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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13230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坐标B5682.76R1的气态大行星的弧线背后,“十二太阳耀斑”皇帝立于飞船船头,光芒四射,炽烈耀眼,充溢虚空。陛下的光芒如同她宝座的长矛,击打在B5682区人类居住地的金属外壳上,让外壳明亮发光。“十二太阳耀斑”飞船探测到:此类金属居住地一共有十个,彼此相似。居住地的数目此后一直未曾增加。壳中男女不知季节,不会成长,也不会衰老,在轨道中永生,却没有行星家园可以居住。这些金属壳中最大的一个自称“勒赛耳站”。当地人语言中,该词意为“倾听且被人倾听的站点”。壳中人类脾性古怪,与世隔绝。不过,他们有学习语言的能力,而且立即开始学习……

——《扩张史》,第五卷 ,72-87行,作者不详,一般认为是诗人历史学家“伪十三河”作于“全泰克斯迦兰三近地点”皇帝统治时期。

为了保证您顺利入境我国,泰克斯迦兰要求您提供以下材料作为身份证明:1)一份基因记录,证明您是您基因型的唯一拥有者,没有任何同基因的克隆兄弟姐妹;或者一份公证材料,证明您的基因型至少有90%的独特性,而且没有任何其他个体对此拥有法定权力;2)随身物品清单,包括个人财物、动产、货币,以及您打算携带的创意交易物品;3)经泰克斯迦兰系统注册的雇主签发的工作许可,需要雇主签名并公证,注明薪资及维护信息;或者在泰克斯迦兰帝国考试中取得最高等级的成绩单;或者由个人、政府实体、局、部或其他授权个体发出的邀请函,写明了您入境与出境日期;或者足以支持生活的货币量证明……

——外区签证申请指南,721Q,第6页,语言种类按照字母排序

玛希特朝“唯一市”落了下去。“唯一市”是一颗行星,是泰克斯迦兰帝国的首都和心脏。她乘坐一艘种子小艇,外形像个泡泡,堪堪容下她的身体与行李。她从帝国巡洋舰“升天节红色丰收号”一侧喷出来,沿着朝向行星的轨道行驶,艇外灼热的大气扭曲了她的视线。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唯一市”。之前,她只能通过缩微信息片、全息图或者活体记忆了解。“唯一市”周围绕着白色火焰光环,仿佛一片无尽的闪烁光亮海洋。一整颗行星,变成了一座大都市,满是宫殿般的城市建筑。就连其中的暗点——尚未覆盖金属的旧城,倾颓破败的老区,干涸后再利用的湖区——都有人烟。唯有海洋没有人工痕迹,却也闪着油亮的青蓝色光。

唯一市很大,很美。玛希特去过不少行星;那些行星离勒赛耳站不远,对人类生命害处不大。尽管如此,她仍然被眼前这颗行星震撼了。心脏越跳越快,握着安全束带的手掌潮湿出汗。唯一市跟泰克斯迦兰历史文献和歌曲中描绘的一模一样:镶嵌在帝国心脏的宝石,整个大气都在发光。

<看着它,人就该想到这些。>她的活体记忆说。她舌头后部有微弱的静电酥麻感,在她视野的边缘出现一个灰眼睛、黝黑皮肤的人影。有声音从她脑袋后部出现,却不是她自己的。这声音属于一名男子,年纪跟她差不多,反应敏捷,自鸣得意,而且因眼前景象兴奋不已——跟她自己一样。她感觉到嘴角朝上扬了起来,露出了他的微笑:上扬的弧度和张开的宽度都比她习惯的更大。他们俩尚未熟悉彼此,他的表情对她来说还很陌生。

别来我神经系统里捣乱,亚斯康达。她对他想道,带上了温和的呵斥口吻。活体记忆是某个职位前任者的整体记忆,植入后继者的脑中。一半存在她神经系统里,另一半存在陶瓷加金属的小小器械里,夹在她的脑干上。除非宿主准许,活体记忆本不该使用宿主的神经系统。不过,在这种合作关系刚刚开头的时候,“是否准许”很难清楚划下界限。她脑中的亚斯康达记得自己有一具身体,有时候他会把玛希特的身体当成自己的来用。这一点让她有些担心。而且,她跟活体记忆本应亲密无间如一人,可目前两人关系还很疏远。

