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贵族十一针叶树死于疾病突发
三等贵族十一针叶树,亚奥特莱克一闪电麾下第26军团中英勇的战士,昨日死于突发疾病。记者联系上与他基因关系最紧密的亲属——40%克隆体一针叶树,得知了这一消息。一针叶树在西北区中央旅游局工作。他说:“我的基因先祖之死十分突然。我本人将进行全套检测,以确定是否携带相同的中风基因标记……”
——《论坛报》,讣告栏,252.3.11—6D
侦测到泰克斯迦兰战舰朝我区方向而来——请注意——舰队数量太大,无法拦截——至少有一个军团……
——坎姆查·吉滕领航员发给勒赛耳空间站防卫部挂名部长德卡克尔·温楚的通讯,252.3.11-6D(泰克斯迦兰纪年)
玛希特在昏暗的灯光中醒来。她感觉到手掌和面颊底下的粗制布料,毛刺刺地让人安心。还有,她的头这辈子从没这么疼过,嘴巴就像污染过的沙漠,干得咽不下口水,还有一嘴恶臭。喉咙生疼,像是尖叫太久。左手一阵阵钝疼,就像碰了有毒花朵的那一次——她没死。她还能用整句话思考。
截至目前,不坏。
亚斯康达?她在脑中小心问道。
<你好,玛希特。>亚斯康达疲惫回答。听声音,大半是另一个亚斯康达——大使亚斯康达,比玛希特认识又失去的亚斯康达年纪更大,声音更沙哑。
大半,但不是全部。她的亚斯康达仍然存在于空隙与裂缝中——装着他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已经消失,但他仍然存在——存在于制造器移出后的幻觉记忆与图像中,就像她自己一样。三个多月来,他们共享同一具身体的神经构造与内分泌系统。这点时间不够合体——如果合体成功,她根本不用替换——但她仍能感觉到他,记得他那个版本的亚斯康达记忆——年轻十五年,看待事情的方式也不同。
他们都成了她的记忆。想到他们,双重回忆会让她头晕恶心。这大概就是脑中植入同一个活体记忆的最新版本的问题所在。因此才没人尝试。
你好,亚斯康达。她克制住恶心,回应道,嘴角咧开,露出亚斯康达的夸张微笑。她轻声斥道(啊,该死,这么多事情都要一一重来,她真想念自己的活体记忆)别动我的神经系统。
<我也想念他。>亚斯康达道,<谁不想念自己的26岁?>
这不一样。玛希特想道。
<对,我想是不一样。>
玛希特叹了口气。叹气时嗓子很疼。她肯定尖叫了很久。我知道。她想,我们现在有彼此做伴。我们的活体记忆链上只有我们俩——第一任及第二任泰克斯迦兰大使。
<你惹来的麻烦,比我惹来的还多。>亚斯康达说。她感觉到,他在她脑中浏览过去一周的记忆,就像翻阅一本缩微信息胶片集。<我非常惊讶。>
要不是你当初干下的事,我们才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得——弄明白接下来该干什么。我的首要任务可不是你的——
胸骨下突然涌起爆发的情感。引发原因是跟皇帝交谈时她的感受。<不是?>
不是。她重复道。还有,我说过了,别动我的神经系统。你已经死了,现在是我的活体记忆,活着的记忆,我们是勒赛耳大使……
<我真喜欢你。>亚斯康达说,<你向来讨我喜欢。>
孔隙里电火花闪动。是她的亚斯康达。但她仍感觉受到侵犯,感到陌生意识的沉重压力——意识的主人比她年长,比她见多识广,更了解泰克斯迦兰——无奈之中,她突然想到了百分之九十克隆体,想到他八岁大的脑袋,如果植入六方向活体记忆,会是何等感受。涌起的同情让她心中疼痛。
亚斯康达意识——沉甸甸的重量和鲜明的形象——都退了回去。像是某种道歉方式。
