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中,我一直将自己视作流放者。流放是我诗歌与政治的源泉。在泰克斯迦兰国境以外生活多年后,我已无法摆脱“流放者”的定位。我总是在衡量“我本人”与“世界心脏居民”之间的距离,衡量“当初如果选择留下的我”与“现在经过边疆生活锤炼后的我”之间的距离。当17军团的明亮摘星船穿过跃迁门,带来故乡的形状,布满埃博拉科特的天空之时,一瞬间,我竟感到恐惧。深刻的断层。带来恐惧的竟是自身的面孔。
——选自《神秘边疆书简》,作者十一车床
亲爱的,什么才值得保留?是你工作中的愉悦,还是我发现秘密的愉悦?
——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大使寄给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的私人信件,未署日期
皇帝被安置在宫殿北区的堡垒里。玛希特、三海草和十九扁斧,还有一名男助手四十五日落,花了45分钟才走到。他们沿着隧道前进,以避开实施宵禁的光照巡逻小队。整座宫殿中满是光照,连地底深处都有。三海草走在玛希特左手边,轻声道:“听说,宫殿在地下扎根很深,跟它地面上的建筑——朝天空开放的花朵——一样深。我们这些白天的侍从只能看见地面上的花朵——司法部,科学部,信息部,战争部——却看不见为我们输送养分的、隐蔽却强壮的根。”玛希特喜欢听她说话。从一开始,她们的关系就是野蛮人和文化联络员,三海草就该为她解释泰克斯迦兰的各种谜团。玛希特喜欢听。同时,她也知道,三海草特意扯开话题,好让帮她恢复镇定。
十九扁斧通过层层哨卡。最开始,哨卡是唯一市闪着微光的AI墙壁,靠十九扁斧的云钩就能打开;接着,越来越多的泰克斯迦兰人出现,身着式样极为简单的外衣和裤子,左臂上戴着皇家臂章。这些人的穿着让玛希特想起追踪十二杜鹃花的司法部特工,还有八圈环——六方向的育儿所姐妹。或许就是八圈环,让她经过司法部训练的私人秘密部队担任皇家护卫。护卫们都配着电击棍。还有一些——越往里走人数越多——带着投射型武器。还有个女人,玛希特敢发誓她身边的武器就是激光炮,原本应该装在小型战舰舰首。但没有人戴着光照的全面罩云钩。
最核心处的护卫连云钩都没有。他们摘下十九扁斧戴着的云钩。十九扁斧丝毫没有反抗。
一闪电已经渗透了唯一市的AI算法。利用战争,一闪电必定渗透到了极深处,才逼得皇帝只能由人类来护卫,而且是杜绝了任何影响的人类:没有了云钩,这些人仿佛赤身裸体,被泰克斯迦兰巨大的文学、历史、文化以及当下新闻潮流所抛弃。就像跟活体记忆失去联系的玛希特。
十九扁斧对其中一人说了句话,其他人对她点了点头。玛希特心想:不知她走这条路来过几次?目前的灾难和威胁是不是她头一次碰到?在她为六方向服务的长长岁月中,六方向可曾如现在一般,被迫躲到地下,躲到帝国奇异的心脏当中?
<就算有,我也没听说过。>亚斯康达回答。
他跟你睡过觉,可你不是他的人。玛希特回答。
<我不想属于谁。我爱他。这不一样。>
亚斯康达,你怎么能像爱一个普通人一样,爱一个皇帝?没出口的话:我怎么能?我真的能?
