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伊祖阿祖阿卡三十翠雀花对全泰克斯迦兰光明皇帝六方向的多年忠心侍奉,自第11纪第3年第1天9:30开始,伊祖阿祖阿卡三十翠雀花将被确立为联合皇位继承人,与联合继承人八圈环、联合继承人八解毒剂在地位与权力上完全平等。愿三位联合继承人一同稳步成长,志愿一致,在必要情况下共同统治……
——在中央七广场地铁站贴出的皇家通告,被红色喷漆喷上了粗糙的泰克斯迦兰战旗,战旗中央写着“一闪电”。光照巡逻队于249.3.11没收,预备销毁。
尽管对亚斯康达·阿格黑文的命运心存担忧,我们没有合理理由拒绝泰克斯迦兰派遣新大使的要求。我们需要在帝国发出自己的声音。况且,阿格黑文先生此前也一直疏于通讯汇报。我建议:进行广泛的能力测试,对象是报名的志愿者,也包括尚未进入活体记忆链、并且在泰克斯迦兰帝国测试中获得极高分数的年轻人,从中选出最适合的新大使人选,继承阿格黑文的活体记忆——我想提醒诸位,我们确实存有阿格黑文的活体记忆,虽然已经过时多年。
——继承议员安娜芭写给勒赛耳议会众人的内部备忘录,公开档案。
后来,等玛希特再度回忆这个下午,她能想起的只有一幅幅速写似的画面:一个个片段,互不连贯。在极度疲惫之下,时间本身似乎也被拉长扭曲。她对十二杜鹃花公寓的第一印象是墙上的各种艺术作品——来自世界之外的油彩、丙烯酸和水墨画,虽然都是大规模生产的复制品,但质量很高;她夸赞这些作品,十二杜鹃花微露赧颜,像是家中鲜有访客,很少听到此类夸奖;公寓中的淋浴水温很高,像针尖似的刺痛皮肤;泰克斯迦兰的香皂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儿,香味有些刺鼻,但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他借给她穿的宽松裤子和衬衣,粗丝质地,太过短小,上衣袖子悬在前臂,裤腿悬在小腿正中;躺在宽敞的沙发上,感觉很怪;接着,一眨眼工夫,声音和物质现实全都消失,失去了知觉。
三海草的背压着她的背,她就躺在她身边;她双眼微睁,看到全息屏上模糊的动态画面,十二杜鹃花盘腿坐在椅子上,拿着长筷子,从某个塑料容器中吃面食,盯着全息屏;全息屏上放的是他家窗外的游行示威,示威已经结束,画面也经过了审查剪辑;远远传来玻璃破碎的响声;接着,有片刻时间,她再次沉入自己的意识深处、亚斯康达本该在的漆黑空间。
等她完全清醒,天已经全黑了。十二杜鹃花在桌子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身边还放着吃剩的餐食。全息屏还开着,声音已经调低,动态画面的光线映照在十二杜鹃花的脸上。玛希特小心翼翼地从沙发和三海草当中脱身出来(三海草还在熟睡;哪怕在睡眠中,她仍然脸色苍白,透着不健康的灰色。上次神经电击后,她有没有彻底复原?玛希特觉得肯定没有),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十字路口处还能看到光照金色面罩的反光。至少有四个,盯着这个安静的住宅区,既是警戒也是威胁。
餐馆炸弹。游行示威。新的骚乱。要是光照确实受一闪电的控制,那么,他们的出现便是这位亚奥特莱克在向国民展示:在日益紧张的局势下,在大众的不安和焦虑中,他一闪电才是唯一可靠的、维持秩序的力量。玛希特觉得这招很聪明。如果一闪电此时能留在唯一市,而不是外出打一场征服战争,以此证明自己继承皇位的资格,这一招会更加有效。不管怎么说,光照一再要求她投降,而且投降对象不是皇帝或唯一市,而是一闪电——这说明六方向控制泰克斯迦兰的力量,比玛希特预计的更加虚弱。六方向到底失去了多少力量?
