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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阿卡迪·马丁 当前章节:11424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40

小室内腾起化学火焰

忠于【大地/太阳】的【逝者姓名】

将爆裂成一千朵花,与他们生前的呼吸次数相同

我们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以及他们祖先的名字,

凭着这些姓名,愿在场的各位

掌中鲜血同样盛开,将

化学火焰洒向【大地/太阳】……

——泰克斯迦兰标准悼词(节选),根据伊祖阿祖阿卡二苋菜的挽歌编制。首用于全泰克斯迦兰皇帝十二太阳耀斑第二纪。

【静电】重复,飞船姿态控制全部丧失——我正在不停翻滚——未知能量武器,机舱内起火【噪音】【噪音】【咒骂】——黑船,速度很快,像【咒骂】虚空中的洞——没有星星——有【噪音】没法——【咒骂】更多的又来了【尖叫,持续0.5秒,接着是巨响——像是爆炸解体,持续1.8秒,信号随即中断 】

——勒赛耳领航员阿拉格·驰泰尔发来的最后一段通讯,位置:区域边缘242.3.11,复兴时期(泰克斯迦兰时间:六方向统治时期)

这一次,玛希特步行来到司法大楼。三海草与十二杜鹃花围在她身边,不时改换位置。玛希特觉得自己像人质,或者担心遭到政治暗杀的人物。这两种想象都过于接近现实,让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另外,她正打算闯进一间停尸房——或者说,是帮助有合法进入停尸房权利的某人,偷偷把没有进入权利的另外两人偷运进去。不论哪种,她都高兴不起来。她可真是“政治化”了。

要是空间站议会的指令更详细些就好了,比如教她如何“政治化”行事。她接到的指令,除了“查出亚斯康达·阿格黑文的下落”,就是“好好工作,宣传我们的公民,如果形势不妙,要尽力避免泰克斯迦兰的吞并”。她觉得,议会中的一半人——尤其是继承议员阿克奈尔·安娜芭(她的职责范围一般包括“外交与文化保存”)——一方面希望她喜欢泰克斯迦兰文化,享受自己的任务;另一方面,又希望她不要太喜欢泰克斯迦兰文化,别让这种文化进一步影响空间站的艺术和文学。至于议会的另一半——以矿工议员塔拉茨和领航员议员温楚为首(在玛希特看来,他们属于议会中实干的一派。玛希特有此想法,说明阿克奈尔·安娜芭的希望很可能就此落空)——则希望她“不让帝国吞并我们,同时保证我们一直是帝国钼、钨和锇的首要来源,还要保证安哈摩玛跃迁门的通行权,以此获得信息,便利出行”。“我的前任遭谋杀,我将和帝国的官员一起私下查看尸体,以此保护空间站技术”算不算“不让泰克斯迦兰吞并我们”的范围?亚斯康达肯定知道,至少会有大胆的猜测。

帝国政府所在的这个城区,占地广大,年代悠久,形状像个六角星:有东区,西区,北区和南区,在北区和东区之间多了一个天区,南区和西区之间则突出一个地区。每个区里都耸立着一幢幢细针似的高塔,里头挤挤挨挨全是档案馆与办公室,由多层桥梁和拱门相连。人口密集的高塔之间,有层叠的空中庭院。有些庭院地面是半透明的,有些则镶嵌着砂岩和黄金。每个庭院中央都有个水培花园,能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浮在静止的水中。行星上的植物种类之丰富,让人难以置信。水培花园中的花朵,似乎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越是靠近司法大楼,花瓣的颜色就越红,位于司法大楼庭院中心的花儿红得像一摊泛着光泽的鲜血。顺着花儿,玛希特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虽然今早刚来过司法大楼,感觉却像不知多久之前的事。

来到大楼门前,十二杜鹃花伸出食指,在门旁亮闪闪的绿色金属盘上划出图案。玛希特看着他划下的图形,觉得像是一种花体签名——她从图案中辨认出了“花”字。十二杜鹃花的名字书写体,包含了“花”和“十二”这两个词。“花”字会略有改动,以表示相应的种类。司法大楼的门悄声开启。三海草正想抬手划签名,被十二杜鹃花捉住了手腕。

“别签,进来就是。”他压低声音道,把两人推进门里。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封闭。“还是别让人知道你悄悄溜进来的好,毕竟还没……”

