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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9598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22:00-6:00宵禁——鉴于目前骚乱日益严重,光照将在下列省份实施宵禁:中南,贝尔镇一区,贝尔镇三区……

——云钩及新闻上的公告,251.3.11

……鉴于目前形势,泰克斯迦兰皇帝要求勒赛耳空间站派遣一位新大使。消息完毕。

——“升天节红色丰收号”信使送给勒赛耳空间站政府的外交信函

除了同样消毒清洁,五柱廊的手术室跟玛希特记忆中勒赛耳白色塑料手术室套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手术室中摆着一张光亮的钢桌,架在可调节台子上,周围架着一根根可移动仪器臂,还有从横交错的束缚带。玛希特仿如梦中,恍恍惚惚地脱下外套,穿着衬衣(勒赛耳的秘密一直绑在她的肋骨上)。五柱廊似乎不介意她的衣着,迅速引导玛希特俯卧在钢桌上,用一副加了软垫的条带固定器固定住她的脑袋。太荒唐了。她居然在另一个星球上、在某个公寓套间的里间,打算让一个陌生人切开脑袋,扯走里头的活体记忆制造器。而且,这还是她亲口答应的,不止一次。

亚斯康达,她想道,最后一次绝望地搜寻他,原谅我。我很抱歉。请回来——

仍是沉默。除了沿手臂而下直至手指末端的电火花,什么都没有。

五柱廊拿着针筒靠近,针尖溢出一滴麻醉剂。她义眼的虹膜放大,旋转金属头朝外伸出。针尖刺进玛希特的上臂。玛希特先注意到那只眼睛的白热激光中心,接着才感受到针尖刺下的疼痛。

她头晕。五柱廊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钢床很硬,压住钢床的身体部位,能感觉到骨头的存在。激光眼睛又放大了——能感觉到其中的热量——难道她准备用这只眼睛切开……

空白。缓慢堕落,向下盘旋方向改变,变为向上。记忆中封闭的黑暗,下落,接着——他在一具肉体中缓缓醒来,轻松呼吸到氧气,慢慢通过喉咙——松弛,起先是让人眩晕的深层松弛。呼吸。之前吸不到空气的双肺,充满了空气,那强烈的喜悦……

(他刚才倒在地上,喉咙噎住。地毯织物挤压他的面颊。现在,他的面颊在某种冰冷的东西上)

呼吸,仍是缓慢的呼吸,慢慢吸入——

(——这不是他的面颊。双肺也太小。身体太窄,脆弱美好的青春和极度疲乏随意混合。他有多少年没这么年轻过了?好几十年……另一具身体,新的年幼自我,他死了,可不是嘛。死了,变成活体记忆,进入新的身体……)

他的嘴巴吐出哀恸的奇特声音。他不知原因。

无所谓。他在呼吸。他沉入黑暗。

勒赛耳空间站上的日出,24小时周期内会出现四次。日出的光芒透过他(没有皱纹、指甲平滑)的手背,落在灰色的强化钢桌上。很冷。肾上腺素让他的手指发麻,就像一根根针刺。达吉·塔拉茨坐在他对面(这是久远的过去,那是他已经遗忘的声音:面前的达吉·塔拉茨年轻得不可思议,还是个普通人的模样,而不是别人记忆中的行尸走肉),面容严肃,发卷灰白。塔拉茨说:“阿格黑文先生,如果你愿意,我们将派你去泰克斯迦兰。”

他说<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她也这么说过),“我想去。我一直——”

强烈的欲望冲动。不知廉耻的赤裸裸渴望,渴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欲望?

(当然不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欲望。)

“你的愿望,并不是我们派你去的理由。”达吉·塔拉茨说,“尽管你的愿望会让你的肉体在泰克斯迦兰宫廷眼中更为鲜美,不会马上吐出来还给我们。我们需要派人影响泰克斯迦兰,阿格黑文先生。我们需要你尽可能打入核心,让他们缺不了你。”

他带着年轻人的狂傲立即回答:“当然,我能做到。”这时,他才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达吉·塔拉茨把一份星图推到钢桌对面。星图制作精美,标识准确。亚斯康达认识这些星星:这是孩提时代的群星。在星图的边缘有好几个黑点,注明了坐标。那地方有事情发生。

