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菊花公路上仍有事故残骸需要清理,各位上班时要留心堵车……地铁中央线持续运营。光照仍在调查炸弹事件,所以中央九广场站关闭;要去九站附近的各位可以绕路北绿线的内城站。请注意比平常提早出门,因为进入宫殿区及其他娱乐区域要进行安检。安检何时取消将另行通知……自260日开始,环极地悬浮列车每三天将增开一列,以满足冬季旅游的需要。车票在唯一市各大市政火车站均有出售……
——地铁关闭及服务变更通告,248日(11纪3年)
……五艘泰克斯迦兰战舰未经出示许可便穿越我区;不过在我看来,这种疏忽不仅仅是他们的疏漏,我们当时的大使亚斯康达·阿格黑文未能起作用,也是原因之一。我相信,符合手续的许可很快就会再度签发;我代表遗产部门,将此份报告作为信息点提交议会。我区的安全仅限于我们自己的飞船,我们对这些泰克斯迦兰飞船毫无办法,只能开出罚单。这些飞船似乎十分乐意支付罚金,毫无难色……
——继承议员于248.3.11(泰克斯迦兰纪年)呈交勒赛耳议会的新事项,节选
写信、寄信免不了麻烦:收件人会写回信,然后寄件人又得写信回复。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处滑上来,光芒透过无遮无拦的窗玻璃,明亮,寒冷,无处逃避,打断了玛希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点可怜的睡眠。此刻天刚破晓,办公室门外的碗里却已经有了三根新来的信息条,封口完好。十九扁斧的邮件难道每小时递送一次,整夜不停?玛希特裹紧羽毛被,遮住肩膀——羽毛被是昨日落后,高效的七天平为她提供的。她已经清醒。清醒,头脑里却仍然只有她一个人。看来,亚斯康达的噤声会是永久性事件。
她坐起身,感觉到疼痛。过了一夜,胯部更显僵硬。她慢慢剥下借来的睡裤,看到胯部的瘀伤——呈紫黑色,在边缘慢慢变淡呈恶心的绿色——已经跟自己摊开的手掌一般大了。她这间精致的新牢房,昨晚有人送羽毛被,还有一托盘足以下咽但乏善可陈的蔬菜切片,配上三海草给她当过早饭的纤维糊糊,不知会不会也能送来止痛药。除了送被子和食物,十九扁斧没有打扰她,仿佛阁下大人特意给新宠物留些适应环境的时间,以免宠物失控咬主人的手。
玛希特裹着羽毛被,皱着眉头站起身,挪动胯部,摸到信息条,打开。
第一条跟她送出去的一样,毫无个性:灰色外壳,未染色的蜡封。玛希特掰开信息条摇了摇,让它吐出光芒织成的图形文字。
你的朋友小心编织如下主题:禁闭,
界限,划界,刀锋;
但也会想起你,遭受孤独;
寄上十二朵花,承诺需要时会出现。
这是一首诗,写得挺糟,不过仿佛在暗示:哎呀真糟糕,刀刃寒光伊祖阿祖阿卡把你关起来啦,我能帮上忙吗?
信件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玛希特一共才寄了三封信,无论是科学部部长,还是信息部的小公务员,都不会用这种故意炫耀的密码。这必定是十二杜鹃花无疑。他提出,如果她需要,他就来营救——这建议可能是真诚的,但同时,他自己也实实在在乐在其中:加密信息!部门之间公用线路里的匿名交流!玛希特之前还觉得自己对泰克斯迦兰文学中的政治密谋传统太过着迷呢,看看十二杜鹃花,才知道小巫见大巫。
不过,十二杜鹃花是泰克斯迦兰人,生于斯长于斯,这本来就是他的文化。这样看来,或许不能称为“太过着迷”?玛希特想了想,认定哪怕为了保持传统,把密谋文学演成现实,也属于“太过着迷”。不过,泰克斯迦兰人的看法想必不同。
十二杜鹃花可没有挨炸弹,也没人会炸他。他的朋友是住进了医院不假,新来的危险政治关系人也确实在不折不扣的囚禁状态中给他写了信;但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献给三十绸带的红色花蕾》之类的宫廷浪漫剧,他只需按照剧中情节来演出就好。
玛希特随便写了几行回信——反正再怎么写,也不会比他写得更糟:我自愿选择囚禁/我只求我所求之物:信息。写完封口后,她同样没署名字。虽然她不开心,能让人家开心开心也好——比如十二杜鹃花,让他趁着能笑多笑笑吧。
第二个信息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称不上匿名。信息条质地为透明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电子内容。封蜡是深绿色,印着白色图形文字—— 一个太阳轮。这是科学部。打开后,信息展开为一封语气优雅、纡尊降贵的短信:十珍珠祝贺她就任大使一职,用套话表达了对亚斯康达不幸去世的遗憾——套话实在太明显,玛希特一看就知道是从某本“实用修辞手册”里抄下来的,没准就是玛希特用来学习写作的那本。读着信,玛希特经历了一段非常泰克斯迦兰化的情绪:一方面因为十珍珠对她如此敷衍而愤怒,另一方面却私下感觉欣喜和满意,满意自己成功扮演了呆头呆脑野蛮人的角色,仿佛自己拼命想模仿帝国公民的素养,却只落得惹人怜悯的笨拙结果。
信的末尾,十珍珠表示:他自然非常愿意在社交场合向勒赛耳大使致意,或许就在一天后,皇帝即将举办的宴会上?