之前她从没想过,但现在细细想来,泰克斯迦兰的皇位传承方式,是多么的野蛮——这个词,用在说泰克斯迦兰语的人身上,既有点可怕又有点刺激——史诗、谣曲中都是经过改编的美好故事,真实情况的确完全不同。通过拥立登上皇位的过程很残酷,那些人丝毫不在乎需要为此做出牺牲的人民和地区。
全息屏仍然播放着新闻。鲜红的图形文字在屏幕下半部分滚动播放,是一首朗朗上口的顺口溜:紧急注意!/重要的突发新闻你一定要知晓/就在两分钟后的八频道!
玛希特推推十二杜鹃花的肩膀,他猛地惊醒。“——怎么了?”他用手抹着脸,“啊,你醒了。”
“你的全息屏怎么换频道?”玛希特问。
“啊,你想看哪个频道?”
“八频道的重要突发新闻。”
“八频道是政治和经济频道——稍等——”他的眼睛在云钩下转动,微做调整,全息屏一闪,画面改变。
八频道!字样悬浮在右上角,重叠在某艘巨大飞船的舰桥图景之上:闪着微光的舰桥,冰冷的金属,黯淡的灯光,满眼钛和钢,金色的泰克斯迦兰战旗贴在背景墙上,上面的太阳光芒长矛分外刺眼。战旗前立着个黑肤男子,薄嘴唇,高颧骨,面色冷峻如石雕,仿佛生来只为攻击和战斗。他一身制服上缀满了表明地位的徽章,有奖章、勋章,以及代表军衔的杠条。
“一闪电。”十二杜鹃花道,“喂,芦苇,起来看这个……”
三海草撑起上半身,半边脸颊上还留着沙发靠垫的压痕,但眼神却全神贯注。“——无法在政府宣传时入睡。对,这不是我的个性。”她说道。
“确实不是十一车床的个性。”十二杜鹃花心领神会,调侃道。玛希特心中突然一痛:能有这样调侃的朋友多好。能有朋友——就像在勒赛耳那儿一样。
“嘘,亚奥特莱克开始讲话了。调响点。”三海草说。
亚奥特莱克的声音十分洪亮。一闪电并非演说家,但他擅长让话音远距离有效传递。玛希特能够想象身为他手下士兵的感受,听着他坚定、准确的发言,看着他无比急切与担忧的神情,她能够理解为何士兵们情愿跟着他,不惜反抗曾发誓效劳的皇帝。
“即便在轨道上,即便我的飞船‘二十光辉日落号’刚从欧迪尔星系胜利回到世界中心,我也注意到了世界珍宝的街道上沸腾的骚乱与不安。”亚奥特莱克说。随着话音,负责广播的八频道!工作人员配合地切入抗议游行的镜头。玛希特认出了十二杜鹃花窗外的街道,时间就在几小时之前。不知摄像机当时摆在什么地方,此时又有多少人正跟她一样,看着这些镜头。玛希特再次琢磨起唯一市的算法,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不论任何算法,都必然带有设计者的意图。无一例外。算法总会带有当时的设计意图,无论这个当时有多久远。人类设计某个算法,必然出于某种理由;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理由可能会演变、隐蔽或改变,但必定存在。十珍珠的算法控制着唯一市;这算法当中必定埋藏着十珍珠当初的兴趣和利益。受算法控制、设计来回应泰克斯迦兰需求的唯一市,不可能不受泰克斯迦兰人欲望的影响,这种欲望会被机器学习所放大、扭曲。(十珍珠算法控制下的唯一市,会突然启动,反抗十珍珠指定的某人——如果十珍珠真的跟战争部合作,而战争部已经……完全受到一闪电的控制,跟科学部达成了某种协议?)
