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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莽英雄闯上海.2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6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花会之中,赚钱最多的是花会大王高兰生。此人生性凶狠,杀人不眨眼,打架时手提机关枪沿长街狂扫。就是凭着这股子狠劲,他才得以独霸花会市场。

杜月笙输掉的钱,全都进了高兰生的口袋。

14年后,花会大王高兰生专程登门递帖子,拜杜月笙为师。当时杜月笙看着他,差点脱口吼出一句:“侬个大赤佬,先把阿拉的铜钿还回来!”

杜月笙在花会里表现积极,希望能成为一名营销人员——这时他与高兰生之间的距离,好比意向求职者与大型企业董事长之间的距离。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拉近了自己跟高兰生的距离,成为高兰生手下众多营销人员中的一名。

当上营销人员之后,他开始东奔西走,拉人来赌。花会正如今天的彩票,许多人会蹲坑守候,矢志不渝地买同一个号码。像这样一些人,就会把钱交给杜月笙,让他替自己去押固定的号。

钱拿到手上,杜月笙的赌性又压倒了理性,忘记了花会中只有老板和营销人员才能赚到钱,他心想:咦,这些钱,我不妨自己先押一记,倘若中了,那就是28倍的利!有了钱,还愁这点赌本还不上吗?

于是,他就把收上来的钱都押到了赌桌上。

一开盘,杜月笙押上去的钱很快就分文不少地归了花会大王高兰生。

钱没了……只能再去收点,再上赌桌。一旦赢了,就是28倍的利,这点小赌本,根本不算个事!

于是他到处去收钱,钱到手全都自己押上了。然后,这些钱也全消失在花会的血盆大口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杜月笙失踪了。

唯恐那些人找他算账,杜月笙脚底抹油——溜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害怕花会的债主追杀,又不敢回王国生的潘源盛水果店,杜月笙再一次流落街头。

光鲜的新衣破烂了,白净的双手满是污垢,穷困潦倒的杜月笙蜷缩在垃圾筒边,心里无比懊恼。

杜月笙怪只怪自己运气太差,押了那么多钱,居然一票也没中。只要中上一票,一票就行,就可以获利28倍,那就赚大发了。说到底,都怪自己运气不好……运气不好,最对不起的就是王国生了。如果能够押中一票,拿的王国生的钱,早就可以还上了。不仅可以还上,还能附上利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就算自己告诉王国生,自己只要押中赢了钱,就连本带利归还,人家能信吗?

正在自怨自艾之时,忽见远方有几个人怒气冲冲而来。杜月笙毫不犹豫地跳起来,贴着墙边迅速溜走——债主正在找自己,千万不能被他们逮住,逮住了准保被打个半死。

再怎么东躲西藏,还需要找个夜晚睡觉的地方。可现在身无分文,哪有钱租房子呢?

幸亏在大上海如杜月笙这般穷途末路的人为数不少,杜月笙遇到一个每算必错的算命先生。因为每算必错,这个算命先生也混不下去了,没地方可住,但是他发现了一个可供二人落脚的宝地——十六铺有家烟纸店,店里有间密不透风的亭子间,给钱就让住,夜晚可以落宿在这里。

此后,杜月笙就在这间密不透风的亭子里落了脚。

他在这间亭子里居住的时间不长——如果再长些日子,他肯定会脱胎换骨,成为另一个人。与他在一起的算命先生,原本有机会让杜月笙对这门行业有个清醒的认识,但由于时间太短,远未到可以掏心窝子的程度。结果杜月笙终其一生,对星相命术迷信至极。

即使一间小亭子,也要花钱才能住。为了弄点钱,杜月笙去找师傅陈世昌。陈世昌让他跟着自己,挎着篮子,揣着赌筒,沿街兜售套签子的营生。有一天,杜月笙正给师傅打下手,招呼赌客套签子,忽然远远地看到了同拜陈世昌为老师的袁珊宝。

人逢末路,最是自卑。当时杜月笙的反应是立即转过身去,不愿意让袁珊宝看到自己的落魄样,怕被他嘲笑。但忽然又想起袁珊宝是个憨厚实在人,未必会嘲笑自己的窘状,就硬起头皮招呼袁珊宝。

袁珊宝过来,先问师傅陈世昌好。陈世昌正有几个赌客要套签子,生意要紧,顾不上理他。

袁珊宝趁机把杜月笙拉到一边,问道:“你怎么不回潘源盛?”

