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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1174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安全源于安静与耐心,

世界的珍宝能保护自身。

花瓣撕碎,花朵死于生手,

茂盛于固执的园丁。

池塘枯竭方见园丁本色。

——诗歌,据传为五王冠所作。后来通行于全帝国,作为公共安全消息使用。

如果这些军团战舰摧毁我们,我会不遗余力,把你清除出战后政府——无论帝国将以何种形式取代我们传递了整整十五代人的议会。你和安娜芭,我都会清除掉。你们两个,一个绥靖者,一个孤立者。我会把你们俩清除出政府,然后摧毁你们的活体记忆链。

——派人传递给达吉·塔拉茨手下官员的条子,署名为德·温。251.3.11-6D

五玛瑙猛地一激灵,整个身体剧烈晃动,连玛希特的手也抓不住她。她肩膀处的血迹还在扩散,朝她白色的袖子延伸。“没时间了。”她说。玛希特没听懂。身边发生的一切她都没懂。

“——我得回去救他。”三海草说,“他在那儿,快死了……”

“没时间了。”五玛瑙重复道。这次,玛希特听懂了。十二杜鹃花,一摊不断扩大的鲜血。十二杜鹃花,她的朋友,三海草的朋友。

她的胸口滚烫淤塞,仿佛被喷射武器击中;就像她本人就是一件喷射武器,随时会爆裂开来。

“我不在乎时间。”三海草道。

“谁知道信息部里还有多少非法的喷射性武器!”五玛瑙气急(眼前的女人,跟玛希特认识的十九扁斧办公室中少言寡语、办事高效的副官,完全判若两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三十翠雀花的党羽,都巴不得有机会开枪打人呢!——我肩膀他妈的好疼——你的朋友被枪击中,我很难过——我还为二十二石墨难过,星光啊,我真他妈的难过——可请人来救命的是你们自己——他们都把那该死的诗唱到大街上去了——所以我们赶紧走吧,你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们在唱这首诗?”玛希特不抱希望地问。

“那些没有撕心裂肺叫喊‘一闪电’的人,对,他们在唱这首诗。”说罢,五玛瑙抬腿往广场走去。

玛希特拉住三海草的手。她的手里全是汗水,湿漉漉,黏糊糊。两人跟着五玛瑙快步走着。五玛瑙挺直了肩膀,绷得很紧,丝毫没有隐藏流血伤口的企图。身后似乎没有追兵——或许六直升机也倒在十二杜鹃花身边,也快死了。啊,想起来就痛苦——十二杜鹃花不该这么死掉——为了转移注意力,玛希特强制自己注意行走的路线。她应该记得去十九扁斧办公室的路,但现在是大白天,路上的景物看起来跟深夜很不一样。而且,上次去的时候,她还坐着有光照押送的地面车。

天空又成了蓝色。蔚蓝得不像真实,无边无际,只在地平线上有些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阻挡了无垠的延伸。看着蓝天,玛希特觉得自己马上会从行星表面掉下去。她捏了捏三海草的手。对方没有反应。

三人转过街角,离开宫殿东区的中央广场,朝一排大楼走去。玛希特觉得十九扁斧的办公室就在其中,肯定是那幢玫瑰色的大理石建筑。突然,她们险些撞上了一队光照。光照就像日食:突然出现,挡住了光芒。二十个戴着金色面具、看不见面庞的人。

“你们,停下。”其中一个说。玛希特不确定是哪一个,光照的声音都一样。五玛瑙停下脚步,胸膛起伏。

“你受伤了。”另一个光照说。从声音大笑判断,这一个离她们距离近些。“在外面很危险。皇帝已经下令实施宵禁。你是打算去医院吗?”

“我——”五玛瑙答道,“我打算回家——我为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工作——”

“你不能待在街上。这是强制性的。”第三个光照说。

“我们有权根据需要,随时实施宵禁。”第四个光照补充。话音一落,二十个光照同时朝前逼近三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自动机器。

个人或组织暴力会不会更具威胁性?

接着:我能不能骗过算法?

