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克斯迦兰人用力量突破轨道之前——当我们仍然被困在那颗资源匮乏的行星上时(这颗星球散落着我们从草原、沙漠和咸水当中努力建造的城市,虽然贫瘠,却仍然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壳)——在第一位皇帝带领我们进入黑暗太空,为我们找到后来成为唯一市的天堂行星之前——民众的领袖,常常会从最亲近的同伴中选择一位血誓盟友,用鲜血将两人连接。此人会成为皇帝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最不可缺少的同胞,在必要的时候,还会把血管里所有的鲜血洒在皇帝的双手中。这些血誓盟友被称为伊祖阿祖阿卡,这个名字一直流传到今天。如今,伊祖阿祖阿卡的双手已经能将皇帝的意志延伸到群星之中。第一位皇帝的第一位伊祖阿祖阿卡,名为一花岗岩,她的一生是从这儿开始的:她出生于长矛和马匹之中,没见过城市,也没见过太空港……
——《皇帝秘史》第18版缩编版,寄养所学校教材
……议会应至少由6名议员组成。在重要问题上,每位议员拥有一票投票权。如果遇到平票,将由领航员议员投出决定性的一票。此做法源于对第一位带领空间站进入巴兹拉旺区的领航员兼船长的敬意——领航员议员是他的象征性代表。议员的指定遵循以下原则:领航员议员将由现任及退休领航员每人一票选出;水培议员由前任水培议员指定,如遇前任议员身亡,以遗嘱为准;如无遗嘱,则由勒赛耳空间站全民票选。继承议员则是前任继承议员活体记忆的继承者……
——《勒赛耳治理议会章程》
没人强迫她消失。
在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早晨后,坐在光照车子后座上,回到宫殿区的旅途简直乏善可陈。安稳中,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的玛希特开始颤抖,感觉筋疲力尽。她真想合上双眼,让脑袋搁在不算太硬的座位靠背上歇歇,不再思考,不再反应,也不再拼命。可是,如果她真把脑袋搁在靠背上,那车里的这个光照——可能还有其他所有光照(这问题她得找机会问问十二杜鹃花,或者其他收集奇异病症的人)——就会看到并发觉她的软弱。所以,她只能直直地坐着,望着窗外,看着车子直直升起,在唯一市大楼间穿行。他们离宫殿区越来越近,建筑越来越细,越来越精致,连接幢幢大楼的玻璃和黄金桥越来越密集。到宫殿区后,玛希特发觉自己能够辨识所处的位置了。虽然没法完全辨识方向,但一个人也不至于迷路。
和她同来的光照一路扯着她的胳膊肘,穿过两个广场,进入北宫殿区最大建筑。这幢大楼呈玫瑰灰色,像盘叠绕起的半透明管子,仿佛闪光的堡垒,身着灰色制服的泰克斯迦兰人在楼内匆匆来回。有些人的灰色制服偏粉,有些偏白,没有活体记忆的帮助,玛希特没法分辨其中的象征含义。光照和玛希特在大楼数不清的通道里行走,吸引了路人饶有兴趣的视线。玛希特明白自己引人注目:她身上沾满了十五引擎的血。至于一身纯白的十九扁斧见到她染血的衣服会怎么想,玛希特既不清楚,也不在乎。
伊祖阿祖阿卡的办公室——如果跟玛希特的住处一样,那么同时也是她的公寓——就在这幢玫瑰灰大楼里。
光照对着门口的密码锁通报玛希特·达兹梅尔应约前来,门立即滑开,露出门后宽敞明亮的房间。玛希特注意到光照通报的语调暗含讽刺。她知道,自己的避难打算一眼就能识破。没办法,熟虑机巧只属于有时间思考的人。门后房间的地面由石板铺成,还有好些宽大的窗户。窗户玻璃呈玫瑰色,用以过滤刺眼的阳光,以免影响屋中全息屏幕的效果。十九扁斧站在屋内工作处,身边一圈全息屏组成拱形,像花冠绕在她身边。十九扁斧仍然一身纯白,但脱了外套,穿着衬衣,袖子卷到了前臂中央。房间内还有其他几个泰克斯迦兰人,可能是她的佣人,也可能是助手或公务员。十九扁斧的光芒让众人相形见绌。
不知她从几岁开始就只穿一色纯白?玛希特想问问三海草,接着记起三海草正在唯一市某家医院里。被餐馆墙壁砸到的胯部很疼,玛希特忍着疼痛,尽可能立直身体。
十九扁斧手腕一挥,打发走了三个全息图像。其中两个是文字,一个可能是中央九广场按比例缩小的模型。全息图留下发亮的残影。“感谢安全护送达兹梅尔大使前来与我会面。你的军团将得到褒奖。这一点我保证。现在你退下吧。”
光照无声无息地从进来的门口退了出去。玛希特孤身一人留在了伊祖阿祖阿卡的领地中。凭着顽强的职业精神,她举起双手,向对方正式致意。
“瞧瞧你,”十九扁斧道,“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上午,却还一丝不苟。”
玛希特察觉了她的不耐烦。“您宁可我失礼吗?”