他选择了公开见面。这样更安全。十珍珠可能担心有人怀疑是他一手害死了亚斯康达,所以选择在公开场合与亚斯康达的继任者会面,以平息“十珍珠企图用同样办法除掉继任者”之类的不怀好意的流言。整个宫廷的人都看着,总不可能对外国使节施行秘密谋杀吧!这种见面方式,对十珍珠的名声更安全,对玛希特人身也更安全——如果十珍珠确实要对亚斯康达的死负责的话——同时,在政治上也更明智:这样做,等于向每一个人宣示勒赛耳和科学部之间没有留下过节。
好吧。反正玛希特也答应过要出席宴会。此刻,不过是再多一个需要临场应变的政治风险。十珍珠显然想要在公众场合展示两人互相鞠躬与微笑的场景;既然如此,先满足他,然后再找个机会逼十珍珠定下另一次一对一的见面,这样就更好了。她放下十珍珠的信,拿起最后一份邮件——最后一份能拿到的邮件。她公寓里的信息条肯定堆成了山,全是待完成的工作,正摇摇欲坠等着她呢。
最后一根信息条也是匿名的灰色塑料。不过,这条上挂着红色标签,印着黑色星图,表明这是来自“世界之外”的通讯。不知这封信是如何通过她自己位宫殿东区的办公室,转到十九扁斧位于宫殿北区的办公室来的。玛希特再次怀疑,她是否正受到唯一市的严密监视,又想起中央九广场上缓缓升起的、闪闪发光的禁闭墙。接着,她掰开信息条。一见里面的信息,关于唯一市的念头立即飞到了九霄云外。
里面的信息,并非全息光芒组成的泰克斯迦兰象形文字。塞在信息条里头的是一片半透明塑料,由机器打印。玛希特拉出塑料片,展开阅读。塑料片上是字母文字——她母语的字母。这是来自空间站的信息。
而且,收件人并非玛希特。这封信的收件人是“勒赛耳驻泰克斯迦兰大使”,时间是227.3.11——六方向皇帝第11纪第3年第227天,也就是大概三周前。信是写给亚斯康达的。
领航员议员德卡克尔·温楚致阿格黑文大使。信中写道。如果你接到这封信,那就是说,你能以个人身份搜寻自己的电子数据库——因为派遣新大使的要求已经送到了勒赛耳空间站。这封信是空间站——那儿曾是你的摇篮,你的家——中的盟友发给你的双重警告:第一,有人企图在帝国宫廷里取代你。二,你的继任者可能已经遭到了蓄意破坏:她脑中植入了你早期的活体记忆,但在合体之前,无论是领航员议员还是水培议员,都没能检查并确保活体记忆的可靠性。继任者受到继承议员和矿工议员的支持。如果破坏来自并存在于勒赛耳,领航员议员温楚怀疑,实施破坏者便是继承议员安娜芭。此信阅后即毁。如果可能,还会发来后续。
昨晚写信时,玛希特登陆了勒赛耳大使的电子数据库。肯定是这一举动触发了这封信。
玛希特又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三遍,以便把内容记在脑中——这是长久以来学习泰克斯迦兰文形成的习惯,把一整套短语和词汇都印在脑子里,就像把词语含义铸成热压钻石。“如果破坏来自并存在于勒赛耳。没能检查可靠性。你的摇篮,你的家”……
她发觉自己在思考——思考如何停止思考,只用感受,熬过这震惊和打击的时刻。“讲求实际”仿佛面纱,遮住了抽紧的胃部,遮住了她不自觉的动作——在脑中搜寻令人宽慰的活体记忆却没找到,结果再次因为手头的麻烦而头晕目眩。她想到自己不得不尽快烧掉亚斯康达的尸体,想到要把塑料片撕掉,然后用熔化封蜡的便携打火机熔掉这封信。她希望在烧掉尸体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找出杀他的凶手。虽然这不过是一点点苍白无力的正义,虽然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但这是她欠他的。绝大部分继任者都知道自己活体记忆前任的死因:有些是年老,有些是事故或疾病——空间站里死人的办法有上千种——你没法对癌症和出故障的气闸复仇获得正义,这些没意义。但是,明白带给你所有知识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一点有意义。哪怕只为了纠正错误, 让你的活体记忆链存活得更长更好,延展更远,一直到人类已知宇宙的尽头,然后才拍拍翅膀,消失于黑暗。
她和她的前任不该成为敌人。可是,她脑中仍然回响着温楚的信(这封信什么时候发出的?它一直等待着亚斯康达——死去的亚斯康达——来阅读和处理,等了多久?),仿佛这封信是最好的诗歌,让人过耳难忘:如果破坏来自并存在于勒赛耳——如果她失去活体记忆,是因为阿克奈尔·安娜芭的蓄意破坏——可是,不正是安娜芭本人希望她成为新大使吗?不正是安娜芭推她上台,希望她出现在泰克斯迦兰,坚持要她带上过时的亚斯康达活体记忆,好所有帮助吗?如果她意在让玛希特失去活体记忆,一个人孤单待在帝国,跟一切隔绝,为什么还要坚持让她植入记忆呢?难道她是送来危害亚斯康达的?还是来纠正他的政治作为?抑或两者皆非?
