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张啸林来沪,就是要把他的黑道情谊转化为滚滚财源。但是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空手打天下难如登天,必须仰仗地方势力,才能借力使力。
这就是他与杜月笙结交,并力图说服黄金荣的原因。
杜月笙再次游说黄金荣,道:“张啸林这人,不仅排场大,而且天生的大亨模样,更重要的是他在浙江警、政、军三方面的人际关系。这种人际关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安全而畅通的烟土运输渠道!张啸林可以说动浙江的水警和军队把烟土顺利地运到上海,而上海这边,三鑫公司已经垄断了烟土销售的下游行业,就差货源了。如果与张啸林联手,大家赚到手的将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原来是这样,”黄金荣恍然大悟,“既然如此,那就再叫他来吧。但我有话在先,这一次他可不能张嘴就骂、伸手就打了。”
“老板放心,我会提醒他的。”其实,此时杜月笙已经后悔不迭。
这一次,张啸林拼了老命约束自己,但只改了个伸手就打的毛病,没有一见面就一巴掌拍过来,但是骂人的毛病,他到死也没有改。
张啸林改不了毛病,杜月笙和黄金荣只能认瘪。此后,这“上海三大亨”中的黄、杜二人每次见到张啸林,都要听到他无数句粗话,两耳饱受蹂躏。
民国初年,一些地方军阀一向以营运鸦片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但这种生意,做是可以的,但因为属于违法行为,所以不能明说出来。而军方警方对鸦片运输缉查极严,尤其淞沪镇守使何丰林、缉私营统领俞叶封,对进入上海的鸦片的打击向来是雷厉风行、毫不手软、从不姑息。
张啸林告诉黄金荣,何丰林和俞叶封之所以严厉缉查烟土走私,并非是他们爱国爱民、痛恨烟土,而是他们自己没有货源,没法介入这个厚利行业。既然自己捞不到,就只能严打烟土走私,不遗余力。
但这种情形一遇到张啸林出马就完全变了。此后的上海烟土业突然化暗为明,从烟贩子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贩运变成了军警押船护送,只是因为军警两方的高官终于介入这个行业之中。
这是民国史上最污秽的一页,军阀、租界与帮会三方合而为一,有钱同赚。三鑫公司的利润一路猛增,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据1944年上海出版的杂志透露,当年的三鑫公司每年盈利高达5600万元之巨,而其资本额则达1000万元。
而杜月笙的支出相比以前更加庞大,达官贵人、地痞流氓、巡捕军警、散兵游勇纷纷跑来他的杜公馆支领俸禄,滚滚财源从杜月笙左手进,右手出,只要能买到世人对他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杜先生”,他愿意付出更多。
以柔可以克刚,何必非要动武
三鑫公司的货,军警一体押送,沿途严禁骚扰,杜月笙的生意实现了一次大逆袭。
昔日持刀抡斧、杀人无数的“小八股党”终于修成正果。现在的他们穿着长衫,夹着账簿,潮流一点的还要在鼻尖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匆忙奔行于光线暗淡的柜台之间,摇身一变,成了经理人。
上海滩头,突然一片和谐,那些飘浮在黄浦江中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说到底,道上兄弟杀人夺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无非为了争夺一点生存的权力而已。
现在,道上的地痞流氓在三鑫公司都有钱拿,自己的性命顿时变得值钱起来,再打打杀杀未免太划不来。但劫杀仍然在继续,杜月笙的三鑫公司收入虽然高,而更多的贫困人口涌入上海,三鑫公司就无法顾及了。
就在三鑫公司的发展形势持续走高的情形下,上海街头突然出现数千名大汉,不少于4000人。人人身着黑衫黑裤,手提锃亮的小斧头,满脸冷漠、悄无声息地向安徽旅沪同乡会集结。
安徽旅沪同乡会位于牯岭路132号,由晚清名臣李鸿章一手创建。李鸿章是安徽人,他在平定洪秀全的太平天国时,率淮军入沪,从此占有沪上膏腴之地。为了照料安徽乡亲,他创办了安徽旅沪同乡会,如果有安徽老乡遇到困难,可以向这里求助。
从晚清到民国初年,李鸿章已去世多年,但涌入上海求生的安徽人却越来越多。当年的同乡会早就断了财源,根本没有经济收入。若有落难安徽兄弟寻上门来,只有冷脸相对,没有一文解囊。
在当时的上海,这样的同乡会有119所,而由安徽人设置的同乡会就有9所。这些同乡会大多只剩下个空壳,除了地面上一幢幢房屋,根本没有余力履行救助义务。
那一天,数千名大汉突然出现在破败的安徽旅沪同乡会门前,领头的是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
此时的同乡会只有几个说不出名字的老夫子,偷偷把同乡会的房屋出租作为经济来源,混口饭吃。此时突然见到黑压压的持斧大汉涌入,都惊呆了,缓缓起身问道:“这位大爷,你们来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大汉笑道:“没什么事,就是好奇你这里是什么地方,所以来问一下。”
“哦,这个啊,”老夫子急忙告诉矮个子大汉,“这里是安徽旅沪同乡会,是李鸿章李中堂大人早年一手创办的。”
“哦,是李鸿章办的。”领头大汉眉宇间的笑意越发明显,“请问老先生,李中堂他创办这个同乡会,用来干什么?”