新闻里出现的,不止窗外这条满是愤怒的泰克斯迦兰人的街道。显然,这个区域爆发了多起大规模和平抗议示威游行,每一处,摄像机镜头都准确捕捉到了示威者肩上别着的紫色飞燕草。
这样的镜头,说明八频道!经济与政治肯定不是三十翠雀花的属下。同时,一闪电的反抗议演说还在画外音中继续,声音铿锵有力:“我和我的同袍门——跟他们一同为泰克斯迦兰服役是我的荣耀——十分同情世界珍宝的人民渴望和平与繁荣的愿望。但是,凭借我们高于你们的位置,我们看到了你们的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你们全心全意的渴望,被联合继承人三十翠雀花自私地利用了。”
三海草从齿缝里倒抽一口冷气,发出尖锐的嘶嘶声。此时,一闪电抓准时机,暂停演说,给震惊的观众留出消化的时间。
“联合继承人不在乎战争,也不在乎和平!”一闪电吼道,“联合继承人只在乎利润!如果我们的战争指向别的区域,他根本不会赞同或资助这些抗议活动——可惜,目前的战争区域威胁到了他的利益!”
“好了,快说说,到底怎么威胁他的利益了,别卖关子。”三海草轻声道。玛希特偷偷瞄了她一眼,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面容激动,眼睛闪亮。
“——在这个象限中,有一个名为勒赛耳的空间站。这是个不起眼的独立国家,大多数泰克斯迦兰人民都不知道。这个空间站,一直为三十翠雀花提供非法的、不道德的神经增强技术。我只能推测:兼并这个空间站,会切断他的秘密供货渠道。因此,他不得不利用我们为之服务的人民反对战争的高尚动机,掀起内乱。”
“这就有意思了。”三海草呼了口气,十二杜鹃花同时关闭了全息屏。
“这就麻烦了。”他说,“他说的是真的吗,玛希特?”
“据我所知不是。”玛希特回答。她没法想象一闪电为何认定想要活体记忆制造器的是三十翠雀花,而不是六方向。更奇怪的是,一闪电怎么会知道活体记忆制造器的存在?难道纯粹是出于宣传目的的诈唬?她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该死的麻烦。据我所知根本不够有说服力。”
十二杜鹃花重重坐在她对面。“据你所知,阿格黑文大使有没有向三十翠雀花提供……非法技术?神经增强装备?不道德技术?你不知道的究竟是哪一部分,大使?”
突然,玛希特感觉怒气冲天。她烦透了从区别细微的泰克斯迦兰语汇中寻找辨别何时的词,烦透了费力重组句子的重点以求精确表达,烦透了拼命回忆跟三海草说的话,跟十二杜鹃花说的话,还有只留给自己的秘密,以免混淆。
(皇帝问她:还有谁能保证八十年的和平?她腹内一阵恶心,越来越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看看三位继承人的现状,看看他们如何一意孤行,不惜将唯一市人民拖入毁灭和暴力,只为了自己高升。)
牙齿咬得太紧,紧得她下巴都疼。“据我所知,阿格黑文大使没有为三十翠雀花提供任何此类物品。还有,我不太确定,在泰克斯迦兰,到底什么算是不道德——为什么神经增强设备会让你们这么反感?”