她从没爱过皇帝。对皇帝的感情都属于亚斯康达。她见过皇帝两次,一次公开,一次私下。皇帝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她全身的神经和肢体都感受到亚斯康达对皇帝的亲近的回音。但那不是她的感情。
或许,这感情属于他们,属于她跟亚斯康达的合体。这倒是个问题。她希望自己尽可能保持客观立场。
过了最后的护卫,最后一扇门开了。里面是一件小房间,按照皇家标准陈设,充溢着太阳灯的亮光。整个天花板上都挂着全光谱灯,很温暖,就像在观景沙发里沐浴着太阳辐射一样。房间的亮度足以保证房内无人能够入睡。房间角落里立着更多的灰制服护卫,其中一人朝她们走来,拉住三海草的手肘,轻柔地把她从十九扁斧和玛希特身边拉开。三海草没有反抗。
六方向本人坐在房间正中央的长沙发椅上,穿着紫红与金色相间的华丽衣袍。在宫殿地的房间里,他身边环绕着一圈太阳灯;在这儿,唯一市地底深处,他身边环绕着闪烁的信息全息图,就像一圈防御工事,或者说,由报告组成的偏头痛预兆(5)。他的样子糟透了。皮肤成了灰褐色,眼睛周围的皮肤底下透出半透明的紫色。他朝十九扁斧微笑——接着朝玛希特微笑——灿烂明朗的笑容,让玛希特的心脏在胸膛中怦怦直跳。她害怕他。打从心底里害怕。
<我死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没这么糟。>亚斯康达对她说。
过去这三个月对谁的健康都没好处,包括光明陛下。没有时间休息,濒死的人会死得更快。
<皇帝从不睡觉。>
“陛下,”十九扁斧道。“我又给你带来了一个麻烦。”
“确实如此。”皇帝说,“玛希特,再到我身边来坐下。看我们能不能比上次的谈话更进一步。”
玛希特朝前走去,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有欲望(她自己的,以及不属于她的),对皇家权威的顺从,还有她为了这次会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及牺牲。她坐了下来,变成信息防御圈的一部分,变成围绕六方向的数据中的一片。从近处看,能清楚地看到皇帝手腕上明显的瘀伤,就在血管皮肤上方。发硬的皮肤,薄薄的血管壁,显然是无数次注射的结果。不知是什么药,支持皇帝活到现在。
“我也给您带来了麻烦。”玛希特说。
“勒赛耳空间站带来的永远都是麻烦,这我有数。”六方向对她露出勒赛耳式的微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这笑容让玛希特心中涌起强烈的情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排除情绪的影响,对她会更有利。要是她能变成纯粹的政治工具,纯粹的武器,只为了阻止泰克斯迦兰对勒赛耳的兼并,心中冰冷清明,就会容易得多……
<说话,玛希特。你不说我说。>
这一刻,玛希特真的开始思考,要不要暂时退后,让亚斯康达占领这具身体,让亚斯康达再跟他的皇帝说一次话——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念头,腹中的恐惧让她反胃。赶紧从我的神经系统和大脑边缘系统中滚出去,亚斯康达。我不是你的再生。我们的合体,不是你一个人的生命。
嘶嘶声,仿佛电线中的静电。接着:<说话。>
“陛下,”玛希特开口,“我从勒赛耳政府处收到可靠情报,泰克斯迦兰正面临重大威胁。这威胁恐怕比此刻房间外令人不快的混乱更加严重。”
“请继续。”六方向道,“能有其他问题让我分分心挺好,最好只比我目前的处境棘手一点点。无论多严重。”
玛希特继续。她说了信件的全部内容——就跟对十九扁斧说的一样,包括信中不加掩饰的政治手段。说完,她闭口等待,等待皇帝的反应。
皇帝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她能听到他肺叶中轻微的气泡声。接着,他看着十九扁斧,问道:“你觉得我们现任的勒赛耳大使,跟前任一样可信吗?”
十九扁斧站在三海草身边,靠近门口。她点了点头。“如果我不信任她,不会带她来此。我认为,她汇报了勒赛耳政府告诉她的一切,而且坦承了自己的立场偏见。换成其他任何时刻,主上,我会说她是来我们这儿寻求帮助,寻求公平的外交利益交换,为我们提供关键的信息,以期避免空间站正式并入泰克斯迦兰。”
“可现在并非其他时刻。”六方向回答。他转向玛希特。“对你带来的危险警告,我表示欣赏和感激。但我以前问过你,玛希特·达兹梅尔,我现在要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提供你的前任当初允诺之物?如果不是我可爱的朋友十九扁斧,以及科学部司法部的预谋,我早就得到了亚斯康达的礼物。你愿不愿意让我再次重生?如果你愿意,无须拿威胁警报作为交换,你就能保护勒赛耳的利益。”
“陛下,这话题我们能不能别再提了?”十九扁斧说道,声音中带着疲倦和极度的痛楚,“我希望您活下去,永远统治下去。如果您死了,我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想念您。但是,太阳长矛宝座不是、也不该是野蛮人医学试验场。看看玛希特,陛下。她脑中带着亚斯康达,可她并不是亚斯康达。”
皇帝定定注视着玛希特的眼睛。在皇帝的注视下,玛希特仿佛溺水,无法呼吸。她以为血誓会引发超自然能力,但此刻,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性反应,像是神经玩的把戏。胸骨后面仿佛有个肥皂泡一样薄的钩子,钩得她心中疼痛。六方向抬起一只手——手没有颤抖,玛希特很惊讶他还有这样的力气——用手掌捧住她的面颊。
玛希特让亚斯康达——曾经属于亚斯康达的反应序列、连续记忆和模式情绪反应——靠在这只手掌上,允许他闭上她的眼睛,深深地、缓缓地颤动睫毛。
紧接着,她撤回这一切,坐直身体,睁大自己的眼睛,说道:“陛下,他爱您。可我只见过您三次。”
皇帝吃惊得一时无话。玛希特接着说道:“另外,我手中也没有可以给您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哪怕情势好转,我也没法在您生命结束之前,给您找来活体记忆制造器,保存您的记忆。抱歉,六方向。我的回答是不。”
皇帝用拇指抚过她颧骨的轮廓。“你脑中就有一个,对不对?”
