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唯有眼力才是唯一的、真正的本事。
说到眼力,必须做到能够在一瞥之下,不高估对手,也不低估对手。过于高估对手,就会错失机会;低估了对手,必然会断送自己的小命。
先礼后兵,情义已尽
1916年,杜月笙29岁。
这一年,他的长子杜维藩出生。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着沉重的蜗壳。他的父亲正在上升之路上奋力攀爬,将构成他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让他终生透不过气来。
日清公司的“岳阳丸”号轮船,驶入浦东张家滨码头。
船上有个小矮个,浑身透出精悍,身手敏捷,携带着两只大皮箱和一件行李。码头上有个西装礼帽、满嘴黄牙的汉子,正在焦灼不安地等待皮箱客。黄牙汉子的身后,另有两名黑衣打手。
皮箱客下了船,黄牙汉子如释重负,迎上前去:“兄弟就是雷鸿,沪上的朋友给面子,兄弟我在这上海滩上多少也算是个人物,你又是我的乡里乡亲,自家人当然要照料自家人,这1万余两的川烟土,从现在开始就由兄弟护送。”
小个子急忙抱拳,道:“久闻上海滩头有雷鸿雷大哥一号人物,你可是我们湖北人的牌头。以后还望雷大哥多多照顾,有财大家发,有钱大家赚,兄弟这厢有礼了。”
雷鸿豪爽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几个人吵闹着冲过来,一下子将他挤到一边。只见那突如其来的人中有个身板瘦小的年轻人,黑衫黑裤,黑布腰带,明显也是在道上混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刚刚下船的皮箱客:“这位兄弟,在下姓杜,小字月笙,道上的兄弟给面子,都叫我水果阿笙。兄弟我除了会削水果,在保价运送这一行也有点经验。阿笙这厢有礼了。”
皮箱客一脸茫然,问他道:“你叫杜月笙?咱们认识吗?”
“当然不认识。”杜月笙满脸堆笑,“不过兄弟你来到上海,就是我杜月笙的客人了。兄弟我眼力不济,但也看得出你这两大皮箱多半是川烟土,值很多的铜钿。但这上海滩头,鱼龙混杂啊。兄弟你若是相信我杜月笙,就让我来替你保价运送,保证不出一点差子。”
“去去去,这都他妈的什么人啊!”一边的雷鸿听到杜月笙的话,险些没气歪鼻子:这个杜月笙是他妈的从哪儿钻出来的小赤佬?懂不懂规矩?面前这两皮箱川烟土早在上船前就已经安排妥当,由他保价运送。这是人家湖北老乡自己做生意,这个杜月笙竟然跑过来横插一杠子,想来抢这活,也太不要脸了吧?
雷鸿气急败坏,上前一步,用湖北话对皮箱客说:“老表,不要理睬他们,这些都是上海滩上没廉耻的小瘪三,咱们自家的生意,还是要交给老表来做。”
“那是那是,我只认雷鸿雷大哥。”小个子急忙点头,然后转向杜月笙,“兄弟,对不起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虽然兄弟抬爱,但我跟雷大哥早就约好了,还请兄弟回去削水果吧,不要计较。”
杜月笙满脸失望,还在做最后的争取:“兄弟,你再考虑考虑?这上海滩上,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啊。”
皮箱客一笑:“兄弟我心意已决,请不要再纠缠了。”
说罢,皮箱客在雷鸿和两名彪形大汉的保护下,昂然离开码头。杜月笙满脸不情愿地让开路,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两只皮箱。
等到雷鸿和皮箱客走远,杜月笙突然沉下脸:“先礼后兵,情义已尽。阻我财路者,杀无赦!动手吧!”
控全局,知进退,才能自保
两大皮箱川烟土堪比两大皮箱黄金。为了将其平安运到分销商处,雷鸿做了充足的准备。他把手下兄弟全找了来,兄弟们还另约了道上朋友帮忙,10多人雇了条中号的驳船,将皮箱搬上去,驳船开动,走水路入吴淞口。
一路行来,平安无事。但越是接近登岸地点,雷鸿心里越紧张,他吩咐了一声:“兄弟们小心着点,我这右眼跳得厉害,千万可别出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雷鸿的脸色就变了:驳船前面,突然出现了6条小船。2条在前,4条在后。后面也出现了6条小船,也是2条在前,4条在后。于狭窄的水面上前后夹击,将雷鸿的驳船堵于水面之上。
前后的4条小船上,各有一条大汉傲然而立。雷鸿拿眼睛一扫前后4条大汉,虽然面目陌生,但突然感觉如遭雷击,叫了声“娘亲”。
混过黑道的人都知道,闯黑道,本事并不重要,能力也不重要。黑道上那一具具倒伏的尸体,哪个没本事?哪个又没能力?正因为有本事又有能力,才有胆子闯入有死无生的黑血之地,干起了刀口上舔血的买卖。但最终,黄浦江上每天漂浮着无数具尸体。这条道上,从来就不认本事和能力,认的是眼力!