“我们有合法的进入权。”三海草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再说,我们也受到唯一市的视频监控……”

“所以我们的主人才不愿意让我们跟他的进入记录混在一起。”玛希特语带讽刺,声音刚够三人听见。

“一点不错。”十二杜鹃花道,“要是有人去翻找唯一市的监控影像记录,看‘今天谁进过司法大楼’,我们的麻烦可比现在大多了,芦苇。”

玛希特叹了口气。“快开始吧,让我去见我的前任大使。”

三海草的嘴巴抿成细线,若有所思,悄悄退回,走在玛希特的左边。十二杜鹃花带着两人走入地下。

停尸房还是老样子。空气冷冽,闻起来干净得出奇,就像从净化器里出来似的。普罗托斯帕萨——也可能是十二杜鹃花,在他检查完尸体之后——又给亚斯康达的尸体盖上了床单。一进此地,玛希特立即被翻滚的恐惧吞没:上一次进来,她的活体记忆在她体内掀起可怕的情感和内分泌系统荷尔蒙波动,然后就消失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回来了。她脑中又闪过“故意破坏”的念头:这房间不会对我有害吧?(她是不是宁可这房间有害?总比她本人犯错误,或者勒赛耳站里的某人故意使坏要好?)

十二杜鹃花掀起床单,露出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尸体的面部。玛希特一再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躯壳,世界中的一个物理问题,而不是装着真人的容器。不像她的身体,里面装着真正的人——同一个逝去的人。

十二杜鹃花戴上一副灭菌手术手套,轻轻抬起尸体的头部转动,让尸体的后颈对着玛希特。头部移位后,主动脉处最大的防腐剂注射口从玛希特眼前消失。尸体肌肉柔软松弛,不像已经死了三个月。

“伤口很小,很难发现,”他说,“不过,只要在颈椎最上面一节处按下,就能感觉到异样。”

玛希特伸出手,用大拇指按下亚斯康达的头颅凹陷处、后颈两根肌腱的中央。他的皮肤像橡胶,太软,手感不对。她的拇指感觉到了小小的、不规则的活体记忆制造器伤疤。伤疤之下,是坚实的制造器展开后的形状,她对这东西就像对自己的颅骨一样熟悉。她也有一模一样的植入器。还是学生的时候,她喜欢一边学习,一边用大拇指按揉这东西。不过,自从装着亚斯康达五年经验的制造器通过手术移植进她的脑干后,她就没有再按揉过。按揉后颈不是他的习惯。再说,这个动作也会让空间站以外的人起疑。因此,她放弃了这个动作,让自己成为合体后的新人。或者说,本该成为的新人。

“对,”她说,“我感觉到了。”

“很好。”十二杜鹃花微笑道,“您觉得这是什么?”

她很想说实话。如果面前的人是三海草,说不定她真会说实话——她明白这种冲动很危险。她来这儿才一天,现在就选定对哪个泰克斯迦兰人能说实话,哪个不能,远远称不上安全。可是,没有了亚斯康达,她实在太孤独,想要……

“这肯定不是有机体,”她说,“不过,这东西在他体内很久了。”绕了个弯子。最好早点结束这次不明智的验尸活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处理这种对朋友的——渴望。泰克斯迦兰人不能当朋友。何况这两人还是阿赛克莱塔,来自信息部——

“我从没听说过他做了脊椎手术。”三海草说,“他来这儿这么多年,不论是癫痫治疗手术还是其他,都没做过。”

“您连他是否做了手术也知道?”玛希特问。

“他整天泡在宫廷里,如果做了手术,人人都会知道。您的前任非常引人注目。要是他一周没出现,就会有人说‘陛下该想念他啦’。”

“嗬。”玛希特感叹。

“我也提过吧,他是个‘政治’类的人。”十二杜鹃花说,“那么,据您看,这块金属说不定是他成为大使之前放进去的?”