“因为我们可能需要请求泰克斯迦兰保护我们,免遭更可怕的敌人的袭击。”他回答,“而真到了需要请求的时候,我们希望他们能爱我们,需要我们。让他们爱上你,亚斯康达。”

“那些地方出了什么事?”亚斯康达问道,没有老茧的细嫩指尖落在越来越大的黑点上。

“我们不是这一带唯一的生物。”达吉·塔拉茨回答,“那地方有某种不知名的生物,饥肠辘辘。它们没有其他情感,只有饥饿。迄今为止,它们都在休眠,但——有可能改变。随时改变。等到情况有变的那一天,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求泰克斯迦兰插手。至少人类帝国只会从里到外改变一个人,而不会从外到里整个儿吞掉。”

亚斯康达打了个哆嗦。愤怒,加上恐惧。他压下愤怒,压下受辱感——因为你爱泰克斯迦兰,所以你很卑鄙——而是问了个有用的问题:“我们从前也遇到过外星人。这次有何不同?”

达吉·塔拉茨的脸平静,冷静,冰冷。后来,在受挫的时候,亚斯康达梦见过这张脸(他历数其后的记忆,知道自己将会梦见),会梦见达吉·塔拉茨说:“它们不会思考,亚斯康达,它们不是人。我们不理解它们,它们不理解我们。说理和谈判都无法进行。”

未来,亚斯康达会梦见这些,然后在寒冷中醒来。这种彻骨的寒冷,无论盖上多厚的被子,无论身边的床伴有多温暖,也驱赶不了。他会暗自思忖:塔拉茨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议会?他为什么选中我,当作武器?他到底希望勒赛耳空间站变成什么样,居然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且持续的时间未知?(要持续整整二十年,有人低声回答。)

那时候,亚斯康达就知道:塔拉茨想要的,不只是泰克斯迦兰的军事保护。后来,他去了唯一市,去了宫廷,但没能……变得重要……

我是第二次回忆这些事。

<我是第二次回忆这些事。>

(我在回忆自己从没见过之事——)

我见过。这是我的亲身经历。你们是谁?

(向内搜寻,寻找陌生的声音。——在体内看着她。内视。在内视当中他们看见了彼此,两个重影……)

<我是亚斯康达·阿格黑文。>亚斯康达·阿格黑文说。

亚斯康达·阿格黑文26岁,抵达泰克斯迦兰土地上32个月多一点。<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已经死了!死了,我看见你躺在某个地下室的某个底座上!> 40岁,快到41了,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中年身体无可避免的悲剧,腰腹部和下巴上松垂的赘肉。

我是亚斯康达·阿格黑文,亚斯康达·阿格黑文说,你是我十五年前送回勒赛耳的活体记忆。谁他妈的笨到居然把我的活体记忆塞进了我自己的脑袋里?

就是我呀。

(再一次,转向内部,转向侧面,看见:高颧骨的女人,平头短发,高瘦,鼻子尖削高挺,灰绿色的眼睛,眼睛充血,精疲力竭。)

我是玛希特·达兹梅尔,玛希特·达兹梅尔说,你们两个现在都是我。

鲜血和星光,两个亚斯康达同时说道,两个人都用了同一句泰克斯迦兰咒骂,用完全相同的语调。你为什么这么做?

在自己意识中大笑可不太舒服——玛希特一边笑一边意识到。或者,让人不舒服的是想法子把三个人的意识协调在同一个身体当中。她/他们会在某条断层线分裂开——某些地方,其余两人相似,而她却——不同。她是女人,年轻一个世代,矮4英寸,她喜欢早餐粥里预处理鱼片粉的味道,他们却讨厌。这些微小的琐事,让她在自己意识中下坠,就像某处的回声——她在那个地方,被异星人非人类的双手切开,做成某个不再是自己的东西……

勒赛耳空间站有着悠久的心理治疗传统。因为,如果没有心理治疗,空间站中的人早就因为身份危机而全体崩溃了。

与活体记忆合体的初期,是最困难的阶段。在这些阶段中,两个人格要想办法找出活体记忆结构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和可以丢弃的部分;还有宿主人格中必须保留、作为自我身份认知的东西,以及可以被修改、覆盖、放弃的东西——在这样的早期阶段,人需要做出选择,一个小小的、不甚重要的选择,但活体记忆和宿主的选择必须相同。这个共同选择会成为一个安静的所在,无冲突的中心。在此基础上,慢慢建构其他部分。