人在江湖,唯有眼力才是唯一的、真正的本事。
说到眼力,必须做到能够在一瞥之下,不高估对手,也不低估对手。过于高估对手,就会错失机会;低估了对手,必然会断送自己的小命。
黑道求财,必须有绝对精确的判断力,控全局,知进退。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身,获得百倍之利。
雷鸿在上海滩头日久,别的不好说,但识人看人的眼光,算是已经登堂入室了。
他一瞥之下,发现前后小船上的4条大汉都有一种可怕的气质,于沉稳淡静中透露出来。这类人混迹于人群之中,往往并不引人注意,因为他们习惯于低调、隐忍,就如同一柄入鞘名刀,于静默中积蕴力量,一旦出鞘,无血不还。
让雷鸿骇然的是,这类人物是道上兄弟最不敢招惹的。而且这类人极为低调,平日里遇到一个也难,今天竟然一下子钻出来4个,这岂不是太吓人了吗?
好像还嫌把雷鸿吓得不够,此时两侧水岸忽然又出现了4条大汉,各自带着手下,以平静的目光看着雷鸿这条船,丝毫也不掩饰他们的来意。而岸上的4人,一如水面上的4人,也全都是见之惊心的不凡之辈。
雷鸿失神地跌坐在甲板上,这些可怕的人物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雷鸿并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正好碰上了“小八股党”崛起沪上、上海滩头彻底易主的时代。
正大为惊恐、震撼之际,忽听水面上一声唿哨。水面上的拦截者发动攻势,4条大汉齐声沉喝。霎时间,雷鸿眼前一黑,只看到漫天斧影疾速飞旋而来。紧接着,他与手下的兄弟们被利斧砍开脑壳,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江上。
抢烟土生涯,惨烈如此。从一开始,伴随的就是汩汩的鲜血,与江面上数量激增的浮尸。
强将手下无弱兵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小八股党在上海滩头纵横风云,杀掠无数。当时的媒体胆子也够肥,为了抢到最鲜的新闻,豁出性命都在所不惜。杜月笙率领“小八股党”劫掠雷鸿一案,终于在3年之后被记者扒出来,公之于众。
1920年7月21日,《时报》记者亢奋莫名,对这起事件进行了毫不隐晦的报道:
有某土贩由汉口夹带川土一万余两,分装二大皮箱及行李一件,附搭日清公司的岳阳丸轮船来沪,停泊在浦东张家滨码头,当由该处湖北人雷鸿见担任保价运送。杜月笙等得悉,向雷争奔保险未遂,即于当日二时许,纠合党徒十余人,各执斧棍,乘坐划船,在浦江守候。雷等没有预防,贸然登轮提烟土,一经运上划船,即被杜等拦住,所有私土,悉遭劫夺无遗。
这篇报道刊登出来时,正值昔日威震上海滩头的“大八股党”被杜月笙所率的“小八股党”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兵,甚至逃往东北避祸之时。
短短3年时间,杜月笙已经雄霸上海滩头,成为黑白两道叱咤风云的人物。
对于这件事,道上的兄弟都坦然接受。黑道嘛,就是强者胜、弱者亡。无论何时,总会有智力超群的人物出现。“大八股党”暮气沉沉,被“小八股党”取代,这是江湖常事,不足为奇。
唯一感到震惊至极、惶恐不安的是黄金荣,因为黄金荣是亲眼看着蜷伏于自己卵翼之下的杜月笙是如何一步步崛起的,他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这个在黄公馆里整日替自己端茶水倒尿壶的小囝,究竟是从哪儿找来这些可怕的帮手、助手的?