“算了吧,”杜月笙懊恼摇头,“我用了店里不少铜钿,王国生一定恨我入骨,我何必回去自讨没趣!”

“天地良心!”袁珊宝大声喊叫起来,“王国生天天都在惦记你,他常说:‘不晓得月笙跑到哪里去了,自从他一走,我们店里就少了个角色,生意越来越差。’至于你欠店里的钱,这么久了,我不曾听他提过一个字。”

“真的吗?”杜月笙听了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袁珊宝埋怨道,“月笙哥,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王国生是个善良人,他只念你曾经的好,只记得你在时店里生意红红火火。即使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也不会记在心上。”

“要是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潘源盛呢?”杜月笙的心,突然感受到一种温情。他是个孤儿,从8岁起就不得不闯荡天下,没有人疼过他,没有人关心过他。如今突然遇到王国生,不计较他的劣行,仍然拿他当兄弟,这前所未有的情感,让他一生铭记。

于是,杜月笙就转身向陈世昌请求道:“师傅,我以前在潘源盛的老板王国生,他待我真诚友善,不计较我的过错,我可不可以……先不套签子了,回去跟王国生见个面呢?”

陈世昌道:“月笙啊,你在店里当店员,可比跟着师傅套签子体面多了。这个机会不要错过,一定要回去。但你临去之前,为师有句话,要对你们两个讲。”

两人急忙站好:“请师傅训诫。”

只听陈世昌道:“月笙啊,江湖上有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载修得共枕眠’。这一生中得有机缘同船共渡,都要修百世才能够得到。要想修个挚朋诤友,更不知要修几生几世。这王国生,就是你们前世修得的挚友。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不计较你的差失,拿你当朋友,你可要领这个情。实话告诉你吧,月笙,别看这上海滩人群熙攘,但愿意像王国生这样待你的人绝不会太多,所以你回去之后,一定要洗心革面、戒嫖戒赌……呃,除了帮师傅套套签子,别的赌摊,能不去就尽量不要去了。”

杜月笙和袁珊宝兴高采烈地回到潘源盛,王国生果然喜出望外,立即迎出,没有责怨他一句,只是希望他好好干,店里仍然像以前一样继续支付他薪水。

刚刚回到潘源盛时,杜月笙在心里发誓,要对得起王国生待他的真诚友情,一定要洗心革面,再也不……不过,“再也不”有点绝对了,以后赌场、嫖局尽量少去几次吧。

这样一想,他故态复发,又溜达回了赌场烟花地。

大病不死,必有后福

每次从赌场烟花地出来,杜月笙都在心里痛骂自己:杜月笙,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人家王国生待你那么好,你就少去几趟赌场烟花地会死吗?唉,死倒是不会死,就是感觉生之无趣。

“恶习难改”这4个字,好像说的就是自己。横竖横,拆牛棚。横竖是恶习难改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变本加厉吧!

这样一想,他彻底放下了心理包袱,从此大赌特赌、大嫖特嫖,不可救药。这辈子就这样了,就算自己不赌不嫖,也根本没机会出人头地,还不如今朝有赌今朝赌,明朝无嫖明朝说。

就这样,他晨昏颠倒、放任自流、荒唐无度地过了一段时间。有天半夜,他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潘源盛,觉得浑身酸痛、困倦至极,倒头就睡下了。

睡梦中,他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之中,那黑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拼命地爬,却怎么也无法从黑暗中挣扎出来。迷迷糊糊之际,恍惚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月笙,月笙,你醒醒……”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袁珊宝与王国生正凑近自己,满脸焦急的神情,刺目的阳光从他们肩上漫洒下来。忽然忆及应该开店生意了,他尴尬地一笑,正要爬起,却觉全身绵软无力,只欠了一下身子,就重重地栽在了床上。

他病了,身体无力,浑身发烫。不到半天工夫,他就陷入昏迷状态,烧得不省人事。

幸亏有王国生和袁珊宝照顾他。王国生立即掏腰包请来大夫,袁珊宝则把他背进隔壁自己房间,以便照料他。

请来的大夫开了方剂。袁珊宝熬了药端过来,却发现杜月笙仍然处于昏迷之中,根本无法服药。强行掰开他的嘴巴,想把药灌下去,浓稠的药汁却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去,一滴也未入腹。

王国生慌了神,再把大夫请回来。大夫进来看了看,方剂也未开,说了句:“凶多吉少,另请高明吧。”

“什么?”王国生难以置信,“月笙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再换个大夫来!”