“当然是用来周济同乡啊。”老夫子眉飞色舞地解释道,“安徽老乡,来到这大上海,若然是遇到难处,都可以向这同乡会求助……”
“有这好事?”领头汉子顿时大喜,“你看好了,今天来的这些兄弟,全都是落魄在上海的安徽兄弟。可怜我们这些苦哈哈,黄金荣不管,杜月笙不问,幸好还有这家同乡会没有忘记我们。烦请周济周济我们这些兄弟每人10块大洋吧,兄弟我在这里谢过了。”
“啊,这个不妥。”老夫子慌了神,“这位老乡,不是同乡会不帮你,自打李中堂大人过了气,清国改元,同乡会早就断了财源,根本拿不出钱来周济……”
只听大汉一声虎吼,“哚”的一声,手中利斧落下,将一张八仙桌劈为碎片,“你既然说这里是安徽旅沪同乡会,却对求助的安徽老乡不闻不问,请问这里还叫什么‘同乡会’?”
“这个……”望着汉子手中的利斧,老夫子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莫动手,且莫动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矮个大汉冷声道,“枉你这里称同乡会,却对自己乡党的死活不闻不问。老子且问你一句:你有何颜面面对后面这4000安徽老乡?”
老夫子茫然抬头,只听那4000壮汉突然怒吼一声:“滚!”
数千名持斧黑衫大汉,强夺了李鸿章创办的安徽旅沪同乡会。这是1919年发生在上海道上的一件大事。
被赶出同乡会的几个老夫子,被人搀扶着去捕房报案。捕房立即派出几名巡捕,去同乡会探查情况。
几名捕探一路寻来,越走越感觉情形不对劲。
前面路上,站着三三两两的黑衣汉子,宽腰带上插着明晃晃的利斧。见到捕探行来,大汉们的脸上立即露出诡异的阴笑,一双双可怕的眼睛斜睨着捕探的脖颈,分明是在寻找下斧的最佳部位。
几名捕探慌了手脚,急忙掉头,迎面却见一群大汉涌了过来:“哈哈哈,吃衙门饭的兄弟,到了我们的地盘上,不喝杯茶就走,这像话吗?”
于是,不由分说,众大汉扭胳膊架腿,将几名捕探扛到了同乡会。
同乡会的房间格局如旧,矮个大汉仰躺在一张太师椅上,跷起的脚架在桌子上。见几个捕探被押进来,矮个大汉哈哈大笑道:“吃衙门饭的好兄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几名捕探躬身作揖:“这位英雄好汉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今个儿可真让我们这几条泥沟里的小虾子开眼了。英雄可否告知名姓,也好让我们兄弟长点见识?”