<玛希特,>一个亚斯康达唤道。她觉得说话者是年轻的亚斯康达,她的活体记忆,已经成为她的另一半的那个。<玛希特,你还记不记得,你初次阅读伪十三河的《扩张历史》时,读到三个太阳共同升起那壮美景象的描写,就像你在勒赛耳空间站的拉格朗日点看到的一样。当时你想道:总算有文字描绘出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了。而且,用的还不是我自己的语言……>

对,玛希特说。对,她确实是这么想的。那种疼痛、渴望,加上强烈的自我厌恶,让渴望更加强烈尖锐。

<我的感觉跟你一样。>

我们的感觉跟你一样。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道。她的神经中闪过电火花,那是找到知音的甜蜜。

突然,玛希特醒了。她觉得恶心。她讨厌以这种方式醒来。她感觉到颈椎的内部结构当中有空气流动(让人反胃的亲密抚触),接着变成级联式的神经冲动,手指和脚趾尖都受到微亮的压力,闪起光来,接着一翻——仿佛巨大的道闸一扳,铁路转轨——变成突如其来的疼痛。

她为什么没有失去知觉?

五柱廊到底在对她做什么?

玛希特想尖叫,却叫不出来:体内的麻醉药物(这种药物本该把她拦在知觉的门槛之下)也麻醉了她的身体。在恐惧中,她想道:至少麻醉药部分有效,至少她不会被清醒着被五柱廊的显微手术器具活活剥开……

一浪浪的电流,从四肢末端无助涌起……

有两个人。两人面对面。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正在隐退,年轻的面容仿佛记忆模糊的速写,眼睛成了玛希特的绿色,而不是棕色。待在陌生感官系统中的混乱感。这具身体的嗅觉更敏锐,应激反应激素也不同——更能忍耐痛苦。某个亚斯康达(无论哪个都没关系)记得,相比雄性激素,雌激素让女性身体更擅长应对疼痛。他想:幸好这是女性身体。但正在发生的事情,让她——他们——她疼得真厉害。

图像闪烁变换,记忆片段犹如零重力下的悬浮残片,反射出亮闪闪阳光,亮得让眼睛刺痛: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已经有了多条皱纹,青筋毕露。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泰克斯迦兰上变老;可如今,他就待在自己泰克斯迦兰公寓里,给达吉·塔拉茨写密信,告诉他无论何种渠道都不安全,无法寄回活体记忆副本。而他本人也不能回勒赛耳,没法取出活体记忆制造器放入安全所在,没法换上空白制造器继续记录。这不是实话。其实,真正的不安全在于:他不能让任何勒赛耳人知晓自己的打算——尽管这都是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的安全。他觉得自己远不止中年,简直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古董,成了一个个极端情况下被迫做出的选择的混合体,正慢慢衰朽。极端情况,加上热烈的激情。可怕的组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极端情况加上忠诚,结果可能更糟,但更真诚……)

(“——在极端情况下,我们必须确保大家遵守皇帝对于继承者的意愿。”八圈环说,“因此,我提议:我收养百分之九十克隆体,作为我的合法继承人。”亚斯康达瞪着她,心想:无论我打算对这孩子做什么,都比不上他自己的族人心中的谋划。他们会控制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把他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不给他任何选择的权力。而我,只是打算把他交给皇帝,让皇帝住进他的身体。总不可能比这种谋划更糟吧?

