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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五代嬗递,狼行天下.2

作者:姜正成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19

开运三年(946年)十二月,契丹攻陷后晋都城汴梁。刘知远分兵河东四境,防备契丹。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刘知远派客将王峻奉三表拜见耶律德光,一祝贺耶律德光攻占汴梁;二说明自己不来朝见的理由:太原夷夏杂居,几万大军驻守在境,因而不敢离镇,以免发生意外;三说明自己没有向耶律德光进贡的原因:本来应该进贡,但契丹将刘九一自土门(即井陉口,在今河北获鹿西南)西入境,现正驻扎在南川,对太原造成威胁,等这股军队被召还之后,道路畅通了,必定进贡。刘知远的做法显然与众不同,既上表称臣,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上述后两条理由虽然不过是借口,但也合情合理。所以,耶律德光不仅没有生他的气,反而赐诏褒美,称呼刘知远为“儿”,赐给他木拐一根。赐木拐是契丹的习俗,以示优礼大臣,如同汉族皇帝赐给大臣手杖一样。在契丹,只有伟王一人因叔父之尊才得到过木拐,可见刘知远是荣耀至极。本来,耶律德光早就青睐刘知远,当年耶律德光护送石敬瑭南下时,曾指着刘知远对石敬瑭说:“这位将军非常勇猛,无大故不要舍弃他。”刘知远不仅勇猛,而且很有谋略,他的做法既未得罪耶律德光,又争取了人心,人们可以这样认为:刘知远同那帮对耶律德光俯首帖耳的文武百官、藩镇将领不一样,是一位能忍辱负重的大丈夫。不久,刘知远又派北都副留守白文珂向耶律德光贡献奇缯、名马,而他自己仍不去朝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当然明白刘知远在徘徊观望,就让白文珂转问刘知远:“你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在等什么呢?”蕃汉孔目官郭威说:“胡人很怨恨我们。”王峻认为契丹贪婪、残暴,会丧失人心,肯定不能在中原长期待下去。有人劝刘知远立即发兵夺取中原,刘知远胸有成竹地说:“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今契丹新降晋军十万,虎踞京邑,未有他变,岂可轻动哉!观其所利止于货财,货财既足,必将北去。况冰雪已消,势难久留,宜待其去,然后取之,可以万全。”

以后形势的发展正如刘知远所言。耶律德光灭亡了后晋,当上了中原的皇帝,十分得意扬扬,广受四方贡献,纵酒作乐,对后晋文武大臣说:“你们国家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国的事情,你们就不知道了。”赵延寿请耶律德光发放粮饷,耶律德光说:“我国没有这种做法。”于是,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因此,自汴梁、洛阳及郑州、滑州、曹州、濮州数百里之内,财畜殆尽。又搜刮汴梁士民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还分遣使者数十人到各州搜刮钱财,蓄之内库,准备运送国内。契丹的残暴与贪婪终于激起中原军民的愤慨。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先是反抗后晋暴政,随着形势的变化,又奋起抗击契丹兵。

眼看契丹在中原大地上声名狼藉,行将崩溃,刘知远就盘算着怎样实现其称帝中原的计划。当初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州、成州、阶州投降后蜀的时候,刘知远就故作姿态地叹息说:“胡虏践踏中原,中原无主,藩镇将领叛降别国,我身为一方诸侯,不能拯民于水火,感到惭愧呀!”刘知远手下的将佐、幕僚深知他的弦外之音,都劝他称帝建国,以号令四方。刘知远认为时机未到,没有答应。耶律德光派兵押送晋少帝北上去契丹国内,刘知远又假惺惺地击腕表示愤慨,声言要出兵井陉(即井陉关,在今河北井陉县西北井陉山上,为太行山区进入华北平原的要隘),迎归少帝。二月十一日,刘知远下令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集合各军,通告将士们出师迎帝的日期。士兵们都说:“今契丹陷京城,执天子,天下无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宜先正位号,然后出师。”于是,高呼“万岁”。刘知远说:“虏势尚强,吾军威未振,当且建功业,士卒何知!”下令诸将加以制止。五代时期,士兵哗变,拥立将帅称帝的事情司空见惯。士兵们谁不梦想着跟随自己的主将享受荣华富贵呢?十三日,行军司马张彦威等部属三次上笺劝说刘知远建号称帝,刘知远还是迟迟不决。心腹郭威与都押牙杨郐说:“今远近之心不谋而合,此乃天意。王不乘此机会而取天下,一再谦让,恐怕反而会失去人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知远听罢,下定了决心。十五日,刘知远于太原称帝,为遮人耳目,收买人心,仍沿用后晋高祖石敬瑭年号“天福”,这一年为天福十二年。

三月三日,耶律德光召集后晋百官,说:“天气就要热起来了,我不能久留此地,想暂时回国省视太后。”百官提议把太后接来,耶律德光说:“太后族大,如古柏根,迁移不便。”十五日,耶律德光从汴梁启程回国,随从者有后晋百官几千人,诸军吏卒几千人,宫女、宦官几千人,尽载府库珍宝。十九日,自白马(即白马口,在今河南滑县东北)渡过黄河,耶律德光对宣徽使高勋说:“我在国内,以射猎为乐,到这里却闷得慌。如能回到国内,我死也无憾。”契丹败退之际,更加残暴嗜杀。四月四日,契丹攻陷相州,兽性大发,见男子即杀,见妇女即抢,又掷婴孩于空中,举刀接之以为乐。高唐英留守相州,搜寻城中,得城中残活居民才七百余人,后来,节度使王继弘收集城中尸骨埋葬,统计有十万余具。