她知道得这么少,又这么孤独。想起这些,她心中就痛。能听到家乡的消息,哪怕是领航员议员尖酸的声音,原本也该对她有所安慰。可是,玛希特却只能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捧着脑袋,头晕目眩。脑袋里缺了亚斯康达,就像世界缺了个口子。而且,她此刻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无法相信自己的动机……
做一面镜子。她再次告诫自己,遇到刀刃就变成刀刃,遇到石头就变成石头。既要像泰克斯迦兰人,又要像勒赛耳人。能多像就多像。还有——啊,该死——还要记得呼吸。
她一呼一吸。头晕慢慢退去。太阳尚未升到窗框。她的肚子咕咕叫。她还在这儿。读完温楚的信,对于身为泰克斯迦兰大使的任务,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但对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发生的原因,以及是谁下的手,她倒是清楚了一点儿。对此,她有办法弥补。
玛希特写好回复,把信息条放入“寄出”篮子里,赤脚进入十九扁斧办公楼这座迷宫。大部分的门她都打不开;开门嵌板上一片空白,没有云钩,就不会开启。玛希特想,要是三海草在就好了,她能开门。想到这儿,她苦笑起来:仅仅一天之前,她还因为需要三海草开门而懊恼。她游逛了十五分钟,来到昨天离开的前门办公室。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唯有晨光。所有的信息图都关闭了。玛希特穿过办公室,来到办公室后从没去过的走廊,左转,进入从没去过的区域。这幢大楼的某处——至少有一整个楼层——都是十九扁斧的卧室,想必她此刻正在熟睡。玛希特想象着十九扁斧像一只巨型猫科动物——就是庞大到爪子没法收回肉垫里的那种巨猫——盘踞于床上,呼吸均匀深长,肚腹一起一落,哪怕熟睡,眼睛仍然睁着一条缝。
唉,玛希特想,我来唯一市,可不是来当个诗人。
可我为什么要来——是谁在背后操纵——别想。现在先别想。
她来唯一市,也没打算被困在伊祖阿祖阿卡的屋子里。可现在她还是来了。
走廊尽头是一座宽阔的拱门。拱门后的房间光线柔和,晨光在这儿成了散射的柔光。看来,这房间肯定位于大楼的另一侧,跟前门办公室正好相对。房间墙壁上挂满了星图,星图的空隙处则排满了一列列抄本书和缩微胶卷。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沙发,五玛瑙盘腿坐在上面,仿佛坐在莲花宝座上。她用手旋转着膝盖的唯一市视角太阳系全息图。全息图色彩鲜艳,轨道都由闪光的金色弧线标出,每一颗行星都标着大大的象形文字——玛希特在房间另一头就能看清楚。有个顶多六岁的孩子站在全息图前,小手不停地扯开行星,然后松手,看它们猛地弹回自己该呆的重力井中。
“早上好。”玛希特打了个招呼,让两人知道有第三人出现。
五玛瑙抬起头,脸色如常,毫不惊讶。“大使,”她致意道,接着对男孩子吩咐道:“地图,向勒赛耳大使问好。”
孩子用品评的眼神注视着玛希特,小小的手掌按在胸口。“您好。”他说,“您为什么会在早饭前来图书馆?”
玛希特穿过拱门,觉得自己的身高既别扭又笨拙。“我睡不着,”她回答,“我喜欢你的太阳系。很美。”
孩子凝视着她,不为所动。泰克斯迦兰式的面无表情,在六岁孩子的脸上出现,实在让人心中不安。
“好啦,快坐下吧。”五玛瑙说,“你太高大啦。”
玛希特坐下。小男孩把手伸进全息图中心,用手掌握住太阳,把整个全息图从玛希特膝头拎起。“这是我的。”他说。
“地图,你到旁边去做轨道数学计算,好吗?”五玛瑙又吩咐,“一会儿就好。你可以把模型带去。”
玛希特预计这孩子不会听话——她自己小时候,最恨大人把她赶走,不让她听大人之间的对话——可是男孩子点点头,乖乖退到了沙发另一头。
“他叫二制图。”五玛瑙介绍道,“很抱歉打扰您。一般清早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图书馆。”
二制图,小名“地图”。玛希特微微笑了。“没关系,”她说,“勒赛耳到处都有孩子跑来跑去—— 一般都是一大群一大群年龄相同的寄养所同伴——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早就习惯啦。他是你的孩子吗?”