“这么说,他确实提供了,只是没给三十翠雀花!”十二杜鹃花叫道,就像满意地拼出了逻辑拼图。
“只是答应提供。”玛希特无奈道,“这一点倒是对我有利,给我提供了谈判的筹码。要是他死前已经把东西送了出去,我手里就没有任何筹码可用了。”
“玛希特,”三海草插话道(此刻她还能这么镇静,真让玛希特不舒服),“你跟光明皇帝陛下的谈话内容,我能隐约猜到一点了。”
“什么事都瞒不了你,对不对?”玛希特说。她真想把脑袋搁在十二杜鹃花的桌子上,前额在桌子上重重撞几下。
三海草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接着耸了耸肩。“我是你的联络人。理论上说,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我们得一起解决问题。”
“一定得解决吗?”玛希特绝望道。忽然,她发现三海草的脸部肌肉做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勒赛耳微笑,露出了牙齿。她自己的脸也情不自禁地回了一个微笑。于是,她又问了一次:“什么样的技术才叫不道德?如果不隐瞒,就把这一点告诉我。”
“很少有不道德的技术。”三海草开口道,“亚奥特莱克的受众都是些非常传统、讲究法律与秩序、每年春天都参加胜利游行的人。不过,玛希特,你的活体记忆制造器,有一点让人不安。如果一样技术或药物能让一个人达到自己原本达不到的智力水准,我们对这种技术或药物便会心存芥蒂。”
“你参加过考试,对不对?”十二杜鹃花问道,“帝国能力测试。”
玛希特点点头。她是参加完似乎永无尽头的活体记忆能力测试后,才参加了帝国能力测试。跟活体记忆能力测试相比,帝国能力测试让她心情愉悦。帝国能力测试全是泰克斯迦兰的文化、历史和语言,她参加这个测试只为了自己,而且还怀着将来某天能赢得去往帝国中心签证的希望。
“我们泰克斯迦兰人的自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所能记住、背诵的东西。”三海草继续道,“我们是一首首短诗和长篇史诗塑造出来的。所以,神经增强设备就是作弊。”
“所以,在能力测试中使用增强设备是非法的。每隔几年就会有这样的丑闻……”
玛希特很难把活体记忆——多人的融合,一代代记忆和技艺的留存——跟考试作弊画上等号。“没那么简单吧。作弊是非法,可要说不道德……”
“装扮成你不可能企及的人物,这是不道德。”三海草回答,“就像偷偷穿上别人的制服,或者念着第一位皇帝在《立国之歌》当中说过的话,却暗暗盘算背叛泰克斯迦兰。这种不可调和的滑稽并列是错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才能确定你是你?怎么才能确定你清楚自己打算保留什么东西?”
“你们给死者体内注入化学药物,不肯让任何东西腐烂,无论人、思想还是——糟糕的诗句——哪怕在韵律完美的诗歌当中,也会有几行糟糕的诗句。”玛希特反驳道,“请原谅,关于‘企及’,我跟你的想法不同。泰克斯迦兰总在效仿死者,而死者本应长逝。”
“那么你呢,你是亚斯康达,还是玛希特?”三海草一针见血。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没有了亚斯康达的活体记忆,她还是亚斯康达吗?
玛希特·达兹梅尔到底是否还存在?身处泰克斯迦兰城市,浸淫与泰克斯迦兰语言和政治,就像装上了不合适的活体记忆。记忆和经历的触须长入了她的身体,就像某种飞快生长的真菌的入侵。
“三海草,泰克斯迦兰语中‘你’的概念,真是非常宽泛。”这句话,在这一切混乱局面开始之前,她就对三海草说过。
三海草一摊手——这是紧张和悲伤的姿态。“不一定啊。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空间站语的‘你’概念更宽泛。”
“否则,一闪电在八频道中的小小表演就不会起效。”十二杜鹃花补充,“光是暗示三十翠雀花利用人民实现自己目的还不够。还必须让人们怀疑他的目的本身——腐化的、可悲的目的。任何需要神经增强设备的人,都不配做皇帝——”
“我想,”三海草说,“我们是免不了一场内战了。”
突然之间,她用手按住了脸,仿佛想阻挡夺眶而出的泪水。