耶律德光得知武行德发动河阳兵变,更加恐惧,哀叹说:“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当初,耶律德光为防范后晋藩镇将领起兵反抗,就将他们征调到汴梁,留而不遣;又下令“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

可他哪里料到社会下层很快掀起一场汹涌澎湃的反抗斗争,他不得不急急忙忙把藩将派回各镇,可为时已晚。惊悸忧郁的耶律德光至临城,生了病;至栾城,病情恶化,高烧不止,聚冰于胸腹四肢,又嚼食冰块,体温还是降不下来,二十一日,死去。契丹人剖其腹,倒进几斗食盐,以防腐烂,载之北去。

契丹节节败退,又遇国丧,刘知远决定用兵进取中原。关于从何处出兵,将佐、幕僚与刘知远意见各一。将领们主张出师井陉,奔袭镇州(今河北正定)、魏州(今河北大名)。他们认为先定河北,河南则拱手自服。刘知远本人主张自石会出师,经上党(今山西长治)而南下。蕃汉兵马孔目官、副枢密使郭威认为:“契丹主虽死,然其兵力仍然强盛,各据城而守。我军兵出河北,兵少路远,又无接应。如敌兵联合行动,我军必定进退两难。一旦粮尽路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兵出井陉一线是危险的。师出上党一线,山路险峻,沿途粮少民凶,后勤给养无法跟上,这条路线也不可取。近邻陕州、晋州两镇相继归附,师出两镇,万无一失,不出两旬,洛阳、汴梁可定。”刘知远说:“爱卿说得好!”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逢吉等人说:“史弘肇大军已屯上党,胡虏继续北逃,不如出师天井(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太行山上),奔孟津为好。”司天官奏:“太岁星在午座,不利南行,宜由晋州、绛州(今山西新绛)抵陕州。”刘知远终于决定走晋州、陕州一线。

刘知远从太原举兵南下,一路攻克泽州,抵达霍邑(今山西霍县),至晋州,绛州等到达洛阳后,汴州后晋百官奉表来迎。刘知远入汴梁清宫,密令杀李从益和王淑妃建立后汉。

后周郭威,黎明即将来临

郭威即后周太祖,字文仲,邢州尧山(今河北隆尧)人,由于他脖子上刺了一只飞雀,所以人们又叫他郭雀儿。有的书上说他原来姓常,后来母亲王氏改嫁郭简后他就改了姓。郭简曾经在后晋当过刺史,后来被刘仁恭所杀。郭威在三岁的时候又迁到了太原,不久就成了孤儿,由姨母韩氏抚养。十八岁的时候又到潞州投奔故人常氏。

当时,李继韬在潞州割据,他是河东大将李嗣昭的儿子,李嗣昭战死后,他就自称留后,联合后梁对抗河东。为扩充军队,李继韬在潞州招募军士,郭威就应征入伍了。

郭威勇武有力,豪爽负气,深为李继韬所赏识。有一次,郭威酒醉杀人,为官府拘押。李继韬暗中将其放走,后又招至麾下。后李继韬为唐庄宗所杀,其部众悉为收编。郭威因略通文墨、书算,升为军吏。及至后晋为契丹所灭,郭威归附刘知远部下。刘知远起兵太原,即位称帝,封郭威为执掌军务的枢密副使,并在临终时托孤于郭威和史弘肇。刘知远在位一年便因病逝世。太子即位,是为汉隐帝,进封郭威为枢密使。

不久后汉就发生了三镇叛乱,三镇即河中(今山西永济西)、凤翔(今陕西凤翔)、永兴(今陕西西安),朝廷先派了白文珂等人去平叛,但都没什么成效。于是郭威就受命出征,他平易近人,广交将士和文臣,两军交锋时又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士兵立功他马上赏赐,负伤的他也亲自去抚慰。不管是谁提的建议他都能虚心接受,即使有人得罪了他,他也不记仇,终于使将士和睦上下一心,提高了士气和战斗力。郭威虚心听取将领们的建议,博采众长,制定了先攻河中的策略,然后用围困打消耗战的办法与敌对垒,一年后,在城中粮草已尽,士气丧失的时候一举攻陷,李守贞和妻子自焚而死。其他两镇也先后平定。

郭威又为后汉的稳定立下了大功,但他并没有借此要高官厚禄,而是借机提高自己的威望:当隐帝要赏他时他说破贼不是他一人的功劳,朝中的将相安定朝廷供给军需也有功,于是要隐帝赏赐史弘肇等人,他又说大臣们也有功,苏逢吉等人也因此加官晋爵,郭威又说各地驻军将领和州县官吏也有功劳,让隐帝嘉奖他们。郭威不贪功,但却大大提高了自己的威望。和一般人相比,他的谋略要远大得多。