“是我儿子。”五玛瑙回答。接着,又略带骄傲地补充:“是我自己生的儿子。”
自己生孩子,在泰克斯迦兰上也不常见,在勒赛耳里更是闻所未闻。女人用自己的子宫生子,而不是人工子宫——在空间站,这是浪费不起的资源。女人生孩子可能会死,或者极大伤害她们的新陈代谢或骨盆底——这些女人,原本都可以去工作。玛希特九岁的时候就植入了避孕体。听到泰克斯迦兰人有时候会用自己的身体孕育孩子,她的感受就像看到中央九广场餐馆里养花的浅碗中溢出水来——竟有这么多资源,可供随意挥霍,让她既反感又着迷。
“过程,艰难吗?”玛希特带着真诚的好奇心问道。
五玛瑙的眼睛带着得意之色睁大了,露出泰克斯迦兰式的笑容:“我花了两年时间,让我的身体达到最佳状态,之后才怀孕。”她说,“哪怕如此,过程还是很艰难。不过,我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家——他从我肚子里出来,跟从人工子宫出来一样健康。”
“他生得真美,”玛希特全心全意夸奖道,“而且聪明,这么小就能学习轨道力学。”能跟一个泰克斯迦兰人聊聊家常,而不是立即进入彻底的政治性话题,真是太好了。尤其是在十九扁斧的办公室里。“你们俩都住在这儿吗?”
“最近都住在这儿。”五玛瑙说,“阁下对我们非常好。”
“想必如此,我毫不怀疑。”玛希特说。这话不假。“你是她的人,对不对?”
“我跟她很久了,怀地图之前就跟着她了。”
玛希特想问五玛瑙好些问题,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更犀利:“你替她做什么工作”是第一个,然后是“她是怎么把你揽到麾下的”,接着还有“你想要个孩子,她同意吗”,但她问出口的只有:“最近有什么变化,让你搬了进来?”
五玛瑙脸上的真诚神色忽然消失,就像摆渡艇观景舷窗忽然罩上了防炫目罩子。“最近我们都工作到很晚,”她说,“路上通勤时间又很长。我不想让儿子一个人待这么久。阁下觉得地图到这儿来会——更好。待在我身边更好。”
更好。玛希特听出这个词的弦外之音,是“更安全”。 她想起长时间坐地铁通勤,而一颗炸弹能毁掉一间餐馆,也能轻易毁掉一列地铁车厢。
玛希特脸上的表情必定出卖了她脑中的想法,让五玛瑙换了话题。“您来这儿是寻找图书馆,还是……?”
“我来寻找任何没睡觉的人。”
“二制图跟太阳一同起床,所以我也一样。”五玛瑙耸了耸一边肩膀,“大使,您有任何需要吗?一杯茶?还是一本书?”
玛希特双手摊在膝上。她不愿意把五玛瑙当成仆人,同时也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眼前的女人,虽然赤着脚,穿着随意,但仍然是十九扁斧重视的助手。所以,她至少有她主人一半的危险。“没有。除非您愿意跟我说说皇帝的事。”玛希特说,“我昨晚一直在看新闻,但新闻语焉不详,是放给明了本地政治情绪的人看的。唯一市之外的人就没法理解,更不用说泰克斯迦兰帝国以外的人了。”
“您想知道什么呢?我知道得也不多,大使,毕竟我连贵族都不是。”五玛瑙的说话方式——只有说到儿子的时候例外——总带着干巴巴自我贬损的口吻,让人很难察觉其中的幽默。不是贵族,却是一位伊祖阿祖阿卡的仆人——这个位置在宫廷里或许排不上号,却比普通贵族重要得多。
“通过昨天的接触,我觉得你是一位分析员,或许不是贵族反而对你的工作有利。”玛希特回答。这一来一往就像击剑——不过,截至目前,至少比跟十九扁斧过招更友善些。
“好吧。”五玛瑙露出一丝泰克斯迦兰式的微笑,眼睛睁大了,“如果我真是分析员的话。在我能提供的信息中,您想知道什么呢?”
——是你能提供的信息中、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部分——玛希特暗暗补充。“为什么明亮的六方向陛下没有特定的继承者呢?哪怕他本人没有生下孩子,也可以有继承了他基因的孩子,或者提名某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啊。”
“确实可以。”五玛瑙回答,“其实,他已经这么做了。”
“已经这么做了?”
“他让三个人加入了统治圈,三个指定的、共同治理帝国的继承人,每一个都跟另外两个完全平等——三人都是共同治理的皇帝。空间站人应该听过中央广播吧?他最后一次指定继承人——就是三十翠雀花——的时候,新闻里连续几个月都只播放指定仪式的报道。”
“我们不是泰克斯迦兰人。”玛希特回答。她想起三十翠雀花。十九扁斧说过,他跟她一样,都是伊祖阿祖阿卡,而且能从公众恐慌中获益。公众恐慌,还有企图控制进出口贸易,只让自己家族的行星控股公司收益。“我们怎么会收到中央广播呢?”