不过,这一次,他很听话地退了回去,留下阵阵闪着火花的刺痒,还有电子笑声。<悉听尊便。让我看看好不好,玛希特?我想再看它一次。>

于是,她再一次俯瞰唯一市。这次比方才更近,天空港已经朝上升起,仿佛一朵网兜组成的小花,前来迎接她的小艇。她准许活体记忆通过她的眼睛注视下方,感受到他潮水般的兴奋,一如她自己的感受。

对你来说,下面有什么?她对他想道。

<世界,>活体记忆回答。还是活人的时候,他曾是勒赛耳驻唯一市的大使,现在却只是一长条记忆链上的一环。他刚才用的是泰克斯迦兰的语言。在泰克斯迦兰语当中,“世界”、“唯一市”与“帝国”,都是同一个词,无法区分,尤其在高等帝国语中。一定得参照上下文才行。

亚斯康达刚才那句话的上下文很模糊。这一点不出玛希特的意料,她已经习惯了。她学了很多年泰克斯迦兰语和泰克斯迦兰文学,但掌握程度仍然无法跟他相比。只有沉浸泰克斯迦兰语环境中大量练习的人,才能有这样的熟练度。

<世界,>他又说,<但也是世界的边缘。>也可以理解为:帝国,却也是帝国终止处。

为了配合他,玛希特也大声说起了泰克斯迦兰语,反正种子艇里也没别人。“你说的话毫无意义。”

<对,>亚斯康达赞同,<当我还是大使的时候,就习惯于说各种毫无意义的话。你也该试试。说这些能让人愉悦。>

两人在她身体内部对话,无人能听见,所以亚斯康达用了最亲密的称呼方式,仿佛他跟玛希特是克隆兄妹,或者情侣。这种最亲密的称呼,玛希特从没叫出口过。她在勒赛耳站里有个同胞兄弟,算是最接近克隆兄弟姐妹的亲人。不过,她兄弟只会说勒赛耳站本地语言,如果用泰克斯迦兰语中称呼另一个自己的亲密词汇“你”叫他,既没意义,还有恶意捉弄之嫌。她倒是可以用“你”称呼跟她一起上语言和文学课程的几个同学——比如她的老朋友、同班同学施嘉·托瑞尔,就能领会这个称呼暗含的重大意义。可惜,自从玛希特被选为驻泰克斯迦兰新大使并植入前任大使的活体记忆,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理由显而易见,不值一提,让玛希特想起来就后悔。而且,后悔也没用。她已经没法回头与施嘉修好,顶多只能从这儿写一封道歉信。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从她跟施嘉都想见识的帝国中心寄信回去,对求得施嘉的原谅一点好处也没有。

唯一市越来越近,占满了视野。她仿佛朝着一个巨大的弧形坠落。她对亚斯康达想道:现在我是大使。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说有意义的话。

<你用词准确。>亚斯康达回答。这是泰克斯迦兰人对学前幼儿的表扬。

引力开始对种子艇发生作用,玛希特的大腿和前臂中的骨头都感受到了引力,让她觉得身体好像在转动,头晕眼花。身下,天空港的网兜张开。一时间,她觉得自己马上要掉下去,要砸在这颗行星的地表上,摔得稀巴烂,变成一摊肉泥。

<我也有过同样的感受。>亚斯康达用玛希特的母语、勒赛耳站语飞快说道,<别怕,玛希特。你不会掉下去的。只是行星引力的关系。>

天空港接住了她,几乎一震都没震。

还有时间让她定定神。种子艇会被喷到一条长长的传送带上,跟许多其他小艇一起沿着传送带移动,直到每艘船的身份得到确认,才能前往指定的门。玛希特发现自己正在排演要对门外帝国公民说的话,就像一年级的学生准备口试似的。在她意识深处,那个活体记忆充满警惕,激动不安,不时动一下她的左手,手指叩击安全束带。这是另一个人紧张时的动作。玛希特真希望两人之间能更加熟悉彼此的习惯。

可惜,她没时间一一按照通常的活体记忆移植程序来。通常的程序需要经过一年以上的合体心理治疗,而且需要勒赛耳心理治疗师的密切关注。她和亚斯康达在一起的时间却只有区区三个月,就得面对新环境,一同工作—— 一个记忆链加一个新宿主,得像一个人那样合力干活。