“这东西有什么用?”三海草问,“我对它的用处,比放进去的时间更感兴趣,花瓣。”

“大使知道此类技术问题吗?”十二杜鹃花轻声道。玛希特听出他话中的调侃,甚至还有挑战。他在引她上钩。

“大使呢,”这个大使,说的是她自己,“不是行医者,也不是普罗托斯帕萨,不太可能详细解释这东西对神经系统的影响。”

“这么说,它确实会对神经系统产生影响?”三海草道。

十二杜鹃花说:“这东西在他脑干里。”这话的语调,仿佛这位置本身足以说明问题。“这东西肯定不是泰克斯迦兰的;没有任何普罗托斯帕萨会用这种办法改变一个人的意识。”

“这么说太无礼了。”三海草说,“非公民想在自己头颅里塞金属,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除非他们有意申请公民资格——”

“大使可不一样。大使是参与泰克斯迦兰帝国运作的人,芦苇,这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才会申请成为新大使的联络员。因此,他身上装有神经增强设备,这事大有关系。”

“谢谢你告诉我这消息,我很有兴趣。”玛希特挖苦道。正在这时,她发觉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突然挺直了腰板,换上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立即住了嘴。玛希特身后,停尸间的门轻声打开。她转过身。

来者是一名泰克斯迦兰女性,身着多层堆叠的衬衣,长裤和不规则剪裁的长外套,全是骨白色。她的面孔是深古铜色,宽颧骨,刀刃一般锐利的鼻梁,嘴巴开度很大,嘴唇却很薄。她脚上穿着一双软皮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玛希特觉得她是自己见过最美的泰克斯迦兰女人——也就是说,在当地人的眼中,她的姿色顶多中等偏下。太瘦,太高,鼻梁太高,吸引力太强。

她抓住房间内的光,让光在她身侧弯曲。

这不是玛希特自己的想法。这句话忽然浮现在她意识里,仿佛活体记忆的某种技能——比如如何以泰克斯迦兰方式示意,如何进行多变量计算——对玛希特来说,极其自然又极其陌生。大概亚斯康达认识这女人。想到这儿,她又生气亚斯康达的气来,气他不在这儿,没法询问,气他在她需要的时候缺席,只留下片段回忆,短暂的印象。

三海草迎上前,抬起手,指尖相对,深深鞠躬,做了个标准的正式致意姿势。

新来者没回礼。“真没想到,”她说,“这么晚了,我以为只有我会来探访死者。”话虽如此,她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安的表情。

“请允许我介绍勒赛耳空间站大使,玛希特·达兹梅尔。”三海草用了最正式的辞藻,仿佛他们立在皇帝的接待厅中,而不是司法大楼的半地下室里。

“对您前任的不幸,请接受我的哀悼,玛希特。”白衣女人的话中带着无比的真诚。

唯一市中只有她,未经任何试探,直接称呼玛希特的名字。玛希特突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十分脆弱。

“这位是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阁下。”三海草继续介绍,接着轻声道,“她的优雅现身仿佛刀刃的寒光,照亮了房间。”这个头衔在泰克斯迦兰语中长达整整十五个音节,仿佛白衣女人自带事先前拟好的颂诗。说不定真是如此。伊祖阿祖阿卡是皇帝的血誓亲信,最亲密的顾问,同桌进餐者。几千年前,泰克斯迦兰人仍困在这颗行星上、未能走向宇宙时,伊祖阿祖阿卡还是皇帝的私人战争护卫。据勒赛耳站的历史资料记载,这个头衔在最近几个世纪,已经没那么暴力了。

对于“没那么暴力”这一点,联想起方才的颂诗,玛希特觉得恐怕未必。她朝来者鞠了一躬,说道:“非常感谢阁下的同情。”她弯下腰,再直起身——在这一屈一伸的动作中,她想象自己变得非常高大,甚至高过面前这位拥有危险头衔、异常高大的泰克斯迦兰女人。接着,她问道:“是什么让您这样的贵人前来——用您的话说——拜访死者?”