她跨前一步,用颤抖的声音插嘴道:“有人朝我们射击。”她用上歇斯底里的语气,同时依赖亚斯康达纯熟的语言技巧,让自己的语音变成毫无瑕疵的泰克斯迦兰口音。就这一次,别让她再当个一眼就能被识破的野蛮人。“我们刚才在信息部——信息部被疯子占领了——我们——太可怕了,我的朋友说不定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三海草立刻落下泪来,看起来非常真实。玛希特觉得这就是真实的泪水,只不过一直忍着,忍到眼泪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离她们最近的光照又说话了,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什么样的疯子?”他们问道,“公民们,请把详情告诉我们。”

“开枪击中我朋友的那一个,”三海草满脸挂着泪水回答,“为三十翠雀花工作。他说,他们已经占领了信息部,因为信息部受到了损毁——”她擦了擦鼻子和眼睛,继续道,“抱歉,我一般不这样。真的。”

“如何损毁?”两名光照同时问道。接着第三个重复了这个问题,就像AI当中的回音涟漪,像是算法在自我修正:“如何损毁?”

“我不知道,”玛希特一句一句小心编织谎言,“就是——损毁——或许是部长喜欢亚奥特莱克的方针?当时场面很乱——然后他们就开枪——”

整个光照小队似乎同时转向了她们,全神贯注,仿佛在一块移动磁铁经过,铁屑纷纷被吸引而去。光照们手中都握着电击棍。玛希特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准备遭受棍击,准备受到这些有组织的暴力工具不可避免的重重电击。它们是会移动的唯一市,几天前袭击了三海草,现在也会攻击她。尽管如此,只要她的办法有效,只要这支小队被重新调度,不再关注她们,转而拦截从信息部出来的追兵,冒电击的风险就是值得的。

“我们能进去吗?”五玛瑙道,“我不想违反皇帝的宵禁。我儿子就在里面——我只是想回家——我家就在那儿。”她用没受伤的手臂指了指一幢大楼。玛希特猜那儿就是十九扁斧的办公室所在地,至少已经很近了。

这句话一出,局面终于扭转。小队靠边的一名光照从队伍中走出,跟其余人保持几步距离。“去吧,”他们说,“我们会去调查信息部的情况。我们其中一个会护送你们回去。”一旦脱离队伍,单个的光照看起来几乎像个真人。玛希特真想知道,一个普通泰克斯迦兰人是如何变成光照的一员的。

<要是你能找到答案,>亚斯康达说,<那你就比我当初棋高一着。>

其余光照沿着三人从广场走来的路线,迅速返回。玛希特脑中出现鲜明的画面:他们正循着五玛瑙滴下的血迹前进,反方向追猎。

留在她们身边的光照挥了挥手,三人跟上前进。玛希特仍然拉着三海草的手,三海草仍然痛哭失声。就这样,玛希特第二次在警察护送下,来到了十九扁斧办公室的门前。

循环创作。她想,我们又回来了。接着,她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难以置信的消息:他们在大街上唱她写的诗?

<帝国染指一切。>亚斯康达喃喃道——说话的还是年轻的那个,她的亚斯康达,熟悉的、带着静电火花闪烁的愉快声音,<你所做的一切都会烙上泰克斯迦兰的印记。这一点,就连我也知道。>

十九扁斧把办公室变成了战争指挥室。跟从前一样,她站在全息图投影组成的环形海洋当中。不过,当初有条不紊地收集信息的助手队伍,如今成了一个个精疲力竭的年轻男女,用手势指挥一幅幅图片来或去,书写——用手在纸上书写笔记,戴着云钩跟看不见的对方交谈。

在这一片混乱中,十九扁斧就像一根白色的顶梁柱,依然整洁无暇。只有眼眶下的深色皮肤变成了灰色,眼睛里布满血丝。玛希特的第一反应是:她哭过了,而且根本没睡过觉。接着,她开始琢磨心中涌起的同情有多少是她自己的,又有多少是亚斯康达的。随即,她决定这事无关紧要,决定抛开。正在此时,十九扁斧发现了她们,猛地一挥手,打发掉围绕在脑袋旁边的层层投影,朝五玛瑙走来。

“你受伤了。”她把五玛瑙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中。

“——轻伤。”五玛瑙回答。她脸上的表情说明:能受到伊祖阿祖阿卡如此对待,哪怕让她马上转身回到六直升机的射击范围,她也愿意。“没关系,真的。我失去了二十二石墨……”