“当然不是。”她把全息屏和滚动字幕的透明窗口留给助手操心,来到玛希特身边。“你能想出办法来到这里,干得不错。这是你到这儿以后第一次‘明智’的举动。”
玛希特火了,说:“我来这儿不是受您侮辱……”
“没有侮辱的意思,大使。我再说得清楚些,以免你误解——虽然这是你第一次‘明智’的举动,但你一直很‘狡黠’。”
这两个词的意义有很大不同。“狡黠”一词一般用来形容骗术师、推销商,指动物般的狡猾。“狡黠得就像随便哪个野蛮人吧,我想。”玛希特回答。
“可不是随便哪个野蛮人,”十九扁斧说,“考虑到你在这么一个敏感的特殊时期来到宫廷,你的表现比某些年轻人更强些。放松些。你身上还带着其他人的血液,我可不打算立即盘问你。而且,说到底,你也是来请求我保护的。”
“我没有请求。”
“那就说找到吧。”她碰了碰云钩的雾白玻璃,召唤一名助手现身。“五玛瑙,请带达兹梅尔大使去淋浴,再帮她找些合身的衣物。”
“是,阁下。”
除了听从安排,还能怎么样呢?玛希特心想:好歹,她也是个干净的人质。
淋浴间既不堂皇也不花哨。瓷砖是令人宽心的黑白两色,壁架上放着好些洗发护发用品。玛希特没动它们。这些可能是十九扁斧自己的,也可能是她的助手的——这儿可能是她们的集体淋浴间。十九扁斧看起来像是喜欢让助手跟自己住在一起的人——等等,这种老套的桥段对十九扁斧不公平。不管他们自己如何表现,泰克斯迦兰人到底也是人。洗澡水很热。玛希特站在莲蓬头底下,看着十五引擎残留的血迹一点点从她胳膊上流下,进入下水道。
她伸手拿香皂——这儿的香皂是一整块,而不是空间站的液体沐浴露。她伸出手指,跟平常动作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当手进入自己视野时,她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双更粗糙的大手,指甲又平又齐,精心修剪过——是亚斯康达的手,正伸出去取香皂。就在这儿,就在同一个淋浴间。比起她自己,莲蓬头的水柱落在他肩膀更低一些的位置——大概相差四英寸。他躯干的轮廓,还有身体的重心(落在胸膛上,而不是胯部),覆盖了她的感官。只有初次合体时,她才短暂有过这种感受,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代替了她自己的,两具身体相叠加。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的淋浴间……
亚斯康达?她试着唤道。身上肌肉酸痛,是一种微妙的疲惫。这酸痛属于他。
忽然,记忆重叠闪回消失,她的身体又属于自己了。她独自站在淋浴间,全身唯有胯部压伤的疼痛,感受不到其他身体。她想起十九扁斧说“他是我的朋友”的腔调,还有她抚摸亚斯康达尸体时的古怪柔情。
跟一个自称“刀刃寒光”的女人睡觉,还真是亚斯康达的风格——这个人,拥有火焰般的野心,自愿留下活体记忆,跟玛希特·达兹梅尔合体成新人;这个人,被问及“做错了什么”的时候,会回答“八成是煽动叛乱”——跟“刀刃寒光”同床共枕,正是他会干的事。
或许,这就是十九扁斧甘愿提供保护的缘由。不过,刚才的重叠经历也有可能是神经系统故障,是活体记忆制造器闪出的电子信号,让她眼前出现亚斯康达的身体。目前,她或许不该信任活体记忆提供的任何消息——如果他或者她真的受了损伤(或者受了破坏——她在水柱中打了个哆嗦。)
玛希特用香皂擦了胳膊,然后冲洗干净。淋浴间充满了某种木头和玫瑰的香味。玛希特觉得自己熟悉这香味,至少记得闻到过。
之后,她穿上五玛瑙留下的替换衣物,只留下内裤和胸罩没穿——她可不打算穿别人的内裤,自己那条还不算脏。至于她们的胸罩,显然是为比玛希特胸部尺寸更大、更需要罩子的女人准备的。剩下的衬衣和长裤全是白色,质地优良柔软。玛希特本想在衬衣外套上自己的外套,可惜外套已经染了血,没法再穿。她只能穿着估计是十九扁斧本人的衣物,光脚走出去了。
身为人质,好歹还算干净。
回到中央办公室,屋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十九扁斧还在工作角,行云流水般布置排列全息图和投影。玛希特在放着茶点的矮桌边坐下等候。茶水发出清香,花香中混着微苦。茶碗只有两个,都是浅浅的瓷碗,供双手捧饮。勒赛耳空间站中,喝茶比这儿简单得多:一个茶包,一个马克杯,一架微波炉用来加热,别无其他。如果需要提神饮料,玛希特一般会选择咖啡。泡咖啡的程序跟泡茶一样,只需将茶包换成速冻咖啡粉就行。
“你来了。”十九扁斧坐到玛希特对面,在两个瓷碗中倒上茶。“好些了吗?”