玛希特鼓起勇气,为必将到来的身体痛苦做好思想准备,睁开了眼睛。随着光亮进入眼睛,她的头立刻痛了起来。跟她预料的一样。但好在没有呕吐,也没有痉挛或明显的视野扭曲。不算糟。
她躺在一张青绿色的沙发上,跟五柱廊外室摆放的沙发一样。面颊底下的织物触感像是沙发套布料。五柱廊大概买了一整套青绿色的家具,说不定是趁大减价买的。上次脑部手术后,玛希特是在勒赛耳医疗中心里醒来,身处一间让人舒心的银灰色无菌室。这里——不一样。
<很不一样。>亚斯康达干巴巴补充道。玛希特嗤嗤一笑。真疼。
她非常、非常小心地挪动身体坐起来。身体的每一寸都像经过了真空干燥。房中既没有五柱廊,也没有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幸好没人。这样,她就可以做足长时间心理准备,然后再着手进行艰难的站立和行走过程,走到唯一可见的门边。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发现肋骨受到了束缚——对了,是运动绷带,还绑在浮肋(3)上,就在手术开始之前的老地方,丝毫未动。
真奇怪,让人产生信任感的都是一些小事:此刻,玛希特无比感谢五柱廊,感谢她没有擅动她的大脑,只做了她要求的改动。达吉·塔拉茨的信也还在。有了亚斯康达的帮助,她可以解码阅读了。
其他人大概都在门外等她醒来——或许,已经开始怀疑她究竟会不会醒——趁现在一个人独处,是最好的解码机会。
虽说独处,脑中却不再孤单——永远不会孤单。
<我们会习惯彼此的,>亚斯康达说,<毕竟我们之前已经成功过。>
可你没多久就消失了,留我一个人。玛希特回道,好了,快告诉我怎么读信——如果你能解码的话。
她掀起衬衣,解开绷带。因为身体长时间挤压,信件已经弯成了肋骨的形状,但仍然完整,包含她自己书本密码的部分也十分清晰,只剩下最后的加密部分。信上说你有解码的密钥——或者说,你十五年前曾经有过。
<我现在也有。>亚斯康达回答。她大大松了口气,心中涌出强烈的释然,涌遍全身。她清楚,他肯定也清晰感受到了。<这是达吉·塔拉茨给我的密码,就在我上船来这儿之前。如果信是由他的密码写成,那么必然直接出自他的手笔。>
告诉我怎么解码。玛希特说。
亚斯康达照做。
活体记忆的技能分享过程,就跟发现自己身上未曾预料的天生才能:就像她坐下来打算学习空间站的轨道运算,突然发现自己于此无比熟练,仿佛已经做了几十年,所有正确的公式和使用的经验都整齐排列于指尖;或者说,就像受邀在零重力下跳舞,突然发现身体自动动了起来,对于肢体的感受、以及如何在太空中移动一清二楚。达吉·塔拉茨用的是数学密码。数学肯定是他的偏好。玛希特很清楚,要学习这种以矩阵代数为基础的一次性密码生成方式,亚斯康达一定花了大力气。幸好需要学习的不是她。她只需要感受这种技能在她脑中缓缓展开,仿佛花朵开放……
<用纸笔计算会简单些。>亚斯康达道。
玛希特小心翼翼地笑了几声——笑会头疼,嗓子也疼。她伸手摸了摸后脖颈。脖颈上有块绷带,盖住了手术创口。由触觉判断,创口大约只有拇指长短。不知创口长什么样。接着,她带着同样的小心,撑着站了起来,蹒跚走向可能找到书写工具的地方。看五柱廊的反权威的样子,桌子里应该会有真正的钢笔,而不是全息缩微信息操作器。
没有钢笔,但一沓机械草图上倒是放着一支铅笔。玛希特没有翻动草图——五柱廊没有脱去她的衬衣,她也不会私自翻看五柱廊的文件——不过,哪怕只瞥了一眼最上面的草图,她也能认出:图上画的是假体手掌的设计图样。
为什么要跑这么大老远来装一只假手?