郭威平定三镇之后,隐帝又将北方的邺都也就是魏州驻守防御契丹的重任交给了他。在他赴任前,朝中为他是否带枢密使之职离京发生了争执,两派大臣矛盾激化,虽然史弘肇坚持要隐帝同意让郭威带枢密使赴任,但郭威对朝中之事很不放心,临行时恳切地对隐帝说:“苏逢吉、史弘肇都是先皇的旧臣,都很尽忠为国,希望陛下推心任用,必当无事。边疆之事臣一定尽忠报效,不负陛下重托。”隐帝也有点不愿郭威出京,他对郭威说:“朕夜里梦见你变成了驴,驮着我升了天,等我下来后,你又变成了龙,离开我向南去了。”郭威听了抚掌大笑。大概隐帝这时已经担心郭威对他皇位构成的威胁了,所以等郭威不在的时候才诛杀史弘肇等人,然后又派人去杀他。

郭威到任后,积极备战防御契丹,但他出来不久朝中就发生了大事,隐帝没有听他的话,而是相反,听从了舅舅李业的挑拨,诱杀了史弘肇等人,听到郭威起兵的消息连他的家属也全部杀死。然后命另一个舅舅李洪义到邺都去杀郭威等人。

李洪义和李业不同,他不想加害郭威,就将消息告诉了他。郭威听从了亲信魏仁浦的计策,倒过来用自己的官印假造诏书,说是让郭威杀众将,以此来激怒他们,众将果然听命于郭威,以诛杀奸臣清君侧为名杀向了京城。

隐帝见郭威起兵造反,遂将郭威在京眷属全部诛杀,并派兵抵御郭威。然而此时郭威大权在握,声威素著,各镇节度使纷纷倒戈拥戴郭威,隐帝被郭允明杀死于赵村。郭威带兵入京,并派人刺杀欲继位称帝的刘氏宗室武宁节度刘赟,迫使太后临朝听政,以郭威监国。次年正月,郭威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当了皇帝之后,郭威就马上着手治理国家,进行改革来增强国力。他从小经历了很多苦难,对民间疾苦也有亲身体会,所以首先减轻了百姓的负担。这方面郭威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罢除不合理的牛租,二是撤销营田务。在早年朱温征伐淮南时,朱温将缴获的上万头耕牛给百姓使用,然后向百姓收牛租,几十年之后,到后周时仍然在收,当年的牛早就死了。郭威下令废除这项既过时又累民的税收。至于营田务,是唐末以后在中原地区设置的由户部直接管理的农业生产机构,所属的农民负担很重。郭威废除营田务后,将原来百姓使用的田地房屋和牛及其他农具都赐给他们永久使用。这项措施加上牛租的废除,极大地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促进了生产的发展。其间,有人建议将一些好的营田卖掉,就能得到数十万缗钱来充实国库,郭威却说:“让百姓得利,就像国家得利一样,朕要这些钱干什么?”

继位没多久他便下诏,命令各地官吏不得以任何借口来加收百姓赋税,原来普遍存在的正税以外的杂税一律废除。郭威又下诏减轻了后汉残酷的法律,比如,后汉规定,盗窃一文钱的也要处死,不是重罪的人又经常株连亲族,后周则规定,不是反叛和杀害亲属之类大逆不道的重罪不再株连亲属。后汉时,酒和酒曲(造酒的原料)实行国家垄断专卖,凡是民间有人私自买卖的不论多少一律处死,后周则大大减轻了处罚,而且做了具体的规定:一两至一斤的杖刑八十,一斤以上到五斤的判徒刑三年,五斤以上的则处死。此外,在后汉时禁止民间收藏买卖牛皮,私自买卖一寸的就要处死,后周规定,有田四十顷的才收取一张牛皮的实物税,其余的民间可以随意买卖。郭威了解民间用牛皮的地方很多,所以为百姓生活着想,才有此规定。

郭威除了改革利民之外,自己也非常注意节俭,尽量减轻人民的负担。他生活异常俭朴,衣食住行都很节俭,下诏禁止各地进奉美食及地方土特产品,珍宝就更不用说了。他对大臣们说:“朕出身微寒,尝尽人间疾苦,也经历了国与家的灾难,现在当了皇帝,怎么能养尊处优拖累天下百姓呢!”他不仅不让进奉宝物入宫,还让人将宫中的珠宝玉器、金银装饰的豪华床凳、金银做的饮食用具一共几十件,当众打碎在殿廷之上。郭威经常对侍臣说:“那些帝王,怎么能用这种东西!”

在治理国家方面,虽然郭威有些能力,但他仍然谦逊地重任有才德的文臣,以行动来改变从后梁以来军人政权的丑恶形象,他对这些有才德的大臣们说:“朕生长于军旅之中,不懂得学问,也不精通治国安邦的大计,文武官员有利国利民良策的就直接上书言事,千万不要只写一些粉饰太平的无用话。”

郭威的精心治理,使后周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显露出国富民强的迹象,为周世宗继续他的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公元954年正月,郭威病重。他自己知道难以恢复,便嘱咐养子郭荣(日后的周世宗)说:“我不行了,你赶快替我修建陵墓,不要让灵柩留在宫中太久。陵墓务必从简,别去惊动,扰害百姓,不要用许多工匠,不要派宫人守陵,也用不着在陵墓前立上石人石兽,只要用纸衣装殓,用瓦棺作椁就可以了。安葬后,可以招募陵墓附近的百姓30户,蠲免他们的徭役,让他们守护陵墓。陵墓前替我立一块石碑,上面刻几句话,就说我平生习惯于节俭,遗诏命令用衣瓦棺。”又告诫郭荣说:“我从前西征时,见到唐朝帝王的十八座陵寝统统被人发掘、盗窃,这都是由于陵墓里藏着许多金银财宝的缘故,而汉文帝因为一贯节俭,简单地安葬在霸陵原上,陵墓到今天还完好无损。你到了每年的寒食节,可以派人来扫我的墓,如果不派人来,在京城里遥祭也可以。但是,你要叫人在河府(今河北省河间县)、魏府(今河北省大名市东南)各葬一副剑甲,在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县)葬一件通天冠绛纱袍,在东京葬一件平天冠衮龙袍。这件事你切不可忘了。”接着,他大封群臣,命郭荣继位说:“我看当世的文才,莫过于范质、王溥,如今他俩并列为宰相,你有了好辅弼,我死也瞑目了。”当晚(壬辰日),郭威病死于汴京宫中的滋德殿。