十二杜鹃花把三海草带出了房间。玛希特能听到他们俩在厨房角落那儿发出的声音,轻柔地高低起落。她从没见过三海草如此方寸大乱:自己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没有,跟玛希特这样惹人不快、行事异端、令人沮丧的人一同工作时没有,就连遭受电击休克后也没有。她仿佛过度暴露于辐射之下的金属,已经一点点变脆,此刻突然彻底崩溃:三海草本人了不起的分析能力,让她看清楚了玛希特业已了然之事:泰克斯迦兰正徘徊在内战边缘,正打算自己吞噬自己。
玛希特觉得,通过类比和自身的渴望,她能理解一点儿三海草的感受。对她而言,“泰克斯迦兰并非永恒不变、不可抹消、永远存在”这念头,也很难接受。而她不过是野蛮人,来自异乡的微粒,一个爱着(爱着?现在还爱着?)帝国文学和文化的生物。这儿不是她的家。这世界对她的意义,跟对三海草的意义完全不同。她的泰克斯迦兰不过是真实帝国的扭曲影子,就像沉重的物质造成宇宙时空的弯曲。
方才,三海草的眼泪从指缝中滴下,让玛希特非常难过。她很庆幸有十二杜鹃花在。他护送三海草进了厨房,给她倒水,还能借着多年的友情给她安慰。此时,玛希特一人独处。她趁机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从公寓中偷拿出来的战利品:一卷伪装成缩微信息条的纸,里面有来自勒赛耳空间站的消息。此外,还有亚斯康达的活体记忆制造器。
她把东西放在面前的桌上。两样东西都不及她的大拇指长;一个是银灰色蜘蛛似的机器,装着亚斯康达·阿格黑文;还有一卷灰色细卷,用红蜡封住,贴着红黑相间的标签,说明这是来自世界之外的通讯。玛希特用大拇指指甲小心地划开封蜡,剥下一层薄薄的蜡皮。封蜡基本上只有象征作用,并不能真正起到保护信息的作用:如果某个邮件所官员想偷看,完全可以打开封蜡,读完信再重新封好,丝毫不留痕迹。既然封蜡只是隐喻,她能依靠的只有泰克斯迦兰人对隐私和财产不受侵犯的信念,以及——
勒赛耳的加密系统。
展开纸卷之前,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大拇指指甲轻轻滑过亚斯康达活体记忆制造器的金属表面,抚摸着曾连接他身体、居于他体内之物。中央的长方体小块,色调泛灰,就像被腌过。长方体的每个角都延展出又长又细的丝,这些是侵入他脑干的分形枝干。看着这东西,她的颅骨底部、安装着活体记忆制造器的地方也疼了起来——感同身受。
这也是勒赛耳加密系统。没人能得到机器加密记录下的亚斯康达,也没人能得到里面的知识。那里有她一直缺少的十五年。哪怕她脑中的亚斯康达还能正常运转,这十五年的知识积累也是空缺。她真想念亚斯康达。
(她会喜欢他?喜欢这个把勒赛耳的秘密卖给六方向的人?恐怕是的。只要能有真心诚意、绝不背叛的盟友,玛希特一点儿都不在意出售秘密这事。)
玛希特划开纸卷上剩余的封蜡,把纸摊平在桌子上,双手压住。
纸上的信息出乎意料。信息一眼看去没问题:字母文字书写的段落,用的是37个字母的勒赛耳文字,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会有这种感受,让玛希特十分吃惊)。开头第一段,在向她致意后,明确暗示道:接下来的第二段,用的是玛希特自创的替换密码,基于泰克斯迦兰的语法。让她忧心的是第三段:那一段用的是她完全看不懂的密码,这种加密方式她连见都没见过。
话说回来,信件用上不易破解的密码,她自己也是这么希望的。
“十二杜鹃花?”她朝厨房喊道。
“——哎,怎么啦?”
“你有字典吗?具体说,你有没有《帝国图形文字标准》?”
“人人都有《帝国图形文字标准》。”三海草回话。她的声音里只带了一点儿哭腔。
“我就知道!”玛希特说,“所以我才选了这本书——你有吗?”
十二杜鹃花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瞄了一眼桌上的纸卷。“这是你们的文字?这么多字母。”
“这还多?《帝国图形文字标准》收录了四万个图形文字呢。”
“可字母文字应该简单才对。反正信息部的培训课里是这么说的。等等,我去拿字典。”
幸好他有。虽然随便找一家店也能买到,但目前唯一市局面动荡,总算可以省去寻找店铺的麻烦。
十二杜鹃花把字典砰的一声放在玛希特手肘边的桌面上。这本字典的抄本有整整四百页,一排排表格里都是语法和文字。“你要字典干什么?”