说到杜月笙的帮手,他们曾是上海滩头被人津津乐道30年之久的不世枭雄。这些人的名字,至今依然被人铭记。
头一个,是顾嘉棠,小名泉根,世代居于上海。个子不高,方头大耳,武艺过人。习武之人有暗中观察对手的习性,淡泊物欲,不事张扬,他曾在北新泾当花匠很久,绰号“花园泉根”。就连黄金荣都不清楚杜月笙是如何把他从花园里寻出来收为手下的。
第二个,叫高鑫宝,皮肤白净、眼光灵活。小时候在网球场上给洋人当球童,无师自通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长大后在怡和洋行当职员,因为升迁无望,转而替美国人开的飞星车做司机。再后来他的脑子就有点乱,想发财想到发疯,组织了“斧头党”四处乱砍。有家赌场因为不肯给他分红,高鑫宝就率了“斧头党”狂砍赌客,砍得赌场哭爹叫娘。他应该就是堵在杜月笙的公兴记“剥猪猡”的势力之一,但杜月笙用十分之一的分红轻易就收服了他。
第三个,叫叶焯山,传奇人物,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意让人向空中抛一枚铜板,他看也不看,挥手一枪,便可把铜板击得粉碎。除枪法外,他堪称运动型的全面人才,会开车,善使斧,天天开车送美国人去领事馆,来去途中还要在街上大砍一番,砍完后衣衫上不沾丝毫灰尘,淡然驱车而去。
前面这3个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单说他们会开车这门技术就很了不起,在当时的旧中国见过汽车的人都不多,而他们能够自己找机会无师自通,这表明他们在当时都属于高智商的人物。得此3人相助,杜月笙实力大增。
第四个,叫芮庆荣,铁匠出身,力大如牛,悍勇无双。他在行动上丝毫不亚于前面3个人,但在智商层次上明显不及。之所以将他与前三者并列,是因为他靠着对杜月笙的忠诚,弥补了自己智能上的不足。
得此4人,便可横行上海滩。但这4个人需要能力相匹配的助手。所以,杜月笙又深入群众,淘出来4名工人,分别是杨启堂、黄家丰、姚志生、侯泉根。
此8人各怀绝技,彼此配合,当他们被请到黄公馆与杜月笙歃血为盟时,就决定了“老八股党”的末日。
最恐怖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杜月笙之所以组建“小八股党”,针对的目标就是垄断了上海烟土生意的“大八股党”。
“大八股党”盘踞于英租界,以华人总捕头沈杏山为首。这伙人起家之初,也像杜月笙的“小八股党”一样充满了传奇性。但他们坐稳了江山之后,就开始不思进取,暮气沉沉。虽然如此,但以他们为主体的庞大江湖势力已经形成。若非杜月笙这般人物先行以绝高身手的人来组建队伍,普通江湖人物是无法撼动“大八股党”分毫的。
“小八股党”一出,首先是在码头上暗藏耳目,一旦有烟土进来,顾嘉棠、高鑫宝、叶焯山、芮庆荣就立即出动,先行登船摸底,进行调查,然后由杜月笙亲自策划,布置行动。行动时一般选择水路或陆路,以顾嘉棠4人上前劫杀抢货,货到手后,立即由4名工人率队飞速运走。他们行动之时,疾如鹰隼,退如狡兔,砍得“大八股党”人死货失、损失惨重。
眼见一麻包又一麻包的烟土络绎不绝地被运入黄公馆,在黄公馆堆成小山,黄金荣吓坏了。
此前,负责坐镇黄公馆抢烟土的是林桂生。说起来,林桂生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女性,但终究力弱气短,10天半个月抢回一麻包烟土来,就已经是不菲的成就了。那时候的黄公馆,10天半个月消化一麻包烟土,还不算个事儿。
不曾想林桂生慧眼推出个杜月笙,玩得那叫一个大,每天都有几麻包烟土运进来,堆在黄金荣家里,看得黄金荣心里发毛,急忙来找杜月笙,商量另找个地方存放这些“烧手货”。
杜月笙也没想到,堂堂的黄金荣竟然如此怕事。此时他的老巢就扎在黄公馆,这么多的烟土不放在黄公馆,再上哪儿找个足够大又足够安全的地方?
说到底,是黄金荣心眼太小,从未想过要干如此之大的事情。所以,场面一拉开就暴露出后方不给力的缺陷。幸好这个问题不是太严重,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一个天然的藏宝之地——鬼屋!
鬼屋位于三马路的潮州会馆后面。这其实是一排阴风惨惨的殡房。那年月交通不畅,许多外地人远道来到上海,或者患病或者遇劫,往往会把性命丢在这里。这些尸体就由善心的乡党收殓了装入殡房的棺材里。一排排棺木积年陈列,多年无人认领。于是,这里就成了恐怖之地,哪怕是大白天,寻常人经过这一带都会感到阴风惨惨,吓得心惊胆战,只好选择绕行。
正常人不敢涉足,但像杜月笙这等江湖人物却是鬼屋的常客。因为他们在落魄时被人追杀,慌不择路,就会逃进这里,棺木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他们亲切的老朋友。
于是,抢劫的后续工作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烟土一旦被抢入法租界,只见租界出现数十辆麻包车,呼啸过市,忽东忽西。这些麻包车多数只是掩护,车上麻包装的是假烟土。真正的烟土麻包车,由4名工人率领,绕行一道极为复杂的曲线,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到鬼屋里来贮存。
货到手了,也有地方藏匿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这么多的烟土,怎么出手?
这时候,法租界几家烟土经销商一听到消息,就派了个光鲜代表来找杜月笙接洽:“月笙哥,我们的货,向来是从英租界那边进。可是他们近来总是说什么生意难做,凭空抬高价码,让我们难以为继啊。都知道月笙哥是场面人物,义薄云天啊,能不能照料一下我们苦兄弟,帮我们打听打听价格低点的货源?”
“咦,”杜月笙这才突然发现,“原来法租界一家烟土行也没有。对了,法租界是禁烟的。”
禁烟好,禁烟就意味着这个市场是一片空白。于是,杜月笙兴冲冲地去找林桂生:“桂生姐,你看咱们也开家烟土行如何?”
林桂生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可以!”
杜月笙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林桂生说:“因为……因为你家老板是个窝囊废,徒有其表,他没有这个魄力。”
杜月笙说:“既然如此,那干吗非要带他玩,咱俩玩不行吗?”
林桂生说:“咱俩玩?怎么玩?”