<这儿可是泰克斯迦兰。>亚斯康达回答,<被视为不当的身体改造,不只是神经增强一项。
她没法分辨这话是苦涩讽刺,还是认真的观点——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讽刺和认真在亚斯康达这儿天生就混在一起,不可分割。从勒赛耳上,他第一次植入她大脑开始,他的说话风格便是如此。
这儿有笔,她想道,教我怎么读信。让我看看面对指向我们空间站的吞并军队,塔拉茨希望我怎么做。
他们俩——她,还有涌入脑海的亚斯康达积累的知识,为她打开了一扇未曾预料的窗户——一个字一个字地解码信息。26年前,在勒赛耳到泰克斯迦兰的漫长旅途中,他便是靠学习这种顺序矩阵转换来打发时间。她瞥到了回忆的瞬间、一张旋转的残片——在大使套房渡过的第一个夜晚,亚斯康达烧掉了塔拉茨给他的纸片,上面的东西他已经烂熟于心。
玛希特过于专注解码的过程,几乎没有真正关心信件的内容——直到整封信清清楚楚译解完成。信不长——早在这场可怕冒险开始前,她就知道信不可能长——字母不多,不可能是她想要的详细指令。没人会替她想办法解决目前困境,能给的只有建议。
这条建议把她吓住了。
要求兼并军队转向;宣告有证据表明,存在新发现的非人类入侵企图,坐标如下;在帝国承诺转向前,不要给出坐标。
<你擅长记数字吗,玛希特·达兹梅尔?>
此刻,亚斯康达似乎成了支撑她站立的唯一支柱。头疼得要命。擅长,她想道,我背下了伪十三河的所有作品,还记得住坐标弦。
<那就背下来,然后毁掉解密后的文本。>
怎么毁?
<吃了它。不过是纸而已。>
玛希特盯着坐标弦整整一分钟——在脑中加上节奏和韵律背诵,就像背诵一首诗。接着,她把写有原始通讯解密文本的纸一条条撕碎,然后塞进嘴里。一边塞,一边想道:我们吃掉死者身上最好的部分。我现在吃的是谁的骨灰?
她咀嚼口中的纸条,嚼烂了才好吞咽。用力咀嚼让她的手术创口疼痛。她忍痛继续。趁咀嚼的工夫,她可以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我该向谁提出要求?皇帝?
<对。>
你偏心,亚斯康达。
<我确实偏心。但我说的没错。>
他或许真没错。或许,她接下来的打算,会跟亚斯康达一样——如果他没死的话。她会大踏步走进“宫殿地”区,舌尖挂着坐标数据,就像一串拿来交换和平的珍珠。
她终于打起精神,推开手术室的门,走进五柱廊公寓的外间。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肩并肩,坐在另一张青绿色沙发上,就像候诊室里的孩子。五柱廊不知去向。见玛希特出来,三海草立刻跳了起来,跑到她身边,双臂紧紧搂住她,同时打破了勒赛耳和泰克斯迦兰两地所有的“个人空间”禁忌。玛希特的心跳陡然加速,几乎跳出肋骨的包围。
“你还活着!”三海草叫道,紧接着——“哎呀,该死,痛不痛?”又紧接着,她猛地放开玛希特,动作跟拥抱时一样猛。“你……还是你吗?”
“……痛,不过没比刚才痛得更厉害。至于第二个问题,得取决于泰克斯迦兰语中‘你’的定义,三海草。”玛希特回答。微笑时手术创口也会疼,不过没有咀嚼时疼得厉害。
“你还能说话。”三海草继续。玛希特很想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帮她理回耳后。从司法部官员手中逃脱后,三海草的头发就没有重新梳理——甚至在玛希特动手术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没有趁机梳理——不知手术用了多久,玛希特心中没底。披散头发的三海草,看起来年轻得让人心疼。
“我想,我保留了大部分高等功能。”玛希特用尽可能中性的泰克斯迦兰腔调回答。
三海草眨了几次眼睛,接着大笑起来。
“听到这个我很高兴,”十二杜鹃花坐在沙发里问道,“手术——成功了?”