玛希特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恐惧。他是皇帝,只要他想要,一挥手,某个灰袍子警卫就会把玛希特按在地下,借着五柱廊手术留下的疤痕,把她脑中的活体记忆制造器直接挖出来。她狠狠咽下口水,压住心中的恐惧。“如果您想要,您可以把我和亚斯康达——确切地说,是两个版本的亚斯康达,这事说来话长,这儿的一切都该死的说来话长——放进您的脑中,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脑中。但陛下,您没法弄到只包含您一个人的制造器,好放进其他人的身体。想要做到这一点,至少需要两个月的奔波。”
六方向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玛希特面颊上仍能感受到他手掌的热量,热得发烫,仿佛打上了烙印,让她的皮肤格外敏感。“反正也没多大区别。”他说,“自从你的前任死后,我已经放弃了重生的希望。我没指望你能带来希望。我只是——存着幻想。”他勾了勾手指,十九扁斧来到他身前,跪在地上。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脖颈上,她扬头贴住这只手掌。
玛希特一直觉得十九扁斧是只巨大的老虎,爪子锋利,异常危险。但现在——她竟然跪了下来,贴住了那只手掌。
<被帝国碰过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保持原样。>亚斯康达轻声道。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声音,装成了亚斯康达的腔调,好骗过自己。
“十九扁斧,那愚蠢的叛乱情况如何?”皇帝问道。
“照样很蠢,”十九扁斧回答,“但很糟。对谁都一样。一闪电在杀害平民。三十翠雀花企图用明晃晃的内部政变拉您下台。我猜,这是因为他认定,一旦您去世,八圈环和八解毒剂会把他排除在政府之外。所以,他借一闪电兵变的借口,在大街上派出戴着可笑的小花徽章的煽动分子,在您尚未去世时就抢先夺权。我们失去了信息部的二紫檀。她大概死了,或者跟死差不多。至于战争部的九推进,我不敢指望。她可能已经倒向了一闪电,或者随时有这个可能——只要人家答应在将来的政府中给她安排一个伊祖阿祖阿卡的位置……”
“十九扁斧,反正你什么都知道,要不要索性做信息部部长?”
“……我说过很多次,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头衔。”十九扁斧轻轻叹气,“不过,如果这是您的要求,我会照做。”
“我对你的要求可不是做信息部部长。”六方向回答。这话的声调让玛希特心中发毛。从表情看,十九扁斧也一样。
“八解毒剂在哪儿?”十九扁斧问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的话。主上,我很担心他的安危。”
百分之九十克隆体的安危极为重要。哪怕只有十岁——亚斯康达,你跟六方向达成协议后才孕育了这孩子?或者他早就出生,以备万一不测?——凭着继承的基因,一旦六方向在他成年之前去世,他也很有可能是三位皇帝当中第一个登基的。
“他就在地下,跟我们在一起。”六方向说,“十九扁斧,你会保护他,对不对?”
“当然会。陛下,我的行为,有哪一次不是全心为您着想?”