“瞒着老板,开家公司。”
非法生意也要授权
法租界的首家烟土行,就这样成立了。
这家烟土行,道上所有的兄弟都声称黄金荣对此不知情,是杜月笙和林桂生瞒着黄金荣开设的。但这个污秽的经济实体的股本,却是由黄金荣占1/3,杜月笙占1/3,负责营运的经理型人才金廷荪占1/3,所以这家公司就叫“三鑫公司”。
3大股东中,黄金荣负责摆平道上可能妨碍三鑫发展的势力,杜月笙负责所有不可能摆在明面上的事项,而金廷荪负责所有可以摆在明面上的工作。此外,杜月笙还要承担一项大家心照不宣的支出——以“小八股党”为核心的黑道朋友的收入。
除此之外,杜月笙还开出一张支付清单:
第一,高高在上的实力人物,要定期支付巨款。
第二,衙门机关的相关部门,都要按时抽成。
第三,新闻界、报人和记者,他们的笔能杀人,得罪不起。
第四,相关帮会首脑人物,这些人不付钱,就少不了你的麻烦。
第五,各路过往江湖人物。这些人,有的得势,有的落魄,共同点是拿身家性命不当回事,要小心侍奉。
第六,遭逢难处,有可能铤而走险。这类人没发现没办法,发现了一定要周济一番,否则被他缠上,必是鱼死网破。
第七,旧日好友。一个人发达了,就需要一个安全的交际圈子,保护自己,再也没有比多年的交情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了。所以,一个人发达,一定要携带朋友同行,否则越走越孤,生生把财路走成死路。
第八,不在上述7种人之中,但必须掏钱的情形。这类多是个案,但处理不妥就会演变成血案。
就这样,三鑫公司开张3年,财神一样地见人就扔钱。道上朋友和各行各业提到黄金荣和杜月笙,莫不竖起大拇指:“好,讲义气,够朋友,下次分红是什么时候啊?能不能再加点钱?这些日子家里开销越来越大了。”
四面八方的人都把拿杜月笙的钱视为理所应当之事,杜月笙倒是没什么计较,但到了公司清账时,金廷荪翻开账目,让黄金荣、杜月笙看清楚:“看清楚了,看清楚没有?”
杜月笙看得清清楚楚,账本上是一行行鲜红的数字!赤字!亏本!
“妈的,”黄金荣不满的目光转向杜月笙,“你干的是什么营生?是拦路抢劫啊!抢了3年,你给老子抢出来个亏本。拦路抢劫居然还亏本,你是怎么抢的?”
开办三鑫公司,年纪轻轻的杜月笙一跃成为上海滩“亨”字级别的大人物。
三鑫公司的进账,堪称财源滚滚,但进的多,出的更多。为了掩饰黄浦江面上那一幕幕惨烈的劫杀,三鑫公司靠着金钱铺路才获得平安。还有一桩让三鑫公司更窝囊的是,纵然他们杀掠四方、公然越货,但这种生意终究是强盗的买卖,无法摆到明面上来,也就无法做大。
英租界的“大八股党”虽然每天都有烟货被掳,但比较起来,杜月笙的“小八股党”对其所造成的损失,不过是苍蝇舔蛋,恶心固然恶心,但损失可以忽略不计。
这里有个要命的原因,就是烟土生意虽然获利不菲,江湖道上人人都想染指,但终究道义有亏。英租界沈杏山的“大八股党”初干这桩生意时,也是恶名傍身、骂名天下。但世上万事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虽然这桩生意名誉有亏,但当沈杏山等人做得久了,无论英租界、法租界还是华界,都认可了沈杏山的黑色生意法统。
这个生意,极像是中国世代的帝王传承。历史上每一个朝代都是靠杀掠起家,都不具有合法性。要获得合法性,一定要从前朝的禅让中获得认可,才能获得名正言顺的权力。
简单地说,杜月笙的黑道生意必须获得“大八股党”的“认证”。没有这个认证,就很难走出经济困境。可是,杜月笙天天提棍操斧地抢掠沈杏山,还想再让沈杏山“授权”给他,这岂不是太扯淡了吗?
总之,获得非法生意的转让,从而使其从非法变成合法,这从理论上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时局的演变,往往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1919年,《申报》登出消息:“万国禁烟会议,将于一月十七日,在上海举行。”
禁烟?看到这个消息,杜月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禁烟,这不就等于说沈杏山的生意不合法吗?既然他的生意不合法,为什么不找他商量商量,让他把生意转让给自己?