重新请了一个大夫来之后,这次大夫翻开杜月笙的眼皮,认真地检查一番,说了句:“没救了,准备办丧事吧。”

王国生和袁珊宝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与杜月笙相若的年轻人,从未经过生死大事,听了大夫的话,彻底慌了手脚。

最后,大夫提醒了他们一句:“他有什么亲戚没有?要办丧事,他亲戚得出面啊。”

亲戚?两人守在杜月笙床边等了足足一天,才听到杜月笙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昏迷中缓缓苏醒。

袁珊宝见此情形大喜过望,趁他清醒赶紧问道:“月笙哥,你在高桥乡下,还有什么亲眷吗?”

“亲眷?”听到这两个字,杜月笙的两行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不甘心年纪轻轻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就这么死去,他有很多大事要做,他要成为人上人,要衣锦还乡,要回去看自己的外祖母。

可是,不甘心又能奈何?在病魔面前,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

垂危之际,杜月笙悲从中来。

就这样死掉,真的不甘心。这短短的人生,已经有太多悲惨。2岁丧母,3岁丧父,唯一的妹妹生下来就被送给了别人。8岁时继母也失踪了,没人照顾自己,也没有人管教自己。还没成年,就被人引诱染上了恶习,嗜赌如命,坑蒙拐骗。老娘舅因此不喜欢自己,姑丈埋怨自己,唯一疼爱自己的老祖母,根本不可能扭着小脚来上海照料自己,唯有流泪而已。

但他的好友袁珊宝根本不知道他心里的悲恸,见他不说话只流泪,更加急切地催促道:“月笙哥,你快说,你有什么亲眷要去知会一声?”

听袁珊宝的口气,杜月笙感觉死神就在自己身边狞笑。他强迫自己去想到底有什么亲戚,边想边说:“要么,侬去告诉我格姑母,伊是我爷格阿姐,我姑丈在高桥乡下种田,名叫万春发。伊拉有个儿子,叫万墨林,今年10岁。前一晌听说伊也到小东门来了,勒浪(吴语,在)一家铜匠里学生意。”

说完这番话,杜月笙又陷入昏迷。

王国生和袁珊宝立即跳起来,商量好兵分两路,把小东门附近的铜匠挨家找过来,终于找到万墨林。

一个刚刚10岁的小孩瞪着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袁珊宝和王国生。他只是个孩子,根本没有能力处理这样的大事。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告诉两人,自己家在高桥镇的具体住址。

王国生托了个恰好去高桥镇的朋友给万家带个口信。

一听到消息,杜月笙的姑母就立刻撂下家里的事情,扭着小脚奔赴上海。她吃力地走了多半天,来到了王国生的潘源盛。

进门来,看到杜月笙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哭。哭罢,姑母板起脸,要求袁珊宝出去另找地方住,她要睡在杜月笙身边,把这个倒霉的孩子救活。

袁珊宝翻起白眼,拿起自己的小包袱让路。

姑母就在屋子里打了地铺,四处烧香,到处拜佛,收罗丹方,买药熬药,开始了她老人家一生中最漫长的实验生涯。

姑母只要听说什么法子有效,就立即照方抓来,用在杜月笙身上。不见效?没关系,反正药方多,一个不行,再换个试试。

姑母在杜月笙房里,义无反顾地实验了恰好100天,给杜月笙吃了无数谁也叫不上名字的怪东西,但仍没有任何效果,杜月笙始终处于昏迷高烧状态,整个人憔悴不堪,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一张皮。

但是姑母依然信心满满,她觉得,这都100天了,杜月笙居然还没死,说明什么?说明这稀里糊涂的治疗还是有效果的!

百日实验后,姑母听到了一个据说能治好这种病的神奇法子:蛤蟆粪!

上海人所谓“蛤蟆粪”,指的其实就是癞蛤蟆所产的蝌蚪。这种东西裹在一团透明略白的黏液中,生长出黑色圆球状的长尾,在池塘里游动成长。民间称此物性最温凉,理论上来说应该能治得了杜月笙的病。

于是姑母就出门去捉蝌蚪,捉回来半盆,撬开杜月笙的牙齿,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灌。

奇迹终于发生。吞下蝌蚪之后,杜月笙的眼睛缓缓睁开,高热渐退,慢慢清醒起来。

再接再厉,再来一盆蝌蚪!