<你交了两个非常迷人的朋友啊。>
“对。”玛希特同时在脑中和口中大声回答,“至少足够我解密信件。”
“感觉怎么样?”十二杜鹃花问。与此同时,三海草说:“很好。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玛希特只想坐下来——如果她可以选择的话。或许再睡上一觉,等到一切都结束,等到新皇帝登基,等到宇宙回归正常——要真睡到那个时候,那她的寿命也就一觉睡到头了。不过,至少坐下来歇息还是可以的,休息片刻总没关系。她慢慢挪向沙发坐了下来。三海草走在她手肘边——此刻,保持了一尺的礼貌距离,玛希特对此感到微微的遗憾——接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她说,“我得回宫殿地去。我有话要跟光明陛下六方向说。”
<谢谢。>亚斯康达轻声道,就像在她眼睛后面燃起火焰。
“解密后的消息这么惊人啊。”十二杜鹃花道。
玛希特小心翼翼把脑袋放在双手中。“一支意在吞并的军队正驶向我的家乡,帝国本身则处于内战的边缘。我向我的上级政府要求紧急指示,在这种情况下,回复的消息难道还会不冷不热,只说确认收到?”
“我不傻,”十二杜鹃花说,“是我把你介绍到这儿来的,对不对?”
“——没错。”玛希特说,“抱歉,我刚才用词不当。我已经昏迷了——多久?现在几点?”
三海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脊。“——十一个小时。现在大约凌晨一点。”
难怪玛希特感觉这么糟。她麻醉的时间的太久了。“手术动了几个小时?五柱廊在哪儿?我想——谢谢她。”
“她——出去了。”十二杜鹃花说,“大概一小时之前。你在手术室里只待了三四个小时。”
“我们不敢确定你会不会醒。”三海草道,努力轻描淡写。玛希特听得出她话音中残留的紧张不安。遭到唯一市电击住进医院以后,三海草遭受的痛苦会有多少?“五柱廊的话丝毫没法让人放心。”
“我自己也不敢放心。”玛希特接口道,“有没有——我能喝点水吗?”她的喉咙太干,一说话就痛。现在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都醒着,谈话恐怕会一直持续。
“当然。”十二杜鹃花道,“公寓里什么地方总该有个厨房。”他从沙发上撑起来——坐太久没动的人,站起来总是很费劲——消失在转角处。玛希特有点内疚——只有一点点。
此时,她跟三海草独处。跟餐馆里一样,两人间的沉默仿佛带上了电荷。忽然,三海草轻声问道:“——你还是你吗?我——我能跟他说话吗?有这个可能吗?”
