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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国涌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事后他去发电报,把和顾维钧的谈话发给《大公报》。其中就有这么一句:“余等仅为留声机之喇机,若无唱片,根本无话可说。”检查员一看就删掉了。他对此很不满。认为检查员滥用职权,按照新闻检查的范围只应该限于军事、外交的秘密,以及领袖行踪,这个关于留声机的比喻究竟与国家大计有什么关系?他本以为是牯岭的邮电检查特別严苛。没想到中途汉口的邮电检查更离谱。有两次他给报社发的新闻电稿,牯岭已经放行,到了汉口电报局中转时却被扣留了。他在庐山接到通知,赶紧去找有关当局交涉,好不容易才下令由牯岭局电告汉口局放行,几经周折,等电报到天津,已晚了足足三天。他因此感叹:“一个电报,先经发报地的检扣,又经收报地的检扣,中间还要经转报地的路劫,真是难如登天。假使检查员真有见识,也还令人佩服,往往问题发生在情理和常识之外,真使你哭笑不得。”有一次汉口电报局扣留了三天经大力交涉才放行的那个电报,是他在庐山上对“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黄郛的采访,整个谈话的内容都是奖勉政府,鼓励人民,完全是有利于政府的宣传,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无情拦劫。

他和蒋介石身边的秘书陈芷町说起新闻检查的问题,认为政府对于一个问题的发生,不要尽是消极地叫报馆不要登,应该积极地告诉报馆怎样登。政府要实行新闻统制,更非如此不可。外国通讯社及报纸遍布国内,本国报不登的事情,外报传得更厉害。譬如当时关于四川军事失利的事,最初不准报纸登载,外边揣测纷纷,甚至以为成都都已不保,及至允许报纸报道四川的情况,人心反倒安定下来了。

办报出身的陈芷町对他的话表示赞同。王芸生的用意无非希望放宽新闻检查的尺度,给新闻界更大的自由度,越是把真相告诉民众,越能防止各种传言、小道消息流传。但他提出的“积极办法”也蕴含着一种危险,如果每则新闻都要由政府告诉报馆应该怎样报道,各报馆的自主性同样将受到严重影响,自由报道的可能性未必会加大。结果很可能不是离新闻自由近了,而是离新闻自由远了。王芸生在庐山上曾两次与蒋介石见面,第一次谈了半个小时,第二次谈了一个小时。他用了六个字来概括蒋给他的印象:“虚怀,热诚,苦干。”他了解到蒋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连吃饭的时候也要约人谈话。蒋请人吃饭很简单,常常只有几样菜不美而且不丰”,所以许多人都要先吃些东西再去赴蒋之约。张学良感慨地说:“他太苦了,整天的在严肃的态度下见人治事,毫无舒展个人兴趣的余地。亏得他,换个人谁也受不了。”然而,仅仅从邮电检查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感受到,蒋治下的中国与真正开放的现代社会仍有距离,他还在旧传统中打转。

一个1893年人的“三原则”

左舜生也是一个1893年人,他最后成了一位历史学家,他前半生的经历非常丰富,非常多姿多彩。他曾是“少年中国学会”会员,后来是中国青年党“曾、左、李”三巨头之一,“曾”是曾琦,“李”是李璜。在国民党掌权时代,这个信奉国家主义的政党也是国民党压制的对象之一,长期处于半公开状态。他们办了一份有名的《醒狮周报》,上面印有一头狮子,因此被称为“醒狮派”,一般他们也以这个名目公开对外。办党始终不是左舜生的职业,他是中华书局的编辑,同时也是复旦大学等大学的教授。

情况在“九一八”事变之后渐渐有了变化,大约1933年到1934年之间,蒋介石两度托人带话给左舜生,希望有机会与他见面谈谈。当时,他认为国民党与青年党还是有相当距离,怕引起其他同志的误会,加上蒋所托的人虽然与他很熟,但无深交,并不十分信赖,所以迟迟没有答复。到了1934年春天,他接到蒋介石从杭州发来的电报,约他暑假到庐山见面。他这才和曾琦(慕韩)商量。这个曾琦是他佩服的人,多年后,蒋当面问他曾琦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如此回答:“慕韩是一个旧式的读书人,他虽然留学日本多年,也久居过法国,但他的思想相当保守。他对4五四’以来新思潮不重视;连白话文运动他也不理会,他依然写古文,做旧诗。他以一个不名一钱的穷书生,居然创建了一个党,已有二三万个党员……他有一个特长,便是‘长于组织’,也肯接受别人的意见。”

当他征求曾琦的意见时,曾说:“一个在野党人和执政党的当局见面,这是再寻常没有的,你尽可以去。”他问:“万一因我和蒋先生见面,演变到青年党与国民党合作,您的态度怎样呢?”曾琦的回答更干脆:“现在国难如此严重,日本军阀发动对中国全面侵略,为时必不在远,最后我们除抵抗以外,别无第二条路可走,到那时候,全国无论任何党派或个人。都非与国民党共赴国难不可,我们是一个国家主义的党,当然必须与国民党一致,您先去做一个底子当然更好。”他说:“您既赞成我去,而且主张与国民党合作,我便有三条原则必须坚持:一,我们信仰国家主义,爱国第一;我们主张民主宪政,政党政治,议会政治;这个基本立场,不容动摇。二,我自己是一个书局的编辑员,同时在大学教书,对实际政治无经验,也无兴趣,假定蒋先生要我担任什么纯政治性的工作,我只能婉谢,这是我的身份,必须保持。三,听说国民党内部的派系也很多,如果我们真要走上与国民党合作的路子,我主张只能以整个国民党为对象,决不参加他们派系的角逐,以避免无谓的纠纷。”他把自己的这个“三原则”概括为三句话:团体不失立场,个人不失身份,不参加国民党内的派系角逐。曾琦考虑了一下,表示自己完全同意这三点。