当“升天节红色丰收号”抵达并停留在勒赛耳站恒星同步轨道上,要求带一名新大使回泰克斯迦兰时,他们拒绝告知上一任大使的下落。玛希特确信,勒赛耳内阁中必定发生大量政治斗争,才决定该派谁、带什么东西回泰克斯迦兰,回去后该探听哪些消息。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候选人年纪既不能太小,又不能太大。太年轻担不起这项工作;而超过某条年龄线的人,则全都选定了职业,移植了活体记忆,已经成为记忆链的一环。这样的人原本就不多,况且还要从中筛选具备合适外交天赋或后天训练的人。在符合条件的人中,玛希特是最优秀的。她在泰克斯迦兰语言文化帝国测试中,取得了堪与帝国公民相媲美的好成绩。她为此十分骄傲。自从考试成绩揭晓后,整整半年时间,她一直畅想着未来:等到她人到中年,做出了一番事业,便亲身去往唯一市,长长见识——参加当季所有欢迎非帝国公民的沙龙,为将来她死后分享她记忆的后继者收集信息。

如今,她真的来到了唯一市。比泰克斯迦兰测试更重要的是:在活体记忆倾向匹配测试中,她一连得了三盏绿灯。将要移植给她的是亚斯康达·阿格黑文的记忆。阿格黑文是泰克斯迦兰前任大使,不知为何,如今在帝国看来他已经不再适合——可能死了,要么身败名裂,也可能还活着,正在蹲监狱。玛希特从政府那儿得到的指令,其中之一就是找出阿格黑文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在她还有他的活体记忆。他——或者说,她唯一能获得的、十五年前的他——会帮助她熟悉泰克斯迦兰的宫廷。这是勒赛耳能为她提供的、最接近当地向导的帮助了。玛希特不止一次地想:等她跨出小艇,不知真正的亚斯康达本人,会不会就等在外头。她一直决定不了到底那种情况更好:面对一个名誉扫地的大使,自己的竞争对手,但是仍然存在修复的希望;还是大使踪影全无,连同他这一生学到的知识一同彻底丢失,无法传给年轻人。

她脑中的亚斯康达活体记忆,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这一点既有助于两人寻求共同点,却也让人感觉不舒服——绝大部分活体记忆都是老年人,或者早夭事故的受害者——亚斯康达留下的这份活体记忆记录,却是他暂离驻泰克斯迦兰大使职位、休假回勒赛耳的时候留下的。那时离他就任唯一市的大使,才刚刚过去了五年。留下这份记录后,已经有十五个年头过去了。

所以,这份活体记忆中的他跟她一样,很年轻。可惜,在两人合作问题上,同龄的优势却被磨合时间太短所抵消。信使抵达后两周,玛希特便接到通知:她将成为下一任大使。之后三周,在空间站的心理治疗师的监护下,她跟亚斯康达学习如何在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身体中共存。接着,两人在“升天节红色丰收号”当中度过了漫长难挨的时光,以亚光速行驶,从一个跃迁门跳到另一个跃迁门。这些跃迁门如珠宝般散落于泰克斯迦兰宇宙各处。

种子艇如熟透的水果剥开果皮,缓缓打开。玛希特身上的安全束带也松了开来。玛希特双手抓住行李,走入天空港大门,进入泰克斯迦兰。

天空港大门是一座高耸的实用主义风格建筑,地上铺着耐磨的地毯,墙上铺着玻璃和钢铁的衬板,上面有着清晰的指示标志。门后连接隧道的正中间、离种子艇和天空港精确等距处,立着一位泰克斯迦兰帝国官员。她身着剪裁极为合身的奶油色制服,个子比玛希特矮得多,肩膀和髋部都很窄。黑色头发编成鱼尾辫,垂在左肩上。制服的袖子宽大如钟,上臂是火焰般的橙色——<信息部的颜色>亚斯康达告诉玛希特——渐变过渡到紧窄袖口的深红色(唯有拥有头衔的宫廷成员,才有权用这样的颜色)。官员左眼上罩着一只云钩——一种玻璃眼镜,镜片上不停地滚动播放帝国信息网的内容,遮蔽视线。这只云钩跟她全身的打扮一样,少有装饰。她的眼睛又大又黑,颧骨和嘴巴太过纤巧,赶不上泰克斯迦兰的流行趋势。不过,在空间站人玛希特看来,面前的官员哪怕说不上漂亮,也称得上“有趣”。官员用手指礼貌地触碰前胸,向玛希特颔首。

亚斯康达抬起玛希特的左手,做出同样的姿态——结果,玛希特双手提着的两袋行李全都砸在了地上,发出让人尴尬的巨响。玛希特吓蒙了。这种糗事,自从两人开始合作的第一周结束后,就不曾有过。

该死,她想道。脑中的亚斯康达也同时说出了这个词。这种不约而同没有丝毫安慰作用。

官员小心保持着面部表情,没动声色,说道:“大使,我是三海草,阿赛克莱塔,二等贵族。我很荣幸欢迎您来到世界的珍宝。根据帝国陛下六方向的命令,我将成为您的文化联络员。”一席话毕,官员沉默良久。接着,她轻叹一口气,继续道:“您携带的所有物,是否需要协助?”