“感谢您的热情款待。”玛希特说,“我非常感激。”
“总得给你时间恢复精神。否则没法好好交谈。根据中央九广场传来的新闻消息,我猜你今早受了些打击。”她捧起自己的茶碗啜饮一口,说:“喝茶吧,玛希特。”
“我不会怀疑茶中下毒或下药。那是对您好客的轻慢。”
“很好!省得我花时间保证既没下毒也没下药。这茶对你的身体完全无害——除非亚斯康达来这儿的时间里,勒赛耳大幅度修改了‘人类’这个概念。”
“我们跟您一样是人。”说着,玛希特喝了茶。茶很提神,半甜半苦的绿茶味道,一直留在喉咙深处。
“这点我赞同,二十年时间不够大幅度修改基因。至于其他定义,不同文化之间差异很大,随意得很。”
“我想,此刻您一定希望我问一问,泰克斯迦兰人‘随意’决定的‘非人类’标准是什么。”
十九扁斧用食指敲敲茶碗边缘,戒指金属碰到瓷器,叮当作响。“大使,”她说,“我是您前任的朋友。尽管我也希望我的猜测失误,不过他的朋友可能为数不多。看在他的份上,我才给你一次交谈的机会。不过,如果你没兴趣跟我建立彼此信任的大厦,那我们大可以跳过这一段,直奔主题。”她的微笑果然如同颂词所说,犹如刀刃寒光。“我想跟亚斯康达说话。要么你别再假装是玛希特·达兹梅尔,要么允许亚斯康达说话。”
言辞犀利,犹如刀锋。玛希特暗想。
“恕我冒犯,伊祖阿祖阿卡,两件事我都做不到。”她说,“第一件事不可能,因为我并没有假装是我自己。第二件事,则比您说的要复杂很多。”
“是吗?”十九扁斧抿紧嘴唇,“你为什么不是他?”
“在勒赛耳站上,您可以做个哲学家了。”玛希特脱口而出,旋即后悔。哪怕用上“您”的正式尊称,这句话在泰克斯迦兰语中仍然太过亲密。但她找不出其他的表达方式,除非选择引用和模仿——就像三海草选择十一车床那样。
十九扁斧道:“我受宠若惊。现在,玛希特·达兹梅尔,请你解释一下——我相信这具身体曾经叫过这个名字,所以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用这个名字——为什么你不是我的朋友亚斯康达?”
玛希特放下茶碗,双手摊在借来的白色亚麻裤上,手掌向上。十九扁斧对活体记忆理论的理解竟是反过来的:她竟以为亚斯康达占据了这具身体四处走动,而玛希特的自我则被推出体外消失或杀死,只留下区区一个姓名。空间站绝不会这样浪费自己的下一代,连想一想都觉得恶心——何况还会让她想起自己在淋浴间感受到他人身体占据自身的那一刻。那一刻,她不是她,也不是跟亚斯康达合体后本应成为的新人。“我会解释。”她说,“不过,先告诉我:中央九广场的炸弹,是冲我来的,还是冲着亚斯康达?”
“我想既不是冲着你,也不是冲着亚斯康达。”十九扁斧回答,“最糟的可能性也是冲着十五引擎;而且可能性很小。国内恐怖袭击的牺牲者大多数都是误伤,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十五引擎涉及欧迪尔叛乱的政治小问题,不太可能成为有人想炸死他的理由。何况我们本地的炸弹客,全是支持叛乱的。”
玛希特本来有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早上就想问三海草:欧迪尔叛乱?欧迪尔那儿到底怎么了)几乎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认定这是伊祖阿祖阿卡故意转移话题,于是忍住没问。现在不能转移话题。欧迪尔和本地炸弹客的事,以后有时间再问。现在,她得先问出十九扁斧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然后再考虑唯一市的大问题。
十九扁斧看着她,明白了她沉默的原因,继续说道:“我的回答没能解释你的问题。你想问的其实是除了我,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你们空间站的活体记忆制造器。”
她太敏锐,太有经验。她在宫廷里多久了?几十年了,比亚斯康达还要久。而且这几十年中,有一半时间身在最受皇帝信任的亲信圈里。很明显,巧妙的误导和有引导性的问题,对她都不会起效。
就像刀锋。玛希特提醒自己,得努力变成她的镜子。
“关于自己死后情况,他是怎么说的?”玛希特问道。
“勒赛耳空间站的下一任大使,如果没有植入他的活体记忆,是不可想象的,而且是——用他的原话——极大的浪费。”
“这口气帝确实像亚斯康达。”玛希特干巴巴应道。
“可不是嘛,傲慢的男人。”十九扁斧啜了口茶,“那么,你确实了解他。”
玛希特的一边肩膀耸了耸。“比我希望的要少。”这话不算真,也不算假。“他如何描述下一任大使的模样?带着他的活体记忆来到唯一市的时候?”
“很年轻,信息不全。泰克斯迦兰语异常流利,在野蛮人中极为少见。见到他的朋友会很高兴,然后就专心工作。”
“我们用的词,”玛希特说,“是‘过时’。我认识的亚斯康达,不是你认识的那一个。”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问题?”