矮个汉子摇头:“你们说自己是泥沟里的小虾子,未免过谦。但你们竟不识得我王亚樵,这可不应该。”
王亚樵?人的名,树的影,王亚樵这个名字说出来,惊得几名捕探失神慌张起来,连退几步。
王亚樵,安徽人氏,家里以小买卖为生,长年受人欺凌。这屈辱的经历,养成了他狂暴狠辣的个性。既然这世界上没有人替自己主持公道,那就决定靠自己手中的利斧杀出一片天地来——这成为他一生的信条。
王亚樵与杜月笙算是一类人物,都是草根无依,借助暴力从黑道上血拼出来。但杜月笙占了个“柔”字,而王亚樵则占了个“霸”字。
杜月笙之“柔”,表现在他只认可江湖暴力,而对党派暴力隔膜。
江湖暴力,无非争财而已。对于杜月笙来说,财富是人类一切行为的目标和依据,非暴力不足以获得财富,那就铁下心来走暴力路线。但如果不使用暴力,也能达成获得财富的目标,那又何必动用暴力呢?以柔克刚,未尝不可。
王亚樵之霸,就在于他是个暴力主义者。他的暴力主张,就连孙文先生都有点吃不消。
始终热衷于党人暴力的王亚樵,建议孙文先生轰炸北京城,再派暗杀团队入京刺杀北洋要员。孙文先生智珠在握,正义凛然地驳斥了王亚樵的暴力主张。
“二次革命”失败后,党人纷纷遁往日本。王亚樵却只身赴沪,要在上海滩头闯出一片天地。此人虽然崇尚暴力,但并非无脑之辈。于是以安徽人的身份,聚集数千名安徽乡党,占领了徒具虚名的同乡会。这在江湖上是有道理的,虽然他没有地契,抢占同乡会终究是非法行为,但面对数千名斧头党的凶神恶煞,捕房根本不敢过问。
王亚樵入沪,组建“斧头党”,彻底改变了上海滩的黑道格局——原来的暴力分子黄金荣、杜月笙实现了三级跳,从底层的杀戮帮派一跃而入财界,留下来的底层暴力空间就由王亚樵这类人物填补。
处理好亲情关系也是一门学问
1919年,杜月笙32岁。
这一年有3人入沪:第一个是张啸林,他改变了上海的财富格局;第二个是“杀手王”王亚樵,他改变了上海的暴力格局;第三个是曾救过杜月笙性命的万老太太,她给杜月笙送来一个终生依赖的助手。
万老太太是杜月笙的姑母,她是一个人扭着小脚寻到上海来的。正如9年前她一个人扭着小脚来到上海,伺候重病的杜月笙100天,才把杜月笙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老太太叩响了同孚里杜公馆的门。
闻知姑母前来,杜月笙连忙放下手边的事情,一路小跑奔回:“姑母,你要来先派人送个信给我,我好去接你老人家啊。”
老太太道:“莫须烦劳,我自己认得路。阿笙啊,我来找你,是有事体的。”
杜月笙垂手而立:“什么事体?姑母你吩咐。”
“吩咐可是不敢的,”姑母冷笑道,“现在你有了这么大的场面,可以挑挑穷亲眷了。墨林在十六铺做铜匠,工钱少,生活苦,你帮个忙,把他安插在大公司去,多赚两个钱,将来成家立业。”
听了姑母的话,杜月笙悄然转身,轻轻抬手,偷偷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按说,杜月笙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是对姑母忘恩负义,这事他已经干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杜月笙生平赢到最大数目的2000元钱。当时他拿着这笔钱,在十六铺见人就塞,所有不认识的人都塞到了,单单就忘了姑母一家。
这一次,他的三鑫公司节节走高,已是上海财富巨无霸。连最不起眼的小混混、素不相识的苦哈哈都从他这里拿到了钱,但他唯独就忘了姑母一家,没给他们一分一毫。
为什么总是把姑母一家给忘了呢?这个原因,杜月笙一生也不会说出来。一旦说破这个实情,大家都不好做人了。
人与人的感情,越近越难以相处。姑母救过自己的性命,按说自己无论如何回报都理所应当,但这种回报一旦形成紧密的人际关系就复杂了。人的天性十分复杂,所谓“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越是存在亲情和恩情,越难以处理好彼此之间的关系,一旦有一方把握不准,双方的关系就会变得极为糟糕。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杜月笙才在潜意识中总是想回避姑母一家,而自己则在繁荣之地尽享纸醉金迷,却任由万墨林在铜匠铺里卖苦力。真正的原因是,杜月笙不知道一旦双方走近,事态会朝什么方向演进。