当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左舜生在庐山和蒋介石第一次见面。他认为,蒋除了以前和共产党人交过手以外,与另一个党派的人见面,他也许是较早的一人。蒋小病初愈,和他谈话并不多,临别时,蒋似乎意犹未尽,恳切表示,希望保持通信。他回到上海后,曾琦问起他对蒋的印象,他说:“蒋先生病后精神已很好,他正以全神贯注在国家的大问题,无疑是当前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山居的生活简单朴素,待人很亲切,看不出有什么难于接近的架子。”

等到抗战全面爆发,国民党当局把各党派领袖、各界社会名流都网罗到了“国民参政会”当中,曾琦、左舜生、李璜等青年党的头面人物都在其中,终于有了书生问政的机会。但是,国民党对待青年党之类的在野党派。大致上是拉拢上层人物,打压基层党员的活动,不让在野党派在地方上有政治发展的空间。李璜气愤地说:“国民党为什么可以在地方上活动,而青年党则不可,这岂不是只许国民党放火,不许青年党点灯?”

吴忠信难忘两株紫薇

中华民国诞生时,南京只有一辆汽车,就是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的专车。有一天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司机开着空车轧死了一个行人,南京警察总监吴忠信接到报告,立即下令扣押了司机和汽车。总统府总务局长打电话说情,他也不放,就是要依法办理,最后这位总务局长到警察厅办理了赔偿手续才算了结。

吴忠信是孙中山的忠实追随者,后来是蒋介石信赖的人。他是安徽合肥人。1932年春天,正是国难当头、时局艰难之际,家乡安徽上一年刚刚遭遇大水,民生凋敝,疮痍满目,匪患严重,省财政捉襟见肘,机关发不出工资,有些学校都停了课,49岁的他受命出任安徽省主席。他以“清慎廉干”四个字为自己的施政要领,第一步先从取消特种营业税、裁处米捐开始,兴水利、修公路。整顿各级学校,到当年年底就有了成效,局面得到了扭转。他于是向行政院提出辞职,但没有获准。

他有一种想法,要想繁荣社会,必须从“裕民”人手,而裕民之道首先就是节约政府的开支,1933年他把全省一年的预算从1600万元减到900多万元。

他修了从芜湖到南京的公路,他明白只有对外交通便利,才能促进经济发展。等到一切都有了些眉目,民生得到恢复,这年5月他再次提出辞职,得到准许。实际上他辞职的原因要复杂得多,事后他曾对朋友说起此事:“我回安徽做主席,是想为桑梓服务,但是有一批人专门捣乱,不是今天要某县缺,就是明天要某关卡,我对他们一律术买账的,他们就遇事兴风作浪,来反对我,最后,摆在我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把他们抓来,依法办理;一是我只有不干这个主席。可是我考虑结果,我如采取第一办法,不但难为皖人所谅解,就是我的祖宗坟墓,也难免要被人挖掉。所以我只有辞职。”

可见官难做,即使贵为封疆大吏,也有许多不得已的难言苦衷,甚至不是来自上面,而是来自下属,就是整天包围着自己的这个官僚体系,要想拒绝这种包围都很难,辞职是洁身自好、保持清白之身最简单的途径。官僚政治的逻辑实在可怕,除非能跳出这个框架,产生新的制度,这却是吴忠信做不到的。

1935年,他受命出任贵州省主席,和他初到安徽的情况相同,也是财政枯竭,百废待举,交通闭塞、地瘠民贫则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上任之后采取了如下施政举措:一是整饬吏治;二是发展教育;三是人事公开、财政公开,确立会计制度;四是禁绝烟毒;五是肃清匪患;六是积极修筑连接本省与邻近各省的公路。“建设以交通为先,教育以职业为重”是他立定的宗旨,全省预算的三分之一都用作这两个方面的经费,地质调查所、农事试验场都在他主政时发挥作用。目的就是要开发地下、地上的各种资源,改善当地经济,他决心“为贵州作远大的建设”。他去南京开会,本来可以乘飞机,但他想顺便考察沿途情况,所以乘汽车从尚未正式通车的川黔公路出行,正逢阴雨天,道路泥泞,汽车在崇山峻岭之间盘旋,时临峭壁,危险无比,还要忍受饥渴,随行的人心中叫苦,他谈笑风生,泰然自若。