玛希特满满吐出一口气。“不,这只是我们可能面对的问题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的工作就是解决问题,玛希特·达兹梅尔。”十九扁斧说,“不过,如果能知道问题是什么,解决起来会容易些。”
“问题是,”玛希特说,“我不信任您。”
“不,大使,这只是你的问题。我们的问题是:我仍然没法跟亚斯康达·阿格黑文说话。还有,尽管他已经死了,骚乱却仍然存在——这种骚乱让我的唯一市麻烦不断,也给他周围的人——哪怕是最疏远的关系人,比如十五引擎——造成了麻烦,这里头也包括你。”
“我对其他炸弹——如果还有的话——并不知情,”玛希特说,“对十五引擎跟炸弹客的联系也不清楚,更不知道哪种人会用炸弹来对付他。”不安仍然存在。亚斯康达到底干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亚斯康达的作为,就会知道是谁杀了他,至少知道他因何而死,以及这是否属于不惜牺牲多名平民性命、也要复仇成功的事件。他消失之前,她问过他,他当时回答“煽动叛乱”。可是,煽动叛乱是一回事,“无意义死亡”又是另一回事。她没法想象一个人竟会接受无差别恐怖行为,认定这是某个政治行为的合理副作用;没法想象这样的人值得做成活体记忆流传下来;更没法想象自己跟这样的人竟会有十分相似的倾向和能力。
“在我看来,城中心高价餐馆中出现炸弹,事态比之前更加严峻。”十九扁斧说,“其他类似事件都发生在外省。所以,我猜测十五引擎不慎跟这种人有了来往,导致自己受损乃至最后解体。”
玛希特拿不准十九扁斧是不是在开玩笑。这玩笑(如果真是玩笑的话)太锋利,在感觉到疼痛之前,就能把人开膛破肚。
“你和他可能只是被误伤了,玛希特,”十九扁斧继续道,“不过,我了解亚斯康达,所以我不太相信误伤的说法。”
“我呢,”玛希特谨慎开口,“我对此次意外事故之前的国内恐怖事件状况不太了解。您提过本地骚乱。这儿发生过多少起炸弹事件?”
十九扁斧没有直接回答。玛希特也没有多少期待。十九扁斧反问道:“你不了解,因为‘过时了’,对吗?”
“对。我接受的活体记忆”——玛希特在24小时之内第二次泄密,犯下叛国罪。看来,她跟亚斯康达还真适合彼此,两人都轻易就能犯下这种罪——“来自只做了五年大使的亚斯康达。”
“这确实是个问题。”十九扁斧的声调中带上了同情,让玛希特更不好受。
“不过,这不是我们的问题。”玛希特接口,“阁下,我想您可能不了解,到底什么是活体记忆。”
“请赐教。”
“活体记忆不是重新创造,也不是双重人格,而是——就像是一种克隆意识的语言,或者协议项目。”
忽然,亚斯康达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仿佛残影:<想得美。>
玛希特大惊,想道:你在吗?
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伊祖阿祖阿卡又开始说话了,玛希特没时间分心思索。而且,方才的低语也有可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仿佛召唤了幽灵,或者有了预感。
“——亚斯康达可不是这么描述活体记忆过程的。”十九扁斧说。
“活体记忆就是活着的记忆。”玛希特解释,“有人格的记忆,或者说,人格就是记忆。我们很早就发现了这个办法,最古老的活体记忆链,在我出发的时候已经传了十四代,或许现在已经传到了十五代。”
“一个采矿空间站,有什么值得保留十五代的?”十九扁斧问道,“总督?神经生物学?负责制造活体记忆制造器的人?”