“坐,”玛希特说,“听我给你讲些勒赛耳的国家机密。”
他坐了下来。片刻后,三海草也出现了——眼睛还红红的——坐在他身边。
解密的时候还有观众——这事可不常见。但玛希特心里明白,她已经全心信赖面前的两人。他们待在她身边,保护她,为了她身陷政治与人身危险。再说,她也没有告诉他们如何解密,只说了用到哪本书。解密没花多少时间——这个密码系统原本就是她创造的,她自然知道如何解读。
通讯的第一段首先明确了这封信的寄信人——是达吉·塔拉茨。玛希特略有些吃惊:居然给她回信的居然是矿工议员,而不是继承议员阿克奈尔·安娜芭。不过,要是真如温楚秘密通信中的暗示,安娜芭是破坏活体记忆制造器、害她如今失去重要信息和盟友的元凶,或许塔拉茨已经——插手?截留了她的消息,并且亲自回信。
若果真如此,她就必须相信德卡克尔·温楚的怀疑——她丝毫不愿相信继承议员会这么做。而且,塔拉茨也不可能知道温楚发给亚斯康达的警告。塔拉茨可能知道跟自己通信的玛希特·达兹梅尔脑中的活体记忆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是,就算他能猜到活体记忆失灵,他也肯定想不到原因。或许,根本没人破坏,而是玛希特自己犯下的过错,跟遥远地方两位议员之间的争斗毫无关系。
玛希特决定只从眼前事实从发:达吉·塔拉茨想跟她说话,无论他是否知晓安娜芭的破坏——如果真有此事的话。矿工议员一直关注着国家防卫和自治,因此人们才投票给他。既然这封信出自塔拉茨之手,至少可以说明:泰克斯迦兰扩张战争给勒赛耳主权带来的威胁,已经受到了重视。
只从确凿无疑的事实出发,之后再思考“故意破坏”的可能性(要是目前的神经系统崩溃式故障并非她的错,可真是太好了——特别是,如果她真犯过错误的话——)。
玛希特把这一段剩下的部分一个字一个字地解码。信中确认收到了她的消息(一个字)——对她表示了感谢(另一个字)——接着指示道,目前的密码书不适用于接下来的段落,该段落包含有具体的行动指导,基于某个重要的信息——玛希特之前并非该信息的关系人,因此并不知晓该信息。(这些话一共用了六个字,最后那一个字意义极为含混,玛希特在书面语中从没见过。这个字的意思是“非关系人士之前不知晓的秘密”。泰克斯迦兰语里有这种含义的字,一点都不奇怪。)
“是,是,”她嘟哝道,“那我该怎么解密剩下的……”
三海草哧哧笑了出来。见玛希特抬头怒目而视,三海草抱歉地举起双手。“我喜欢看你工作,”她说,“你的动作很快,就连疑惑时效率也很高。只要你背出本季的流行诗,你蛮可以学一套真正的密码系统——我们的密码。”
“只要我想学,确实不难。”玛希特怒意未消,“但你们的密码也不是真正的密码,三海草。我是说——它们的加密级别很低。替代式密码,只要有个过得去的AI,加上知晓关键词——无论是字典还是诗歌,很快就能解开。”
“我知道,”三海草回答,“不是加密系统,我说的是艺术。你会很擅长这个。”
闻言,玛希特不知为何心中一痛,耸了耸肩,看向信中她唯一能懂的这一段的最后一句。
密码||安全保管/囚禁/锁住||(私人的/遗传的)知识(位于)||(属于)
最后一个词空间站语,非常清晰:亚斯康达-活体记忆
解密剩下段落所需的密码,还有“非关系人士之前不知晓的秘密”,全都位于亚斯康达的知识库里,玛希特脑中没有。达吉·塔拉茨看来是希望她能通过亚斯康达拿到这个密码。(这么说,他肯定不知道故意破坏的事,或者指望故意破坏没成功,希望她跟亚斯康达已经合为一体,哪怕连接两人的器械遭到破坏,也能拿到所需的密码。)
出故障的亚斯康达,半消失的亚斯康达,无论由于别人的蓄谋还是玛希特本人的神经系统问题,此刻都没和玛希特在一起。她没法联系到他。无论是空间站语,还是泰克斯迦兰语,都找不到恰当的咒骂词汇,以表达她此刻的愤怒。《图形文字标准》当中最粗鲁的字眼,也不够解气。她该怎么向面前的两位泰克斯迦兰人解释我弄丢了我自己的另一半,可我需要他?他们俩刚刚才向她解释过,亚斯康达这样的活体记忆是不道德的。她如何开得了口?