接着,他自己回答道:没错,更糟。可我还是得做。)

(——六方向皇帝坐在太阳长矛宝座上,辉煌耀眼,脸庞的每一个侧面,都看似随意实则专注。因为极度的期待,亚斯康达胃里翻腾,喉咙底部刺麻,像是涌上了一阵电流。他想找我谈话。我散布出去的有趣“秘密可能性”,有效果了——我知道我能给他什么,他无法拒绝——)

(——最后一口裹着馅的花朵,卡在喉咙他的底部;他没法呼吸,也没法吞咽。十珍珠刚才在他手腕上扎了一针,那地方现在火烫般灼热。十珍珠在桌子对面打量着他,评估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那是略带伤感的无奈。“我努力过,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你从我们皇帝的脑海中消失。”他说,“十九扁斧也是。请务必原谅她——如果你们的宗教允许你们期望来生,愿你宽恕——”)

一段段回忆聚拢,接着溃散。玛希特跟着回忆,来到三人的中心。略有抗拒——(这不能告诉别人,我不能,这——你已经死了,玛希特想道。——<我已经死了>另一个年轻的亚斯康达想道)——之前:

“皇帝让你把他变成永生者。当时,你们是不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十九扁斧四肢摊开,趴在亚斯康达赤裸的胸膛上,双手支起下巴,眼神凌厉无比,身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此刻,亚斯康达必须抹去脑海中所有色情念头,专心考虑她的问题。没用。他脑中的念头丝毫没变。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他伸出手指,抚弄她的头发,把那黑丝般的头发一缕缕卷起来。皇帝的头发手感相似,只不过颜色银灰。两者质感相同。

(另一个亚斯康达的感受闪过:大部分都是性欲,玛希特感受到自己腰胯间出现冲动,那是身体对欲望的反应。这种冲动让玛希特几乎忘记了刚刚明白的爆炸性事实:对于十九扁斧的问题,答案是“没错”。)

(<你成功让她注意到你了>,亚斯康达对亚斯康达说。)

(我比你大十岁。在这之前两个月,她才开始正眼看我,亚斯康达说。闭嘴,让我好好回忆,这——)

(<很甜蜜?>)

(不,这段记忆的主人亚斯康达说,不甜蜜,但很重要。)

(玛希特脑中涌起关于十九扁斧的回忆。当时,她带自己进了套房内洗手间,细心照顾玛希特的手,感觉既陌生又温和——突如其来的关心。她想分清那渴望是她自己的、还是某个亚斯康达的,或者是两位亚斯康达共同的感受。她看着这段记忆,对那两人说:鲜血和星光,你们怎么会想出这么个主意?她让自己的话音带着攻击性的恶毒。虽然如此,也掩饰不了她明白的事实:看到亚斯康达引诱——或者被引诱——的对象是十九扁斧或皇帝本人,或两者皆是,她丝毫不惊讶。)

在记忆中的床上,亚斯康达移开视线,躲开十九扁斧平静专注的凝视,说道:“我没承诺永生——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身体会死,这是大事。大部分人格都存在于内分泌系统中。”

十九扁斧考虑片刻。赤裸的身体丝毫没有影响她冷静思索的神情。在她带他上床前,脸上也是这种表情。“那么,你们要匹配内分泌相容性?”

“我们匹配人格。不同的内分泌系统可能会产生出十分相似的人。人格能否融合,才最重要。不过,身体相似会让合体过程更顺利。早期生活经历相似也有帮助。”

“光明陛下想要一个克隆体。”

闻言,亚斯康达不由颤抖,同时尽可能不让十九扁斧看见。(亚斯康达颤抖。亚斯康达-玛希特颤抖。无论浸淫宫廷文化多久,无论被多少个泰克斯迦兰人引诱,都无法抹去某些禁忌。不能把活体记忆放进前任的克隆体内。重合性太高。两个人格不会融合,只有输赢。其中一个全面占领身体,另一个则彻底消失。)“克隆体不能做活体记忆宿主,十九扁斧。我不知道克隆体会如何改变作为活体记忆的六方向。”

她用舌头弹了弹上齿。她的身体紧贴着他;他觉得,她肯定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反感。

“如果我把这想成对光明皇帝的再利用,会感觉好一些。不过,反感还是会有。”她说。

亚斯康达道:“如果没有才奇怪。我也觉得反感,而且,我还是第一个向他建议使用活体记忆制造器的人呢。”

“你为什么要提出这种建议?”