“是领航员,伊祖阿祖阿卡。”玛希特回答,心中突然涌起鲜明的骄傲之情与爱乡之情。在这之前,玛希特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具备这种感情。“我们,还有我们区里的其他空间站,自从来到此地殖民后,就没有回过行星。我们区没有行星可供居住,我们的行星和小行星只能采矿。我们是空间站人,所以永远首先保留领航员。”
十九扁斧摇了摇头,这动作让她更像普通人。几缕短短的黑发落在十九扁斧的前额上,她用没捧茶碗的手随即拂开。“当然。领航员。我早该猜到的。”她顿了顿——玛希特觉得这是有意制造效果,用深深吸气以记录双方各有发现的愉快时刻,然后再把这一时刻在两人之间形成的纽带彻底抛开。“有人格的记忆。我们就先接受这一点。在此基础上,‘我不能和亚斯康达说话的原因,你为何至今不向我解释’这个问题,就更有趣了。”
“理想情况下,两个人格将会合体。”
“理想情况下。”
“对。”玛希特说。
十九扁斧伸长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隔着的矮桌,将手放在玛希特膝盖上。她的手坚定有力,毫不动摇。玛希特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整个行星物质的引力牢牢吸住,正在自由落体下落。“但目前情况并非理想,对吗?”十九扁斧开口问道。玛希特摇了摇头。不,不理想。
“告诉我哪儿出了问题。”十九扁斧继续道。这声音让人无法承受。那不是命令,声音中含着无边的同情。玛希特无可奈何,明白自己学到了一样审问技巧——对愤怒、疲倦、文化隔阂下孤独的人定能起效的技巧。
“他原本在这儿,”玛希特开口,巴不得这一切立即结束,“我是说我的亚斯康达,不是你的。我们都在这儿。可是,他突然不在了,消失了,再也不对我说话。我找不到他。这就是我无法答应您的原因,阁下。此刻我真希望我有办法。考虑到我的前任如此彻底地泄漏了我国的秘密,隐瞒也没有意义。让他跟您说话还更简单些。”
十九扁斧道:“谢谢,玛希特,很感谢你提供信息。”说罢,她把手从玛希特膝盖上移开,她那沉甸甸的注意力也同时移开,方才放在玛希特身上的所有压力瞬间消失,回到十九扁斧体内某处。玛希特感觉——她也说不好——顿时轻松,同时为自己的轻松而愤怒。此刻,桌子对面不再传来压力,玛希特有了放松的空间。她深吸两口气,尽可能平稳。
“哪怕如我俩希望的,我的活体记忆此刻在场,我也会保持玛希特·达兹梅尔的身份。”她说,“两人合体后,总会用最新迭代的名字。”
“空间站的文化习惯适合空间站。”十九扁斧道。玛希特很清楚,这话表明话题到此结束。
玛希特换了种说法,再次尝试。(做镜子。做干净的人质。)“我想知道,为什么您觉得十五引擎被炸是事态严峻化。我想聆听最值得尊敬的您的意见,伊祖阿祖阿卡。”
“总有人不爱自己的泰克斯迦兰人身份。”十九扁斧说,音调生硬尖锐,“有些人宁可我们从没有突破大气层,从没有把手伸过跃迁门,伸向一个又一个星系,并从此定居……他们宁可选择某个不受群星指引、不由名为六方向的男人统治、不会永远存在的国家。他们想要共和国,希望我们不要再兼并其他星系,哪怕那些星系申请加入也不行……尽是这些表面上看着有理,仔细看却经不起推敲的事。这些人里,有些做了部长,还觉得自己能当皇帝,随意更改一切。泰克斯迦兰一直断不了这类麻烦,我相信你肯定也知道。如果真像亚斯康达说的一样,你必定熟知我们的历史。”
玛希特确实了解。她脑中装着上千的故事、诗歌、小说——还有根据诗歌改编的糟糕电影——其中的主题都是有人企图篡夺泰克斯迦兰的太阳矛皇位,大部分人失败了,少数人成功,当上了皇帝。成为胜利者后,凭着自己的权力,他们就宣布之前的皇帝是暴君,失去了太阳和星辰的眷爱,不配坐在宝座上,理当被新人替代。哪怕皇帝身亡,帝国却总能渡过权力更迭危机。
“我大概能理解。”玛希特回答,“不过,国内恐怖主义者通常不可能光荣转身,变成理想的统治者——毕竟大部分民众并不喜欢这些人的作为,也不会喜欢新上任的皇帝。所以,这些恐怖主义者不是你说的这类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十九扁斧大笑。闻此,玛希特心中极为满意,仿佛能让面前的女人大笑就是胜利——长久追求、好不容易赢得的胜利,每一次笑声都是战利品。或许亚斯康达确实是十九扁斧的情人——哪怕玛希特听不到他的声音,得不到他的记忆,却还保留着他的内分泌系统反应。
“这些恐怖主义者,”等笑声平息,十九扁斧道,“不想要权力,只想摧毁现存的权力,别无其他。这些人,只会偶尔给我们制造麻烦。此刻,我们碰到了一个,持续了好些年。我们是个庞大的帝国,至今保持着和平;和平给了男男女女大量的时间,去琢磨令他们不满的事物。”十九扁斧站了起来,“到信息图这儿来,大使。工作不等人;哪怕你是一个和我们的亚斯康达一样有趣的年轻野蛮人,也不行。”