“你们俩都是自愿前往。他跟你一样,很清楚将要面对的风险。你到里间去。”十九扁斧声音中带上了罕见的轻柔,就像毒花事件后,在卫生间里对待玛希特的态度。“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我的要求。现在坐下喝点水。我们会请一个普罗托斯帕萨来看看你的胳膊。”

你做得很好。哪怕失去了一名助手,十九扁斧仍然能安慰幸存者。玛希特喉咙中的疼痛肯定不是她一个人的。亚斯康达一定也想听人这样夸奖,不是吗?尤其是听她——(十年前的十九扁斧,赤裸着身体,闪现在玛希特眼前。这画面在玛希特心中唤起的不是欲望,而是渴望,渴望触摸,渴望跟她在一起——)

<不,>亚斯康达说,<我想要的是她同意我的看法。而你,想要的是她把你当成正义的一方。>

“……玛希特·达兹梅尔,你可真是宝贵的锦标。”十九扁斧在说话,“瞧瞧为了你,我情愿付出什么代价。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大部分是三海草写的。”玛希特仍然拉着三海草的手。这一次,她的联络员回捏了她的手指。

“我亲爱的阿赛克莱塔。一如既往的优雅。”

三海草发出噎住似的声音,说道:“阁下,我现在身上全是眼泪鼻涕,当不起‘优雅’这个词。”

十九扁斧的反应像是想大笑,却忘记了如何露出笑容。欢笑似乎已经彻底离她而去。于是她耸了耸肩,带着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若得自由,我便是太阳手中的长矛。真是琅琅上口。去坐下吧,好吗?我得想一想,再决定该拿你怎么办。”

“……我要见光明陛下。”玛希特说,“这就是你现在应该让我做的事。之后,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走向一张沙发——她第一次来,被十九扁斧盘问时,坐的就是这张沙发。“循环创作”一词再度出现在她脑海。她的腿软得像水,身体一下子流进了沙发。三海草跟着她,就像同步轨道上的卫星,坐在她身,两人大腿相碰。玛希特希望自己能拿出一块手绢,给三海草擦擦脸,擦掉些泪痕,还给她少许尊严——尊严这东西,目前存量委实不足。

十九扁斧看着两人走向沙发坐下。一时间——这段时间既长又可怕——她看起来仿佛失去了方向,一切冲劲和目标都消失了。接着,她昂起头颅,挺起脊梁,大步穿过办公室,站在两人跟前。

“我不能就这么带你去。”她说,“皇帝那儿——守卫森严。他身体状况不太好。这你知道,玛希特。”

“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玛希特回道,“这你知道。他自己知道,亚斯康达也知道。”

“亚斯康达也知道?”十九扁斧略略歪头。

“过去知道。这说来很——复杂,现在更加复杂了。我——十九扁斧,阁下,上一回,我跟你说的是实话:当时,你没法跟他对话。那时,尽管他或勒赛耳政府有着种种打算,但他本人已经消失。但现在,我要跟你说的也是实话:事情已经起了变化。我已经——我们两个已经——说来话长——经历了外科手术治疗,我经历了这辈子最可怕的头疼——你好,我很想念你。”

玛希特暂时退后,让亚斯康达暂时接管身体。脸上的肌肉形成亚斯康达式的灿烂微笑。原本玛希特还太年轻,眼角的皮肤还没有形成微笑纹。但此时,她的眼角也微微皱了起来。

十九扁斧脸上红晕一闪而过,就像熔炉的火焰一亮一灭。

“我现在凭什么要相信你?”她说道。说归说,玛希特清楚她已经相信了。

“你杀了我。”她说。亚斯康达说。两人一起说。“或者说,你默许了十珍珠下手,没有阻止。这跟杀我没区别。但我仍然想念你。”

十九扁斧猛吸一口气,深长的呼吸充满双肺。这是震惊之下本能的急促呼吸,借此平复心情。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对面沙发上,缩紧身体,仿佛随时会晕倒。“我想,你肯定想聊一聊——你一直很喜欢讨论已经做出的决定……”

“或许,”亚斯康达借着玛希特的嘴说道(玛希特没想到他还能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话),“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现在,我们没时间了,是不是,亲爱的?”