郭威一共在皇位上坐了三年,从正月里称帝,正好又在正月里病逝。终年仅五十一岁,死后的庙号为太祖。

五朝不倒,长乐老儿冯道

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瀛州(今河北交河东北)人,祖上有时务农,有时教书,地位都很低,但冯道却从小受家庭的影响,酷爱读书,文章也很有水平。他沉稳忠厚,不挑剔吃穿,只知读书,即使是大雪封门,尘埃满座也要先读书,书虫冯道在本地出了名,占据幽州的刘守光慕名将他召去做了幕僚。

刘守光不自量力,总想扩充地盘,还想称帝,冯道此时年轻气盛,多次劝阻,惹得刘守光一怒之下将他打入大牢,幸好朋友相救,这才脱险。也许这次事件使冯道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也变得圆滑了许多。

刘守光被李存勖俘虏杀死后,冯道也被收入河东,张承业很欣赏他的文章,将他保举给了李存勖,做了掌书记。在后梁和后唐沿黄河反复激战的时候,郭崇韬对李存勖说将领们的饭太奢侈,陪吃的人也太多,导致供应不足,请他下令降低标准,惹恼了李存勖,说让大家另选主帅。他让冯道起草这个命令,冯道劝道:“郭崇韬言语有失,不听就行了,但不能分散将士之心。假如敌人得知,一定认为我们君臣不和,那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请三思为好。”李存勖醒悟过来,马上消了气。

一会儿,郭崇韬也来向李存勖谢罪,这件事就这么平息了。

李存勖称帝后,先升冯道为郎中、翰林学士,灭了后梁又授户部侍郎。不久冯道父亲去世,按封建法律规定,要暂时辞官回乡守孝。服孝期间,家乡闹饥荒,冯道便将自己家里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周济乡亲,自己住在茅草屋里,当地的官吏送来的东西他都没有接受,当时契丹也素闻冯道大名,想偷袭将他抢走,由于边境守军严密防备,这才没有得逞。

冯道在家乡并没有摆官架,而是亲自下地劳动,也上山砍柴,对一些缺乏劳力的人家他也尽力帮助。

守孝期满后,他又回到京城,这时的皇帝已经是明宗李嗣源了,李嗣源久闻冯道大名,问安重海原来的那个冯道郎中在哪里,安重海说刚复任翰林学士,李嗣源不禁说道:“他肯定是我的好宰相!”

在和大臣们相处时,冯道并非一味地懦弱忍让,有时也讥讽反击,同时团结一些人。加上他有度量,文才出众,日子一长,众人对他都肃然起敬。李嗣源对他的为人也很赞赏,说他当初在家守孝时自己耕种、上山砍柴、不端官架是真士大夫。

因为李嗣源的赏识,不久冯道便被升为宰相,在李嗣源这个明君手下冯道做宰相很顺利,他也找机会向李嗣源进谏。有一次,李嗣源问起他治国之道,他就说:“陛下以德得到天下,应当日慎一日,以答谢天下百姓。臣早年侍奉先皇时,曾奉命出使,过大山的关隘时由于险要,所以非常小心地拉紧缰绳,人和马都没有事。但到了平地上,就觉得不用小心了,结果从马上摔了下来,伤得不轻。此事虽小但所含的道理很大,所以陛下不要觉得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了就可以松懈点,想多享受一些,应该兢兢业业使江山永固。”李嗣源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有一天,李嗣源又问冯道:“天下虽然富足,那百姓过得好吗?”

冯道说:“谷贵则饿农,谷贱则伤农,这是常理。臣还记得近代举人聂夷中的一首诗《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

李嗣源说:“此诗甚好。”于是让侍臣记录下来,自己经常诵读,以提醒自己。

有一次,李嗣源拿出自己心爱的玉杯给冯道看,上面刻有一行字“传国宝万岁杯”,冯道便说:“这是前世有形之宝,王者则有无形之宝。仁义是帝王之宝,古人说:‘皇帝的宝座叫做位,怎样守住这个位叫做仁。’”李嗣源基本上是个文盲,他听不懂冯道这些话,等他走了,找来别的人一问,才明白了冯道在劝谏他,因而对冯道更加器重了。

李嗣源死后,李从厚继位,冯道还是宰相,等李从珂起兵夺得帝位后,他率领百官迎接,但李从珂不喜欢有些圆滑的冯道,让他到京城以外去做官。

不久,石敬瑭勾结契丹灭了后唐,为稳定政局,又让冯道当宰相。这次冯道经受了一次考验,那就是出使契丹。契丹原来就想抢走他没有得逞,现在直接要他去,名义是出使,实际是想把他要走。石敬瑭不愿让他去,知道很难再回来,冯道说:“臣受陛下恩,有何不可!”坚持要走。其他人听说自己要到契丹去,脸色就变了,手也发抖,冯道却镇静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道去”,大家看了留下了眼泪。