我们的?玛希特吃了一惊,却没开口,静观其变。
十九扁斧的仆人重新现身,仿佛一直等着这个信号似的。一个清走茶具,另一个——就是领玛希特去淋浴间的那个,五玛瑙——见老板已经从人质口中掏出敏感性信息,便重新回到工作角,身边同样围着一圈全息图。十九扁斧吩咐道:“给我摘出要点,五玛瑙。再把光照的幸存者访谈报告哪来。”五玛瑙优雅行礼,是表示接受指令的简化礼节。
“玛希特,”十九扁斧继续道,口吻就像她也是自己的仆人之一——更确切地说,像是自己的学徒——“你本打算向十五引擎提什么问题?自从他退休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如此公众的场合。一退休,他就搬出了宫殿区,几乎可以说消失在外部区域。他的生活看起来很平静——虽然他一直对光明皇帝陛下引领我们的方向不满。”
玛希特听出,这就是十九扁斧早先提起欧迪尔的用意——十五引擎一直对帝国镇压欧迪尔叛乱(虽然详情如何仍然未知)心怀不满。玛希特说:“我想打听一下亚斯康达的死因详情。”
“过敏反应。”
“真的吗?”玛希特问道。
“疑心。在宫廷里,你确实需要这个。”十九扁斧不动声色,应道。一扇扇全息屏后,五玛瑙似乎哧哧笑了一声。
“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对彼此直接坦诚。”玛希特大着胆子说,“所以我壮胆试了试。”
十九扁斧手腕一动,一组全息图消失,另一组出现。“我不清楚导致他死亡的精确生理过程,普罗托斯帕萨的报告里写着‘过敏’。”
“阁下,作为您这样拥有光辉宫廷履历的人,我猜您肯定有自己的怀疑。”
十九扁斧大笑。“我喜欢你,大使。我想亚斯康达也会喜欢你。”
思及此,玛希特心中竟有一丝始料未及的酸楚、茫然,以及对她熟知的亚斯康达的怀念。活体记忆链上,继承者如果能与前任有私交——如果继承者不仅仅因为能力测试和实践测试一路绿灯,还因为前任亲自指定——总会被认为是件荣耀的事。可惜并非每个人都有此荣幸。 她本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她会成为大使,变成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勒赛耳派往泰克斯迦兰的大使,鲜少返回空间站;所以,她自然不可能与前任有私交。她的一切能力天赋,都指向唯一市——哪怕她不知道自己会植入谁的活体记忆,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成为大使。
可是,她仍然希望能见见身在唯一市的亚斯康达,可她见到的只有一具尸体。她还想念家乡,想念从空间站里看到的行星升起,想念从前自己的生活——聪明,抱负远大,身上还没有背负责任,跟施嘉·托瑞尔和空间站第九层的其他朋友谈天说地,想象自己能有怎样一番事业,却还不用真正实施。
思绪纷纷,但她只回答了一句:“对,我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跟前任相容性很高。”
“既然你的相容性这么高,”十九扁斧问,“那十五引擎喜欢你吗?”玛希特听在耳中,觉得十九扁斧被她的回答逗乐了,或者引发了近似欢乐的兴趣。这两者很难区分。
“不喜欢。”她说,“我问的问题太多,同时也没法变成二十年前跟他共事的男人。你喜欢十五引擎吗?”
“他行事诡秘,喜欢争斗,又跟几个与我不合的贵族家庭过从甚密。在信息部的任职的时候,他经常像是卡在我大拇指里的一根刺。我很高兴他退休了——虽然我觉得他的退隐很可疑,现在也没变——但他退休后就一直安分守己,至少表面如此。我把他当成一个好对手,愿意出席他的葬礼。他还是我从前的酒友,是我的朋友——前任勒赛耳大使——的朋友。”
她顿了顿,直盯盯看着玛希特,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一面深色玻璃墙。她眼睛上的云钩闪着光。“这些,在勒赛耳标准下,算是喜欢吗?”
“足够接近了。”玛希特回答。一个是派来的联络员,一个是被他吸引的伊祖阿祖阿卡。能跟这么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同时保持长久的友谊,毫无疑问,正是亚斯康达的魅力。“谁会从十五引擎的死亡中得利,伊祖阿祖阿卡?”