三海草是老式的泰克斯迦兰名字。前一半数词部分数目不大,后一半名词部分是一种植物。不过,“海草”这种植物用在名字里,玛希特还是第一次见。泰克斯迦兰名字当中的名词部分,可以是植物、工具或其他无生命的物体。如果选择植物,大部分人都会用某种花名。“海草”这名字让人过耳不忘。阿赛克莱塔的意思是,她不仅属于制服透露的信息部,还是一名拥有等级头衔的受训特工,拥有“二等贵族”的宫廷头衔。所以,她是一名贵族,但地位并不显赫,或者不够富有。

玛希特抬起自己的双手——虽然恼怒亚斯康达自作主张,但她明白他方才放置左手的地方完全没错——深深鞠了一躬。“勒赛耳空间站大使玛希特·达兹梅尔,愿为您与陛下效劳。愿他的统治光芒四射,炽烈耀眼,充溢虚空。”鉴于这是她第一次与泰克斯迦兰宫廷成员正式接触,她使用了精心挑选的帝国敬语。这敬语是她与亚斯康达、以及勒赛耳政府内阁仔细商讨后决定的。“光芒四射,炽烈耀眼”是《帝国扩张史:托名伪十三河所作》这本书里用来形容十二太阳耀斑皇帝的。这本书是空间站所存最古老的记述帝国的材料。“光芒四射,炽烈耀眼”这个词,可以显示玛希特的博学、对六方向皇帝和朝臣的敬意;而“虚空”一词,则能避免泰克斯迦兰帝国对勒赛耳站所属空间拥有权利的暗示。毕竟,那里其实不算“空间”。

从三海草的表情,很难判断她是否理解了这两个词的含义。她耐心等待玛希特从地上拾起行李,说道:“请抓紧您的行李。司法大楼内有人正在急切等候您,事关前任大使。这一路上,您可能需要向各种人行礼致意。”

好吧。玛希特不会低估三海草挖苦人的能力,也不会低估她的聪慧。玛希特点点头,见对方轻盈转身沿通道而去,她也跟上。

<别低估任何一个人,>亚斯康达说,<文化联络员在宫廷当差的时间,跟你的岁数一样长。没能耐的人干不了。>

你刚刚才让我出丑,害我像个慌里慌张的野蛮人,现在倒来教训我?

<你想让我道歉吗?>

你有歉意吗?

玛希特很清楚他此刻会有什么表情:泰克斯迦兰式的平静,丰厚的嘴唇(她在全息图中见过)扯着她自己的嘴角朝上扬起。<在那些人看来,你的确是野蛮人。这就够你受了。我绝不会雪上加霜。>

他丝毫没有歉意,倒是有微弱的可能性感觉尴尬——虽然她的内分泌系统未能识别。

接下来的半小时全靠亚斯康达指挥,就连玛希特也挑不出毛病。他表现得像个模范活体记忆,完全胜任了“本能与条件反射技巧仓库”这一职责,弥补玛希特没时间习得的技艺。他知道什么时候要弯腰过门(门的高度是为泰克斯迦兰人,而不是空间站人设计的);当电梯沿着天空港外侧缓缓下降时,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转开眼睛,避开城市的炫目亮光在电梯玻璃上的反射;他还知道钻进三海草的地面车的时候,腿应该抬起多高。至于各种致意礼节,他做得跟当地人一样好。行李落地事件后,他一直很小心,不随便动玛希特的双手;不过,玛希特允许他负责视线与谁接触,视线接触的时间长度,致意时脑袋倾斜的程度等等细节,只要不让她显得格格不入、毫无见识就行,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座城市一般。这叫保护色。依靠这层保护色,虽然她从没来过,却能像当地人一样行动。她能感觉到,身边行人的好奇目光不再看向她,而是落在了更有趣的三海草的宫廷制服上。玛希特心里琢磨,不知亚斯康达究竟有多爱唯一市,才能学得这么像本地人。

地面车里,三海草问道:“您进入世界很久了吗?”