“无论如何,哪怕你们住在飞船需要两个月时间才能开到的地区,总也会……”
玛希特语带暗示:“就算听不到广播,我们的生活也过得下去。”闻此,五玛瑙的嘴唇往上一翻,同时扭向一侧——她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她下意识地认定,宇宙中的每一个人,想要的东西都跟泰克斯迦兰人一样。玛希特有点儿同情她,继续道:“当然,对于三十翠雀花为何得到皇帝的指定,我们就一无所知了。”
“三十翠雀花阁下是皇帝的伊祖阿祖阿卡提当中最新加入的一位。他在宫廷中地位提升迅速,原因除了他本人的智慧,还有——”五玛瑙一只手掌倾斜,显示出矛盾的情感,“或许还有他实力雄厚的家族。他的家族是帝国西穹贵族中根基很深。”
“明白了。”玛希特回答。她觉得自己确实明白了。六方向指名三十翠雀花为帝国联合继承人,是为了确保西穹星系富有居民的支持,给三十翠雀花的家族以及西穹其他显贵家族——以资源和制造业致富的家族,虽然相距遥远,但凭借跃迁门相连—— 一份保证,保证他们不仅在现任皇帝当政期间拥有发言权,在下一任皇帝即位后,也同样拥有的发言权。在泰克斯迦兰历史上,此类篡位企图常被颂扬。如果玛希特对此类企图的向心力本质的理解正确,那么,皇帝之所以指定三十翠雀花,也是为了保证那些遥远又富有的贵族,不会支持三十翠雀花之外的人。亚奥特莱克主导的叛乱(比如唯一市中正在进行的拥立一闪电的示威游行,几乎算得上叛乱),常常发生于帝国偏远的角落。在这些角落里,人们对指挥官的忠诚,要超过对遥远宫廷中某个模糊人物的忠诚。这些人经常会被西穹家族这样的贵族利用。通过指名三十翠雀花,皇帝也保证了他的家族忠实于给予三十翠雀花权力的人:明亮陛下六方向。
“等您见过三十翠雀花,您就知道了,大使。”
“其他还有那两位继承人?你说一共三位。”
“第二位是司法部的八圈环——她差不多跟明亮陛下一样老,他们俩曾是育儿所兄妹。”
玛希特读过很多讲述六方向早年生活的小说,所以对八圈环这名字并不陌生。八圈环是皇帝的妹妹,可能有血缘,也可能只有情感纽带。她是六方向军事成就和太阳般慷慨恩惠背后的残酷政治家。想到这儿,玛希特点点头。“当然。八圈环。”
“还有八解毒剂。他顶多只有我的地图这么大。”五玛瑙说,“八解毒剂是继承了六方向基因的孩子,百分之九十的克隆体。”
“真是完全不同的三个人啊。”
身后突然传来十九扁斧的声音:“是啊,毕竟,有哪一个人能够取代明亮陛下呢?”
玛希特连忙站起来,说道:“要三个人加起来才行?”她努力压下心中“干坏事当场被抓”的羞愧感。
“至少。”十九扁斧说,“你一直在审问我的助手?”
“非常温和的审问。”玛希特回答。她决定采取谨慎主动。
“得到想要的信息了?”
“得到了一部分。”
“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是陷阱。陷阱里布置了诱饵,跟十九扁斧无比沉重的关注相比,这诱饵甜蜜又轻松。玛希特决定踏进去。“如果时间、地点都是最理想状态,继承本应如何进行?虽然我熟悉历史,但阁下您也知道,历史一般都只关注刺激的意外事件。”
十九扁斧微笑,仿佛玛希特的回答非常让她满意。“皇帝会生下孩子,或者造出继承基因的孩子。等孩子长大,身体和精神都足以担负重任时,皇帝就会加冕这孩子,让孩子成为自己的联合统治皇帝。这样一来,等老皇帝去世,新皇帝已经在任,为星辰所熟悉、眷顾和宠爱。用血制造,在阳光下宣告。”
“这种最理想状态的继承,发生的次数多不多?”玛希特没让问题带上情绪。
“比‘十万个忠诚的军团士兵宣告宇宙的善意已经指派出他们的新皇帝’次数更少。大使,历史既刺激,又过于精确。”
那么,一位皇帝指定三人作为继承者,组成统治议会,这种情况多不多?我猜肯定不多。玛希特想,只有在不对劲的情况下,才有这种事——比如没有恰当的继承者。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哪怕三十翠雀花和八圈环作为摄政王,辅佐百分之九十的克隆体,也会是长久连续的统治。
“如果你觉得谈够了政治,”十九扁斧道,“茶点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个访客前来拜访你。就在前门办公室。”
“访客?”玛希特很惊讶。
“去看了就知道。”十九扁斧抓住玛希特的手腕一拉,仿佛玛希特是放错了地方的信息图。
三海草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不过,比昨天分别的时候要好些。那时候,三海草被唯一市电击导致癫痫,正处于半昏厥状态。此刻,她虽然脸色发灰,眼圈淤青,好歹能站直,身上的信息部制服也整整齐齐。她的头发梳至脑后,扎成虽然不时尚但很实用的辫子。玛希特不知道她怎么会犯傻到这来。她受到了不小的神经打击,一旦医院肯放行,回家才是明智的选择。
虽然心中嘀咕,能在十九扁斧的前门办公室看到她,玛希特心中不由一阵轻松——在她的新避难所/监狱,总算能有一点点熟悉的东西,能有一点点跟从前的联系了。而且,三海草看来也很关心她,哪怕明知应该回家,却到这儿来找她了。
“你没死!”玛希特说。
“暂时没死,”三海草回答,“但迟早要死。”
玛希特吓了一跳。“你没开玩笑吧?你该回医院去——”
“玛希特,我是开玩笑,我说的是死亡最终的不可避免性。”三海草语带一丝愉悦,“你还说自己的泰克斯迦兰语很熟练呢。”
“学外语的时候,幽默总是最难掌握的。”玛希特辩解道。她知道自己脸红了,很难为情——既因为犯了语言理解错误,也因为流露了对三海草的关心。“你来这儿做什么?”