这实际上是一种隐忧,虽然从未说出来过,也未曾想到过,但杜月笙的行事本能,却会绕过这个可能的危险地带。
但现在姑母生气了,亲自登门说这事,杜月笙再也避无可避。
杜月笙把万墨林叫了来,仔细端详。
他发现万墨林这孩子的脑壳明显有点问题,他在上海居住了10年,却仍然是一副刚从乡下进城时的气质打扮。大脑壳,壮体魄,一张憨厚的脸,除此之外,别无所取。
杜月笙看着他,心里在琢磨:这孩子,往哪个地方摆放呢?去公司做职员?他肯定不够格,外表太憨,心眼太实,这类人适应不了职场上的复杂关系。让万墨林替自己管理家务?可是太太沈月英这边的亲戚已经占领了杜公馆,现在自己的家里全是沈家的人,自己回家极度不适应。既然不适应,那何不……
想到这里,杜月笙不由暗喜,于是带着万墨林回到杜公馆,带他上楼进了沈月英的卧房。沈月英像任何时候一样,永远躺在床上吸大烟,这个漂亮女人这辈子跟鸦片磕上了,不吸死不算完。
杜月笙没有叫她起床,因为他知道叫也叫不起来,于是对她说:“这是我高桥乡下的亲眷,我唤他来服侍你。”同时,让万墨林上前一步。
沈月英眼睛一亮,破天荒地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万墨林。
少奶奶的生活无比寂寞,终于来了个好玩的,沈月英打算好好玩一玩。
杜月笙为什么让万墨林服侍自己的妻子?这跟杜月笙的人生之路有着莫大的关系。
想一想,杜月笙在黄金荣的公馆,面对一生从未给别人机会的黄金荣,是如何拼出自己一片天地的?因为他走了夫人路线,被林桂生视为家人。
杜月笙内心深处的想法,是让万墨林学会和女人打交道。女人是心思最为细腻的,许多男人终其一生也摸不透女人的心事——但如果你能轻松地看穿女人,那么,你就能看穿这世上的所有人。
不过,这要看万墨林个人的悟性与品行了。
万墨林在杜公馆里开始任劳任怨地干起家务活来。有一天,他正忙碌着,拎了一壶开水上来,忽然看到楼梯口处有一张5元的钞票,当时他把脖子一抻,大声问道:“这张五块头是谁的啊?”
这一声询问中气十足,传入沈月英的房间。当时沈月英把烟枪一放,眉宇间绽出笑意。
这5块钱,是她闲极无聊故意放在楼梯口处的,她就是想瞧瞧,这个万墨林的品行到底可靠不可靠。
喜欢试探别人,这是女人的通病。年轻时的杜月笙伺候过鸿元盛的老板娘,伺候过林桂生,伺候过法租界总翻译曹振声的老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女人,多半也曾遭遇过女人们的试探。
现在终于轮到了万墨林。还好,这孩子过关了。
从此,杜月笙有了可以推心置腹的手下,万墨林则注定要为杜月笙的“四海”排场付出沉重的代价。
别人存钱,我存交情
1920年,杜月笙33岁。
这一年,爆发了直皖军阀大战。直系吴佩孚只用了4天就击败了皖系段祺瑞,被称为“安福系”的达官贵人仓惶逃入东交民巷和六国饭店。但英国、美国和法国等列强拒绝接收这些人。
这一年,杜月笙的慈善事业做出了点模样,高桥镇的鳏寡孤独每人领到一个折子。逢节过节,这些人就可以在杜月笙的三鑫公司领一份钱。
钱财如潮水,聚入杜月笙的手中,再向四下散开。
杜月笙说:我不做守财奴,我只想交朋友。
黄金荣则说:朋友算什么?钱才是亲爹!
三鑫公司开张后短短几年,赚到的钱超过了黄金荣此前的总和。凭良心说,这些钱是老婆林桂生替他赚到的,如果不是林桂生慧眼识杜月笙,瞒着黄金荣开了三鑫公司,只凭他黄金荣最多不过是个烟土财主的排场,跻身大亨根本无望。
但黄金荣却不这样想:我有本事啊,我的本事非常非常之大。什么杜月笙,什么沈杏山,什么金廷荪,不过是靠了我指头缝里漏出点福运,就足够胡吃海喝了。可惜啊,我这么有本事的人,这么善良厚道的人,却因为太重情义,道德太高尚,而错失了人世间的花情蜜意。
世上那么多的莺莺燕燕、南国佳丽、北里娇娃,尽汇于这大上海的纸醉金迷之地。可我黄金荣,对她们的温柔一点没看懂,却把自己这一生与那个比爷们儿还粗糙的林桂生捆在一起,凭什么啊?
黄金荣慢慢抬起头来,拿定了主意。
我不要再委屈自己,我的本事这么大,赚到的钱这么多,请给我一个继续委屈自己的理由先?我要享受正常人类都渴望的人间极品富贵。
可是,黄金荣是个粗人,情感世界比电线杆子还要粗。这个人间极品富贵,如何一个享受法呢?