玛希特赶紧收回思绪,只用泰克斯迦兰语思考。三海草方才的问话,是标准礼貌招呼语,意思是“您从前来过我的国家吗?”玛希特险些理解成了字面意思,听成某个存在主义的问题。

“没有,”她回答,“不过从孩提时代起,我就阅读各种经典,常常在脑中想象唯一市的模样。”

看起来,三海草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我无意让您厌烦,大使,”她说,“不过,我们正在唯一市中穿行,如果您想来一次简短的口头的市景观光,我想为您背诵一首恰当的诗歌。”她轻触身侧按钮,车窗变为透明。

“我绝不会厌烦。”玛希特真诚回答。窗外,城市的各种建筑一掠而过,以钢铁与浅色石材色调为主。霓虹灯闪爬上摩天大楼玻璃外墙又下落。他们正行驶在一条主环路上,环路呈内螺旋形,绕着市政大楼群,一圈比一圈更靠近宫殿。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城中城更加确切。统计表明,宫殿内居住着几十万居民,从园丁到六方向皇帝,每一个都身负职责(无论多么微小),维系着帝国的运转。每一个居民都接入了帝国公民才有权接入的信息网,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源源不断的数据流中。这些数据流会告诉他们该去哪儿,该做什么,以及每一天、每一周,甚至每个纪元的计划。

三海草的声音非常动听。她背诵的诗歌名为《建筑》,是一首一万七千行的长诗,描述了唯一市内的建筑。玛希特分辨不出三海草背诵的是哪个版本。这倒不是三海草的问题。在泰克斯迦兰经典当中,玛希特有自己的喜好,而且能背诵多少就背诵多少,以期模仿泰克斯迦兰的文人(也为了顺利通过考试的口试部分)。但是《建筑》这首诗委实太过无聊,所以她不曾背诵。不过,此时此刻,一边倾听三海草的吟诵,一边亲眼看着诗歌中描绘的建筑,感觉跟从前完全不同。三海草是个熟练的演说家,并且熟知诗歌格律,在诗中允许即兴发挥的地方,加入有趣的原创细节。玛希特双手交叠于膝上,凝视着诗中描绘的景象从车窗外一幅幅掠过。

这儿,就是唯一市,世界的珍宝,帝国的心脏,语言难以描述,五官来不及感知。如果路过的建筑有所改变,三海草就会改动《建筑》的片段。过了一阵,玛希特意识到,亚斯康达也在意识深处轻声低语,跟着三海草一同背诵。闻此,玛希特心中一宽。既然他会背这首诗,那么她也会背——如果需要的话。毕竟,活体记忆链的目的正在于此:确保有用的记忆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车子开了四十五分钟,经过两处交通岔口,三海草才结束背诵,让地面车停在一幢建筑细针似的柱子旁边。这儿离宫殿中心已经很近了。<司法部门>,亚斯康达说。

好兆头还是坏兆头?玛希特问道。

<看情况。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

总归是非法勾当。好啦,亚斯康达,给我说个大概的可能性吧,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坐牢?

玛希特似乎觉得亚斯康达叹了口气。她的肾上腺也因为不属于自己的紧张情绪开始分泌,引起一阵恶心感。<唔,八成是煽动叛乱。>

她真希望自己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玩笑话。

司法部柱子旁边围着一圈灰制服警卫,到了门边更是森严:这儿需要安保检查。警卫配有长长的深灰色细棍,而不是泰克斯迦兰军团偏好的能量武器。玛希特曾在“升天节红色丰收号”里见过许多配备能量武器的士兵,所以能够识别。

<电击棍>,亚斯康达说,<控制混乱人群用的电击武器。我上次来,警卫还没配备这种东西——电击棍是反骚乱的装备,我只在混乱的演出当中见警卫用过。>

你已经过时十五年了,玛希特想道,这期间的变化可大着呢——

<这儿是宫殿的中心。要是连司法部都要担心骚乱,那变化确实很大,而且很不妙。好了,去看看我到底做了什么吧。>

玛希特很担心,生怕司法部大门口安保措施变得这么森严,会跟亚斯康达的所作所为有关。这么一想,她只觉得背后和手臂上竖起了鸡皮疙瘩,尺骨神经也开始发麻,让人不舒服。而她连转个念头宽慰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三海草已经护送她过了大门。门口,三海草呈上自己和玛希特的拇指指纹。当泰克斯迦兰安保警卫有节制地轻拍玛希特旅行外套和裤子口袋时,三海草礼貌地转过脸去。警卫态度敬重地接过玛希特的行李,保证出来时就还给她。

