醒道。

“阿赛克莱塔,不用担心您负责的野蛮人出言不当。”八圈环说,“她的困惑可以理解。”

“您要求派一位大使前来。”玛希特说,“我想知道原因。除了可怜的合作,我还能为您做什么?”

八圈环仍是岿然不动,用让人无法忍受的平静摊开双手,放在桌板上。她的指节就像树瘤,肿得很大。玛希特没法想象她用这样的手指握笔书写。“大使,你在路上的两个月时间里,”她回答,“情势改变了。如果你以为我对你有特殊的期待,抱歉让你失望了。在目前的形势下,我对您没有任何期待。”

此刻,玛希特的自控力已经降到了最低点——比她在公寓里杀人时还低,比六方向的手碰到她的手、亚斯康达的神经生化系统在她体内腾起烟火时还低。绝望之下,玛希特问道:“您现在希望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听来就像哀叹,绝望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忽然,三海草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细小的手指按住了她的脊柱。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闭上嘴。

“回去工作吧,大使。”八圈环道,“无论谁坐上太阳宝座,或者谁站在宝座之后,要做的工作都有一大堆。无论六方向是否真能打响战争,并以此引走一闪电;无论六方向的战争是成功还是失败,或者根本打不起来,或者军队指向某个你根本不在意的区域,勒赛耳空间站大使要做的工作都有很多。这些工作足以满足任何一位公民;也应该能满足你。”

电梯门在她们身后打开,三人返回。玛希特走进电梯,发现自己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搭乘透着红色光芒的小房间下降时,一切都很安静,唯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她究竟错失了什么?情势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八圈环当初为何想要带着活体记忆制造器的人(假定这真是她急召勒赛耳大使的目的——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除了活体记忆制造器,勒赛耳并无其他特殊长处),现在又为什么认定活体记忆制造器已经没有了意义?

她注意到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的脸,被透入电梯的光映红,两人都担忧地望着自己。玛希特明白,花园里三个小时的睡眠远远不够,她目前情绪不稳定,倍感孤独,她想要——想要亚斯康达。在唯一市,在泰克斯迦兰这部巨大机器的中心,她需要有人帮她一把。

玛希特坐在司法部外面的石质长凳上,双手捧着脑袋,听三海草与十二杜鹃花商量她的事。

“——我们没法回她的公寓——”

“芦苇,我知道你能依靠兴奋剂跟冒险的刺激,一连几天不睡觉,但我们当中也有普通人类……”

“我可没说她不是。在我看来她跟其他公民没有区别,请不要做其他暗示,这是对我和她的冒犯……”

“老天,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看来,你光靠工作、茶叶和虚荣野心也撑不住,你跟她一样失常……”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骂人的?”

十二杜鹃花在玛希特身边长凳上坐下。她没有抬头。抬头太累,表示异议也太累。“去我家吧。”他沉声说,“反正我也彻底卷进这事里了。过去的六小时里,唯一市的所有监控镜头都拍到我跟你们俩在一起。我连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你索性去我那儿吧。”

沉默许久。玛希特望着阳光一点点挪过广场的地砖,反射出点点亮光。

“真是高尚的牺牲啊。”三海草终于开口。语中带刺,怒意未消,故意试探。

“或许是我想帮你,”十二杜鹃花说,“或许我喜欢你,芦苇,或许我是你的朋友。”

叹气声。玛希特看着水面。水面也泛出粼粼波光。仔细想想,从物理学的角度看,水和光的移动方式是一样的。都是涟漪。

“好吧。”三海草说,“好吧,我们去。不过,要是你那儿也埋伏着杀手,我就马上辞职不干,申请参军,去外行星打仗——那边比这儿还更安全。”

十二杜鹃花发出的声响不像是笑声;那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十二杜鹃花的公寓离宫殿区很远,玛希特从没去过。路上需要整整四十分钟。十二杜鹃花说,可不是每一个为信息部工作的人都能享受芦苇这样的优厚福利,总有人得从工资里付房租——玛希特觉得,他只是没话找话,说些日常,给自己找回一点普通人的生活。