他在贵阳身居省府,除了一颗大印,四壁萧然,只有庭院里的两株紫薇是他的最爱。东边的一株据说有400年以上的历史,西边的一株也有200多年的光景。秋天花开之时,红紫相间,芳香随风而动,灿烂不可言说。他盘桓花下,常常不忍离开。他嘱咐身边的人,对这两株花要好好地保护,使它们能历久弥荣。1936年,两广事变发生,他与桂系李宗仁等人素有渊源,本来就是蒋介石和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因此他主动提出辞职。抗战之前,他两度出任省主席,为时都很短。他曾给自己一个评价:“曾带军队而绝非军阀,曾参与政治而绝非政客。”他给人的印象是“做事绝不敷衍,更不肯向恶势力让步”。离开贵州后,他念念不忘的只是那两株紫薇,他说过一句话:“人生如白驹过隙,倘无贡献于社会国家,反不若此类无知的花木。”

权力主导的“新生活运动

沈从文的长篇杰作《长河》嘲讽了蒋介石倡导的“新生活运动”,朴实的湘西乡人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新生活”,就是对这个称呼也感到莫名其妙,以为是一群人、一个军队之类。一位妇女得知“新生活”要来了,十分担忧,她不明白“新生活”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拉人杀人,问了许多人也说不明白。一位老水手同样对“新生活”抱有杞忧,以为“新生活”一来,这地方原来的一切,都必然要有些变化。湘西人实在是被折腾怕了,之前,又是土匪,又是共产党的苏维埃,又是“追剿”红军的国民党军,一点风吹草动,新名词、新运动都让他们感到莫名的恐惧。等到新生活运动在湘西小城实施,人们看到的只是些不切实际的可笑之举,比如强行规定乡下人走路要靠左,不然要打膝关节,不扣纽扣也得挨罚,等等。

《长河》也因此被国民党图书审查官认为“思想不妥”,辗转交涉,作了删节,最后才得发行。沈从文的小说固然出于虚构,湘西老乡对“新生活”的那种惧怕心态却是真实的。“新生活运动”到底有什么内容,很少有人去研究,我在翻旧报纸时发现,到了铁血抗战时期,报纸还在纪念“新生活运动”多少周年。

这个运动是1934年蒋介石在南昌发起的,进而推广到全国,目的是想用最简易、最急切的方法改变国民的日常生活习性,也就是按照他所理解的“礼义廉耻”标准重塑国民的行为规范。当时,他雄心勃勃,要把江西造成一个建设国家、复兴民族的基础。这年2月19日,他在南昌行营扩大纪念周的演讲中首次提出“新生活运动”,希望从江西尤其是南昌开始,使一般人民都能除旧布新,过一种合乎礼义廉耻的新生活。他心目中的“新生活”就是整齐、清洁、简单、朴素。他概括说,所谓“新生活运动”,“就是要使全国国民的生活能够彻底军事化,能够养成勇敢迅速,刻苦耐劳。尤其是共同一致的习惯和本能……”,军事化的“新生活”体现在衣食住行方面,比如如何走路,以冷水洗脸,不吸烟,不擦香水,不歪戴帽子,不蓬着头发,不拖着鞋子,纽扣不能不扣,养成不随地吐痰等爱好清洁卫生的习惯。等等。

《新生活运动纲要》对礼义廉耻作了明确的解释,礼是规规矩矩的态度(后来蒋介石重新解释为严严整整的纪律),义是正正当当的行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别,耻是切切实实的觉悟。围绕着这个核心,除去不合理的生活,代之以合理的生活,使国民做到生活艺术化、生活生产化、生活军事化。从而达到生活合理化,以为这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基础。到了抗战时期,蒋介石把雪耻复仇作为“新生活运动”的首要课题。

从一开始,这个运动就由“新生活运动促进总会”主持,蒋介石本人担任会长,宋美龄任指导长,大批高官或为指导员,或为干事。可以说,运动在国民党内得到许多人的呼应。1939年,抗战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于右任表示,由“整齐、清洁、简单、朴素、迅速、确实”而养成“负责任”和“守纪律”的现代文明生活习惯,可以扫除和代替以往“萎靡、污秽、腐败、浪漫、颓唐、懒惰、豪奢、虚伪和无秩序”的野蛮生活,认为“新生活运动”推行五年以来成绩显著,特别是在民族精神方面,对于抵抗强敌人侵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也有人把“新生活运动”看作是蒋介石寻求中国国民现代化的举措,“一国的国民惟有现代化,才配做独立自由的国民,国民能独立自由,国家才能成为独立自由的国家’’(金善宝)。

我们已无法知道,他们当年作出这些判断是否言不由衷。今天,我们能在这个运动中看到的只是返回“礼义廉耻”传统的努力,并不是一条通往现代公民之路。“新生活运动”最大的缺失就是价值错置,其中强调的那些个人生活规范,都只是为了有规矩、服从、守纪律,而没有自主地为这个社会服务,做一个负责任的公民这类内容,也就是说,“新生活运动”倡导的价值不是现代的,即使表面看去有一点,那也只是现代之末,而无现代之本。自清末民初以来,经过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出版的教科书,以及基督教青年会推行的公民教育,公民观念,对于受过教育的国人来说,已经并不陌生。即便国民党上台以后,塞入了一些“三民主义”的说法,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当时的中小学公民教育状况。“新生活运动”离开公民教育,而奢望以政治运动的方式来重塑一代新国民,本质上不是要培育现代化的国民,而只是想训练听话的工具。这是权力主导的、大规模改变私人生活规范的一次尝试,完全依靠权力自上而下地推行,在公众当中并没有激起多少反响。有之,也类似于沈从文笔下人们的反应^