黄金荣经过严肃的思考,终于拿了把折扇,昂着一张大麻脸,让小囝端了茶壶,摇摇摆摆地进了自家开办的老共舞台,捧个角。
以黄金荣的智商和情商,想要挥霍人生,唯一想到的就是这个。
情场竞争也要拼背景
1921年,34岁的杜月笙在上海社交圈广交朋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54岁的黄金荣则天天泡在老共舞台的戏馆,开创了中国戏剧的新时代。
此前,中国的舞台剧,女性是不允许登场的,戏台上的所谓美女都由男人来扮演。比如说梅兰芳,明明是个大男人,但扮演起杨贵妃来,却比女人还要千娇百媚。
当时,坤伶也不是不可以登台,但规矩是,男角、女角不可以同台出演。到了黄金荣关心舞台剧的时代,这老兄勇于创新,开全国风气之先,让男角、女角同台出演。这前所未有的新局面,霎时间震惊了整个上海滩。不过数日,汹涌的人潮就涌向了老共舞台,来欣赏3位登台的坤伶。
这3个绝色坤伶,分别是:小金铃、粉菊花、露兰春。
说到最后那位露兰春,还要从黄金荣的势力说起。江湖上有个秘密——黄金荣根本不在帮。
也就是说,黄金荣根本没有入过青帮。未入青帮,原因也很复杂。他年轻时找不到人,没有门路进去。后来势力大了,又不可能拜小辈为师,有资格拜师的人又高他一截,对他不理不睬,所以年轻时的黄金荣一咬牙一跺脚:老子我自己创建个帮会行不行?
所以,黄金荣就按照青帮的规矩,开始自己收门徒,比如金廷荪对他口称爷叔,就是帮中小辈对长辈的称呼。
但帮外之人篡改帮会规矩,这是江湖道上的大忌。小人物敢这么玩,直接就会被一条索子捆了,丢到黄浦江去喂鱼。但黄金荣倚仗自己有法国人撑腰,在巡捕房中收弟子,帮会之人远在江湖,根本摸不清他的底细,无人敢过问。
当年的黄金荣就曾收下了法租界的翻译张师,作为自己的弟子。
张师这个人很善良,和妻子收养了一个孤女,视如己出。这收养的孩子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雪白,极讨人喜欢,见人怯生生的,更招人怜爱。她小时候常到黄公馆里来玩耍,黄家人看她可爱,都称呼她“小毛团”。
小毛团长大了,亭亭玉立,顾盼生辉。她迷上了唱戏,养父母替她延请了名师,让她尽情地舒展歌喉。黄金荣听了她的唱腔,就决定帮这小家伙一把,由老共舞台斥重金把她推为名角。
小毛团登台,顿时震动上海滩,于是她的艺名“露兰春”越发响亮,成为当时倾国倾城的坤伶。
54岁的黄金荣将捧露兰春当成正事来干,每天派保镖、车子接送露兰春,并在戏院里为她捧场。他这株老树的枯心在少女露兰春的美貌滋润之下,渐而复苏,焕发青春。
但是,沉浸在白日梦中的老疙瘩皮黄金荣却疏忽了他的竞争对手——“四大公子”。
“四大公子”是哪四位?第一位是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号寒云。第二位是东北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第三位是南通状元张謇之子张孝若。第四位,就在黄金荣的老共舞台,专程为砸场子而来。
那一天,露兰春登台唱她的拿手好戏《镇潭州》,在戏中扮演岳飞。没想到,一向婉转的歌喉这次一唱起,第一声就跑调了。已经跑调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跑,越跑越远也没办法,毕竟舞台戏是现场艺术,错了也无法纠正。
观众多是老戏骨,都听出来了,但没人敢吭声。黄老板黄金荣就坐在那里,谁敢喝倒彩,敢情是不要性命格?
但这世上,偏偏就有不要命的人。那边的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倒彩声。露兰春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匆忙唱完一段,逃到后台,号啕起来。
黄金荣虽然对喝倒彩者满怀愤怒,但还是先赶来看看露兰春,见美人粉泪盈盈,顿时心都要碎了,当即吩咐下去:“你们几个,都是死人吗?把那个小白相人给老子捉来,老子要让他知道,在这上海滩头,谁才是老大!”