“我喜欢他,”十九扁斧道,“我听说,你打算烧了他。”

她走到与玛希特胳膊肘相碰的地方,向尸体俯身,摆正亚斯康达歪向一侧的头颅,拂去尸体前额落下的头发,动作轻柔熟练。大拇指上,十九扁斧的印章戒指闪闪发亮。

“您来向他道别。”玛希特心中疑惑,声音也暗示了这一点。伊祖阿祖阿卡想看尸体,大可不必像普通大使和阿赛克来提同伙一样偷偷摸摸。选在这个时间来,肯定有其他理由。是玛希特的到来,或者说,玛希特通知普罗托斯帕萨宣布:亚斯康达的尸体要被烧掉,这消息改变了某些事情。玛希特不傻,她料到新大使的出现肯定会引起政治波动;但她没有想到,波动的涟漪能触及皇帝的亲信。亚斯康达,她想,你在这儿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永远不会跟他道别。”十九扁斧回答。她站在玛希特身侧,双唇轻启,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还有一闪而过的白色牙齿。“与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更不用说还是一位朋友——永别,连想象一下都太过失礼。”

她的双手如此细致地触摸尸体的皮肤,难道也在寻找十二杜鹃花发现的活体记忆制造器?她方才的话,可能在暗示自己知道活体记忆植入程序。或许她还在想象自己跟玛希特体内的亚斯康达说话。真不幸,亚斯康达听不见伊祖阿祖阿卡的声音。对玛希特来说,也同样不幸。

“您可真挑了个不平常的时间来呀。”玛希特尽可能用随意的口吻道。

“您不也一样嘛,还带了如此迷人的同伴。”

“我向阁下保证,”十二杜鹃花插嘴道,“我——”

“——我带了我的文化联络员,还有她的阿赛克莱塔同伴,来这儿见证勒赛耳私人哀悼仪式。”玛希特接口。

“是吗?”十九扁斧反问道。身后,三海草看了玛希特一眼。虽然泰克斯迦兰与勒赛耳文化在面部情感表达上很不一样,但三海草此刻表情非常明确:既懊恼,又佩服她的勇气。

“没错。”玛希特应道。

“这是什么样的仪式?”十九扁斧问道,用上了玛希特听过的最正式、最刻意礼貌的音调。

要是玛希特也有个十五音节长的诗歌颂词头衔,“既然挖了个大坑,就得自己把它填满”这句就挺合适。“是守夜仪式。”她现编说,“继承者要守着前任的尸体,守上整整空间站半个自转的时间——也就是你们的九小时——用来铭记她将要继承其位的逝者的面容——在这副面容变成灰烬之前。守夜需要两个见证人,所以我才带了三海草和十二杜鹃花。守夜后,等逝者火化,继承者可以选择任何想要保留的逝者骨灰,并把它吃下。”这个编造的仪式听着还挺不坏,值得成为跟活体记忆合体的仪式的一部分。如果玛希特有朝一日能回勒赛耳,她说不定真会提出这个建议。不过,对她自己来说,这建议没有任何意义。

“全息影像不也行吗?”十九扁斧问道,“当然,我只是纯粹好奇,绝无贬低您国家文化习俗的意思。”

玛希特确定,她绝不只是“好奇”。“真实尸体的触感能增加逼真度。”

十二杜鹃花咕噜一声,像是被噎着了。“逼真度。”他重复道。

玛希特郑重点头。现在看来,她到底还是信任这两个阿赛克莱提的,至少信任他们不会拆穿她的谎话。玛希特的心怦怦直跳。十九扁斧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神情,目光在玛希特和三海草之间来回。三海草一脸镇定,只有眼睛瞪得比平常大。玛希特觉得自己现编的谎话马上就要露馅了。反正她如今正好身处司法大楼,要是伊祖阿祖阿卡打算逮捕她,她能省下不少走路的力气。

“亚斯康达从没提过这事,”十九扁斧道,“不过,每次提到勒赛耳的死亡问题,他都会保持缄默。”

“这种悼念死者的仪式,通常会更加私人化。”玛希特说。这不全是谎话。死亡确实是私人事件;只不过,它还是两名人类之间可能享有的最紧密关系的开始。

十九扁斧拉起床单,拉到尸体的胸口,用手抚平一次,接着退开。“你跟他可真不一样。”她说,“幽默感倒是一样,但也就这一点相似。我很惊讶。”

“是吗?”