沈杏山的生意虽然被认定不合法,但如果他肯授权转让给自己,这就赋予了自己合法性。这就如同中国历代皇朝的权力传承,上一朝的权力是不合法的,但这个不合法的权力禅让给下一朝,下一个王朝就理直气壮地获得了合法权力。
杜月笙的思维,恰到好处地切合了中国的传统。历史上的中国人,从来就没有完成公正规则的程序化,一个规则的法统来源于其持续性。这个规律就是,甭管你的规则有多么不合理,只要持续的时间久了,就自然而然合理了。同样,甭管你的规则多么公正,如果持续的时间不够长,大家就不认你的规则。
想清楚了这个道理,杜月笙立即叫来经理人金廷荪,与他商议游说黄金荣。
金廷荪是黄金荣手下的老字号干将,长期替黄金荣执掌赌场。但真正让他发财的是杜月笙,是杜月笙给了他三鑫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让他获得了上海大亨实际的地位与权力。
所以,他唯杜月笙马首是瞻,听了杜月笙的指点,立即与杜月笙一道去找黄金荣。
黄金荣呆坐在八仙桌后,满脸忧伤,呆呆地望着金廷荪和杜月笙。
为了避免激起黄金荣对杜月笙的反感或敌视,金廷荪首先发言。
金廷荪严肃地指出:“英国这个国家坏透了,但是英国人有个要脸面的怪毛病。早年的鸦片生意,始终是英国人最大的避讳,生怕有人指责他们是鸦片贩子。如今这万国禁烟会议一召开,英国人为了自己的脸面,必然会在租界内横扫烟土行,禁绝烟土生意。如此一来,现在扎窝在英租界的大量烟贩与烟客就必然要转移战场。他们能往哪儿转移?只能往要钱不要脸的法国佬这儿来。既然法国佬不要脸,迟早会把这烟土生意接下来。与其让别人干,还不如自己干,发了这票横财,不知老板心意如何?”
“这个……”黄金荣面有难色,他觉得把英租界庞大的烟土行业搬过来,这完全超过了自己的理解能力。凭他的智力,只知道这事千难万难,想做也不知从何做起。
所以,杜月笙适时开口,呈上解决方案。
杜月笙说:“要接下英租界庞大的烟土业,就必须找到最佳的控制点。这个控制点,就在英租界华捕沈杏山处。现在,上海的烟土业唯沈杏山马首是瞻,全都是从他那里进货。如果让沈杏山开金口,把这个授权代理出去,转让给您,这样大家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下烟土盘子了。”
听了杜月笙的话,黄金荣半晌无语,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放屁吹灯草,你想得容易。沈杏山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你竟然想入非非,想让他把如此厚利拱手相让,他怎么会肯呢?”
这个回答,早在杜月笙意料之中,所以他不再说话,说话的是金廷荪。
金廷荪问:“大英捕房的沈杏山不是爷叔的好朋友吗?”
黄金荣回答:“嗯,蛮要好格。”
金廷荪就等他说出这句话,于是趁机进一步发动游说的攻势:“爷叔请他吃顿饭,不妨跟他商量商量看。”
“这个……”黄金荣的心里是非常害怕的,“你手下的兄弟,抢了人家那么多货,居然还要请人家吃饭,万一饭局变杀局,被人家当场砍了呢?”
话虽如此,但黄金荣心里很清楚,如果露出自己心里的怯意,不肯点头,以后自己还怎么混?又拿什么来统御这些手下人?
思前想后,黄金荣一咬牙,心说:妈的,说到底,杜月笙终究是我的马仔,手下人又凶狠嗜杀,杀起来时说不定谁砍了谁呢。再者,就算砍杀起来,也会先由杜月笙他们挨刀,我肯定是最后一个。
“那就砍吧!”黄金荣豪迈地说,“要格,阿笙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晚上,请沈杏山到四马路倚虹楼饭局。”
“老板放心,一定安排妥当!”杜月笙脸色冷肃,转身去安排。
说话是一门艺术
倚虹楼坐落于四马路会乐里口,位于英租界。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避免沈杏山起疑心,让他错以为是英法两租界的捕头会面。也不知沈杏山是真的上当了,还是他的“大八股党”已经作鸟兽散,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居然孤身赴宴,而黄金荣这边却是摩拳擦掌。
沈杏山真的过气了,居然穿着长衫,脚踏拖鞋,就像从卧室走到厅堂一样悠闲地迈着步子走来。反观黄金荣这边,左侧有杜月笙和金廷荪,这是动脑子的;右边是顾掌生和马祥生,这两人的力气足以扛得起一头蛮牛,来了就是准备动手的。
“小八股党”虽然骁勇凶悍,但还不够资格陪伴老板。此时,他们扮作形形色色人等,腰藏斧头、短枪,分散于倚虹楼四周。一旦听到楼上有动静,就立即冲进去,进行大砍大杀。
如此杀气腾腾的阵势,给了黄金荣重新评估自己的机会。他不无惊讶地发现,自己这边兄弟众多,真是人才济济,可见我在这上海滩上是相当有地位、有排场的。妈的,老子这么厉害,他沈杏山居然不说自动、自发地把烟土保护权拱手让给我,真是太不识相了。
黄金荣心里有气,对沈杏山说话就自然而然地粗声大气起来,就像在黄公馆里随意斥责手下人一样。他的气势助长了经理人金廷荪的嚣张气焰,于是这个最不能打的家伙第一个冲了出来。