保镖们气势汹汹地朝喝倒彩的包房冲了过去,见喝倒彩者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当时保镖们一点没客气,“啪啪啪”,轮起手臂就狠抽了这年轻人一顿大嘴巴,然后把年轻人脚前头后地拖到了黄金荣面前。
“敢在我黄金荣面前撒野,我倒要瞧瞧你爹娘怎么有胆子把你给生出来!”黄金荣阴声冷哼道,“给我把他的头扳过来。”
保镖扭住年轻人的脑壳,把他的脸转向黄金荣。
看到年轻人脸上那双喷火的眸子,黄金荣当时就惊呆了。好长时间,他才挤出一句:“好格,你走好了。”
“还不快滚!”保镖们一脚飞踹,把年轻人踹得老远。
年轻人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回头戟指黄金荣:“姓黄的,不扒了你的皮,我的姓以后倒着写。”
年轻人狼狈离开,黄金荣迅速站了起来:“快回去,叫杜月笙、张啸林两个来,我有要事商议。”
黄金荣匆忙回到黄公馆,等了一会儿,杜月笙和张啸林一前一后地进来了:“老板,啥事体啊?”
当时的黄金荣满脸惊恐不安:“今天在老共舞台,我打了个人。”
张啸林架起他的水晶烟嘴,说:“打个人算什么?”
杜月笙知道事不对头,急忙问:“老板,你打了谁?”
黄金荣:“打了卢筱嘉。”
杜月笙、张啸林齐齐大惊:“打了谁?”
黄金荣既害怕又委屈,急得大汗直冒:“打了卢筱嘉!卢筱嘉!与袁克文、张学良、张若孝齐名‘四大公子’的卢筱嘉!权倾东南的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卢筱嘉!”
张啸林破口大骂起来:“黄金荣你啥本事也没有,闯起祸来却一点也不含糊。你惹上了浙江督军,趁早找根绳子上吊算了,老子才懒得理你。”
骂过,张啸林转身就走。杜月笙急忙拦住:“老张,这事你不能甩手,你要是不管,老板他可就完了。”
“完了很正常。”张啸林冷笑道,“就为他这一张没出息的麻皮脸,搭上咱们辛苦不易的江山,甭想!”
推开杜月笙,张啸林怒气冲冲而去。
张啸林扬长而去,黄金荣更加惊恐,死死抓住杜月笙不放:“阿笙啊,这时候可就指望你了,你要是也学张啸林无情无义,我可就真的完了。”
“老板,你别急,”杜月笙用力掰开黄金荣的手,“张啸林就是这个臭脾气,虽然他甩手而去,我有办法让他帮忙的。老板,你撒开手,你不撒手我怎么出去摆平这事啊?”
黄金荣不得已松开了手,杜月笙匆匆去追张啸林。张啸林在浙江地面上人头熟,要想摆平这件事,非得让他出面不可。
杜月笙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黄公馆报信,说露兰春那边又遇到了麻烦,央求黄老板去一趟。听到露兰春有求,黄金荣的心霎时间就柔软了起来。他把自己殴打卢筱嘉惹上了麻烦之事已经抛诸脑后,匆忙赶往老共舞台。在门口,他刚刚下了黄包车,一群东奔西走的人突然扑过来,把猝不及防的黄金荣当场扑倒在地。
“咚咚咚”“啪啪啪”,拳打、脚踢、大耳刮子狂抽,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器物雨点般地砸在黄金荣身上。黄金荣独霸法租界以来,已经很久没吃过场面亏,没尝到挨打的滋味。但是今天不同,他不仅身体饱尝疼痛,而且心中的恐惧更甚。
他双手抱头,像虾子一样把身体蜷缩起来,以防止被打到要害部位,同时在雨点般的殴打中蠕动爬行。他想呼救,他在等待门人、弟子的救援。这里是法租界,只要弟子一声喊,不消一时三刻,巡捕就会迅速赶来救下他。正当他感觉还有点希望之时,一只黑头套“噗”的一声,罩住了他的头。
他的胳膊腿随即被人架起,抬上一辆汽车。车笛长鸣,眨眼间驰出了法租界。
“完了。”黄金荣的心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在法租界,无人敢惹他。可出了法租界,他就像只软弱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关系取决于利益
黄金荣在自家的老共舞台门前被人公然掳走,吓坏了他的门人、弟子。他们一个个惊惶失措,四下乱跑,全都乱了方寸。
随后,这些人涌入黄公馆,来找杜月笙。老大被抓走了,“亨”字级别的杜月笙就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林桂生也匆忙下楼:“阿笙,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租界掳走老板咯?”