“确实很惊讶。”

“泰克斯迦兰人也不是每个都一样呀。”

十九扁斧哈哈大笑,发出清脆锐利的声音。“不一样,但我们可以分为各种类型。比如,您的阿赛克莱塔,她就跟雄辩外交家十一车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她是女性,胸膛不够宽阔之外。你可以问问她,她能背诵十一车床的全部作品,哪怕是他跟野蛮人的不明智交往经历,她也都默记在心。”

三海草举手示意,既表示悔恨,又表示受宠若惊。“没想到阁下您还会注意这些小事。”

“三海草,今后,你一定要想到这一点。”十九扁斧答道。玛希特觉得她话音中带着威胁,但吃不准。也可能只是她的说话习惯。

“能认识你太好了,玛希特。”她继续道,“我很确定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也相信。”

“你该回去继续守夜了,是不是?我真心祝愿你能跟前任能愉快重聚。”

玛希特险些狂笑出声。“我也希望如此。”她说,“您能来,是亚斯康达的荣耀。”

闻言,十九扁斧的情绪反应似乎有些复杂。玛希特对泰克斯迦兰人的面部表情还不够熟悉,判断不出究竟。“晚安,玛希特,”她说,“晚安,阿赛克莱提。”说罢,她脚跟一转,与来时一样,施施然离去。

门刚在十九扁斧身后关上,三海草就问道:“您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大使?”

“一部分。”玛希特苦笑道,“最后,她祝我跟前任愉快重逢,我说我也希望如此,这部分千真万确。”她顿了顿,在心中一咬牙,把话说了出来:“感谢你们两位的配合。”

“伊祖阿祖阿卡亲自来停尸间,这很少见。”三海草说,“尤其是她。”

“我呢,我想看看你打算怎么继续,”十二杜鹃花说,“拆穿你,可就没好戏看了。”

“我本可以跟她说实话,”玛希特说,“我刚来,就被自己的文化联络员和不正经的官员带离了正道。”

十二杜鹃花双手在胸口交握。“我们也可以跟她说实话,”他说,“说她朋友、去世的大使,有块神秘的、没准是非法的神经植入器。”

“我们都撒了谎,可真够美妙的。”三海草声调欢快。

“这是文化交流,是对双方都有利的欺骗。”玛希特耸了耸一边肩膀。

“除非我们三人达成协议保守秘密,否则过不了多久就会对某一方不利。”十二杜鹃花说,“大使,我还是想知道植入器是做什么用的。”

“我想知道的则是:我的前任跟伊祖阿祖阿卡阁下和皇帝本人成了朋友,到底想干什么。”

三海草双手重重拍在停尸间桌子上,按在尸体的头颅两侧,手指上的戒指发出金属撞击声。“我们可以交换实话和谎言,”她说,“每人说一个,以此为协议。”

“这话是十一车床说的,”十二杜鹃花道,“出自《无数边疆传来的演讲》第五卷 ,是他跟誓约友好的外星人之间的真话协议。”

玛希特觉得三海草可能会尴尬,但三海草的脸上似乎并不难为情。虽说引用和典故是泰克斯迦兰高雅文化的中心,不过,引用太明显,被老朋友当场指出精确的出处,这也很正常?当然,玛希特并没有读过《无数边疆传来的演讲》一书。勒赛耳空间站没有这本书。泰克斯迦兰对出口文献会进行审查,宗教资料、治国之术以及未经润色删减的泰克斯迦兰外交战争资料,一般都通不过。

“十九扁斧没说错,”三海草一脸平静答道,“这办法对十一车床有效,对我们也有效。”

“每人说一个真相,”玛希特说,“然后为彼此保密。”

“好。”十二杜鹃花一只手插进仔细梳理的顺滑头发里揉搓,一边回答,“芦苇,你先来。”

“为什么是我?”三海草抗议,“是你把我们卷进来的。”

“那就她先来。”

玛希特摇摇头。“我不清楚这种‘真话协议’的具体规则,”她说,“毕竟我不是帝国公民,也不曾有幸读过十一车床的书。你们得做给我看。”

“‘未开化’成了推脱的好理由,你挺开心吧?”三海草问道。

玛希特确实开心。她孤身一人在此,被泰克斯迦兰人(跟文学作品相比,她目前见到的真正泰克斯迦兰人,更容易紧张,也更难接近)包围,时而着迷,时而恐惧。这种生活带给她的唯一好处,也就是必要时能以‘非公民’作借口了。“距离泰克斯迦兰公民的标准如此遥远,除了沮丧,我别无任何感受。”

“这话说得好。”三海草说,“好吧,我先来。花瓣,问我问题。”

十二杜鹃花把头歪向一侧,仿佛在思考。玛希特几乎肯定,他早就想好了问题,只是在拖延时间,刻意制造紧张气氛。最后,他问道:“你为什么申请成为达兹梅尔大使的文化联络员?”