金廷荪说:“沈老板,听说英租界要禁烟,大小烟土行不是搬家便是关门。要搬,自然该到法租界来。英界各位朋友,吃牢这炷财香也该吃够了。300年风水轮流转,侬可以把个保护的差使,挑挑我们来做。”
金廷荪这番话,很有点盛气凌人的味道。如果是杜月笙先开口,肯定会引着沈杏山说话,问他英租界禁烟的情形下“大八股党”何以自处。一旦把沈杏山引到无可选择的语境里,就夺得了道义权,事情基本上算是成功了。
按说,金廷荪也应该有这套本事,否则他凭什么做个成功的经理人?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种话说来简单,但金廷荪真的不会。不止他不会,就连在道上浸淫日久的黄金荣也不会。此时黄金荣和金廷荪一个德行,发现自己这边人多势众,满脑子只恨沈杏山不乖乖把财路奉上,根本就没考虑过巧妙说话,顿时气势汹汹起来。
沈杏山见金廷荪一个小小的赌场老板说话竟如此不留余地,一上来就指责他垄断财香,敌意强烈。按道理,这时候黄金荣应该站起来,狠狠地给金廷荪一个耳光,骂一句:“轮得到你说话吗?”可是黄金荣居然不加以制止,而且对方几个人都在用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沈杏山心里惨叫一声:完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友叙阔,这他妈的是鸿门宴啊。搞不好,自己的性命就要搭在这倚虹楼了。
但沈杏山终非泛泛之辈,想当年他单枪匹马闯上海,身上只带了两块大洋,还有一块是不能花的哑板。就凭了1块大洋,他赤手空拳,打出今日的天下,什么场面没见过?又何惧今天这个小风小浪?当下只听他哈哈一笑:“你们不晓得咯,英国佬那货不是东西得很,所谓禁烟之事,哪年不说?哪年不提?不过说说罢了,都是应付公事,当不了真的。”
沈杏山说的是实情,他比任何人更了解英国佬。他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带过,顿时将黄金荣、杜月笙全噎了回去,但没噎住金廷荪。
金廷荪步步紧逼道:“假使真要实行了呢?”
沈杏山懒沓沓地说了一句:“那到时候再说吧。”
这句话,把金廷荪都给噎了回去。不提防粗人顾掌生却冒了出来——这就是人多的好处,总有个人会适时地接上一句,让己方顺利抢到道义制高点。
顾掌生说:“现在就是时候。”
顾掌生这句话十足的耍横逞无赖。他充其量不过是黄金荣手下的跟班,竟然如此对沈杏山说话。沈杏山连瞟都不瞟他一眼,冷声回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要你们猴急个什么?”
这句话扔出来,杜月笙在心里击节赞赏。这句话,带着帮中爷叔对小辈的鄙夷、不屑与轻蔑,亲昵中又不失严厉,提醒了他们辈分尊卑,又暗示了道义规则。这句话听起来虽轻,却比千钧还要重。
在这句话面前,杜月笙、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没有丝毫抗拒能力,他们只能把目光转向黄金荣。
手下攻势受挫,只能看老板的了。
黄金荣沉吟半晌,慢慢开口了。他说:“杏山,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今天单请你来商议,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英租界禁烟,势在必行,几家大烟土行都在做搬场的打算。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是自家弟兄,你们肯早点把保护权让过来,我派人给那些烟土行寻房子。至于将来怎么样拆账,全好商量。我晓得你们打出这个局面来不容易,顶好不要糊里糊涂地收了场。”
这番话说出来,杜月笙当时就震惊了。
这实际上是杜月笙第一次见到黄金荣出手,此前他在黄公馆被林桂生视为心腹。黄老板暴露在他眼前的,尽是些极端龌龊的小心眼,妒贤嫉能、暗中使坏,类似的事情一多,黄金荣的形象就越来越猥琐,杜月笙的潜意识中已经不认为黄老板有什么本事。
但黄金荣说出这一番话,杜月笙立即领教到什么叫老谋深算。
黄金荣这番话,表面上不温不火、和颜悦色,但杀气腾腾、步步紧逼。他语气真诚、表现善良,但字字句句把沈杏山往必须让出烟土保护权的死路上逼。都已经把沈杏山逼得没有了退路,他还要装得慈眉善目、满怀悲悯。
这番话堪称绵里藏针的典范。它适用于对手的情绪极端化状态,得意忘形的人听了,会被逼得狗急跳墙;狗急跳墙的人听了,只有直接跳黄浦江了。
这段话的精妙之处,在于4点:
一是态度要真诚,要有情怀,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了真诚的情怀,你就占了天大的理。
二是极端化对方的处境,把有可能发生的事都当成真事,渲染危机。如黄金荣声称英租界禁烟势在必行,辖内烟土行必将搬场,就是这么个意思。
三是极端化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的想法混同于现实,诸如黄金荣所谓在法租界替烟土行买房之类,都是没影子的事,但被他一说,好像真的已经做了,黄金荣就占领了道义的制高点。