“确实没有。”十九扁斧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变回玛希特吧。我没料到会让人这么不好受。你的表情。你就像个幽灵。”

“说真的,幽灵,这个类比可不对……”玛希特开口道。

<嘘,>亚斯康达说,<现在别跟她说这个。>

你还说我跟人调情——

<玛希特,我们有一整个帝国要保护。>

啊,原来我们的目标是保护帝国?我还以为是保护勒赛耳不被吞并呢——

这种互怼的对话,对两人都没好处,玛希特清楚。她已经感到胃里翻腾,疼痛也在太阳穴处积聚。十九扁斧和三海草都盯着她看,就像她正轻轻滑出理智边缘,流入巨大的非理性之潭。

“我手里握着信息。”玛希特努力振奋精神,当好“曾经是亚斯康达的玛希特”、不算差劲的混合体,“为了得到这些信息,我个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勒赛耳空间站的人民恐怕也付出了巨大代价。我需要现在就亲口告知光明陛下。我一直努力回到他身边。我们被人扣留,我的朋友还遭受枪击,或许已经死了。我还跟光照交涉——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能够接近……”

十九扁斧轻声咒骂。“你朋友的事,我从心底里感到难过。我希望他的伤势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

玛希特记起十二杜鹃花身边那一摊逐渐蔓延的鲜血,那巨大的出血量,还有动脉血的鲜红色。她心想:希望没用。

“我也一样。”她说,“他是——他一直对我很慷慨。作为野蛮人,我从没想过能有如此友善的对待。”

三海草发出奇异的声响,又像笑声,又像抽泣。“他所做的一切,害他自己丢了性命。”三海草说,“玛希特,如果他不是我的朋友,就根本不会卷进这些事里头。”

十九扁斧一挥手,招来一名助手。一名年轻男子从沙发旁边突然现身,就像一幅突然出现的全息图。(不是七天平,不是那个帮她处理掉毒花的人——很有可能,把毒花拿来的也是他。玛希特得问问他,问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问清楚十九扁斧究竟为什么拼命救她。)

“请给阿赛克莱塔拿一杯水,一块手帕。”十九扁斧吩咐道,“再给我们每人倒些白兰地。我想我们都需要。”

助手像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十九扁斧点点头,像是跟自己确认过什么事,接着说:“在目前这样极端动荡不安的情势下,如果——我是说如果,玛希特·达兹梅尔——我要带你去见光明陛下,我就要冒失去地位、甚至生命的风险。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打算对皇帝陛下说什么——把你打算对皇帝说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大使,你要说的话,最好值得我要冒的风险,光是制造老朋友幽灵和双重人的永生机器还不够。”

说罢,刚才的助手已经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三杯深古铜色的烈酒,还有一杯水。玛希特从没想过自己看到酒会这么高兴。她马上拿起最近的一杯。杯中酒液黏稠,酒杯晃动的时候,会有残留的酒液挂在杯壁上,闪着油汪汪的光亮。

“三海草,我非常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东西尝起来没有紫罗兰味。”

三海草大口大口地喝下那杯水,简直像脱水了好几个小时——玛希特这才意识到,三海草一边哭,一边奔跑,身体水分流失剧烈——随即把杯子放回托盘中,用品评的眼光盯着盘中白兰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东西尝起来就像火与血,加上春日暴雨后新翻开的泥土的气味。阁下,您是想把我们灌醉吗?不瞒您说,我此时此刻不用烈酒就会醉。”

“我是想,”十九扁斧道,“至少在这一刻,做个文明人。”她端起酒杯,微微举起,仿佛在沉默祝酒。“喝吧。”

玛希特喝下酒液,心中默道:愿大家都能在接下来十二小时中存活。酒液滑下喉咙,刺激、灼热、醇厚。等离子火,燃烧的土壤。奇异的雨后泥土。愿勒赛耳空间站一直是勒赛耳空间站。

<愿我们存活。>亚斯康达在无法触知的某处喃喃道,更像是涌起的情绪,而不是脑中的声音。<愿文明存活——如果劫后仍有文明留存。>

玛希特放下酒杯,全身暖洋洋。烈酒几乎可以代替勇气。

“好吧,阁下,我可以告诉您。不过,首先,如果您能向我解释,为什么您选择让我存活,而不是我的前任,我会很感激。目前,我的确信任您,但这是因为我没有其他选择。我想弄清楚,我信任您,到底是因为逼不得已,还是因为真心觉得您可以信任。”

“是玛希特想知道,还是亚斯康达?”十九扁斧回道。她一仰脖,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酒。