“我还是我。”玛希特回答,“我的记忆和内分泌反应都没有断裂。所以,我还是百分之百的我。在我身体里的不是——第二个人。我还是我,只是有些修改和调整。”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跟她说话。>亚斯康达在颅骨内轻声回答。
我们正在跟她说话,亚斯康达。
“好吧。”三海草道,“我觉得这整个过程很吓人,玛希特,这一点你得知道。不过,我会像从前一样对待你,除非你的举止有异。”
玛希特猜三海草想说的是“我仍然信任你”,但这几个字无法出口。尽管疼痛,她仍对三海草露出勒赛耳式的微笑。三海草用瞪大眼睛的泰克斯迦兰式微笑回应。
还没来得及说其他,十二杜鹃花消失的方向就传来一阵人声。是五柱廊回来了,还带了同伴。
“——他是谁?五柱廊,你没说你还有客户在……”一个女人的声音,极为不满。
“他不是客户,二柠檬,他是客户的接头人。进来吧,里面还有人呢。”
“现在不是接待客户的时候。”二柠檬道,“亚奥特莱克的军队马上就要降落空港——”说话间,一行人都涌进了玛希特所在的房间。一共五人,性别年龄不一,都没戴云钩。(都像避开唯一市和算法心脏的监视。)十二杜鹃花握着一杯水,被夹带于其中。
“还有个野蛮人。”一个新来者说道。
“是异乡人。”另一个纠正道,口气像是已经纠正过一百次。
“异乡人,野蛮人,都无所谓。”二柠檬道。她是个身材丰满的女人,脊背挺直,铁灰色头发编成完美的发辫。“她身边还坐着个间谍。五柱廊,信息部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三海草顿时停下了所有动作,全身僵硬,同时做好准备。玛希特生怕她会拔腿就跑。她觉得自己此刻恐怕没法跟着跑。
“她是跟野蛮人一起来的。”五柱廊道。没人纠正她的用词。“她们遇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也愿意为解决问题付出合理代价。二柠檬,你很清楚,我想跟谁打交道,就跟谁打交道。”
“这件事,在我们来之前,你就该告诉我们。”二柠檬的同伴之一、坚持使用“异乡人”的那一位说道,“我们来这儿,可是要召开明天行动的紧急策划会议——”
二柠檬瞪了他一眼。“这儿有间谍。”
“我不是间谍。”三海草有些气愤,“而且我也不在乎你们策划什么,以及你们到底是谁。我在信息部的工作,跟你们中间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哦,阿赛克莱塔,你就是间谍。”五柱廊说,“不过,只要加以恰当的医治,我想你会比现在更好。”
“你在威胁我?”
玛希特把手放在三海草手臂上。“这位阿赛克莱塔是我的同伴。”她说,“她受到勒赛耳空间站的外交保护。我为她负责。”
<彻头彻尾的非法。我太惊讶了。>亚斯康达赞叹不已。
对,但他们不知道。
二柠檬垂下眼睛,顺着鼻梁的角度瞥了一眼玛希特。“你是勒赛耳大使,对不?”
“对。”
“司法部的新闻通告对你可不友善。”二柠檬话中难得流露出几分赞赏。
“这我可不知道。”玛希特回答,“今天大部分时候我都处于昏迷状态。问五柱廊就知道。”三海草的身体在她手掌下微微颤抖。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五柱廊嘻嘻一笑。二柠檬转向她,她耸了耸肩。“大使说得没错。”
“如果没有医疗照护,她会死吗?”二柠檬问道。
玛希特觉得这真是个好问题,她自己也想知道答案,同时努力克制想咯咯笑出声的冲动。
“她最后总要死的。”五柱廊说,“不过,跟我的手术无关。”
<你的机修工可真会安慰人。>亚斯康达评论道。
“我要她离开这儿,五柱廊,把信息部的同伴也带走。”二柠檬继续道。同伴中响起开心的低语,二柠檬扫视一圈,低语声立即停止。“我们有事要做。”
我也一样。玛希特心想,虽然我希望——希望能多了解你们的“事”。餐馆和剧院的炸弹是你们放的吗?或者说,你们还有其他阴谋?唯一市的算法出问题,是因为你们吗?……
<泰克斯迦兰不止有宫廷和诗歌。>亚斯康达低声道,<就算是我,最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们能撑过这一关……>
如果我们撑过这一关,我会记住二柠檬——虽然她肯定希望我把她忘记。
“我们这就走。”玛希特抽离思绪,开口道,“衷心祝愿你们好运——无论你们策划何种行动。”说着,她站了起来,连晃都没晃一下——说不定,她能撑到火车站再晕倒。要是有人真能给她一杯水就好了,别像十二杜鹃花那样,只知道端着水,一脸无助地夹在那群人中间——他们是什么人?反抗军领导人?(反抗什么?反抗帝国,特别是皇帝六方向?在地铁站竖起支持欧迪尔星系独立暴动旗帜的是他们吗?或者他们只关心某些玛希特不理解、也永远没法理解的政策制定?目的是让一闪电或其他任何亚奥特莱克,出现在唯一市的土地上?)