亚斯康达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让两人一同躺在枕头上。他侧躺时,胯部和胸膛压出的凹陷,正好容纳十九扁斧躺在里头。瘦小的存在,却不容忽视。“因为泰克斯迦兰是一头巨大的饿兽,而光明皇帝六方向不疯狂,不残忍,也没有极度渴望权力。十九扁斧,这样的好皇帝太难得了。哪怕在诗歌里也很少。”

“你爱他。”她说。

亚斯康达想起皇帝。那时候,他在皇帝床上入睡。大概一小时后,他醒来,身体充满愉快的疲倦和酸痛。他看到皇帝醒着,光裸的膝盖上叠着一堆信息条,正在工作。自己正蜷在皇帝身后,充当温暖的工作靠垫。有一件小事——微不足道——六方向的一只手拢在亚斯康达的面颊上,就这么一直放着。当时,亚斯康达想道:不知他是否睡过觉。接着他听到脑中响起声音,仿佛云钩的提示——十四手术刀的《旗舰十二伸展莲花坠毁颂》当中的一段——这段诗歌描绘了旗舰的船长如何与人民一同赴死——没有星图/不受她不眠双眼的注视/没有星图/不受她握矛长茧的双手保护/她倒下了,一位实至名归的船长。不眠的皇帝。引诱只停留在诗歌里;在故事中,他要做个真实的皇帝。

“对,我爱他。”亚斯康达回答,“我不该爱,但我爱他。”

“我也爱他。”十九扁斧道,“等到他不再是他的那一天,我希望自己能继续爱他。”

我们是我们自己吗?

其中一个问道。其中一个认为这问题不言而喻;我们有连续的记忆;记忆产生自我。自我就是记忆中的自己。

其中一个纠正:经过内分泌反应过滤的连续记忆。

其中一个纠正:我们都记得我们是自己,可我们都不同。

他们在奇特的三重内视中看着彼此:玛希特第一次植入活体记忆的时候,似乎没像现在这样注视过亚斯康达。亚斯康达——她的活体记忆,她的另一半自我,逐渐隐退,从未连贯,现存的唯有已经写入她神经系统的部分——他也不记得这样注视过玛希特。也有可能,他不知道(要承认这种无知,很痛苦)自己忘记了。也有可能,他只记得玛希特记得的东西,或者亚斯康达(另一个亚斯康达,死去的那个,一直纠缠在自己死去的那一刻,就像被刺穿钉住的人)记住的东西。

(—最后一口裹着馅的花朵,卡在他的喉咙底部;他没法呼吸,也没法吞咽……)

停。玛希特说,你死了,现在你是我们。

她仍在努力挣脱他其余的记忆,还有得知他跟泰克斯迦兰相互引诱程度之深时的震惊。但她仍然保留相当的自我意识(毕竟他们共用的是她的身体),不愿再次感受十珍珠的窒息性毒药。

你死过,现在你已经不再处于死亡状态。我需要你。她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亚斯康达。我是你的继任者,我现在需要你。

她的亚斯康达,断断续续道:对不起。

濒死的、爱着别人的老人:突然吸气,想要呼吸——控制他现在身体的双肺——

她在钢桌上。玛希特(亚斯康达)(亚斯康达)突然恐惧地意识到自己又清醒了。这是五柱廊开始手术后的第二次。牙关紧锁,身体绷紧成阵阵痉挛的弓形。敞开的神经系统暴露在空气中的可怕感受消失了,算是小小的仁慈。至少她脑袋里没有冰冷的仪器,至少此刻她只是抽搐,折腾她大脑的只有反常的电流活动,而不是被创伤性外力撕裂——

她的肺部被人控制着。亚斯康达的呼吸习惯跟她不同,他惯于使用更大的肺部,或者说,没被神经性毒剂麻醉的僵硬肺部。她的视野大部分被蓝白色火花占据,视野边缘渐变成雾蒙蒙的灰色。她让自己别恐慌,努力回忆这具身体的内分泌系统如何呼吸、冷静、停止——

亚斯康达,我需要你。我们有活儿要干。你不能就这么完蛋——

被毒花灼伤的手重重敲在钢桌上——在发蒙的一刻,她分辨不出那痛苦究竟来自自身,还是手部受了针扎、毒液正向心脏扩散、濒临死亡的亚斯康达。她感觉到同样的电流沿着自己的尺骨神经涌动——那本是与她共享意识的亚斯康达活体记忆出故障的信号。