“这不是好问题,十九扁斧。是我想知道。”玛希特没有多解释。

她叹了口气,双手交叠于膝头。骨白色的套装映衬出深色的皮肤。“有两个理由。”她开口道,“首先,你——当时并非——亚斯康达·阿格黑文。你想要的跟他不一样。我问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调查研究,思索了很久,才能稍微理解:亚斯康达想给六方向的,是一台永生机器,能把我的朋友,我的主人,我的皇帝放进孩子的身体里,让他变成——几乎算不上人类的东西。这会给他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让这样的孩子登上太阳长矛宝座,也会给每一个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玛希特点点头。“而我,并不想用活体记忆制造器交换勒赛耳空间站的自由。确实。”她忽然意识到,是她在主导这场盘问。没错,这就是一场盘问,或者谈判,只是十九扁斧跟她的角色互换了。

<盘问和谈判,都是同一类。>

“第二个理由呢?”玛希特继续问道。

“我没法再来一次。”十九扁斧说,“我没法——再袖手旁观一次。我不是个神经纤细的人,大使。我带领军队征服过不少行星。但你,虽然你不是他,跟他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但你也像是我的朋友。再说,你也没有犯下足以致死的罪过。看着你死去,太痛苦。”

虽然说话的是十九扁斧,玛希特却觉得暴露的是自己。她就像在五柱廊的手术台上一样,身体被人切了开来,敏感的神经暴露在空气中。

“送花的人是谁?”她问道。她模糊感到,三海草的手放在自己后腰处——朋友的支持。

“花是别人送的礼物。”十九扁斧回答,“花朵来自我的伊祖阿祖阿卡同僚三十翠雀花,送到我的家中。当然,如何处理这些花,决定权在我。”

这就是说——这就是说,十九扁斧起先判了玛希特死刑,在一旁注视着她,眼看她就要吸入花朵的毒气。接着,在这一瞬间,又改了主意。也就是说,三十翠雀花故意激将十九扁斧,看她敢不敢除掉新来的勒赛耳大使,就像她默许人家除掉前任大使一样。

三十翠雀花并不想杀死亚斯康达。想杀亚斯康达的人是十珍珠,或许还有十九扁斧。三十翠雀花对亚斯康达不屑一顾,却对玛希特起了杀心。他认为,既然十九扁斧愿意帮忙除掉第一任大使,或许也愿意除掉第二任。

三十翠雀花认为玛希特太危险,不能留下活口——或许,任何能够为六方向提供活体记忆制造器的人,都太危险,不能留活口。活体记忆制造器,在泰克斯迦兰人的理解当中,是不道德的机器,会让六方向永远留在宝座上。这样,政局就不会发生动荡,而三十翠雀花就永远无法趁机打破三名联合继承人共同执政的局面,永远无法大权独揽。没错,这就是他的目的。如果没有动荡,他绝不可能趁机占领信息部。如果六方向仍然高踞宝座,无论哪个亚奥特莱克跳出来宣称自己是受星辰眷顾的下一任统治者,都闹不出大动静。万一六方向得到活体记忆制造器,三十翠雀花需要的时机就永远不会到来。

想到这儿,她愈发觉得:她们几个能逃出信息部简直是个奇迹。她们侥幸脱险,全因为六直升机是个只醉心于权力的政治家,从来没问过上头接下来怎么办。

“最后有一个问题。”玛希特说,“问完我们就能继续下一步。光明陛下的政府里,有多少人知道你默许亚斯康达被人谋杀?”

十九扁斧露出勒赛耳式的微笑,嘴角轻轻上扬。玛希特不由得也想露出亚斯康达的微笑作为回应。(他们两个真是深深喜爱着对方,哪怕坦白了谋杀,内分泌系统反应仍然会激活。)“所有的重要人物都知道。”十九扁斧说,“包括光明陛下本人。我想,他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但他能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他总能理解我。”

玛希特记起自己在恍惚中看到的记忆:亚斯康达和十九扁斧一同躺在床上。亚斯康达说我爱他,我知道我不该,但我还是爱他。十九扁斧答道我也是。

我也是。还有希望等到他不再是他的时候,我还是爱他。现在,这个危险已经消失,光明陛下不会变成其他人。泰克斯迦兰里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只剩下玛希特脑中这一个——还有她送给反帝国活动分子医生的那一个。