四是以势压人,明明自己和对方平起平坐,却非要故意贬斥对方,显示自己高高在上的气势。比如黄金荣的最后一句话:“我晓得你们打出这个局面来不容易,顶好不要糊里糊涂地收了场。”这是长辈教训晚辈,意在激怒沈杏山,让他反应错乱。
黄金荣这一手,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捕房审案时对嫌疑人常用的伎俩。按理来说,沈杏山也是玩这套的高手,但这种高手是摆弄别人的高手,一旦自己入局,其表现仍如正常人一样,难免恼羞成怒。
当时沈杏山就炸了,脱口吼道:“金荣哥,你的手段我真佩服,你吃捕房的饭,做的是没有本钱的买卖,手下又有这许多三头六臂的人物,你何必要我们让出什么保护权呢?鸦片进口就在吴淞口,要不,干脆点,你喊人搭了兵舰,统统去接过来吧。”
沈杏山的回答,也十分可圈可点。可问题是,在话术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势力背景。黄金荣这边人多势众,说什么都有道理;沈杏山势单力孤,怎么说都是理亏。
沈杏山的话直接剥掉了黄金荣的脸皮,黄金荣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抡起大巴掌,就听“啪”的一声,沈杏山的脸上已然多了5个大指印。
好好说着话,突然动手打人,黄金荣这一步走错了。但错是相对的,一旦有更大的错发生,前面的小错就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可能是公正的了。
马祥生、顾掌生两名打手大吼一声,霍地站了起来,猛虎一样向沈杏山扑过去,大打出手。
与马祥生、顾掌生的暴打相比,黄金荣打的那记耳光,霎时间变得温柔而善良、厚道而悲悯。
气场强也是一种特长
眼见马祥生、顾掌生双双扑来,沈杏山吓得魂飞天外,惊叫一声:“不要动手,有话好讲格。”
沈杏山在屈辱状态下认瘪服输,以书面形式把烟土保护权拱手让给黄金荣。至此,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黄金荣终于登上权力之巅,成为上海滩头第一号人物。他手中的烟土保护权力意味着无尽的财源,无论白道还是黑道,要想在这行业中蹭点油水,就必须奉黄金荣为首。
沈杏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猜测黄金荣已经夺走烟土保护权,杀他或灭他满门势在必行,断无可能就此罢手。于是,当天晚上,沈杏山连鞋子都没有穿好,就匆匆爬上一列货车,亡命去了哈尔滨。
到了哈尔滨,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谋生的手艺,沈杏山更混不下去。走投无路之际,他不得已托人走中间人的路子,央求黄、杜放他一马,请他们看在他已经穷途末路、一无所有,同为江湖道的情面上,饶他一条老命,不要杀他。
接到中间人的央求,黄金荣和杜月笙面面相觑:这个沈杏山,搞什么名堂嘛,谁说要杀他了?谁说了?大家发财还发不过来呢,哪有工夫杀人?还有,沈杏山不能走啊,说到烟土行业,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门儿清的了。他走了,这边许多事情就不知道如何解决了。沈杏山必须回来,大家一起发财。
沈杏山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地回来,发现确实没有什么杀局,非但没有杀局,而且黄金荣根本不敢视他为马仔,而是让自己的二儿子娶了沈杏山的三女儿,两家成了儿女亲家。
此后,沈杏山虽然名声受损,但重新恢复了财势,担任了三鑫公司的顾问,而且拿到的钱并不比以前少。
“大八股党”以沈杏山为首的8个人,沈杏山豁出老命和财势得以保住,就等于整个“大八股党”被黄金荣、杜月笙收服。
保住了财势和性命,沈杏山从此见人就称颂黄金荣高义、杜月笙“四海”。公正地说,杜月笙此次是强拖着黄金荣重新定义了江湖。此前的江湖杀戮横行、打杀不断,但杜月笙明白,杀人劫财,杀人是手段,目标是劫财。如果能以不杀人而劫财,何乐而不为呢?
全面接管了上海滩的烟土行业,三鑫公司的摊子又大了,从公司支钱的形形色色人物激增。
公司营运再次遭遇瓶颈,货源不足——至少,现有的货源所带的滚滚利润,已经不足以满足挤过来拿钱的那一大批人。可是大家都窝在上海,上哪儿去找新的货源呢?
就在这一年,有3个人分道进入上海,再一次改变了上海滩的黑道格局。
第一个来到上海滩,并彻底影响了当地权力格局的人物,是张啸林。
张啸林,杭州人,中等身材,圆头大耳,一双豹眼,不怒而威。再说细点,他的颧骨极高,双颊凹陷,脖颈不是一般的长,而是特别的长。杜月笙一见此人,顿时惊为天人,说为他倾倒也不为过。
让杜月笙惊叹的,不是张啸林的外貌,而是他说话的气质风格。话说他到了上海滩之后,就托人介绍与杜月笙相识,甫一见面,就照着杜月笙后脑勺一记大巴掌:“早听说你杜月笙为人特别‘四海’,想不到你长这么个小鸡崽子模样。”
杜月笙被打糊涂了,茫然后退两步,不知所措地望着张啸林,忽然掉头就走。
张啸林在后面大声吆喝道:“杜月笙你去哪儿?给老子滚回来!”