如果这一切痛苦都白受了,怎么办?万一故障原因并非活体记忆制造器受人破坏,而是玛希特自己的问题,是她的神经出了毛病,怎么办?万一她白白让五柱廊切开自己脑袋,怎么办……

<玛希特,>亚斯康达唤道。体内的声音很奇怪,有重音,有重叠。但总算有声音了。

她的脊柱弯成可怕的弓形,她没法松开。我们不会死,除非你们让我们死。她对那声音说道,并努力相信这句话。

针刺的疼痛。这次是在她屁股上。是五柱廊,她想,是五柱廊在想法子医治我。

纯粹的黑暗犹如霹雳,吞噬了她。就像缓刑。

插 曲

大脑是反转的星图。记忆的聚合,特定条件下的回复,过去采取的行动被电流和内分泌信号的网络联结,产生出唯一的行动意识点。两个意识,聚在一起,每一个都包含有过去和现在的巨大图景,还有更大的未来投射图。这样的两个意识,无论靠得多近,无论交织得多紧密,都有自己特有的制图法,异于彼此。且看达吉·塔拉茨和德卡克尔·温楚,虽说是老朋友,共事多年,对彼此的动机心知肚明——而且此刻正在温楚的个人睡眠舱中私下会面,屈起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还开启了隔音设备——

——且仔细看,看他们共同的星图上,有哪些点是无法应和的。

温楚带来了巨大三轮飞船通过空间站宇宙、吞噬空间站飞船和飞行员的报告;她还陈述了自己活体记忆链看到无法理解之物后,在她体内生出的战栗,重力偏斜式的恐惧。对塔拉茨承认自己的恐惧,虽说有损她的尊严;但无论如何,矿工议员与领航员议员总是传统盟友,负责政府的两大任务,把男人和女人送出空间站的金属外壳,送入漆黑的太空中。

塔拉茨对此的回复,她完全没有料到。原来,通过谣传和暗示,还有被压下的报告,早在二十年前,他就知道了这些入侵者的存在。这些年来,他心知肚明,留着一张秘密星图,还有一张间谍信息网,随时更新星图数据。来向温楚报告的货船船长,之后也曾在达吉·塔拉茨的办公室停留。

温楚为此气愤不已。但气愤于事无补,她也没有生气的时间。塔拉茨还在往下说,不停地说啊说啊,就像忏悔,就像一个长期背负秘密的人,终于可以卸下心中的重担。他说到自己多年前的计划:派遣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出使泰克斯迦兰,预备跟帝国结盟——帝国人跟空间站人一样都是人类,只不过更加贪婪——希望一旦危机到来,帝国会长开大嘴,冲向另一个更加巨大和陌生的帝国的口中。他指望这个帝国会被那个帝国吞噬,就像它多年来吞噬其他国家一样。

“你把我们当诱饵。”德卡克尔·温楚道 ,“泰克斯迦兰和外星人的冲突会直接发生在我们头顶上……”

“不是诱饵。”达吉·塔拉茨回道,“我提升了我们的存在价值。目前的我们,对那个时时刻刻威胁要吞并我们的政体来说,价值比之前更大。冲突不会在这儿发生——泰克斯迦兰的舰队会穿过我们的安哈摩玛门,还有其他外星飞船出现过的跃迁门——进入外星人所在之处。”

温楚揣测着塔拉茨的思考方式:他肯定把泰克斯迦兰视作潮水——潮水涌上海滩,接着再度回到大洋,不会给大洋带来任何变化。可她见过一次真正的海洋。她知道巨大的潮水会给海岸线带来怎样可怕的变化。

塔拉茨倒是没想过潮水。他想到的是重量:用上所有的力量,把大拇指按在银河系的天平上,按出一点点凹陷,让天平倾斜一点点。如果,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泰克斯迦兰的男人,去引诱这个帝国,同时被这个帝国引诱,或许就能造就这一点点倾斜——把帝国引向它的死亡。

“你这么干,到底想得到什么?”温楚突然打破舱室的寂静。

“结束。”达吉·塔拉茨回答。他的手指在天平上按得太久,久到自己上了年纪。“帝国时代的结束。无法移动之物遇上无法抵挡的力量,然后破碎。”

温楚齿缝里倒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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