蒋介石少了一个“弘”字

1934年春天,在野的中国青年党“曾、左、李”三巨头之一的左舜生,接到蒋介石来自杭州的一封电报,邀请他当年暑假上庐山一叙。在中华书局做了十年编辑、在复旦大学教过四年书的左舜生,虽然早年就是“少年中国学会’’会员,因为信仰国家主义,而投身被外界叫作“醒狮派”的中国青年党,但始终只是一个书生,最后也是历史学家。当时,他对蒋介石的行事仅限于远距离的观察,对蒋为人的了解也都是来自传闻,所以他在直接见蒋之前,希望多一些了解,就登门拜访了熟悉蒋介石的军事学家蒋百里(方震)。

蒋百里是浙江海宁人,近代军界的前辈,在日本留学时,曾与蔡锷等并列为“士官三杰”,深受梁启超的器重。因为他做过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门生遍及全国,对后起的浙江老乡蒋介石当然了解不少,因为与吴佩孚的一段关系,也曾引起蒋介石的不满和疑虑。左舜生希望他能抛开个人恩怨,客观地评价一下蒋介石其人。

蒋百里在自家的客厅里点燃一根烟,徐徐吐出一串烟圈,然后很从容地说:“您这个问题很好,我从来不讲所谓个人恩怨,您知道我认识南北的高级军人很多,有少数而且是我的学生。以我观察,在今天全国高级军人中,遇着一个相当严重或复杂的问题,能以快刀斩乱麻的精神当机立断,似无一人能出蒋先生之右,今后只看他统筹全局的方略如何。”停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一个人很容易为历史所支配,尤其容易为自己成功的历史所支配。蒋先生崛起黄埔,黄埔生在北伐一幕,因为主义的熏陶与精神教育的收效,表现很不错,但这究竟是打国内战争,今天一个现代的强国,对军事教育的水准,提得很高,日本一个师团长,除必须在陆军大学毕业以外。还要积有长期的资历,才能得到这样高级军职。以黄埔的课程而论,要学生指挥一个师或一个师以上的军,甚至十万二十万的方面军去从事国际战争,我还是希望蒋先生出以审慎。”他的这个判断当然是站在军事学的角度上。

随后,左舜生又去拜访了蒋介石的结拜兄弟黄郛。一个偶然的机会,1934年春天,黄郛因为签订《塘沽协定》,受千夫所指。黯然自北平南下,准备返回莫干山隐居,在火车上意外地读到了上海《时事新报》上的一篇短评,对他却有持平之论、同情之理解。他一路打听这个署名“仲平”的作者是谁。直到后来从上海一个亲戚那里才得知这是左舜生的笔名,便托亲戚邀请左上莫干山一游。左舜生知道黄、蒋是昆季之交,于是在黄的一个旧部陪同下,上了莫干山。黄郛健谈,从上午9点一直说到下午4点以后,将一生风云、黄蒋交谊说了个大概,特别讲到当年协助蒋介石击败吴佩孚、孙传芳两大劲旅,北伐初成,蒋政权在握之后,他辞归莫干山隐居,临别之际,蒋曾单独问他:“今后我所应持的态度怎样?”黄郛回答:“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老弟于‘毅’字之一字,已足够足够,今后只当在‘弘’字上多下工夫。”这是朋友之间的临别赠言,是真正的肺腑之言,不是官场的虚应客套,所以话说得直白,没有遮掩。亲耳听到这番话的历史学家左舜生,一直记得很清楚,连语气都记得。可以说,蒋始终少了一个“弘”字。十年后,毛泽东到重庆谈判,观察蒋的为人处世之道,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搞民主无量,搞独裁无胆。”“量”和“胆”,都与一个“弘”字连在一起。

黄郛当年的谈笑风生,早已消散在历史的烟云中。这位北洋时代做过内阁总理、摄政临时大总统,国民党时代做过上海市长、外交总长的政要,没有留下回忆录真是太可惜了,好在他的爱侣沈亦云有一本《亦云回忆》。莫干山上的黄郛别墅名为“白云山馆”,“白”取自他的字“膺白”,“云”取自沈亦云的名字。在一个纷乱的年代,他们有幸抛开俗务,在山上度过一段宁静的神仙眷侣生活。2005年9月,我初上莫干山,看见“白云山馆”后面他们当年手植的山茶花犹在。

陈布雷日记中的浙大学潮

陈布雷由一位报人而受蒋介石赏识,成为蒋最重要的幕僚之一,蒋对他信赖有加,他却从未利用这种信赖为个人谋私利,因此赢得各方敬重,而他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许多事情上,他给蒋的建议也总是善意的、建设性的。1936年初,他在杭州小莲庄休养时,浙江大学的学潮已蔓延多时,难以平息,连他儿子也卷进去了。