<她杀我那一次就不是。>亚斯康达轻声道。玛希特琢磨,不知皇帝心中所想是否跟亚斯康达一致。
“啊,有那么一两次吧。”六方向说道。闻言,十九扁斧既没有畏缩,也没有害怕,却大笑了起来。玛希特突然很想知道,这两人当初第一次见面是何情景。十九扁斧应该是个年轻军事将领,而六方向正处于权势顶峰。两人一见如故,合作默契。
接着,皇帝转向玛希特。在皇帝注视下,玛希特深觉自身渺小稚嫩,无法像亚斯康达一样亲近这两个泰克斯迦兰人。她绝不可能变成这个古怪三角组合之一。
<你确定?我坚持了十年才投降。你才来了一个礼拜。>
不,她不确定。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那么,玛希特·达兹梅尔,如果你无法解决稳固政府的最基本问题,无法给我带来永生和稳固的统治,你从达吉·塔拉茨那儿带来的新闻又能给我什么呢?看我现在,躲在自己宫殿的心脏里,躲避死亡和废黜,我又能拿入侵帝国边境的外星人怎么办呢?”
这是皇帝对她的测试。当她第一次踏足此地,也有同样的感觉。当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始终用泰克斯迦兰语说话,不只是在脑中默默思索,或跟朋友练习口语。现在,她则必须用泰克斯迦兰人的方式思考和说话。她了解泰克斯迦兰的语汇和色彩。她了解亚斯康达和六方向长长的交往历史,知晓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无论是正式场合、立法会议还是床上,所有的对话都会引导她。一瞬间,她全身的疼痛消失了,手、胯部,还有永不停歇的头部疼痛都褪了下去。她下定决心:好吧,现在正是时候。
“您可以毁掉一闪电的声誉。”她说,“您还可以提拔八圈环,让她拥有凌驾于三十翠雀花的权力。”
“继续说。”
玛希特滔滔不绝。“一闪电打算夺权,自立为皇帝。他取得过重大胜利吗?没有。他连取得重大胜利的打算都没有。他擅自离开了泰克斯迦兰边境,让帝国在外星威胁面前敞开大门。外星入侵的消息,竟然得让一个野蛮人来通报。这是亚奥特莱克的耻辱。他本该第一个知晓这种威胁,却只顾自己,把虚荣的野心置于帝国安危之上。”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她能感觉到三海草的眼睛注视着她。真希望她的联络员此刻跟她站在一起,还能拉住她的手。“还有,八圈环警告过整个唯一市,鉴于边境可能有威胁,兼并战争是否合法值得质疑。而三十翠雀花却在您上一次诗歌朗诵比赛时公开支持战争。八圈环忠实履行了司法部部长的职责,三十翠雀花却利用他的地位,对您施加影响,把您置于政治风险之中。”
她皱了皱眉。“——我得坦白,这里需要您承认自己被伊祖阿祖阿卡引入了歧途。”
“这代价不算大。”六方向说,“我是个老人,很容易受到从前没受过的利益诱惑,不是吗?”
<诱惑您可不容易,我主。>亚斯康达说。玛希特闭紧嘴巴,才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还是不回答好。好好用泰克斯迦兰语,为勒赛耳争取利益。
六方向垂下眼睛,看着跪着的十九扁斧。两人之间用眼神沉默交流。她点了点头。他的手从她后颈处抬起,她站了起来。考虑到她已经中年,而且很可能一天半没有睡过觉,动作可算优雅流畅。
“我们得广播这则消息。”十九扁斧说,“发到每一个推送频道里。用皇家特权,发送紧急消息。说话人必须是您,陛下——此时此刻,没人会相信代理人。您来宣布,同时找合适时机,插入大使事先录制好的影像。”
“跟从前一样,十九扁斧,我相信你的判断。”
十九扁斧的微笑更像是畏缩。玛希特猜测,她此刻想起了自己如何袖手旁观亚斯康达死去,同时也给六方向下了死亡判决。这件事将永远是她心中的刺,可以加以利用的刺激。六方向肯定喜欢这种刺激,抓住把柄扭曲……
“达兹梅尔大使,”十九扁斧道,“玛希特,你是否愿意录下你的政府让你带来的消息?”
既然计划如此,就实行吧。“好,”玛希特回答,“我愿意。我该去哪儿录?”