“任何不愿让你认识亚斯康达的老朋友的人,”十九扁斧答道,一边召开一幅新的全息图,用敏捷的指尖在图上注解,在空中形成一列图形文字。“更有可能的是:任何不愿意听到有人暗暗反对帝国镇压叛乱,希望这些人闭嘴的人。也有可能,是某个企图掀起公众恐慌的人——最近这样的人很多,都是受了此类事件以及宣称为这些事件负责反帝国活动分子的鼓动。所以,谁能得利——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玛希特——这个问题的答案包含了半个伊祖阿祖阿卡圈子的成员,尤其是三十翠雀花。他想关闭所有的星际贸易,除非自己家族能从中获益。‘异族恐惧’将是关闭贸易的极好借口,尤其是目前这样的时刻——泰克斯迦兰人吃顿午饭都会挨炸弹……哦对了,还有你。你可能想除掉前任的所有盟友,以便迅速取得泰克斯迦兰-勒赛耳外交关系中有利的新位置。”
“炸弹不是我放的。”玛希特说,努力记住“欧迪尔”和“三十翠雀花”这两个名字,记住“公众恐慌”这个词——把这些词装进自己的记忆里,留待之后在脑中拼接整幅画面的时候用。到那时候,她可以把这些词翻过来掉过去地研究,看放哪里合适。
“我说了是你放的吗,玛希特?”十九扁斧沉甸甸的关注又压了过来,暗示着同情和亲密。玛希特想象十九扁斧跟亚斯康达一同躺在床上,一闪而过的画面,既像回忆,又像欲望。肌肤相亲。比政治友谊更进一步。(如果他们真有肌肤之亲,玛希特会介意吗?她可不想——不是说她不愿意——十九扁斧是……)
“请容我打扰,阁下。”五玛瑙插嘴道。玛希特大大松了口气。“您最好看看从中央七广场发来的实时报道。”
十九扁斧扬起两边眉毛。“那就放到这儿来吧。”她说。五玛瑙依言照办,手掌大幅度一挥,扯住一幅全息图的边缘,让它滑到十九扁斧的工作角。十九扁斧用手势和眼神抓住这副全息图,摆正,放大,让它如窗户一般悬在半空。玛希特凑近观看,站在十九扁斧的左胳膊肘旁。五玛瑙站在右边。
面前是中央七广场的俯视景象,一清二楚。是谁放置的摄像机?十九扁斧的探子?皇帝?光照?还是唯一市自己监视着自己?七广场跟九广场很像,只是规模小些,同样呈展开的花瓣形状。玛希特此刻已经了解:这些花瓣必要时会展开,变成关人的墙。七广场上沿街密布商店和餐馆,还有一幢建筑,根据其大小和排列在前的雕像,玛希特猜测是政府机构,或者戏院。七广场上同样挤满了泰克斯迦兰人。
有些人手中举着标语牌。
人群在呐喊。实时报道中传来的喊声像是遥远的咆哮,听不清楚。
“您能不能——”玛希特开口道。
“——调响音量,可以啊。”五玛瑙接口,“可以调响一点儿。能不能听清楚得看他们喊的是什么,还有清晰程度。”
“他们肯定在喊‘一闪电’,”十九扁斧道,“要是我猜错,就给你买一套新制服,让你穿去赴皇帝的宴会。调响吧。”
人群确实在喊“一闪电”——光照企图逮捕她的时候,提过这位亚奥特莱克的名字。他是目前距离唯一市最近的舰队司令。人们呼喊他的名字,还有一段话,根据节奏,玛希特约略分辨出是一首四行抑扬格打油诗,诗中不断兴奋地重复“泰克斯迦兰!泰克斯迦兰!泰克斯迦兰人!”并以此结束。
“他们是否打算拥立他为皇帝,哪怕没有军事胜利?”五玛瑙若有所思。
十九扁斧回答:“现在还不会。”她五指从掌心中星爆似的猛地弹开,实时报道画面放大,现出示威者的面部。有些人的前额用红色油彩涂了横条纹,让玛希特想起史诗中泰克斯迦兰将军们在凯旋时涂在头上的牺牲者冠冕。只不过将军们用的不是油彩,而是鲜血——自己的鲜血,加上战败者的鲜血。不过,在如今星际征服的年代,这些完全成了象征性。
“我一直以为游行示威都是非法的。”玛希特说。
“无效,不是非法。”十九扁斧道,“五玛瑙,给大使一些启发,讲讲军事拥立的目的。”
五玛瑙咳嗽一声,吸引住玛希特侧边视线。玛希特觉得她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如果未来的泰克斯迦兰皇帝既没有正统血脉,也没有前任皇帝的指定,那么,他可以通过军事拥立获得正当性。军事拥立是未来皇帝美德的公开展示——也就是说,公开展示他获得了永恒燃烧的星辰的眷顾。”
“眷顾以何种形式呈现?”十九扁斧追问。
“传统上,以一次军事上重大胜利,或者多次重大胜利的形式。后者更好。”
十九扁斧点头。“很对。多次胜利是证据,其余只是干吼。只要有运转正常的国家机构,或者不太愚昧的公民群体——幸运的是,这两样我们都有——就能剥夺只靠干吼得来的合法性。”
“您想让我问一问,为什么这些人会拥立一闪电吧。”玛希特说,“毕竟他没有成为皇帝所需的军事成就。或者,这些成就没能传到勒赛耳空间站所在的信息闭塞的遥远地区。”
五玛瑙的表情看来稍有些吃惊,更多的是着迷。“他野心勃勃,”五玛瑙开口道,见十九扁斧点头,她继续下去:“他是投机性的野心家。他在开发程度不高的地区赢下了几场小规模冲突,平定了一两次小型骚乱,还有几次外部入侵,他的军队纪律严明。欧迪尔叛乱时他不在现场,但现场的指挥官三漆树受过他的训练,而且每次上新闻,都不忘记对他表示谢意。他缺少重大军事成就,但他受到众人支持,多到能让麾下士兵相信:只要在他指挥下,定有机会赢得胜利。”
“基于‘对未来信心’的拥立。”玛希特干巴巴评论道。基于想要一场大战的拥立。“希望他能得到最大的个人成功。”
“因为他显然缺少重大军事成就,除了可以向公众宣布今天在中央九广场上只有一颗炸弹出现,没有第二颗。”