1933年4月出任浙大校长的郭任远是个心理学家,在管理上却完全不顾学生心理,所推行的军事化管理令许多学生不满,“衣冠不整”就可以着令学生退学,学生与老师在运动场上发生一点口角,就要开除学生。包括物理系教授束星北在内的许多教授因对郭不满而纷纷离开浙大。这次学潮的直接起因则是1935年12月20日浙大学生声援北平“一二•九”运动,要到南京请愿,在火车站遭到大批军警阻拦,12个学生被捕,经学生抗争而获释,浙江省政府秘书长代表省党部和省政府向学生公开道歉。可是当学生回校时,郭任远却布告开除学生自治会主席施尔宜和副主席杨国华(分别是浙大农学院、工学院的学生),由此激怒了学生。

从陈布雷日记我们可以看出他的忧虑,也可以看到他为化解学潮所做的种种努力,虽然他常常只是记录,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1936年1月3日,他记着:“此次浙大学潮,由爱国运动而转移于反对校长,初起时闻泉儿并未参与,嗣以同学情感激昂,举动逾分,学生中之稳健者感于前途危险,旷日持久,将于学校不利,遂由旁观地位起而主张。……泉儿天性谨愿,自近日观之,乃为该校学生运动之中坚,殊出乎意料之外。”他儿子告诉他,自己本来是温和派,到学潮后阶段才成为积极参与者,目的就是想抑制激烈派,让他们不要太过分。

1月17日,有人来访,谈及学生运动的趋势和浙大学潮前后种种,他在日记中称“多杞忧之言”。蒋介石来到杭州,1月20日,他们在西湖边的澄庐见面时,正好郭任远来了。蒋决定次日去浙大视察。1月21日,由陈布雷陪同蒋到浙大,日记所记比较详细,到校门口。“见学生有服军训制服者,有服学生装者,三三五五候于门首。下车人大门•则另有一队肃立行礼”。先到校长办公室与教职员见面,蒋训话约半小时。接着三位学生代表来见(包括被开除的施尔宜、杨国华),他们声明三点:一、郭校长自请辞职,学生未有驱校长行动;二、校务会议系部令教职员组织,非学生所组织;三、始终没有停课。他们请蒋到礼堂训话,学生约有300人到场。蒋讲话后先离开。他在日记中还记了一条:“蒋先生对施、杨二生,拟许其悔过自新。”

次日早上,陈布雷去澄庐向蒋报告浙大情形,午饭前他又去了一趟澄庐,陪蒋接见施尔宜、杨国华等四位浙大学生代表。谈了些什么,他在日记中没有记,但从蒋几次接见学生代表可以推知,其态度还是想缓和,不是一定要开除这两个学生。这在当时看来已经不容易了。

2月10日下午,刚从杭州回到南京的陈布雷在谒见蒋介石时_首先报告浙大近状。2月13日,他在日记中记着:“昨日接浙大郭校长来电,报告该校学生十一日晚又开大会,以援助上海被难工人为名,议决停课,出发京沪宣传云云。今晨询教部王(世杰)部长,知部中已有严厉电令,且闻今日已上课,遂不另拟办。”当天下午他向蒋汇报时,也把浙大近事排在最前面。

这次浙大学潮,以不受学生欢迎的郭任远离开,浙籍气象学家竺可桢出任新校长而告终。竺可桢被选中,与陈布雷等多人推荐大有关系,其中陈布雷的作用应该最大。据2月17日的竺可桢日记,先是翁文灏告诉他要他做浙大校长,他向蔡元培征求意见,并问是否要去看蒋。蔡以为能不往浙大最好,但蒋那里不能不去,婉言辞之即可。相隔几天(21日),竺可桢见蒋就是陈布雷陪同的,陈在日记中说:“蒋先生以浙大校长事征藕舫(竺可桢)同意,藕舫谦辞,结果允考虑后答复。”同一天的竺日记说,自己告诉蒋,须与蔡元培先生谈后方能决定。而蒋很急,希望他马上答应。

2月22日,陈布雷见了蒋介石之后,去找王世杰,顺便又谈浙大近状,可见他一直关心此事。当前一天竺可桢问及浙大情况时,他的回答是:“郭任远到校后颇思励精图治而过于操切,开除学生太多,而与教职员又不能融洽,故不得不更换之。”他早年就读的浙江高等学堂就是浙大前身,现在他儿子又在这里上学。对母校的感情,对家乡这所重要大学的维护,无疑是他为解决此次学潮忧心和建言的出发点。

“这与你无涉”1932年12月,史量才起用28岁的黎烈文改革老牌的《申报》之《自由谈》副刊。在一年多时间内,鲁迅一个人就在《自由谈》发表143篇含沙射影的杂文,结集的有《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花边文学》等。此外,茅盾、巴金、老舍、郁达夫、陶行知等人也在上面发表了大量评论、杂文,《自由谈》成为“一种站在时代前面的副刊”,超过了国民党当局容忍的尺度。上海市社会局长吴醒亚向史量才施加压力,要他撤掉黎烈文,没想到他竟回应说:“《申报》是我个人产业,用人的事不劳外人操心,我自有主张。章衣萍决不聘用,黎烈文决不撤换。”“感谢诸公惠临施教,我想诸公也未必愿将‘自由谈’变成‘不自由谈’吧!”到1934年5月9日,黎烈文为了不连累史量才,主动提出辞职,主持《自由谈》一年六个月零九天。