这事以后再思考。她现在无能为力。

三海草盯着伊祖阿祖阿卡,仿佛她长了两个脑袋,四条胳膊似的。“我畏惧您,阁下。”她用的词是“畏惧”。在诗歌里,这个词也可以表达“敬畏”。这个形容词可以用来形容目睹暴行或神圣奇迹的感受,也可以用来形容面见皇帝。玛希特觉得,三海草的话中同时具有这几种含义。

“这就是,”十九扁斧惆怅道,“了解一个人的风险。”她看着自己的白兰地酒杯,仿佛想喝下杯中的空气。接着,她闭了闭眼睛——眼皮是灰色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血管——很快又睁开。“好了,说够了。告诉我,你打算对我的皇帝说什么。”

玛希特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要说的内容,尽可能简明直接,无须任何虚饰和迂回。只说事实。(事实之后才是政治。政治通常总是在事实的基础上演变而来。)“勒赛耳的矿工议员给我发了一份——经过层层加密的——坐标。这一坐标标示的是日益频繁的外星人活动,充满恶意,极具威胁,近似征服战争。勒赛耳本地象限和另外两个象限中都发现了类似活动。我们对这种外星人一无所知,也无法交流。它们是敌人。无论是我们勒赛耳空间站,还是你们拥有广阔星域的泰克斯迦兰帝国,都处于极大的危险中。”

十九扁斧上下牙相叩,发出轻轻的、表示疑问的声音。“为什么勒赛耳矿工议员想让你知道这消息?”她问。

“我想,”玛希特小心选择字词,“达吉·塔拉茨更喜欢我们了解的野兽,我们几代人与之谈判的帝国,而不是勒赛耳空间内无法控制的野兽。”

“这是他想让你告诉我们的原因。”十九扁斧追问,“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想让你知道。”

她的问题,应该理解为达吉·塔拉茨认为你会用何种办法,利用这条消息来影响我们?玛希特往后一靠,靠在三海草的手掌上。她的眼皮沉重。白兰地的影响还没消退,舌头也有些发木。“如果不是前几天八圈环发表的报纸文章,我肯定想不出答案。”

“继续说。”十九扁斧道。

“八圈环发表文章,质问兼并战争的合法性。”三海草突然插嘴,声调愉快。她已经明白了。当然,她肯定能明白。

玛希特点点头。“文章中,她质疑兼并战争的正当性,因为泰克斯迦兰的边境并不安全。”她说,“她可能是指欧迪尔星系的事,就是你们一直在忙的事。我想,发表文章的时候,她指的应该就是这个。但我知道——外星人威胁比内部叛乱严重得多。如果帝国边境不稳,兼并战争就不合法。哪怕是正当壮年、权势遮天的皇帝,也能被议会、部长和伊祖阿祖阿卡赶下台。有了这条消息,我就能证明泰克斯迦兰帝国边境存在现实的威胁,我们都在外星人的威胁之下。矿工议员希望我利用泰克斯迦兰法律中的这条漏洞,迫使皇帝放过我们的家乡。边境不安,就不能发动兼并战争,勒赛耳就能保持独立。伊祖阿祖阿卡,就这么简单。我对您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了没告诉她阿克奈尔·安娜芭有可能蓄意破坏一事,还有安娜芭这么做的原因。但这是勒赛耳的内部事务,与泰克斯迦兰无关。这事得由她和亚斯康达两人思考——如果他们能活过这一周。而且,虽然情势所迫,她已经坦白了一切,但这事万万不能说。这事只会毁掉她坦白的可信度。另外,安娜芭破坏活体记忆制造器的时候,也不可能知道亚斯康达已经死了。原本这一切都应该由亚斯康达来完成,应该由亚斯康达把这条消息带给十九扁斧,作为拯救勒赛耳的最后努力。

<我真想问问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破坏。>亚斯康达喃喃道。玛希特手臂中闪过一阵清晰的静电似的火花,这是另一个亚斯康达表达的唯一方式。

我们俩都一样。玛希特想。当时,她对我说,我跟你完美匹配,我们俩都了解泰克斯迦兰。我还以为这是赞美——

<安娜芭?才不是,安娜芭痛恨帝国。>亚斯康达被这想法迷住,一路思考下去,接着——被打断了。

“这做法实在高明,也有点让人反感。”十九扁斧道,“无论真假。”