“有人可能会觉得你像个外交家呢,大使。”十九扁斧说。
“确实有可能。”
“起疑心是对的。不过,无论是不是外交家,有一个重要因素你忽略啦——你到此地的48个小时过得实在太丰富,所以才没能注意到。”
玛希特又气又好笑,整理一番思绪后,说出口的是嘲讽:“那就请您明示吧,伊祖阿祖阿卡,如果‘直奔主题’对您不太麻烦的话。”茶点谈话过后,她本不该这么快掌握嘲讽——或许这就是十九扁斧的厉害之处:这位闪闪发亮、思维敏捷的政治家,既能让你情不自禁地想要跟她一起妙语连珠,也能毫不留情地把对话肢解成片,还能因为她给予的理解而泫然欲泣。
她再次思念三海草。她希望有人能帮她分散对方注意力,帮她抵挡对方的攻击。她希望能有个朋友——她自己的朋友,而不是亚斯康达的幽灵情感朋友。
十九扁斧把画面放大后,高喊的泰克斯迦兰人图景悬在三人中央,在十九扁斧手腕运动下,绕着中轴慢慢旋转。“六方向皇帝,我们光芒四射、犹如星辰的统治者,比珠宝更明亮、更善良的人,我发誓要保护、为他洒下最后一滴鲜血的人,已经八十四岁了,却没有血脉后代。这就是你忽略的因素,大使。”
“你们出现了帝国继承的问题。”玛希特说道。她本想说“你很快就要失去朋友,我很难过”,但这样似乎——不够体谅。再说也跟话题不合,没必要。况且,凭她现在也弄不清楚,伊祖阿祖阿卡跟皇帝真是朋友,还是仅仅象征性而已?这就是迷恋经典文学、使之不断重现的社会的问题。她真想把这一点解释给两周前的自己听,或者跟亚斯康达聊一聊。他肯定有话可说。
“呼喊一闪电的人显然觉得我们有这个问题。”十九扁斧回答。她一挥手,实时报道自动折叠淡去。“我本人对此不做评论;不过,你还真选了个微妙的时机前来宫廷啊,大使。”
“我没选,”玛希特说,“我是应召前来。”
十九扁斧把脑袋歪向一边。“紧急召见?”她问。
“紧急得有些失仪。”玛希特想起自己和亚斯康达,被急急忙忙塞到一起,只有空泛的希望,加上三个月的冥想时间,就让他们成为空间站新的代表。
“如果我是你,”十九扁斧说,“我会找出是谁批准你入境。我想此人必定大有干系。”
这是诱导性问题吗?她是不是打算让玛希特辛辛苦苦调查,最后发现批准入境者正是伊祖阿祖阿卡十九扁斧本人?不会。十九扁斧太狡黠,不可能只想看她被牵着鼻子走的样子。这种把戏只有股市恶棍和偏好夸大者才会玩。泰克斯迦兰人虽然迷恋叙述,但他们喜欢的是好故事,而不是差劲的故事。十九扁斧这句话,是在给她布置任务,就像她是自己的佣人之一。去找出答案,回来向我汇报。仿佛玛希特属于她似的(仿佛亚斯康达过去也属于她似的——等等,虽然他们一同分享了她的床铺,但亚斯康达并不完全属于她。这也是两人之间的问题之一。)
她回答:“有意思的想法。等我回自己的公寓,自己的工作站,我回去调查。”
“不必等这么久。”十九扁斧说,“你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处所,而我们连是谁忍心炸死你身边无辜的公民都没弄清楚。这种时候,难道我能随便打发独自你回宫殿区吗?”
“我的文化联络员——”玛希特想说自己不是一个人。
“很快就会出院。我这儿的信息图显示器可以分你一台,玛希特。我会让七天平给你布置一间临时办公室。”
就在这儿,不在我的勒赛耳外交领地上。玛希特心中不满,但训练有素的双手仍然做出正式的感谢手势。撤走茶具的年轻男子前来领她走出房间,进入十九扁斧的领地深处。
玛希特的办公室——她尽力把这地方想成办公室,而不是牢房,大部分时候她能做到——洒满了午后的阳光。阳光透过落地窗,呈粉红色。房间弧形角落里有一张又宽又矮的沙发。七天平教她如何打开信息图显示器,还给了她一叠空白的信息条。信息条的颜色是中性灰,毫无个性。七天平做事冷静高效,不带好奇心。跟十九扁斧比起来,在他身边能让人大大松一口气。这可能是十九扁斧有意为之,故意给她舒适体验,然后马上抽走——这是审讯能手的技巧。在这样的情感过山车作用下,玛希特变得极度疲倦。七天平一离开,门刚关上,她立刻躺到沙发上,转脸对着窗框底下的墙壁,蜷起膝盖抵着胸口,缩紧身体,紧到砸伤的胯部疼痛为止。
只要盯着白色墙壁涂料,伸出一只手,举过头顶摸摸沙发上方弧形的窗框,她就能假装自己躺在空间站房间里——那是个安全的、尺寸为3*3*9的管子,墙壁仿佛温柔合拢的蛋壳。小小的、不受侵犯的敌方,只属于她。跟大家的房间一起,一排排挂着,隔绝声音,能上锁。在那儿,可以跟朋友背对背一起躺着,或者跟情人脸贴脸拥抱,或者——那地方封闭,安全。
她撑着坐了起来。窗外是北宫殿区的院子,院子里有个池塘,还有星形的道路、池塘和道路上都挤满了怒放的蓝莲花,还有行色匆匆的泰克斯迦兰人,忙着泰克斯迦兰的事务。她第一个不合宜的念头就是跳出窗外;第二个念头也同样不合宜——她想为自己的所思所感写一首十五音节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