《良友》是1926年在上海创办的一本综合性画报,没有政治倾向。1933年,左翼女作家丁玲被国民党当局逮捕之后,《良友》发表她的一篇小说《杨妈的日记》,主编马国亮还在后面写了个编者按。称这是她失踪后由她的朋友投寄的未完成之作,因为是日记体小说,片段成文,从中可以看出这位中国女作家的文笔和意境。此文一出,惊动了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主任委员潘公展。良友公司的经理余汉生及赵家璧被请去谈话,潘指责良友出版左翼作家的作品,还有《苏联大观》、《活跃的苏联》等书,认为马国亮、赵家璧和共产党有关系,要良友公司炒了他们两个的鱿鱼。良友总经理伍联德听了汇报,只是淡淡地说:“良友是民营的企业,政府管不着。”叫马、赵两人照常工作,不必理会他们。接着,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又给良友公司来函。要公司将他们解雇。公司一面为他们向潘公展申辩,一面托人向南京的国民党中央说情。此事最终不了了之。马国亮晚年回忆,他们的编辑方针仍一如既往,并未因此而改变,感叹良友公司当年不要求他们自律,绝不干预,“这是十分难得的”。

1933年是“九一八”事变两周年,《大公报》计划出一期纪念特刊,张季鸾、胡政之两巨头事先已安排好,请曾在哈尔滨邮局工作多年的票友记者陈纪滢秘密前往东北采访。陈于这年9月16日上午顺利回到天津的报馆,一天多的时间就写出了36000多字,足足三个版面。题为《东北勘察记》,对沦陷后的东北方方面面的情况做了第一手的详细报道。“九一八”特刊完全是独家新闻,轰动一时,日本大使馆接到天津领事馆的报告后大为恼火,当天就向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抗议。理由是“有碍邦交”。当南京来电话时,胡政之正好在宴请陈纪滢等人,陈向胡表示歉意。胡的回答是:“这与你无涉,报馆既刊出,即应由报馆负责。”

1936年,《大公报》开办上海版,重心开始南移。萧乾那时主持文艺副刊,发表陈白尘一个抗日题材的独幕剧《演不出的戏》,惹了麻烦,尽管他在编辑时把所有“东洋人”中的“东”字都换成了“X”,日本人还是不依不饶,向租界法院控告《大公报》犯了“反日罪妨害秩序”。9月11日,一袭布衣长衫的张季鸾出庭应诉。因为那个“X”,一周后法庭判决《大公报》胜诉。张季鸾和胡政之不仅没有责怪萧乾,还赞许他那个“X”打得好。上海沦陷后,《大公报》除了维持张季鸾主持的汉口版,胡政之另带一支人马开办了香港版,萧乾继续编文艺副刊,他的版面经常因为审查官抽文章而开天窗。有一次整个版都没通过,被审查官打了个大红“X”,那天他正好看电影去了,去哪家影院没有人知道,胡政之派人一家家去找他,后来终于把他从黑洞洞的电影院里找出来,补发了稿子。此事急得萧乾满身是汗,可是胡只诅咒审查官的蛮不讲理,还是没有怪他一句。

这些片段使一部中国新闻史有了永远鲜活的声音,有了生气和力量,虽然这一切正在离我们远去,但这些片段构成了新闻史的精神脉络,这些脉络要比发行量、广告收入重要得多,那才是一家报纸或期刊的精、气、神。

鲁迅与顾颉刚到底有何过节

读《鲁迅全集》,鲁迅对历史学家顾颉刚有很多尖刻的讽刺,甚至在汉口《民国日报》上公开发表过与孙伏园的通信,说顾颉刚反对国民党。原文是:“我真想不到,那个反对民党使兼士(指沈兼士)愤愤的顾颉刚也到这里作教授了。天下老鸦一般黑,我只得走开了!”(《鲁迅全集》没有收人。)气得顾颉刚要起诉鲁迅,写信要鲁迅别离开广州,等他回去对簿公堂。鲁迅回信嘲讽,拒绝留在广东待讼。他买了鲁迅所有的著作来读,在日记中说:“乃活现一尖酸刻薄、说冷话而不负责之人。”“鲁迅有三个主义:(1)架子,(2)金钱,(3)党派。”鲁迅比顾颉刚大12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双方纠结如此之深?过去有过种种猜测,取攻势的鲁迅并没有明说,顾颉刚这些话都是写在日记当中,1927年3月1日这天写得比较详细:鲁迅对于我排挤如此,推其原因,约有数端:(1)揭出《小说史略》之剿袭盐谷氏书。(2)我为适之先生之学生。(3)与他同为厦大研究教授,以后辈与前辈抗行。

(4)我不说空话,他无可攻击。且相形之下,他以空话提倡科学者自然见绌。总之,他不许别人好,要他之间在各方面都是第一人,永远享有自己的骄傲与他人的崇拜。这种思想实在是极旧的思想,他号‘‘时代之先驱者而有此,洵青年之盲目也。我性长于研究,他性长于创作,各适其适,不相遇问而已,何必妒我忌我。

关于第一条,他在不久前2月11日的日记中说:“鲁迅对我的怨恨,由于我告陈通伯(陈西滢),《中国小说史略》剿袭盐谷温《支那文学讲话》。他自己抄了人家,反以别人指出其剿袭为不应该,其卑怯骄妄可想。此等人竟会成群众偶像,诚青年之不幸。他虽恨我,但没法骂我,只能造我种种谣言而已。”