打破玛希特所有的私人空间禁忌后,警卫建议玛希特身边一定要有人陪护,因为她的身份尚未录入云钩,也没有得到进入司法大楼的授权。玛希特挑起一边眉毛,询问地看着三海草。

“是速度问题。”三海草快步穿过几扇缓缓升起的拱门,进入石砖铺地的凉爽室内,走向电梯,一边解释道,“您的注册身份与在宫殿区自由通行的许可,必定会尽快完成。”

玛希特追问:“我从勒赛耳站出发上路已经超过了一个月,还不够解决速度问题?”

“而我们已经等待了三个月,大使,等勒赛耳站派来新任大使。”

<我肯定犯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亚斯康达说,<地下都是秘密法庭和审讯室——反正宫廷谣言是这么传的。>

电梯响了四声。“既然已经等了三个月,难道还怕多等一个小时吗?”

三海草示意玛希特先进电梯。虽然没有多解释,这姿态也算是一种回答。

两人坐电梯下楼。

等着她们的,是一间既像审判室,又像手术室的房间:蓝色金属地板,一圈圈露天圆形剧场式的条凳,围绕着一张高高的桌子。高桌子上放着某个物品,上面盖着床单。泛光灯提供照明。三个陌生的泰克斯迦兰人,全都是高颧骨宽肩膀。一人身着红色法衣,一人身着与三海草一样的奶油色加橙色的信息部制服,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玛希特觉得这种灰色跟方才电击棍的金属色非常相似。三人围在桌边低声快速争论,挡住了玛希特的视线,看不清桌上究竟摆着什么。

“为了我的部门,我还是自己想做一次检查,趁他还没——”信息部官员有些恼火。

“没有任何一条说得通的理由,说明我们应该把他还给他们。”红色法衣的泰克斯迦兰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还给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还有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深灰色制服有异议。“我的想法跟您不同,普罗托斯帕萨,我完全确定:他们有能力引起的严重后果,顶多就像虫子咬一口,很容易摆平。”

“哎呀,妈的,等会儿再吵!”信息部员说,“她们已经到了。”

两人进门。红色法衣朝她们转过身来,像是一直在等候她们到来。天花板很低,是拱形。玛希特觉得这儿像个被困在地底下的泡泡。接着,她辨认出桌上的物体的轮廓:那是一具尸体。

一层薄薄的床单盖在尸体上。尸体双手摆在胸前,指尖相触,仿佛正要向某个幽冥之人致意。尸体的面颊凹了进去,双眼圆睁,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蓝色。嘴唇与甲床也染上了同样的蓝色。看起来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或许——已经死了三个月。

玛希特听到亚斯康达带着惊讶与恐惧说道:<我变老了>,声音清楚得就像他站在自己身边。她全身发抖,心脏猛跳,心跳声大到连三海草如何介绍她都没听清。她的脑袋突然发晕,比往行星下落时还晕得厉害,心中充满无来由的恐慌。这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亚斯康达的。她的活体记忆唤起了她体内大量应激激素,肾上腺素多到让她嘴里尝到了金属味。尸体的嘴唇松弛,但仍能辨认出嘴角的微笑纹。她能够想象,亚斯康达的微笑是如何牵动嘴角肌肉,年复一年,最终形成了这样的纹路。她本人的嘴角也能感受到。

“如您所见,达兹梅尔大使,”红色法衣说(方才介绍时,玛希特完全没听到他的名字),“我们需要新大使。很抱歉我们用这种方式保存他的身体,我们不熟悉贵方族人喜好的丧葬仪式,没有任何不敬之意。”

她走近尸体。他已经死透了,一动不动,松弛软垂,眼睛空洞无神。<操,>亚斯康达用快呕吐的静电声音说道。玛希特意识到自己马上要吐了,惊恐而绝望。<操,这事儿我干不了。>

此刻,玛希特已经无法分辨自己和亚斯康达。这不是“合体”的本意。她不该迷失在他的情绪当中,他的恐慌生化反应根本不该劫持她的内分泌系统。玛希特——也可能是亚斯康达——想道:如今,唯有在她脑袋里,还有亚斯康达这么个人存在。当泰克斯迦兰要求派遣新大使时,她确实猜测过他有死了。但那只是理性的猜测,并据此做出计划;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成了一具凹陷腐败的躯壳,他乱了阵脚,让她也恐慌不已。过于强烈的情感最容易毁掉尚不稳固的合体。情感尖峰会烧毁她脑中所有的微型电路,“操,他死了”和“操,我死了”这两种情感混在一起,成了恶心呕吐感。