契丹王听说冯道要来了,就要亲自迎接,有大臣劝阻他说:“天子没有迎接宰相的礼节。”契丹王这才没有去。

为回到中原,冯道用心周旋。有次契丹王话中流露出留他的意思,他说:“南朝为子,北朝为父,两朝为臣,岂有分别哉!”得到赏赐后,冯道便都换成薪炭,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北地太冷,我年老难以抵御,所以早做准备。”像要久留的意思,见冯道这样,契丹王很感动,就让他回去,冯道却三次请求留下来,契丹王仍让他走。冯道又在驿馆驻了一个月才起程上路,路上也走得很慢,契丹的官员让住就住,两个月才走出契丹边界。左右随从不解地问:“从北边能回来,我们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您还要住宿停留,为什么这样啊?”冯道说:“纵使你急速返回,那契丹的良马一夜就能追上,根本就逃不掉,慢慢走反倒能安全返回。”大家听了,叹服不止。

出使契丹顺利归来后,冯道受到石敬瑭的进一步重用,后晋不设枢密使后,将其职权归入了中书省,由冯道主持,政务不管大小,石敬瑭都问冯道如何处理。有一次,石敬瑭竟问起冯道军事方面的事来,冯道谦逊地说:“陛下久经沙场,神威睿智,军事讨伐之事,自行裁断即可。臣只是一个书生,为陛下守历代的成规,不敢有丝毫差错。军事之事,臣确实不知。”

辅佐石敬瑭的时候,冯道也提出过退休,但石敬瑭不准,连他的申请也不看,让人去告诉他,如果不去就亲自上门来请,冯道只好再出来任职。不知冯道是否也觉得为儿皇帝当宰相感到屈辱,所以才提出退休。但最终还是身不由己地继续去做,软弱和忍耐两种特性在冯道身上融合在了一起。

石敬瑭死后,石重贵继位,新皇帝不喜欢冯道,而且有人对石重贵说冯道只能做太平时代的宰相,没能力挽救危难,做兴亡时期的宰相,于是石重贵就将他打发到地方上任节度使。冯道并无怨言,其实他的度量还是比较大的,下放之前他曾经问别人大家对他的评价如何,这人说是非各半,冯道却说:“赞同我的人说我是,不同意的人说非,反对我的人恐怕有十分之九吧。”

石重贵在景延广等人的支持下,和契丹开战,大战了三次,最后终因杜重威投降,无兵可调,后晋灭亡,石重贵等也被迫流亡契丹。

冯道前去见耶律德光,遭到斥责,耶律德光问他:“你为何来见我?”

冯道答道:“无兵无城,怎敢不来。”

耶律德光又刁难他:“你是何等老子?”

冯道说:“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不禁笑了,免了他的罪,又授予他太傅的荣誉职衔。

耶律德光还问过冯道如何治理中原:“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顺着他说:“现在的百姓即使佛再出也救不得,只有皇帝能救得!”虽然有点讨好的意思,但据说耶律德光在中原不再像先前那样滥杀了。

但契丹军队在中原的掠夺终于导致军民的大反抗,耶律德光只得退兵,没等回到老家,就死在了栾城(今河北栾城)。接着,阿保机长子耶律倍的儿子耶律阮被将领拥立为帝,北上囚禁了述律后。契丹的内争又给中原的抵抗提供了有利时机,被耶律德光一起带走的冯道等人到镇州(今河北正定)时,契丹军被驱逐,获得自由。当时,造反的众将士要推举冯道为帅,冯道推辞说:“儒臣怎么能做成这样大的事呢,都是众将的功劳。”看见被掠夺的中原妇女,冯道就变卖东西将她们赎回,然后派人将她们一一送回家。

在后汉冯道仍然被授予太师,生活得自由又自在,为此他还写了篇《长乐老自叙》,将他历代的官职都列了出来,他也说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如“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财”。还有三不欺,即“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而且不管贵贱都能坚持。他说死后希望选择一块无用之地埋葬即可,不像别人那样嘴里含珠玉下葬。也不穿豪华的寿衣,用普通的粗席子安葬就行。最后,冯道说他唯一遗憾的是不能辅佐明君完成统一大业,安定八方,所以有愧于曾经担任的官职。但后来周世宗要北上击退北汉军队时他又极力阻拦,看来他的文章中也有浮华之词。

郭威起兵灭了后汉,去见冯道,想试探一下他的看法,是不是可以称帝了,但冯道却没有什么表示,郭威见他碍事,就把他打发到徐州接刘崇的儿子来继位,没等冯道回来,郭威已经在开封称帝,刘崇的儿子被杀后,冯道回到京城,郭威又重用了冯道,让他任宰相。

老年的冯道,这时已经七十来岁了,不知为何,他竟又大胆地劝谏了周世宗一次,而且讽刺世宗。当时,北汉军队在刘崇的率领下,联合契丹军,想趁郭威刚死灭掉后周。后周前方军队初战失利,世宗柴荣要亲征,冯道就反对,柴荣说要学唐太宗定天下,冯道说不必学唐太宗,柴荣说后周打北汉,如同大山压累卵,冯道又讥讽地问柴荣能做得了山吗。结果惹恼了柴荣,让他负责修郭威的陵墓,当了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山陵使。自己率领军队亲征去了,在高平大胜北汉军队。