4月19日,他到广州中山大学,“鲁迅在此,造了我许多谣言(例如说我为研究系,称胡适之为世界上第一好人、陈通伯为世界上第二好人,作北大的书记等)。孟真(即傅斯年)谓他恨我过于免他教育部佥事职之章士钊”。

顾颉刚所列其他几条理由,未必令鲁迅对他如此耿耿,关于《中国小说史略》抄袭日本盐谷温《支那文学讲话》则确实伤害了鲁迅。陈西滢1926年在《晨报副刊》公开指出,鲁迅对此有过正式回应,在《语丝》周刊发表的《不是信》中说:“盐谷氏的书,确是我的参考书之一,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的第二篇,是根据它的,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也是根据它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

同。”他认为虽参考了盐谷温的书,但抄袭说是对他的羞辱。胡适在鲁迅身后写给苏雪林的信里说:“通伯先生当日误信一个小人张凤举之言,说鲁迅之小说史是抄袭盐谷温的。就使鲁迅终身不忘此仇恨!现今盐谷温的文学史已由孙假工译出了……说鲁迅抄盐谷温,真是万分的冤枉。盐谷一案,我们应该为鲁迅洗刷明白。”胡适说陈西滢误信张凤举之说,从顾颉刚日记可知,鲁迅似乎知道此话源自顾颉刚,难怪一直对他耿耿于怀,不能原谅。

相隔几十年,鲁迅身后的形象已被神化。1973年7月11日,顾颉刚追忆往事,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段很长的话,他听人说。鲁迅最后十年在上海,“最恨之人,非胡适与陈源,亦非杨荫榆与章士钊,乃是顾颉刚一人耳”。他分析鲁迅的心态,特别是“心理之沉郁”,甚至借用了鲁迅当初批杨荫榆的“准寡妇”一词,称其早年有“准鳏夫”心理。他提及鲁迅《阿Q正传》开篇就说“阿Q”的读音只有待于“胡适之先生之门人们”的考证,当时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他帮助胡适收集了很多文字资料,鲁迅到中山大学说“顾颉刚是胡适的书记”就是因此,其实那些年,顾颉刚已发表了大量古史、故事、歌谣、风俗等方面的论文。傅斯年当时即说:“外国大学者中尽多是由作人书记起家,何况颉刚只做北大助教,并非胡适私人书记。”很奇怪,此文未及《中国小说史略》,大约他已知抄袭说不成立。

最后他说:“今日鲁迅已为文化界之圣人,其著作普及全世界,研究之者日益多。对于彼我之纠纷必将成为研究者之一问题。倘我不在此空页上揭露,后人必将无从探索,故勉强于垂尽之年略作系统之叙述,知我罪我,听之于人,予惟自誓不说一谎话而已。”鲁迅其人其文受到的关注远过于顾颉刚,听听顾颉刚的说法,对于了解这段公案,显然是重要的。

《大公报》评价鲁迅起风波

1936年10月19日,56岁的鲁迅在上海病故。第二天,具有广泛影响的民间报纸《大公报》(上海版)用大半个版面作了报道,有《鲁迅昨在沪逝世》的消息,有《鲁迅事略及其生平译著》,还有日本作家佐藤春夫谈《鲁迅之作风将影响口本今后文学》,并配了四幅图片,包括鲁迅遗容、鲁迅近照、鲁迅家属合影、力群的鲁迅木刻像。左下角另有一则《悼鲁迅先生》短评,就是这则不足300字的短评引发了一场风波:文艺界巨子鲁迅(周树人)先生昨晨病故于上海,这是中国文艺界的一个重大损失。他已是世界文坛上的有数人物,对于中国文艺界影响尤大。自《呐喊》出版,他的作风曾风靡一时。他那不妥协的倔强性和那嫉恶如仇的革命精神,确足代表一代大匠的风度。他那尖酸刻薄的笔调,给中国文坛划了一个时代,同时也给青年不少不良影响。

无疑的,他是中国文坛最有希望的领袖之一,可惜在他晚年,把许多力量浪费了,而没有用到中国文艺的建设上。与他接近的人们,不知应该怎样爱护这样一个人,给他许多不必要的刺激和兴奋,怂恿一个需要休息的人,用很大的精神,打无谓的笔墨官司,把一个稀有的作家的生命消耗了。这是我们所万分悼惜的。

这篇短评是凌晨看大样的编辑主任王芸生执笔的,按《大公报》惯例,短评和社评一样都是不署名的。此论一出,上海文艺界一片哗然,守灵的巴金“气得几乎跳了起来”。报社内部也有不同意见。编文艺副刊的萧乾愤怒之外,感到背后被人捅了一刀,放下报纸就去找胡政之质问,并表示自己的文艺版编不下去了。他认为此文攻击鲁迅,犯了众怒,坚决提出辞职,并要求报社刊出道歉启事。两人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在文艺版刊登一篇不署名的悼念文章,作为弥补:五四以来,万众青年心灵所依归的鲁迅先生,竟于10月19日的黎明,永远地搁下了他那管劲健的战斗的笔,弃我们而溘然长逝了。自有革新运动以来,我们没有过更巨重的损失,更深沉的悲哀。文字表达不出我们的惨痛!五十六年的苦斗生涯,如今他是躺在黄土坯下,宁谧地安息了。但我们坚信他仍以一种更活生更普遍的姿态永恒地存在这世界上的,只要还有不甘心做奴隶的人,追随他那坚实榜样,为着贫弱的中华民族搏战下去。