“哦,我们需要的设备这儿都有。”六方向说,“好几任皇帝都在这儿生活过,一住就是几个月。全息摄影机只是基本配置而已。”他挥了挥手,朝几个灰制服助手示意,后者立即开始行动:有几个离开了房间,其他人走向玛希特和沙发上的皇帝,神情谨慎。
“她看起来好像被人拖着经过暴乱现场,”其中一个说,“身上全是血——我们留着她现在的样子上镜。这模样跟她带来的可怕消息十分相称。”
“哪怕野蛮人都能做出牺牲。”六方向道,“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助手拉着玛希特从沙发上站起,领她进了一间屋子,里面的陈设跟玛希特在新闻推送里见过的帝国发布会现场一模一样。那一次是在十九扁斧的早餐桌上,新闻里宣布了兼并战争启动的消息。她觉得自己肮脏、腐败。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派上用场,借此摆脱那些罪恶感。没有用。
虽然没有用,但罪恶感也没有能够阻止她再一次对着录像机说出自己的秘密,用上最清晰的语句和最有说服力的口吻。
皇帝和十九扁斧为去何处广播起了简短而激烈的争执。十九扁斧坚持大家都躲在地下不动。六方向不动声色听着,等到十九扁斧列出能想到的所有理由,比如皇帝的安全必须保证、身体脆弱不宜移动等等,这才宣布说:他,堂堂全泰克斯迦兰的皇帝,必须在宫殿北的太阳神庙顶上,毫不畏惧地公布这则消息,而十九扁斧也要陪同前往,就站在他身边。这话无可辩驳。玛希特感受到皇帝话中的权威分量。哪怕身体虚弱、受到威胁,八十年长长和平的影子也一直延伸,笼罩着这一刻。
争执一结束,常见的行政混乱忙碌马上开始,安排布置繁杂的临时公开发布会。忙乱的二十分钟里,皇家助手们匆匆彼此交谈,传递信息。皇帝和十九扁斧消失在重兵护卫之下。玛希特看到了一眼那孩子,八解毒剂,他也被人送到护卫队伍中。像这样因着某个政治时刻的需要,从一地临时转移到另一地,这孩子恐怕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次。路过的时候,孩子看了看她——瘦小的个头,敏锐的眼睛,挺直的背脊。玛希特想起宫殿地区花园中的鸟儿们。他们甚至都不会碰到你。八解毒剂当时说。那时候,玛希特以为他说的只是鸟儿。现在看来,这话用在这儿也一点没错。他们没碰他。他们带他移动,连手掌都不放在他身上。
玛希特本人被带进另一间房间,比方才的录像室更小、更隐秘,里面满是缩微信息和印刷书本,一张张屏幕上还留着半消除的全息投影。是一间工作室。房间中央有一张沙发,玛希特坐了上去。有人给她带来一条温暖的洗脸巾,让她擦去身上的血迹和脸上的灰尘。另一个人带来了三海草。三海草手里捧着一大杯茶,样子有点茫然失措。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紧挨着彼此,看着身边来回忙碌的人们。玛希特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失去了锚和缆绳的船,跟世界完全隔开,飘飘荡荡,能牵引她的一切都消失了。连脑中的亚斯康达也藏在深处一言不发。
沙发前的墙壁,有一半被巨大的全息投影占据。这是整个房间中唯一还有影像的全息屏。此刻,全息屏上出现的是皇家徽章和旗帜,还有倒计时叠加其上——48分钟后,皇帝将向人民发表公开讲话。还剩37分钟时,除了门口的一名守卫,所有的助手都消失了。皇家行政的巨大机器已经升到地面,落到了另一个地方。玛希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彻底交出了自己的秘密。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三海草把空茶杯放在地板上。35分钟。两人间的沉默仿佛质地柔软的天鹅绒。玛希特无法忍受,开口道:
“——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她没话找话,只为打破这片唯有呼吸声的沉默。她的呼吸,以及三海草的呼吸——比她更加轻盈和急促。
三海草咽了口口水,用两根手指按住眉心,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哦,我猜,他们正在寻找八圈环。”她回答。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玛希特转身,关切地看着她。“得加强帝国的权威形象,得让他们几个都站在一起……”
“三海草,你没事吧?”