“十二杜鹃花来医院接我,暗示说你被拘禁了,还被迫写了匿名的缩微信息,用宫殿区的邮政系统寄送。我想我得来——救你?毕竟我得负责你的安全,而且昨天我还害得你差点被炸死。”
“十二杜鹃花或许夸张了一点儿。”玛希特说。
“只有一点儿。”三海草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看玛希特一身借来的全白套装。
玛希特抗议道:“我昨天身上全是十五引擎的血,不是你想的……”
“你跟宫廷里最危险的女人一起过了一夜,还穿着她的衣服。”
玛希特两指压住眉间,不让自己大笑出声。“我发誓,三海草,你再这样含沙射影地暗示不得体行为,加上十二杜鹃花寄来未署名的邮件,我真要以为自己是《献给三十绸带的红色花蕾》当中的角色了。”
“先不提这本书是如何通过帝国审查传到勒赛耳的,”三海草不动声色道,“也不提我绝不会指控一位伊祖阿祖阿卡——而且是我个人非常尊重和仰慕的伊祖阿祖阿卡——占外国使节的便宜(至少不会在她本人受到录像监控的前门办公室里占便宜),阁下是不是不准你离开?”
三海草的面颊带着病态的潮红,潮红上方还有凹陷的眼窝。玛希特真希望她坐下来。可她不,她就这么直直站在房间中央,就像十二杜鹃花口中的“芦苇”:细瘦,随风摇摆,却仍然不放弃自己的工作责任——她在警告玛希特,她们正受到监视。玛希特说:“七广场那儿发生了示威,拥立示威。”
“这是不让你离开的好借口。我没想跟你争,玛希特。只是——今天早晨唯一市很怪。离中心这么近的地方也不例外。恐怕因为炸弹的缘故。”
玛希特坐了下来,就坐在她昨天傍晚受审问的沙发上,以此邀请三海草一同坐下。三海草果然坐下了,玛希特松了口气。三海草想必是同情她,所以才跟她做同样的动作。玛希特总算也可以不必非得眼睁睁看着她哪怕身体半垮,也要站得笔直。不知受到唯一市攻击会不会留下身体或心理的后遗症。看三海草的模样,怕是两者都有。
“跟我说说,怎么个奇怪法?”
三海草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上下翻动。“行人很少,似乎大家集体受了惊吓。中央九广场站当然是封闭了,地铁也没有运营——”
运营,玛希特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回音,像是从肩膀传来的电火花,经过手肘,一直漂浮在指尖处,嗡嗡作响。
“——能让您的新集成地铁整天运营,还不需要操作员。”亚斯康达·阿格黑文在说话。他的胳膊肘放在镶嵌工艺木桌上。桌子放在十珍珠的办公室中。此时,十珍珠刚刚就任科学部部长,每根手指上都戴着珍珠母戒指,仿佛自己名字的活生生双关。“在地铁线路分岔的地方,唯一市肯定用了某些新办法解决问题。我承认,对您想出来的这种新办法,我有深深的好奇心。”
十珍珠的面孔有如泰克斯迦兰高雅艺术一般,毫无表情。他传达出彻头彻尾的鄙视,还有极为细微的叹息。但亚斯康达了解十珍珠这种人。这样的人,只关心如何炫耀自己的项目。他的项目连接起整个行星城市的每一处公共交通,从地铁到火车,而且让这些交通工具自动运行,无缝衔接。凭这个项目,他拿到了部长职位,赢得了科学部的领导权。
“大使,”十珍珠道,“我无法想象勒赛耳也需要地铁。”
“我们确实不需要地铁。”亚斯康达顺着他的话回答,“不过,一个可靠的、能够同时运送几百几千人的系统,不会出错,也不会撞车——您可以想象,住在自动化程度不那么高的地方的人(比如我们这些没有行星家园的人),对此会有多大兴趣。您是不是在唯一市的延伸AI当中植入了意识?比如一支志愿者队伍,就像光照,用来监管这个系统?”