陵墓修好后,冯道就病逝了,终年七十三岁。

冯道一生以圆滑著称,因为这个许多人不喜欢他,但冯道也直谏过几次。除了劝谏刘守光、柴荣外,他还劝谏过后汉高祖刘知远。因为百姓违禁买卖牛皮,按照后汉严酷的法律规定要处死刑,当地的判官反对处死,还大胆地上书给刘知远,刘知远大怒,下令犯人和判官一块处死。冯道就出来反对,说牛皮不应该禁止买卖,于民不利,至于判官则是个敢于直言、赤胆忠心之人,不但不应该杀,还应当奖赏。然后冯道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他失职,没有及时出来制止这种法令的实施,以致今天害死无辜百姓,让刘知远治自己的罪,最后刘知远只好赦免了判官和百姓。

不过冯道的度量还是比一般人大一些的,有一个出身军吏的官员在衙门口骂冯道,冯道说:“他肯定是醉了!”然后让他进来,设宴招待,一直到了晚上,也没有丝毫不快和怨言,不久还升了那人的官。

客观地说,冯道在年轻的时候很有志向,也有耐力有信心,他身份低微时写过一首诗,说明他坚信自己以后必有发挥才干的机会:“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与虎狼为伍不值得提倡,但冯道做官那么长时间,而且做的是宰相之类的高官,没有贪污国家钱财,没有为非作歹,还算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

后梁宰相,第一功臣敬翔

敬翔,字子振,同州冯翊(今陕西大荔)人,生年不详。曾自称为唐朝平阳郡王敬晖的后代,曾祖父敬琬,做过绥州(今陕西绥德)刺史,祖父敬忻,做过同州掾,即刺史的属官,父亲敬衮,官至集州(今四川南江)刺史。

年轻的时候敬翔就聪明过人,反应灵敏,他酷爱读书,尤其擅长写文章,人称少年英才。按照历来的传统习惯,学而优则仕,他也在唐朝末年赶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结果未能金榜题名,因此心情郁闷。或许他还想着下次再满怀信心地去应试,但黄巢的起义军却在这时攻占了长安,乱世之中,敬翔只好逃奔他乡,暂寻出路。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从此敬翔走上了人生的转折之路。正所谓榜上无名,脚下有路,如果敬翔没有转投他乡,仍沉于科举考试一条路,那也许就很难有朱温的霸业了,同时,敬翔自己也难有一番成就,最多不过是科举及第后做个普通的官吏,适时地转变观念,重辟蹊径,敬翔这种思路很值得我们学习。

敬翔先到了汴州(今河南开封),投靠了同乡王发,王发当时在刚上任的宣武节度使朱温手下任职,做观察支使。可是王发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将他引见给朱温,敬翔并未怨天尤人,而是就地发挥自己的特长,替军营中一些不识字的将士代写书信、奏章,同时也暂时解决了生活困境。敬翔的文笔流畅优美,通俗易懂,很受官兵的喜爱,有时他写的一两句话竟被当成警句在军营中广泛流传。机遇终于降临到他的头上。朱温也很喜欢这些浅显通俗的警句,当听说是部下王发的同乡所写时,便对他说:“听说你有位老乡很有才华,你带他来让我见见。”

见到敬翔,朱温便问他:“知道先生很精通《春秋》的大义,我现在有些根基了,很想学习《春秋》里边的方法来作战,以图更大的事业,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敬翔朗声答道:“自古至今的用兵之道,贵在随机应变,出奇谋而制胜。古代的礼俗到现在都没有沿袭下来,变化极大,况且是用兵之道。一味学习《春秋》就是因循守旧,结果只能是徒有虚名而无实效,百战难以百胜,那么大王的大业也就很难有希望了。”

朱温听后连连点头,非常高兴在军中得到这样的智谋之士。他马上让敬翔担任了军职,每逢行军打仗,敬翔都追随左右,时间不长,敬翔向朱温提出改换文职,因为他发觉自己不太喜欢做武官,更不擅长领兵打仗,指挥作战,而做文职却是他的特长。朱温很爽快地答应了,改任他为“馆驿巡官”,专门负责文书奏章的起草工作。从此,敬翔成了朱温的重要幕僚,他的才华也有了很好的崭露机会。

朱温自从有了敬翔这位军师的辅佐,争霸事业逐步走向了成功。敬翔的才干初次显露是在与秦宗权的争夺战中。黄巢死后,部将秦宗权称帝,并且攻占了河南西部地区,成为朱温在中原的最大对手,秦兵压境,以三十六营兵马围攻汴州,朱温兵少难敌,一方面派人招兵,一方面向外边求救。在这个过程当中,敬翔的奇谋良策接连不断,料事如神,最终在汴州北边的孝村大败秦宗权,使之势力大衰,后来朱温又调集重兵围歼,秦宗权被捉,押赴长安处斩,朱温也因此而进封东平郡王。朱温对敬翔大为赞赏,说他与敬翔相见恨晚,还异常感慨地说:“天降奇人,以佐于我!”可惜的是,许多史书未能将敬翔的智谋详细记载下来。此后,凡是遇到军机大事和施政方略等问题,朱温都要向敬翔询问讨教对策。