“如果是我,不止会走,还会走得很快。”五柱廊道,“一闪电的军团已经到达街道了。”
三海草骂了一句——玛希特从没听她用过这个粗话词语——然后说道:“行,谢谢你。我们走吧。”说罢,她站了起来,拉住玛希特的手肘。
“给我五分钟,我要跟客户谈一谈。”五柱廊意味深长道,“我得检查一下自己的工作是否完成。上次看到她,她还在昏迷当中。”
玛希特点点头。“——私下谈。”她补充,“五分钟私下交谈时间。”她轻柔地拉开三海草的手,努力保持身体平稳,不露出任何苦于头疼折磨的迹象,走回她醒来的里间。
五柱廊跟着她进来,随手关上门。“疼得这么厉害啊。”她说道,“而且不想让朋友知道?”
“不算糟。”玛希特回答,“大部分神经功能完好无损。我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那个旧机器,有没有损坏?”
“我看了一眼,有几条神经电路熔断了。”五柱廊说,“这东西本来就不牢固,看着非常脆弱。摸一摸电路也有可能造成短路。想要了解进一步情况,就得把它拆开。我非常期待。”
“很——有趣。”玛希特好不容易回答。这发现能说明——一些事。或许是故意破坏。或许是机械故障。
“非常有趣。让我看看你。”
玛希特站着不动,任由五柱廊看着手术创口思索,跟着她的指令,进行基本的神经系统检查。跟她在勒赛耳上的检查没区别。用时不到五分钟,大概只有三分钟。
“我本来会叮嘱你好好休息。但我知道,这话没意义。”检查结束后,五柱廊说道,“所以,你现在就离开吧。谢谢你为我带来这么有意思的经历。”
“给野蛮人动手术很少见?”
“野蛮人很少会给我留下他们的技术。”
<玛希特,你玩的游戏可真不一般。>亚斯康达在她意识深处说道,听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惊讶。他用来买到皇帝宠爱的珍贵之物,竟被她白白送人。
片刻后,三人再次遭到流放,挤在五柱廊家大楼的阴影当中,失去了仅有的、可怜的安全所。玛希特靠在三海草身上,心里只惦记着走之前没能喝到的水。她的喉咙干得发疼。凌晨的贝尔镇既安静又刺耳:远远传来尖声大笑,还有砸碎玻璃的响动。有人大喊,声音很快被压住,只留大楼间飘荡的回音。三人所在的街道空无一人,唯一的亮光来自大楼的霓虹门牌。门牌上的图形文字,连玛希特都觉得过时。已经有了五十年历史,可还称不上古董。
“花瓣,”三海草的声音很轻,却如同绷紧的细线。“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们,你的无执照普罗托斯帕萨涉足了反帝国活动?”
十二杜鹃花脸上毫无表情,是故意留下的空白。受伤的表示。“她可是贝尔镇六区的无执照普罗托斯帕萨。你竟然指望她跟反帝国活动无关?你可是信息部部员,芦苇,拿出点信息部的样子来。”
“我现在正按照信息部部员该有的样子做事。”三海草啐道,“我正在审问我亲爱的朋友,审问他的社会关系,以及这些关系人对他施加的影响。这就是我的做法——”
“别说了。”玛希特开口制止。说话很痛。每次说话都比上次更疼。真希望能安静一阵子。“你们俩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再掐架。现在,我们该怎么回宫殿?”
问题出口,一时沉默。她只听见身旁两人呼吸的声音,渐渐合在一起。
三海草道:“我们可以坐火车;但头班车也得等到早上。现在这时候,通勤线路不开。”
“如果一闪电真的在空港降落了兵舰,派出了军队,那么等到早上也不会有班车。”十二杜鹃花补充。
玛希特点头。“好,这就对了。你们俩现在都很有用。”她发觉自己的语调跟亚斯康达一模一样。但此刻,她没有力气来思考此事,处理这个问题。“如果我们没法原路回去,还有别的办法吗?能走路回去吗?”