“啊,这不公平!”三海草说,“很聪明,可是不公平!你玩游戏的水平比从前高多了!”

“我比从前年长,对你的魅力也更有抵抗力。好啦,说吧,说真话。”

三海草叹了口气。“因为虚荣的个人野心。”说着,她伸出手,从大拇指开始,扳着手指计算理由,“对前任大使如何获得陛下最高宠幸的好奇——玛希特,你的空间站是挺好,但毕竟很小,让人很难明白皇帝的注意力为何如此坚定地落在你前任的肩膀上,不论这对肩膀有多迷人……呃,嗯。”她忽然住了口。这种吞吞吐吐虽然戏剧化,但玛希特觉得也是真实反应。之前三海草没表现出来的尴尬,此刻全写在脸上:下巴往回收,眼神避开其余二人(就连尸体的眼睛也不敢看)。“最后,我喜欢外星人。”

“你喜欢外星人。”十二杜鹃花兴奋地大声重复。与此同时,玛希特也开口说道:“我不是外星人。”

“你跟外星人差不多。”三海草没理会十二杜鹃花,“而且你也够像人类,能跟我交谈。这一点比普通外星人更好。好了,我的真心话到此为止,现在该下一个了,毫无疑问。”

显然,三海草并不愿意在另一名信息部成员面前承认这一点。玛希特能理解原因。喜欢——也就是更偏爱——未开化的人类。这基本上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是化外之人。(更不用说,这里面似乎还藏着暗示——“喜欢”这个动词太灵活,让人捉摸不透,得留着以后再琢磨。)她决定放过三海草,继续这个游戏。轮到她了。

“十二杜鹃花,”她问,“我前任死前,身处何种政治情形之下?”

“这不是真心话,这是大学毕业论文。”十二杜鹃花抗议,“你得把问题缩窄,只问我知道的事,大使。”

玛希特在上颚处弹了弹舌头,接道:“你知道的事。”

“只有他知道的事。”三海草提示,“这样才公平。”

“说真话,”玛希特谨慎选择字词,“知晓勒赛耳空间站大使脑干或身体其余部位的植入器有何作用,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人谋杀了他,我想知道为什么。”十二杜鹃花答道,“哎呀,别这么一脸震惊啊,大使!虽然今早芦苇和普罗托斯帕萨的说辞不同,你不也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嘛。我清楚得很——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你们野蛮人啊,什么都藏不住。有人谋杀了一位大使,却谁都不肯承认。就连信息部也不准谈论这个话题。我本人接受过医药训练——我差一点就当上了普罗托斯帕萨——所以,我觉得自己是找出宫廷究竟在隐瞒什么的最佳人选。尤其是,这种遮掩可能来自科学部而非司法部,毕竟科学部的十珍珠和二紫檀长年不和……”

“这两位分别是科学部部长和信息部部长。”三海草立即轻声补充背景知识,完全像个活体记忆。

十二杜鹃花点点头,举手示意噤声,继续道:“我主动申请调查这一事件,以免十珍珠对信息部耍花样。普罗托斯帕萨四杠杆太惹人烦,总是监视着我,我没法找出大使的真正死因。所以,我一个人偷偷来这儿,自己调查。找到植入器纯属走运。如今,既然我成功地把你也引出来,说明植入器跟大使的死亡有联系。不过,发现植入器并不是我的初衷。”他晃晃袖子,露出手掌,平按在桌子上。“现在,轮到我了。”

玛希特做好思想准备。她很愿意说真话——现在,看到三海草当众受窘,又听到十二杜鹃花亲口承认亚斯康达被谋杀,看到两人如此不像泰克斯迦兰、如此像普通人类的一面后,她几乎想把心中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看来,她也落入了泰克斯迦兰的模式,把人分成“开化”和“不开化”,只不过她的标准跟泰克斯迦兰的标准正好相反。她跟他们一样是人。他们跟她一样是人。

十二杜鹃花肯定会问那个问题。她可以说出部分真相,然后面对真话带来的后果。这总比认定“泰克斯迦兰人都不可信任”,然后什么都不说不做的好。“泰克斯迦兰人都不可信”这个前提真够奇怪,毕竟她的整个童年,都巴望着自己生在帝国,哪怕只为了那些美妙的诗歌……

“植入器有什么用,大使?”