此文由萧乾执笔,经胡政之亲自修改,带有社评性质,再配上司徒乔画的鲁迅遗容,〗〇月26日刊登在文艺版的正中位置,用的是大号楷体(专栏外本来都是用新五号铅字),对鲁迅作了完全肯定的评价,一场风波算是暂告平息。胡找萧乾谈过两次话,其中一次,大谈自己办报的奥秘,大意是说:“我早年是留学日本的。我办《大公报》,心里总拿《朝日新闻》作榜样,得兼容并蓄。一家报纸心目中绝不可单纯只有一种读者,那样销路就不会大,影响也就有限了。现在这十四版报纸,各有各的读者。你这个《文艺》版是给青年读者看的。”

实际上,早在1931年1月28日,《大公报》天津版在《论取缔文艺政策》的社评中对鲁迅就有过类似评价。当时道路传闻鲁迅及一些左翼作家被捕,《大公报》呼吁国民党当局调整文艺政策,奖励、保护所谓“左倾”、“普罗”的新文坛,以养成真正伟大的文学家。文章谈到鲁迅时说,“其作品虽间有讽世疾俗之情感,而尖刻琐细,遗青年以不良之影响”。这个观点和悼念鲁迅的那篇短评如出一辙,都表达了对鲁迅的不满。两天后,《大公报》在1月30日的《读者论坛》上刊登玉棠女士《鲁迅被捕的感想》一文,显然与上述观点针锋相对,文章称鲁迅是“中国新思想的先进者”“青年受其思想和人格的感染,而觉醒勇敢起来,若执而问之全国,想来不知有万万的人了”,“鲁迅之对国民革命,实有莫大之功也。若说鲁迅近年来,对取得政权后的革命政府,并不加以赞助,且有不满之表示,然即此亦岂能尽怪鲁迅乎?”

关于鲁迅被捕只是误传,这样的误传有过几次。鲁迅一直在上海租界生活得好好的,熟悉他的曹聚仁说过一句话,鲁迅的晚年,“有惊无险,太严重的迫害,并不曾有过”。

《大公报》一贯倡导的文风和鲁迅完全不同,鲁迅生前也从未在《大公报》上发表过文章,似乎没有建立什么关系。《大公报》对鲁迅的看法从1931年1月的社评到1936年10月的短评,并没有发生变化,那篇惹起风波的短评代表的也不只是王芸生个人的立场。当然《大公报》内也一直有萧乾等代表的另一种声音。到1944年7月8日、9日,萧乾还在重庆《大公报》上发表《由外面看一论我海外宣传政策》,文中说起鲁迅,一些英国人,“曾读到英译的鲁迅及其他新作家的作品,才知道少年中国正在创立一个新的文明。读了鲁迅的作品,他们才知道这新一代的中国已在重估五千年文明的价值。对那些社会黑暗的描写,他们并不吃惊。反而说:‘中国人素尚反省自责,这是大国民风度,这是开明改进的先声。’”。

“老鼠食牛”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王芸生因为在《大公报》编写《六十年来的中国与日本》专栏而一举成名,被看作中日问题专家。

1934年夏天,他有机会上庐山,与蒋介石等政要都有直接的接触。就是这一次。东北抗日名将马占山对他说:“日本侵略中国,好比老鼠食牛,像似很难的;但是这个牛若老是像死的一样不动弹,早晚也有被老鼠吃完了的一天。”这番话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他希望中国不要成为一 A王芸生头不动弹的牛,要有点“气”。他和朋友聊天,常常感叹一个“气”字:“中国幅员广大,没有‘气’贯通着,便成许多块不相联系的碎土;中国人口众多,没有‘气’蓬勃着,便不啻一群死人。”此后,他写的很多文章有意无意间倡导从容赴死主义。他说:“我们在历史上尽管也有文天祥、史可法等动天地、泣鬼神的人物,从容赴死的精神却是中国人所最缺乏的。”

当然,仅有“气”,仅有“从容赴死主义”还是不够的,不能从根子上解决中国的出路。从1936年冬天到1937年春天,抗日战争的大幕即将拉开,立志生平以文章报国的王芸生一连发表了六篇“寄北方青年”,不仅讨论当时迫在眉睫的救国问题,而且讨论更为重要的现代化等问题。对于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来说,时刻关心自己国家的前途、命运,为此不停地思考、行动,这只是个常态,王芸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但他的思考提供了许多独特的东西。作为一位经历时代风云变幻的报人,一位深人研究过近代以来中国与日本关系的学者,他在观察、分析问题时有他自己独一无二的视角,加上他满含热情的文笔,打动了许许多多青年读者,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他的观点,与他商榷的人也接连不断,在他自己的文集中附录了不少来信和文章,其中有赞同他的,也有与他论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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