亚斯康达,她想开口安慰他,但音调离安慰人还差得远。

<走近些,>他说,<我得看看。我不确定——>

她还没拿准主意,他就让身体动了起来。她只觉得一眨眼,就到了尸体旁,仿佛她的时空发生断裂,失去了“走上前”这一段。这不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可她没法阻止——

“我们会把死者烧掉。”她开口道。她居然还能选择正确的语言,真不知该谢谁。

“真是有趣的习俗。”深灰色制服官员应道。玛希特猜他就是大法官,这儿是他属下的停尸房,红色法衣男子则是葬礼执事。

玛希特朝他微笑,嘴角比自己习惯的咧得更开,也比亚斯康达更加狂放。这种表情足以吓住任何喜好平静的泰克斯迦兰人。“烧掉以后,”她接着说,努力搜寻合适的词句,以此为救命稻草,对抗一浪浪高涨的肾上腺素。“我们会把死者的骨灰当作圣物吃掉。死者的孩子或继承人优先,如果有的话。”

官员足够礼貌,闻言仅仅脸色发白;也足够顽固,重复道:“真是有趣的习俗。”

“你们如何对待死者?”玛希特问道。她越发凑近亚斯康达的尸体,身体飘飘忽忽。她的嘴巴似乎暂时受自己控制,双脚却属于亚斯康达。“请原谅我的问话。毕竟,我不是帝国公民。”

红衣男子回答:“常见的方式是土葬。”他口吻轻松,仿佛这是每天都会遇到的问题,“你是否希望验尸,大使?”

“有任何特殊原因需要验尸吗?”玛希特反问,一边拉下床单。她的手指不停冒汗,摸着布料感觉湿滑。床单下,尸体什么都没穿,年约四十,全身皮肤最薄的地方都泛着同样的蓝色。看来,尸体全身都注射了防腐剂。注射部位明显得刺目:一圈肿胀苍白的组织,围着中间的小洞。颈动脉处有一个,双臂的尺骨动脉处各有一个。还有一处位于尸体右手大拇指根部,让整只手都变了形。她发现自己盯着尸体看,“时空断裂”感再度出现——一会儿盯着尸体的脸,一会儿盯着尸体的手腕,仿佛活体记忆想仔细看看身体每一处变化。哪怕玛希特作为亚斯康达的继承人,想要吃下他的骨灰(她觉得自己不会这么想),她也没法这么做:天知道红衣男子往尸体里注射的是什么东西,要是连这种东西一起吃下去,可太蠢了。三个月都没腐烂。想到这儿,在肾上腺浪潮带来的金属味之外,她喉咙里又尝到了胆汁的苦味。躯体应该分解循环才对。

但在帝国,一切都会保存下来。同一个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保存人的肉体,而不是派上恰当的用场?

她触摸尸体的腕部。活体记忆借着她的指尖一路摸到注射部位,再摸到手掌,轻抚一条伤疤。尸体触感如橡胶,如塑料,给人的信息既不够多,又让人消化不了。她的亚斯康达手上还没有这条伤疤,她的亚斯康达还没死——又是一阵令人眩晕的恶心,她视野的圆形边缘出现模糊和火花,她又想道:我们会烧掉电路的,别——

<我做不到,>亚斯康达又说。她脑中出现强烈的否定感,撕扯感,仿佛火花落在地面——接着,他不见了。

死一般寂静。就连他通过玛希特的眼睛观察世界的感受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体内充满并非自愿分泌的内啡肽,孤独得可怕。她的舌头沉重,有金属铝的味道。

她从没有过这种体验。

“他怎么死的?”她问道,纯粹为了谈话而谈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完全正常,一点没受影响,真让人惊讶。泰克斯迦兰没人知道活体记忆的存在,没人能理解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窒息。”红衣男子说道,伸出训练有素的双指触摸尸体的颈部。“他的喉咙锁闭,无法呼吸。非常不幸的事件。不过,非公民的生理系统跟我们的往往很不一样。”