“从纯技术上说,我们可以走回去。”十二杜鹃花道,“但我估计,要走回中央省,得花上一整天。”
“我们俩或许还可以。”三海草纠正,“但玛希特走不上一个钟头就会晕倒。”
玛希特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鉴于我的健康状态,”她说,“一整天太长了。如果有办法的话,今晚——黎明之前——我就得面见皇帝。”她全身发抖。她自己也不知道颤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而且,并不是因为寒冷——她的外套就在身上。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胸膛。
三海草从齿缝中慢慢吐出一口气。“我有个办法。”她说,“但花瓣肯定不喜欢。”
“别急着下结论,”十二杜鹃花道,“你先告诉我,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
“我可以跟信息部上级联系,报告说我们在追踪反帝国活动分子时受困,要求有人前来接应,送我们回去。”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走远些,换个地方联系,作为对五柱廊留下大使性命的回报。”
“你说得对。”十二杜鹃花道,“我不喜欢这主意。你这是摧毁我的人脉。”
<想想看,她会怎么解释你也在场?>亚斯康达在玛希特脑中多嘴道,很烦人。
我没有多少盟友,亚斯康达。
<你的联络人有多少盟友?>
也不多。但我是其中之一。
<好吧。>
“我们正流落街头,”玛希特说,“我宁可让信息部派车子来接,也好过被十二杜鹃花的司法部跟踪者发现,或者在军事政变中还得想办法回中心省。”
三海草皱眉。“现在还不算政变。可能到早上就真成政变了。不知道事情为何发展得这么快……”
“好了,那我们就动身吧。”玛希特对二人说,“我们走回火车站,在那儿联系信息部。”
走路让她头疼得更厉害。哪怕在黑暗中,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聚集在街角,低声交谈。有一次,玛希特觉得自己还看到了出鞘的刀刃,一把丑陋的弯刀。持刀者是一群年轻男子,身着丑化的泰克斯迦兰战旗涂鸦衬衣,哈哈大笑。玛希特低着头,盯着三海草的脚后跟,跟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终于走到火车站时,玛希特的头疼已经厉害得像个黑洞,能吞下一艘飞近它质量中心的小型宇宙飞船。车站的大门上了锁,玛希特坐在门外长椅上,屈起双腿,抵着胸膛,把前额靠在膝盖上。膝盖的压力减轻了一点疼痛——分散了大脑的注意力。三海草在一旁联系信息部,对着云钩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十二杜鹃花坐在她身边,没碰她。玛希特真希望——真希望在身边的是三海草,关心着她——虽然这是几小时、甚至几天来最没用处的希望。
<呼吸。>亚斯康达说。她照做。平稳的呼吸。吸气时慢慢数五下,呼气时再慢慢数五下。
三海草联系完,说道:“他们十五分钟后就会到。”说罢,她坐到玛希特身边,也没碰她。玛希特一直数着数呼吸。头疼缓和了一点点:听到地面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她能撑着抬起头;眼前的景物虽然还在旋转,但速度不算快。
开过来的是一辆极为普通的地面车:黑色,毫不花哨。车里出来一名身着信息部制服的年轻人,橙色袖口及其他信息部标志一应俱全。他用指尖触碰胸口,鞠躬致意,问道:“阿赛克莱塔?你的同伴都在这儿了?”
“对,”三海草回答,“都在这儿了。”
“请上车。没等你回过神来,我们就回到唯一市了。”
事情似乎太顺利了。玛希特觉得太顺利了,肯定有问题。但她也清楚,对此她无计可施。地面车的后座光线昏暗,让玛希特心生感激。后座散发着清洁剂和座椅套的味道。三人腿贴腿并排坐在后座里。车子开动时,三海草轻拍玛希特的膝盖,只一下。这善意的触碰,随着车轮的运动,帮助玛希特沉入了精疲力竭而又无可奈何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