杜月笙并不回答,径直去见黄金荣,对黄金荣说:“老板,来了个厉害人物,你得亲自出面见一见。”
自打在倚虹楼抽了沈杏山一记大嘴巴,成功夺得上海烟土的控制权后,黄金荣地位陡升、自信满满,视杜月笙蔑如也。听了杜月笙的话,他先不理会,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啥人啊?你也不说清楚。噢,你说让我见我就见啊?”
杜月笙低声道:“老板,此人与众不同。”
黄金荣问道:“我不正在问你吗?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杜月笙小声道:“这个张啸林天生有副大排场,镇得住大场面。如今我们在上海的天地已经打开,要想坐稳这块福地,必须有这么个人镇住场子。少了他,我们的地位就不稳。”
“哦。”黄金荣仔细看看杜月笙,猛然发出一声大笑。杜月笙顿时羞红了脸,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黄金荣一眼就看透了杜月笙的心病。原来,杜月笙虽然脑瓜灵活,也有手腕,但长得其貌不扬。
其实杜月笙的外表也没什么不妥当,但他打小营养不良,混迹街头,长年受人欺凌,长成了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表。而世上之人看人只看外表,谁也看不到你脑子中的谋略智慧,更看不到你家里的万贯家财,所有人都是依据人的外表作出判断。此时杜月笙虽然声名鹊起,但多数人见了他,都会流露出一股无法掩饰的失望,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话的含义。
一句话:杜月笙的气场不够大,镇不住人。这也是他虽然统率“小八股党”,于上海滩头杀掠四方,但临到大事,还得把黄金荣请出来的原因。
但黄金荣的气场也差得远,单说他那张大麻脸就让人望而生厌。倚虹楼上他带了那么多的手下,可是沈杏山还敢直面讥刺,说到底,就是因为黄、杜二人的气场都不够大,才不得不采用暴力手段。
而张啸林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草包,但天生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个大大咧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天生的气质与性格,再加上不怒自威的外貌,让人一看就心生畏惧。杜月笙深知,要想坐稳上海大亨的位置,没一个大的气场,就无法镇住场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世上的一切行业都是表演行业。杜月笙早就在心底盘算过,自己和黄金荣加在一起,也镇不住大亨应有的场面。要想让人望而生畏,就必须再拉上一个张啸林这样的人,以满足世人对上海滩大亨的气场要求。
张啸林不仅天生一副威风凛凛的外貌,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股强势力量。这种人,杜月笙活了39岁还是头一次遇到,所以他急不可耐地向黄金荣引荐。
黄金荣假装考虑了一番,他是场面上的人,心里知道杜月笙说的没错,而且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所谓气场大的人,于是当即决定:“好,你带他来见我。”
“是,老板。”杜月笙转身回去。
杜月笙再次见到张啸林后,对他郑重其事地说:“张啸林,你非池中之物,不是一般人物。我已经向老板推荐了你,这就带你过去。”
张啸林哈哈一笑:“看不出来你还算识相嘛。”
张啸林说罢,又一巴掌拍过来,杜月笙急忙躲过:“张啸林,我可要警告你。你张嘴就骂人的臭毛病可不好,我杜月笙不跟你计较,但我老板不是普通人物。你必须先答应我,见了我老板之后要表现出起码的尊重。如果你做不到,今天这事就算了。”
“别,别别别。”张啸林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的习惯了,不过你既然提醒了我,我肯定会留神注意的。总之,都听你的就是了。”
“那好,咱们过去吧。”杜月笙兴冲冲地带着张啸林去见黄金荣。
可万万没想到,一见到胖墩墩的黄金荣,张啸林照旧豪爽大笑,开口就来了一句:“原来黄老板你长这么个模样,我说你的脖子哪儿去了?”大巴掌轮起来,亲昵地向黄金荣粗大的脖颈上拍了过去。“啪”的一声,拍得黄金荣一张胖脸平贴在八仙桌上。
当时黄金荣就不干了,咆哮一声,跳了起来:“什么东西这是?杜月笙,你给我带来个什么玩意儿?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盛怒之下,黄金荣掉头就走了。
张啸林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大巴掌:“你说我这个见人就骂、伸手就打的臭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杜月笙在一边也气得七窍生烟:“张啸林,老子费了多大劲才说动老板见你,被你一巴掌给拍砸了,我看你这辈子就是个吃屎的穷命!”
人脉就是财源,背景就是财香
惹怒了黄金荣后,张啸林再三央求杜月笙再想办法为他引荐一次,说他可是真心诚意来上海滩“拜码头”的。
张啸林此来,可以说是扛着一座金山来的。这座金山,是个什么来历呢?
原来,就在这一年,浙江官场上有一连串的人事变动。新上任的浙江警政军三方都是当地人。张啸林是浙江道上在帮的人物,上有青帮大哥,下有肯出力的兄弟。这种微妙的黑道背景,隐约透露出浓烈的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