“桂生姐,”杜月笙的脸色带着绝望与欲哭无泪,“已经打听清楚了,是淞沪护军使何丰林亲自下的令,老板现在被关进了龙华护军使署的看守所。”
林桂生顿时变了脸色:“不好,那地方可是阎罗殿,生人进去,死人出来。老板他可是凶多吉少,张啸林呢?护军使那边只有他有关系,他怎么没来?”
“张啸林他……”杜月笙叹息道,“桂生姐你莫急,我这就去找张啸林。”
杜月笙找到张啸林时,张啸林正把脚跷在茶几上,见杜月笙来了,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去救黄金荣,于是嘴里一迭声地骂:“让黄金荣去死!你说他这个老东西有什么用?三鑫公司,他可曾出过一点的力?屁本事也没有,闯起祸来却惊天动地。你要救他,你自己去好了,少拉上老子。”
杜月笙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于是赔着笑脸,低声下气道:“啸林,不要这样说老板嘛。我们能够发财,就是因为老板在法租界扎下的根。这里是我们的老巢,让我们发财的都是老板的人脉。如果老板遇到麻烦,我们整个生意都要受损啊。”
“受损就受损,老子说不管就不管。”张啸林不为所动。
杜月笙劝道:“啸林,你说咱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和何丰林那边算起来也是儿女亲家,这么大的事,他不看僧面你也得看佛面,是不是?”
张啸林怒目而视:“狗屁儿女亲家,你拿钱去才是儿女亲家;你惹到了人家,谁还认你这个亲家?”
张啸林一句话道破了旧时官场的规则:与有势力的人攀亲,人家认你,你就是亲家;不认你,啥也不算。
这就是张啸林拒绝出面的原因,他心里明白,这个问题他解决不了,军方才不会给他这个面子。此时如果自己上门求人,只会自取其辱。
问题严重了,杜月笙沉吟半晌,突然醒悟,说:“军队那边,也多有道上兄弟,如果我们双管齐下,你去找军队里的朋友,我来联络江湖同道,这样说不定能把老板捞出来。”
“你愿意干,你干,反正老子不管。”张啸林扔过来一句话。
“不管怎么行?”杜月笙不由分说,强扭着张啸林,“我们兵分两路,你马上去找你的儿女亲家、缉私统领俞叶封,我找门路去拜青帮老太爷张镜湖。张老太爷在道上分量最重,如果能够说得动他,纵然是何丰林,也不敢不卖他三分情面。”
“试试看吧。”张啸林根本没信心,“黄金荣这废物点心,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含而不露,引而不发
说起来,杜月笙已是上海“亨”字级别的大佬,但在帮中,他的辈分太小太小,根本没法跟“大”字辈的张镜湖相比。
说透了,以杜月笙的势力和身家根本没资格见张镜湖一面。他最多只能另找门路,见一见张镜湖的弟子吴昆山。
吴昆山与杜月笙不同,是地地道道的场面上人物,留着八字胡须,生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翩然欲仙,有着让人一见倾心的外表。他拥有多重身份:在江湖道上,他是青帮大佬张镜湖的开门弟子;在张老太爷的家,他当得一半。此外,他还是军方的营长,既在军也在帮,这是辛亥后一些军阀部队的一大特色。
吴昆山在他的海格路范园会见了杜月笙。在他面前,杜月笙虽然名头如日中天,但也不过是个暴发户。幸好杜月笙为人谦和、不卑不亢,把黄金荣的情形一说,请求张老太爷出面说合。坦白说,除了张老太爷张镜湖,就算“四大公子”齐至,也难以转回场面。
吴昆山云淡风轻地听完杜月笙的恳求,只回答了3个字:“没问题!”
杜月笙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可是吴昆山后面还有话:“只是,有一桩小事体,需让我在太爷面前有个交代。”
杜月笙急忙趋前,恭恭敬敬道:“您说。”
吴昆山说:“听说黄老板是倥子啊。”
“啊?”杜月笙一下子吓傻了。
倥子,意思就是帮外之人。吴昆山这是在告诉杜月笙,黄金荣根本就不在帮。
然后,吴昆山给出了最后一句话结束这场谈话:“但是你家老板,他在收学生哦。”
惨了,这下可惨了。原来,黄金荣就是个跑单帮、吃独食的货,根本不在帮,但是他却采用青帮的门规大模大样地收门徒。这种事,往轻里说,是假冒伪劣;往重里说,就是犯了江湖道上的大忌。平时你躲在法租界不出来,帮中兄弟们想找你算账也找你不到,现在你终于落到帮中兄弟们之手,也该给帮中兄弟们一个交代了吧?