为辅佐朱温,敬翔的计谋有时也很奇特,或者称之为诈计,这也是在刚做朱温幕僚的时候,朱温极想扩大自己的势力,但常常苦于兵力不足而无所作为。想出去征兵又怕各地的军阀阻挠,所以,常为此而愁眉不展,敬翔趁机献出了良谋奇计:“明公如果要图大业,难免要和四邻有所冲突,与其固守不如立即出击,可以让您的部下将士假装叛变而投向敌方,然后您再奏明圣上以及四周诸侯,以袭击镇压叛徒为名,击溃敌方。”朱温照计行事,果然大有收获,不但小胜敌手,更主要的是每次都能借机招兵扩军达十倍之多,朱温的兵力逐渐得以扩大。兵不厌诈的计谋被敬翔运用得灵活自如,原先曾援助朱温抗击秦宗权的朱瑾兄弟,最后也被朱温扣上一个诱降其兵士的帽子,然后出兵攻击,最后俘杀了朱宣,朱瑾被迫南逃投奔了杨行密。朱温则占领了他们原有的领地,势力也超过了河东地区的李克用。

但是,朱温有时也刚愎自用,不肯听从敬翔的忠告。在打败赵匡凝之后,朱温的欲望陡然膨胀,先是上表向唐昭宗强要淮南节度使的官职,然后就想乘刚战胜赵匡凝得其部属的余威,一举扫平淮南的割据者杨行密。敬翔赶忙进谏阻止:“我们这次出师征伐不足一个月,就已平定两大镇,辟地达数千里,远近闻之,莫不震慑,我们应该珍惜这种威慑力,暂时收兵休整,然后再待机而动。”但朱温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结果冒进的军队在中途遭到暴雨袭击,士气低落,最后攻城时又连连失利,大败而归,不到黄河不死心,吃了大亏的朱温这时才醒悟过来,后悔当初没有听敬翔之言。这次反面的教训使朱温更加器重这位精明而能干的谋士。

经过了长期实践考验,敬翔成了朱温时刻不离左右的心腹军师。

朱温本性狡诈多谋,人们很难猜透其意,而且经常猜疑众将,动辄斥骂滥杀,文武群臣对他都很畏惧。而敬翔做事却非常机警多智,他极少在众人面前向朱温进谏,为的是不使他难堪,敬翔用的是心智,注意观察朱温的言谈举止和表情的微小变化,凭此就能揣透其内心所想。有时朱温所做之事有所不当,敬翔便因势利导,予以暗示提醒,朱温也是一经察觉便心领神会,然后必然改正。有时如果朱温指挥部署不太周全,敬翔就设法及时予以补救。因此,敬翔对朱温的辅佐形迹,众人竟难以察觉,更不用说知其内情了。外有敬翔全力佐助,内有贤妻张惠指点,朱温有幸得内外贤人相助,其霸业也就有了很坚实的基础。

敬翔不但辅佐朱温成了诸侯的霸主,而且在后来朱温灭唐建梁的过程中也是他多方出谋献策,促使称帝成功,敬翔的官职也随之越来越高。在朱温发兵迫使李茂贞交出唐昭宗,从而取得对唐昭宗的控制权后,由于朱温的全力保举,唐昭宗封敬翔为检校右仆射、太府卿,还被赐号“迎銮叶赞功臣”。

朱温称帝后,更是对敬翔倍加重用,朱温将昔日唐朝的枢密院改为崇政院,任命敬翔为知枢密院事。在唐朝时枢密院一直由宦官掌管其大权,此时由敬翔任首任长官,可见朱温对敬翔极为器重。事实上,知院事一职甚至比宰相职权更重,可以先和皇帝议事于禁中,然后再向宰相宣旨施行。至于宰相的日常奏请,也要先通过崇政院送达皇上。受此重任后,敬翔更是勤于政务,内外事务无不用心。例如在开平二年(908年)四月初夏时,朱温派刘知俊征讨西边经常侵扰边界的割据势力,但又担心作战是否会取胜,就设宴召敬翔来询问。敬翔在宴席间侃侃而谈,详细剖析了当地的山川走向,郡县的虚实情况,甚至出征部队的多少都了如指掌。在座的人无不惊叹敬翔的才干,连朱温也是赞叹不已。

朱温后来又升敬翔为光禄大夫、行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封平阳郡侯。在后梁首次设大学士,便首先授予了敬翔,说明他的功劳已经超过了众人。

敬翔跟随朱温前后共三十年,从军作战运筹帷幄,昼夜谋划,自己常说只有在马鞍上才能得到休息。可惜朱温死后,后梁末帝未再重用敬翔,以致亡于后唐,敬翔也无奈而自尽身亡。

在朱温病重时,将敬翔召到床前委托后事,让敬翔将朱友圭逐出京城,出外任刺史,朱友圭便发动兵变,杀死父亲朱温,自立为帝。朱友圭对敬翔非常危惧,虽然以李振代替他任崇政院长官,但为了使群臣与他合作,还是任命很有威望的敬翔为宰相,敬翔表面上接受任命,但经常称病在家,与朱友圭保持距离。