“操,”三海草说,“我有事,可我指望你别发现。”
此时,两人独处。门卫只守门,沉默地望着别处,一动不动。两人仿佛悬在时间之上,悬在不可阻挡、滚滚向前的历史潮流之上。玛希特伸出手(同时惊骇地意识到,这动作不属于她,甚至也不属于亚斯康达,只属于皇帝),拢住了三海草的脸颊。
“我发现了。”
三海草哭了出来。玛希特有心理准备,可三海草的眼泪还是让她心中难过。她很内疚,仿佛是她把三海草弄哭的,害她情绪崩溃。仿佛是她敲得太猛,蛋壳裂开,只留里层的内膜保护蛋黄。“好啦,”她说,“好啦,没——”不会没事,她也不打算说没事。她凭着本能涌起的关切,就像神经受到专业手法的敲击、震动之下产生的条件反射,她把三海草拉进自己的怀里。三海草丝毫没有抵抗。轻盈的身体靠在玛希特的肩膀上,脸贴着玛希特的锁骨,热泪浸湿了玛希特的衬衣。
玛希特轻轻抚摸三海草的头发。头发仍然散披着,没编成惯常的辫子。世界不停旋转,倒计时已经到了32分钟。玛希特没法想象这一切给三海草造成了多大痛苦;她只知道,从十二杜鹃花公寓开始,一提及内战,三海草就泫然欲泣。
“我以为自己没事了,”三海草闷在玛希特衬衣里发声,“可我总忘不掉那些鲜血。该死。我太想念花瓣了。过去才三个小时,我已经想他想得要命,想他死得这么不值——”
哦。不是因为内战。是更深、更直接的痛苦。玛希特紧紧环住三海草。三海草发出痛苦的抽噎声。“这可——整个世界都在改变,可我只为朋友哭泣。”她说,“我算哪门子诗人。”
“等这一切都过去,”玛希特说,“你要为十二杜鹃花写一首悼词,让人们在街上歌唱。他会成为泰克斯迦兰无端遭受的一切痛苦的提喻。由于你的诗,世人都会记住他。唉,真是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说着,她也流下泪来。两人一起坐在地底沙发上流泪,有什么用处?
三海草从玛希特肩膀上抬起头,面孔哭得红红的,满脸泪痕。她看着玛希特。一瞬间,一切静止,空气紧张。玛希特发誓,她能听到自己毛细血管中血液的流动声。两人的呼吸同步进行。
三海草吻了玛希特。玛希特嘴唇微启,迎接三海草,仿佛唯一市花园中漂浮的莲花迎接早晨的到来——漫漫长夜终于过去,等候许久的花瓣缓缓张开,不可阻挡。三海草的嘴唇灼热,丰润柔软,一手埋进玛希特的短发中,紧紧拉住,几乎扯疼了玛希特。玛希特的手则放在三海草的肩胛骨上——手掌下的骨头突出——拉她贴近自己,半靠在自己膝头,两人嘴唇一直没有分开。
不该有这个吻。这个吻真美好。这是几小时、几天以来,玛希特经历的最美好的事情。三海草的吻法娴熟,就像彻底研究过接吻技巧。玛希特很高兴。她很高兴三海草吻了她,很高兴能——暂时忘掉一切。
两人终于分开。三海草的眼睛离玛希特只有几寸远,又大又黑,哭过的眼角发红。
“花瓣说的一点都没错。”三海草开口道。玛希特替她把一绺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安静听她继续。“我确实喜欢异乡人,野蛮人。只要不一样,只要新奇就好。但我也——哪怕我在宫廷里遇到你,玛希特,哪怕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我也同样会想吻你。”
这番话含义微妙,既是纾解和抚慰,同时却也异常伤人。哪怕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我也同样会想吻你。这话让玛希特既想马上吻住她的嘴唇,又想把她从自己膝头推下去。她不是泰克斯迦兰人,她是——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是泰克斯迦兰人,也永远成不了泰克斯迦兰人,无论有多少可爱的阿赛克莱塔投入自己的怀抱,满脸泪痕,需要拥抱都一样——这位阿赛克莱塔,为了玛希特,牺牲了几乎所有的一切,现在需要拥抱。
“我很高兴你吻了我。”玛希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因为她确实高兴,因为刚才的吻确实甜蜜。“过来,让我——让我来。”她一手埋在三海草的头发里,一手放在三海草窄窄的背弯处,抱紧她。
两人没再接吻。她们同步呼吸,等待全息屏发出预告声响——还有五分钟——接着画面一转,出现唯一市航拍镜头,就像在宫殿北顶端的太阳神庙高处俯瞰的景象。皇帝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