“他吃东西过敏了?”玛希特问道。这事听来荒谬。太过震惊之下,她已经麻木。显然,亚斯康达死于过敏反应。要是不当心,说不定她会当场歇斯底里狂笑起来。

“事件凑巧发生于科学部部长十珍珠举办的晚宴上。”最后一位官员——信息部的那一位——说道。这位官员就像刚从泰克斯迦兰古典油画中爬出来,长得跟画中人一个模样:无比对称的五官,丰厚的嘴唇,低额头,完美的鹰钩鼻,眼睛仿佛两潭深深的棕色池塘。“您真该看看事件发生后的新闻报道,大使,简直像是耸人听闻的小报故事。”

“十二杜鹃花无意冒犯您。”三海草立在门口解释道,“新闻报道仅限于宫殿区。这不适合让一般民众知晓。”

玛希特拉过床单,重新盖住尸体,一直拉到下巴。没用。他仍然在那儿躺着。“这是否也不适合让空间站人知晓?”她问,“要求我前来此地服务的官员,言辞有些不必要的模糊。”

三海草耸了耸肩——一边肩膀稍微动了动。“大使,我确实是阿赛克莱塔,但不是每一个阿赛克莱塔都有资格了解信息部每项决定的缘由。”

“您希望怎么处理他的尸体?”红衣男子问道。玛希特抬头看了看他:作为泰克斯迦兰人,他的个子挺高,绿色眼睛几乎跟她的眼睛齐平,平静友好。她不知道该拿尸体怎么办。她自己从没烧过尸体;她太年轻了,父母均健在。再说,在她家乡,只要叫来殡葬公司经理就行,他们会操心的。哀悼逝者时,最好还能有你爱的人在身旁,握着你的手,一同哭泣。

她真不知拿尸体怎么办。没人会为亚斯康达哭泣,哪怕她也不会。泰克斯迦兰宇宙中也找不到懂得如何处理的殡葬经理。

她好容易才说出话来:“目前没想法。”说着,她狠狠咽下一口口水,压住恶心感。她的手指上好像有电流,触摸过死人皮肤的地方都有刺痒感。“等我熟悉此地可用的设备,我自会做安排。这段时间内,他不会腐烂吧?”

“腐败速度会很慢。”红衣男人道。

“您是——”玛希特望着三海草,等她提示。既然她是文化联络员,最好赶紧负起联络的责任——

“普罗托斯帕萨四杠杆。”三海草顺从地回答,“来自科学部。”

“四杠杆,”玛希特特意省略了他的头衔——这个头衔大致可以理解为“科学家”或者“有委任状的科学家”之类的。“腐败什么时候会明显可见?或许再过两个月?”

四杠杆微笑,露出一颗银牙。“两年,大使。”

“太好了,”玛希特说,“时间还很充裕。”

四杠杆指尖相对,搭成一个三角形,朝她鞠了一躬,仿佛接受她的命令一般。玛希特怀疑他心里不屑,却故意做出尊重的态度。无论如何,她都接受了这种态度。她别无选择。她需要足够的空间来思考。这儿可没有空间。这儿,司法部深处,只有三名官员和一名普罗托斯帕萨殡葬员,在等着她犯下某个不可挽回的错误,落得跟亚斯康达一样的下场。

他在唯一市住了20年,吃惯了泰克斯迦兰人的食物,却因为生理结构不同过敏而死。她该相信吗?

亚斯康达,她对着大脑深处、活体记忆本该在的空白想道,你死之前,到底把我们俩扯进了什么境地?

他没回答。感觉到脑中一片空白,让她的脚下发软,仿佛正在下落——哪怕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坚实的地面上。

“我希望,”玛希特对三海草说,语速很慢,语调平稳,语法正确,以此掩饰眩晕和恐惧,“注册成为空间站驻泰克斯迦兰的合法大使,并返还我的行李。”她想要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当然,大使。”三海草说,“普罗托斯帕萨,十二杜鹃花,二十九信息图。一如既往,与您三位交谈十分愉快。”

“您也一样,三海草。”十二杜鹃花回应,“愿您跟大使相处愉快。”

三海草又耸了耸一边肩膀,就像在说:不管谁说什么,都不会对宫廷的阿赛克莱塔产生影响。突然,玛希特觉得自己很喜欢她。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喜爱不过出于绝望,想拼命抓住某个盟友而已。没有了活体记忆,她实在太孤独了。过一阵,等他从震惊中恢复,情感爆发过去,他一定会回来。没关系。她不会有事。连头晕也好起来了。

“那么,我们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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