十珍珠对这话题越来越感兴趣:亚斯康达眼见他脸上的寒霜一寸一寸解冻。亚斯康达方才的话,几乎接近正确,但与正确答案又足够的距离,引发了十珍珠的教导野蛮人的天然欲望。这种欲望即将胜过牢牢保守新技术秘密的谨慎之心。十珍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儿。亚斯康达耐心等待——就像引诱饥饿的野兽从窝里出来。
“不像光照,”十珍珠终于开口,“唯一市不是集体意识。”
这句话很有意思,暗示了光照其实就是集体意识。但亚斯康达遇到过一名年轻的泰克斯迦兰人,因为即将加入帝国警察队伍而激动非常。也就是说,个体加入后,想必会有一个意识集体化的过程——也就是制造光照的过程。不知这种过程与活体记忆的合体过程是否相似。鉴于帝国上下对于神经增强技术的强烈反对态度,如果光照这事被公众知晓,不知会有何种反应。但是,这些都不能问出口——这些问题会过分暴露他本人的兴趣。所以,亚斯康达问出口的是:“就算不是集体,是否存在意识?”
“如果你把人工算法驱动的智能称为意识,大使,那么没错,唯一市确实有意识,这个意识会监管地铁,避免撞车。”
“真了不起。”亚斯康达叹道,语气中只带上了最微弱的嘲讽。“不会出错的算法。”
十珍珠说:“至少在我手里没出过错。”这话意思是说,这技术足以把他送上科学部部长的宝座。亚斯康达则在心中暗道:只是暂时没出错罢了。
玛希特手指上感受到更多的电火花刺痒。她的鼻子满是熟悉的臭氧味——那时候,唯一市的算法出了大错,闪出蓝光,电击让三海草失去了意识——
她回到了现实,又独自一人待在身体里,不再陷在亚斯康达十多年前的对话记忆中。
三海草还在说话。玛希特估计,自己失神了顶多半秒钟——几分钟的记忆闪回,在半秒钟时间内完成。“——中央七广场的拥立示威并非唯一的公众集会。今早,信息部公告牌里说,二环还举行了一次老式的牺牲仪式。”
“你在医院里看了这么多?”
“解码对我有好处,让我相信自己大脑的高级功能没有受损。”三海草回答。闻言,玛希特开始理解中央九广场事件最让三海草害怕的是什么。她本人也有同感。活体记忆闪回的回音仍在她最小的两指中嗡嗡作响。可能是尺骨神经受损,或者与此类似的症状。
“我在医院无聊得要命,后来花瓣来了,带来了你未署名的信件。”三海草把话说完。
“我觉得他乐在其中。”玛希特坦白。
“他确实乐在其中。”三海草叹了口气,“他还给我买了菊花。”
玛希特使劲回忆在菊花在泰克斯迦兰文化中象征什么,脑中一片空白。难道是永恒生命?因为菊花是星形的?这时,十九扁斧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门口,开口道:“你的朋友真体贴呀,阿赛克莱塔。很高兴见到你从昨天的不幸事件中幸存。”
三海草本想站起来,但玛希特用手压住了她的前臂——不管是不是违反了个人空间准则——没让她动。“如果我是阁下的客人,”她代表两人开口,“那么三海草就是我的客人。在我受欢迎的地方,她也受欢迎。”
十九扁斧大笑,笑声明亮短促。她对玛希特说道:“当然,大使,我绝不会对我客人的客人无礼。”接着,她来到两人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三海草,说:“才三天,你就赢得了她的信任。我会记住你的,阿赛克莱塔。”
好样的三海草,闻言没有退缩,有没有把手臂从玛希特掌下拿开。“能让您记住是我的荣幸。”她回答。
玛希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哪怕以此夺回谈话主动权也好——不过,有十九扁斧和三海草在场,想夺回主动权实在困难。“什么是老式牺牲仪式?”