她绝望道:“我彻彻底底搞砸了。”说罢,等着面前两人的反应。
有反应了:十二杜鹃花面露忧虑无措,仿佛担心万一面前的野蛮人也哭了出来,该怎么办;三海草则不同。闻言,她面庞上的最后一丝痛苦神情应声消退,恢复了向来的坚定决心和全神贯注。
“有可能。不过,要是你告诉我原因,我或许有办法提供帮助,让砸碎东西的部分复原。”三海草说道。顿时,玛希特明白了为何“文化联络员”一职授予了三海草,而不是十二杜鹃花。成为文化联络员肯定需要经过各种能力测试,比如分析、时局洞察力、信息获取能力……还有决心的坚定程度。三海草不止前三项中得分高,最后一项的得分也会很高。
玛希特挺直肩膀,振作精神。如果她——还有勒赛耳空间站——想在六方向与继承者之间权力过渡斗争中毫发无损,就需要三海草愿意提供的所有“复原”帮助。
你瞧,亚斯康达,我也跟你一样,把性命托付给了泰克斯迦兰人。你当时感觉如何?
她意识到,方才这话的对象,不是沉默的亚斯康达活体记忆,而是死去的前任大使。除非她想办法连接活体记忆制造器中残存的亚斯康达烙印,那个从未使用过的幽灵,才能跟这位前任大使对话。
“我的意识中,本该有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存在。至少有他的某个版本存在。我脑中也有同样的活体记忆制造器。”玛希特用拇指和食指拾起桌上的亚斯康达的制造器,开口道,“我脑中的他,是十五年前的版本。确切地说,本该是他十五年前的版本——如果他仍然在我脑中的话。自从我第一天来到这里,看到他的尸体后,我脑中的亚斯康达就消失了。他——或者我——出了故障。”
三海草说:“这些我已经猜出来了,玛希特。”
“我可不知……”
“花瓣,你今早才加入我们。”
“你脑中真有那东西?感觉如何?”
他问这话,就像问烫伤起了水泡的人“疼不疼”一样,太荒唐了。
玛希特叹了口气。“十二杜鹃花,这跟我们目前的问题无关。不过,感觉通常不错,但目前它运转不良。我需要它正常工作——我需要亚斯康达。”
“原因跟你的加密信息有关。”三海草推断。
“因为亚斯康达脑中有密钥。我必须知道我的政府对我的指示。”
沉默片刻。不知三海草是否在等她做进一步的说明,再给些真正有用的信息,好提供文化联络员的帮助。可她已经没有进一步的信息了。只有这封信,玛希特本人,还有脑中空荡荡的带电寂静。
接着,三海草开口道:“这儿的亚斯康达,行吗?”说着她指指三人之间桌面上的活体记忆制造器。“我想,他肯定也知道。”
这主意让玛希特想起来就觉得脑后一阵疼痛:切开头颅底部的小小伤疤,新的机器放进粉灰色神经组织当中的沉重——过去经历的一切都得重来一次。
她用手掌握住被谋杀的亚斯康达·阿格黑文的遗物,仿佛想保护他,不让三海草敏锐的泰克斯迦兰双眼观察。
“……让我想一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