“让我把这话告诉六方向吧,”玛希特请求。破坏的事,她跟亚斯康达可以过后再谈。“看在我们的情谊份上,看到六方向和亚斯康达的情谊份上,也看在我们两国的人民份上,请带我去见他。”

“你应该知道,我没法直接……趁天黑带你走过去,就像上次那样。”十九扁斧道,“他甚至不在宫殿地区——那地方对他来说太危险。”

“我确实知道。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玛希特开口道,却被方才端来白兰地的助手打断。他空着手,脸色比泰克斯迦兰人平素的面无表情更加沉重。

“阁下,”他说,“请原谅我的打扰。”

“四十五日落,难道我没有下过命令,任何事态发展报告都不算打扰吗?”

四十五日落眼睛睁大,露出最细微的笑容,转瞬即逝,恢复标准表情。“您确实下过命令。阁下,很抱歉通知您,亚奥特莱克的军队已经进了市中心,正向宫殿进发。有报告说,已经出现了好几起平民死亡。如果您需要,我这儿有新闻推送。”

十九扁斧点点头,动作轻快利落。“起了冲突。他们是党派分子?”

“对,他们受了‘戴花者’的挑衅。”

“四十五日落,我们非得用三十翠雀花的宣传语言吗?”

“抱歉,阁下。是三十翠雀花的煽动分子,戴着紫色翠雀花胸针的那拨人,是他们先挑衅亚奥特莱克的士兵,要负首要责任。”

“谢谢。”十九扁斧道,“闹事的是三十翠雀花,不是想唱你的诗歌的大众,三海草,我觉得这能给我们一丝希望。我们或许还能保住大众的忠诚,但我不敢确定。”

“我们指谁?”三海草问。玛希特发现心底深处回荡着同样的问题:泰克斯迦兰定义中,“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希望看到六方向有生之年一直留在太阳长矛宝座上的人。”十九扁斧回答。

“我愿意就此发誓。”三海草道,“此时,此地。如果您愿意,用鲜血发誓。”

这是最古老的泰克斯迦兰传统之一。早在帝国扩张到群星之前,甚至早在帝国扩张到星球的所有大陆板块之前,就有了血誓传统,以此求好运,也是誓言的见证。起誓忠诚,或者起誓必定完成任务。起誓众人的鲜血滴在同一个碗中混合,然后倒出去,作为献给太阳的祭品。

“真传统。”十九扁斧道,“玛希特——你愿意发誓吗?”

你发过血誓吗?玛希特在脑中悄悄问亚斯康达。

<就那一次。>亚斯康达回答。玛希特记起他掌中长长的弯曲疤痕,就在十珍珠毒针戳下的手腕以下。<六方向问过我,我是否愿意发血誓。我回答说,我不会受到他的束缚。我愿意为他效劳,但我是自由的,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来效劳——但我可以发誓,我不会对他说谎。>

我会被誓言束缚吗?

<你做了才知道,对吧?>

“拿碗来。”玛希特回答。十九扁斧一挥手,事情就成了。一只小小的黄铜碗,一把短短的不锈钢刀,十九扁斧用来肯定顺手。就像动物的爪子。三海草拿过钢刀,贴住食指边缘,切开深深的口子,让血液迅速涌出,滴入碗中。玛希特做起来就没这么容易了:她的手指握着刀把直抖。好在钢刀刀锋非常薄,没用力气就切开了她的手指,连痛感都几乎没有。十九扁斧是最后一个。三人的血液混在一起,都是一样的红色。

玛希特知道,如果按照最古老的传统形式,她们三人还要喝下碗中的血液——泰克斯迦兰人还看不起勒赛耳吃掉可敬之人骨灰的传统,他们自己连活人都吃。

“愿光明陛下六方向统治持续,一直到他不再呼吸为止。”十九扁斧祝道。玛希特和三海草重复了她的话。

什么都没发生。不知怎么,玛希特似乎期待会有某些不平常之事发生:毕竟,鲜血献祭应该有魔力,或者神圣,或者——

<或者就像诗歌里描绘的那样。>亚斯康达接口道。玛希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三人沉默片刻。接着,十九扁斧站了起来,让滴血的手指与雪白制服保持安全距离,说道:“我们去找些绷带。之后,大使、阿赛克莱塔,我们就去面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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