喂,亚斯康达,玛希特摸索着活体记忆所在的那片静默,看着,我也会犯叛国罪。

“它能做记录,”她答道,“做拷贝,记录下一个人的记忆、思考模式。我们管它叫活体记忆制造器,因为这东西能制造活体记忆,就像是比身体留存更久的另一个自己。亚斯康达的制造器很可能已经没用了,毕竟他已经死了三个月,制造器中存了三个月大脑衰朽的记录。”

“如果能用,”三海草谨慎问道:“你会用来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神经外科大夫,也不是普罗托斯帕萨。如果我是,我就能把活体记忆放入其他人的脑中,亚斯康达这十五年经历的一切就能永远保存下来。”

“这做法让人恶心,”十二杜鹃花道,“让死人占据活人的身体。难怪你们还要吃尸体——”

“请注意您的言辞,”玛希特火了,“不是占据,是合体。空间站人不多,我们必须想办法保存知识。”

三海草绕过桌子,两只手指放在玛希特手腕的外侧。不知为何,玛希特觉得这种触摸极具侵犯意味。“你有制造器吗?”三海草问。

“真话协议时间已过,三海草。”玛希特说,“你自己猜。我的族人会不会让我不带制造器,就来到世界的珍宝?”

“无论会和不会,我都能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

“那么,你们两个,支持哪一方?”玛希特知道,自己该闭嘴了——强烈的情感在泰克斯迦兰文化中是不恰当的,而且也是自身不够成熟的标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反正她脑内本该有的、抚慰她帮助她的声音,只剩下寂静。“你们这些阿赛克莱提,只知道有说服力的理由、雄辩,还有真话协议。”

“对,”三海草说,“这是我们的本职。还有信息收集,以及帮助我们负责联络的外星大使摆脱不幸或犯罪情形——比如我们目前的处境。游戏结束了吗,花瓣?你有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得到了一部分。”

“那就够好了。我们回你的住处吧,玛希特。”

她的态度和善,这没有一点好处。她抽回手腕,从三海草身边离开。“难道你不想多收集信息?”

“当然想。”三海草态度轻松,仿佛这问题无关紧要,“不过,我也有我的职业尊严。”

“她确实有。”十二杜鹃花插嘴,“有时候她的固守底线会很让人恼火。无论喜不喜欢外星人,芦苇内心都是个保守派。”

“晚安,花瓣。”三海草干脆打断。看到十二杜鹃花也喋喋不休,玛希特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同时气恼于自己会有这种反应。

三海草领着玛希特回到住处,发现信箱又塞满了信息条。玛希特愣愣看着信箱,心中不由得涌出绝望。

“等明天早上再说。”她说,“我要睡觉。”

“就一根。”三海草举起一根象牙白的信息条,封着金色封印。信息条的材质很可能是真正的象牙,是从被屠杀的大动物身上砍下来的。要是今天早些时候,玛希特会反感,或者好奇,或者既反感又好奇。但现在,她只是挥了挥手——这东西非要今天处理?那就处理吧。三海草掰开信息条,信息条在她手掌上吐出淡金色全息字母,映亮了她制服的奶油色、红色和橙色。

“伊祖阿祖阿卡阁下希望尽快与您会面。”

她当然想。(她也当然会用动物制成的信息条)她多疑又聪明,还跟亚斯康达熟识,她没能从停尸房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另寻他法。

“我能说不吗?”玛希特问道。“不,不用回答。给她回信,说可以。”

亚斯康达的床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或者说,像泰克斯迦兰的肥皂——矿泉水似的无色无味。床很宽,被子太多大。玛希特蜷在床里,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的坍缩点,层层递归,往内部塌陷。她不知道自己在用哪种语言思考。床上的星图在黑暗中闪烁——这东西真是粗糙。她想念亚斯康达。她想找个人发火,可惜没人能懂她为什么会发火。窗外,世界的宝石用轻轻的城市喧闹包围着她。

困意就像重力井吸住了她,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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