等到梁末帝朱友贞上台之后,也未重用敬翔,而是宠信赵岩等人,敬翔受到这些权臣的排挤,终日郁闷不乐,忧虑着后梁的江山社稷。

朱友贞并没有其父朱温的那点才干,在他的治理之下,后梁很快走向了灭亡。对内他没有能够处理好魏博将士的问题,却导致了魏州(今河北大名北)兵变,终于丧失了北方的大片领土。在和李存勖的对抗战争中更是处于下风,自己深居宫中,不了解战况,更不了解将士,却自负地任意调兵遣将,妄下军令让刘彻急进攻敌,导致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丢失。后梁军在杨刘(今济南西南)被晋军大败之后,敬翔无法忍受这种残败局面的继续,径直上殿向朱友贞慷慨进言请命出征:“国家连年派将士出征,但疆土却日渐削减,这不只是因为兵骄将怯,还因为调兵遣将不得其法。陛下平日深居宫内,和您商议国家大事的都是些左右的随从,这又怎么能料敌制胜呢?先皇在世之时,占据了黄河以北的大半领土,虽然也亲率虎臣骁将连年征讨,也不能扫灭河东的劲敌李克用父子。现在敌人的兵马已迫近郓州,陛下却没有像先皇那样亲征杀敌,这是臣没有及时奏明的第一件事。此外,臣还听说李亚子(存勖)自从戴孝出征以来,已经十年之久,每次攻城列阵,总是身先士卒,冒着箭石冲锋。昨天听说进攻杨刘的时候,他也是先背薪渡水,一鼓作气而破城池。陛下不比他差,儒雅而有风度,但却没有亲征退敌,反而让贺瑰之流的将领与之抗衡,寄托驱逐敌寇的愿望,这很难如愿。这是臣失职没有及时奏明的第二件事。现在陛下应该亲征,同时向黎民百姓老臣宿将询问破敌良策。否则,大患难除,臣虽然愚笨胆怯,但受国恩很深,如果陛下缺少将才,臣恳请去前线为国效死力!”

朱友贞虽然懂得他的满腔忠诚,一片忠心,但终究还是听从了赵岩等人的谗言,认为他是因为不得志而在发牢骚。

等待不久后,晋军已兵临城下,大势已去的时候,朱友贞这才又想起了敬翔,急忙召来问退敌之计:“朕以前总是忽视爱卿的逆耳忠言,以致有了今天这种残局,国事紧急,爱卿就不要发牢骚了,请问朕现在该怎么办啊?”

敬翔无奈地说:“陛下当初以无勇无谋的段凝代替智勇双全的王彦章为主帅时,臣就曾极力反对,无奈当时小人依附陛下,终有今日恶果。后来臣也屡次献计迎敌,但陛下总是迟疑不决,现在纵使张良与陈平复生,也难以转祸为福了。请让臣先死吧,臣不忍心看国破家亡的残局。”

君臣相对落泪,都已无力回天,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面对亲征的李存勖,朱友贞不但不亲征对抗,反而贪图享受,宠信小人,再加上调兵遣将时昏庸无能,后梁的败亡也应在情理之中了。

晋主攻进开封城后,曾下诏赦免后梁的旧臣,李振对敬翔说:“既然有赦免令,我要去朝见新君主了。”

敬翔问他:“新君如果问起来,你又怎么回答呢?”李振没说话便走了。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左右来报,说李振已经入朝见晋主去了。敬翔长叹道:“李振徒有大丈夫之名,我们与晋世代为仇,我与他还一同谋划破敌,没想到到现在这种地步,少主(朱友贞)死于国门,纵使新君赦免,又有何面目再进建国门。”最后敬翔自尽而死。

值得一提的是,李振这个昔日将唐末大臣投入黄河,狂言让“清流”变浊流的人,投降新君之后也未得到丝毫富贵,反而是既丢脸面又丧性命。当李振拜见晋主请罪时,大将郭崇韬对别人说:“人们都传说李振是一代奇才,我今天看他这样子,不过是一介平民!”最后李振在敬翔全家被杀的当天,也命丧亡国之都。浊流之言反而印证了自己。

敬翔的妻子刘氏也值得一提,她的父亲原是蓝田令,在黄巢起义中,她被黄巢的属将尚让所得,成了他的妻子。黄巢败亡后,尚让带她投降了时溥,尚让被杀后,曾一度沦为烟花女子,后又为时溥所得,等待时溥死后,又为朱温所得,极受宠爱,被人称为“国夫人”,当时敬翔刚刚丧妻,朱温为表示对他的宠信,就将刘氏赐给他为妻。

但刘氏仍然公开地出入朱温宫内寝殿,让敬翔很是难堪。起初,敬翔稍有不满,刘氏就责怪敬翔:“尚让是黄巢的宰相,时溥也是国家的忠臣,论你的门第,真是太羞辱我了。今天你就休了我,让我走算啦!”敬翔恐怕她再到朱温那里说三道四,只好忍辱向她道歉,刘氏认为有朱温撑腰,从此更加骄横,乘车穿衣骄奢无度,连她的侍女也是珠宝玉饰。刘氏还私设爪牙役使,和外边的藩镇将领们也有来往,地位的显赫不亚于敬翔,因此权贵们争相攀附,以图私利。刘氏的所作所为竟败坏了当时的社会风气,许多人家也争相仿效,敬翔谋略过人,能辅佐朱温成就霸业,但无力管住骄横的妻子。宰相肚里能撑船,有时这也是一种无奈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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