“不要啊……”杜月笙哀号起来,“姑母,求求你,我不要再吃这怪东西,太难吃了。”

姑母说:“必须吃,除非你的病好了。”

“好了,我好了,”杜月笙吃力地翻身下地,“我的病真的好了。”

姑母长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先躺着休息,喝口稀饭。我也得回家看看了……”

救活杜月笙之后,姑母就扭着小脚回家去了。于是,照料杜月笙的工作落到了王国生和袁珊宝的身上。

到底是年轻,经历了这么一场大病之后,杜月笙很快恢复过来。虽然身体仍然很虚弱,不能干重活,但死神已经远离他而去,人生得以重新开始。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诱惑

袁珊宝照料了半个月,杜月笙差不多完全康复了。这时候,杜月笙的心里忽然感受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诱惑:哎呀,好久没听到骰子转动的悦耳声音了,人生好无聊啊!

“有铜钿拿点给我,”杜月笙对袁珊宝说,“阿拉熬不住了,赌赢了就把本钱还给你。”

“完了,”当时袁珊宝呆呆地看着杜月笙,心里无限悲凉,“完了,这熊孩子算是没救了,刚刚死里逃生,想到的第一桩事就是赌。杜月笙的脑子里,就装不进点正常的东西吗?”

袁珊宝善良软弱,待杜月笙真诚友善。杜月笙的回报是——索性吃死了袁珊宝。

袁珊宝后来回忆赌情燃烧的岁月时,说:“月笙哥赌铜钿输脱了底,他就喊我缩在被窝筒里不要起来,他把我的衣服裤子裹成一卷,送进当铺,当点钱来作赌本。每逢碰到这种事情,我总是躺在床上暗里祝祷:南无阿弥佛、观世音菩萨,保佑月笙哥赢到铜钿赎当回来。否则的话,我身上只有一套汗褂裤,岂不是一生一世都爬不起来啦!”

终究是交心换命的好朋友,袁珊宝说话时,已经尽可能地替杜月笙遮掩了。但杜月笙不可能每天都赢,这就意味着,袁珊宝只能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郁闷地等把他的裤褂输光了的杜月笙另想办法。

杜月笙能够想到的法子,无非敲诈而已。当然,这段历史丢人现眼,杜月笙终生三缄其口,只字未提,但当时是有报纸的,媒体可不知道这白相人(旧上海俚语,在上海话里,“白相”是玩的意思,“白相人”也就是在社会上玩的人,相当于现在说的花花公子、游手好闲之徒、为非作歹的人、流氓。)日后会大红大紫,难得地披露了当时靠拆梢(方言,敲诈)为生的小赤佬一名。

1911年,杜月笙24岁。这一年的4月18日,上海《民立报》有条短讯报道:

捕房解冒探索诈之杜月笙至案情讯

人和栈伙吕和生,茶房朱彩心禀称:寓客带有烟具吸烟,杜月笙等二人前来,指商人栈中私售洋烟,言如能出洋五元,可免拘解公堂,否则定当重罚。商人系生意人,不欲多事,当给杜月笙五元,有账簿书明为凭。杜供,小的与张阿四同去,实系张起意,现张不知匿在何处,小的分用一元,余洋均张取去是实。

情况是这样子的:那一天在小东门的人和客栈,住进来一个携带烟具的客人,并在客房中兜售洋烟。而后杜月笙和一个叫张阿四的小瘪三昂然闯入,叫道:“侬是掮了招牌格,阿拉是日吃太阳,夜吃露水格。识相点,放阿拉一条生路,否则要侬好看。”

杜月笙和张阿四气势汹汹地指控客栈中有人私兜洋烟,违反法律,如果对方识相点,拿出点钱来消灾,这事就算了。如果不识相,那就别怪他杜月笙去捕房举报了。

客栈却是见多了杜月笙这样的小赖皮,假装害怕,表示愿意拿钱消灾,但哄着杜月笙在账簿上画押,这样就留下了杜月笙敲诈的证据,再叫来客栈相识的捕探。

这时候,神秘的张阿四早已消失不见,懵懂不知世事的杜月笙就被抓了去吃官司。

这是杜月笙一生不敢提起的耻辱,却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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