远离唯一市的宫殿和中心区后,城市的风格也在慢慢转变——路边店铺越来越多,规模都不大,店内货物大部分都是加工后的食品。顾客来这儿购买从远方进口的有机食品(这些食品来自另一块大陆,甚至另一个星球),还有工匠的作品(既是对经典的模仿,又是一次性可抛弃的用品)。玛希特一行三人——一个野蛮人,两个阿赛克莱塔,全都衣冠不整,深入住宅区——她本以为这儿的泰克斯迦兰路人会盯着她们看,可是没有。泰克斯迦兰人的注意力全被自己人弄出的响动吸引了。

这儿人很少。玛希特还以为十二杜鹃花住的社区人本来就少,大家都上班去了,或者虽然花朵形状的建筑物又高又密,人口密度却不大;可是,十二杜鹃花的表情从温和平静变为困惑,继而越来越恐惧,推翻了玛希特的猜测。出事了。这儿的空气似乎带了电,让玛希特立即回想起餐馆爆炸案。她拖着脚步,跟着十二杜鹃花转过拐角。她从没这么累过。

三海草突然开口:“我们最好走另一条街,花瓣。这条街尽头有人示威游行。”

“我就住在这条街上。”

玛希特抬起头。原来人都在这儿。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从各条人行道上走出,汇集到这条街上。男人、女人,还有一些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举着标语牌,拉着紫色的横幅。人们脸上仍然是泰克斯迦兰式的面无表情,一脸专注,读不出心中所想。就连孩子们也没有吵闹。这儿的安静比吵闹更危险,仿佛一触即发。

“这些人不是一闪电的支持者。”她说,“除非在这三天时间里,公开拥立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我们能从这些进行公开拥立游行的人当中穿过去。”三海草说,“只要我们假装喜欢有节奏的打油诗,跟着喊喊跟亚奥特莱克押头韵的句子……”

“这是政治。我原本以为我的社区对这种事没兴趣……”

“多长个心眼,花瓣。”三海草叹了口气,“你没查过这儿的人口组成吗?你住的是商业区。这些人都是——”

“——支持三十翠雀花的,他们还戴着花朵翻领别针。”玛希特插嘴。三人停了下来。游行队伍越来越近,就像真菌一样慢慢扩大。人们从四周一点点汇入,一同走在队伍里。玛希特认出,队伍中有一张标语牌,上面写着两句诗:有两样东西无休无止:星图,以及卸货/未出生的花瓣卷曲,包围着中间的空洞。

这是九玉米的诗句。这诗句曾让诗歌比赛现场的众人极为不安。

“对。”三海草赞同,“这个社区居民很富有,而他们的财富来源于外省贸易和制造业。这就意味着,他们喜欢三十翠雀花,三十翠雀花名义上是皇室继承人,但这些人却在这儿等着光照来逮捕和镇压,罪名是参与反叛性质的和平示威游行——和平示威游行与当今皇帝的意志相反。”

八圈环的社论也同样具有反叛性质,玛希特暗想。她觉得,自己已经弄明白了目前形势背后的一部分意图。两位皇室继承人想必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八圈环和三十翠雀花,一直在讨价还价,商议谈判。

两人合作,不仅攻击一闪电和公开拥立篡夺皇位的企图,还打算削弱当今皇帝的权威。一闪电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打算依靠这场战争提升自己的支持率;八圈环的社论则质疑了这场战争的合法性。而三十翠雀花的支持者和平示威,表明了公众对这场战争的厌恶。至于六方向,他已经开始丧失判断力,在并非完全和平的时代发动兼并战争——可能的外部威胁有:神秘的外星人,欧迪尔星系的持续动乱,导致唯一市民游行抗议。所以,六方向错误地理解了法律,这种错误不被人民认可,人民不想要战争……

司法部和三十翠雀花携手合作。玛希特能——几乎能——几乎能看到他们目标的轮廓。

只要她能恢复一些体力。

“十二杜鹃花,你的公寓有没有小巷后门?”她问,“我今天已经见够光照了,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来这儿……”

一点不错,光照已经来了。于是三人拼命奔跑,就像有人追在后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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