这句问话听起来就像无知的野蛮人,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别无选择。
“有人死了。”三海草回答。
“是有人选择了死亡。”十九扁斧纠正道,“有个公民割开了自己的身体,从手腕一直割到肩膀,从膝盖一直割到大腿,然后在太阳神庙中流血而死。这是献给永恒燃烧星辰的祭品,以此交换他们需要的东西。”
玛希特的嘴巴发干。她想起十五引擎的动脉血,染在他衬衫前胸,溅在她脸上,一色鲜红。泰克斯迦兰人或许会把这场景称为无理由的牺牲。十五引擎没有选择死亡。生命白白牺牲。“选择牺牲的公民,得到了什么?”玛希特问道。
三海草的胳膊仍然留在玛希特的指间。她回答:“被人记住。”音调尖锐,不容置疑。
十九扁斧此刻的表情,跟当初在停尸房里、亚斯康达遗体旁边,听说玛希特大声宣布希望与前任快乐重聚时的表情,一模一样。玛希特没法解读她脸上的肌肉动作。“阿赛克莱塔说得对。只要太阳神庙中仍然存在有姓有名的牺牲仪式,这些选择牺牲的公民的名字就会被人记住。你该参加一次这种仪式,大使,然后听一听那一长串被念出来的名字。那会是很好的文化交流体验。”说着,十九扁斧朝沙发背上一靠,“除了纪念这部分,在神庙选择死亡已经不再流行。有人感受到了威胁,做出了极端反应。”
“国内恐怖主义就是这种威胁。”三海草道。
“传言还提到了即将发生战争。”十九扁斧补充。
三海草点点头。“欧迪尔情势未定——军队开始行动——大家都知道舰队里有士兵;而每一个舰队中士兵都知道,舰队在移动。”
“即便如此,”玛希特又想起欧迪尔,想到帝国比表面上更不稳定,插话道:“一闪电那些大叫大喊的党羽,也没那么大能耐——他们不可能强迫亚奥特莱克仅仅为了有胜利可以庆祝,就发动战争。”十九扁斧对她点头赞许。玛希特感到强烈的欣喜——先是欣喜,接着便是生气,气自己居然会欣喜于十九扁斧的赞许。十九扁斧是在利用她,利用她和三海草两人,理清政治事件。她们又不是她的随员。
她们是她的客人。她的人质。泰克斯迦兰文学中,有数不清的故事,描绘被当作人质交换的孩子的命运。在帝国统一之前,是送到另一个国家宫廷中;帝国统一之后,则是送到另一个星系。这些孩子既是人质也是客人,受到泰克斯迦兰的教化,成为泰克斯迦兰式的人,随后却在政治形势需要时遭到抛弃。这些前车之鉴都在提醒玛希特:别再天真地想着让伊祖阿祖阿卡刮目相看了。这种想法毫无意义。明知道自己被人利用——
三海草倒像是没有这种疑虑。“在神庙中流血牺牲是我们确保战争胜利的办法,玛希特。”她说,“一个军团牺牲一条人命,由亚奥特莱克亲自挑选。不过,这种仪式已经消失几百年了,如今没人再用。让一个公民代替众人,肩负起召唤星辰眷爱的重任,实在太自私了。”
要玛希特选择形容词,她可不会选择“自私”。她会选“野蛮”。可惜,在泰克斯迦兰语里,用“野蛮”一词修饰宗教性仪式,是不可理解、无法接受的词语搭配。
“我想知道的是,”她说,“既然三海草提到了军队的动向,战争会选在什么地点开始。”玛希特最早处理的一批缩微信息中,就有军队移动申请文件。文件叙述详细,亚斯康达在上面盖了章,但没有签字。文件申请泰克斯迦兰战舰使用勒赛耳跃迁门,去往某处。
“想知道的不止你一个。”十九扁斧道,“在这个问题上,明亮陛下异常缄默,从不说起自己的想法。”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三海草,仿佛她代表着信息部保留的所有秘密,对此必然有话可说。
“阁下,就算我知道明亮陛下想让泰克斯迦兰下一步扩张到何处,我也不能说。我可是阿赛克莱塔。”
十九扁斧摊开双手,一个手掌朝天,一个手掌朝地,仿佛一架天平。“但帝国肯定要扩张。这是第一条铁律,阿赛克莱塔,更不用说还有这些证据。所以,军队确实有个目的地。”
“军队不可能没有目的地,阁下。”
有个目的地,还有个目的。玛希特现在已经知道了目的——围绕六方向继承权的争夺。三名地位相等的联合继承人,每一个有自己的算盘——还有个孩子,年纪太小,没法盘算——这样的政府不可能稳定,肯定会有扭曲之处。三十翠雀花活着八圈环会占有大部分权力,或者宣布自己为百分之九十克隆体的摄政王……
或者,一闪电会凭借征服和公开拥立,宣布自己为皇帝。
(在这一切乱麻当中,亚斯康达也曾经打算掺和一脚——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她本人也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就像嘴里含着石头,舌头顶着石头不停翻面似的。亚斯康达可比她更加热衷政治呢。更热衷政治,所以也死得更早。活体记忆链的继承者理应吸取前任的错误教训。)
“明天宴会上,或许我们能打听到更多消息。”玛希特说。
“我们肯定能打听到消息,”三海草答道,话音中又带上了玛希特方才听到过的愉悦,“只要我没害你再挨一次炸弹……”
十九扁斧大笑。“你们俩当然都要参加。”
“没错,阁下。”三海草回答,“大使已经受到了邀请,我也不会错过。”
“当然不会。你会献上自己的作品吗?”
“我的作品绝对没法跟二日历相比。”二日历的作品,被当成本月邮件的密码来源。三海草拿自己的作品跟他相比,这种自我贬损很有戏剧性,“更重要的是,我将以玛希特的文化联络员身份出席宴会,而不是演说家的身份。”
“我们为工作作出的牺牲可真不少呀。”十九扁斧道。玛希特听不出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