这就是吴昆山要说的话。当然,他老练沉稳,不会这么赤裸裸地挑明,但明白人一听就能听明白。
杜月笙还不知道的是,自打他组建“小八股党”把黄金荣步步往高处推,推到了风生水起的高度时,黄金荣俨然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帮中人,竟然公开收起门徒来。就在最近,他收了个炒股炒得一塌糊涂的股民蒋志清,现在这位炒股失败的蒋志清已经跑到了广东。
不久,蒋志清就会恢复自己的原名——蒋介石,率北伐军杀回来。等到那时,黄金荣的地位才真叫尴尬:黄金荣自己根本不是青帮中人,却收了蒋介石入帮,那蒋介石到底应该算是怎么回事?
总之,黄金荣弄出这笔烂账,能让正常人彻底疯掉。
幸好杜月笙还不知道黄金荣收了蒋介石为徒的事,他只知道,有吴昆山这句承诺,黄金荣从牢里出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至于青帮兄弟要找黄金荣算账,黄金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黄金荣被关了7天,被杜月笙成功捞出。
出来后,听说张啸林不情愿营救他,黄金荣骂不绝口:“他个王八蛋,他亲娘死了,还是老子给抬的棺。现在这么点小事让他帮忙,他就给老子甩冷脸,真是喂不熟的门外狗!”
听着老板破口大骂,杜月笙绝望地在想:张镜湖与吴昆山师徒,真是场面上的人。登门有求,一句话就替你把人救回来了,可是自己这面,如何向人家交代?
想来想去,好像也没别的办法,除非让黄金荣公开拜山,拜张镜湖为老头子,否则就没法跟人家交代。
杜月笙把这个要求跟黄金荣一提,黄金荣的脑袋顿时耷拉了下去,不吭声了。
其实,不是帮中之人却冒帮中之名收徒,这种事并不少见,但很多人成就不大,也就不值一提。但黄金荣不同,黄金荣现在的头脸太大,他已经是“亨”字级别的大佬。护军使何丰林为卢筱嘉出面报仇,如果不是何丰林派便衣突入法租界将黄金荣掳走,任何人都拿他没办法。
黄金荣拜张镜湖为老头子,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被人知道他假冒青帮之名收徒,终究是件烦心事。可是,人家张镜湖、吴昆山与你不搭干系,却一句话把你捞出来,你总得有所回报吧?
黄金荣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要不,你拿我的帖子,给张老太爷送去?”
杜月笙长出一口气,立即拿了黄金荣的名帖,再去找吴昆山,转达黄金荣感谢张老太爷出手相助、愿意拜张老太爷为师之意。
吴昆山静静地听了杜月笙的话,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说道:“多承黄老板的盛意,前些时候我也在老太爷面前提过这个话,但他老人家说,黄老板的场面这么大,我们还是各行其道的好。请你上复黄老板,就说我们老太爷说的:树大根小,不敢从命。”
当时杜月笙就惊呆了。
张镜湖、吴昆山终不愧是青帮大佬,玩的这一手花活实在太漂亮。
其实,张镜湖压根就不想要黄金荣这个门徒。拜师这种事,要的是两厢情愿。你黄金荣现在玩大了,谁也不放在眼里,根本不情愿拜师,人家又何必收你这个徒弟?
张镜湖要的就是黄金荣登门拜山这件事。他就是要让道上的兄弟都知道,黄金荣排场大吧?大也不放在咱的眼里,他来拜山,咱瞧不上他那副暴发户的模样,不乐意收他这个没出息没见识的徒弟!
最精妙的是,整个过程中,人家张镜湖连面都没露过,就是你杜月笙觍着脸央求吴昆山,让你对这个结果既要认瘪,还得服气。
这个就叫老谋深算。张镜湖捞你黄金荣,不为财不图利,要的就是你承认我的尊严、地位,如此而已。
杜月笙对青帮两位大佬的高招叹服不已。
终其一生,杜月笙就是想学到张镜湖这种含而不露、引而不发的处世绝技,但最终的结果极不理想,但不理想也不能怪杜月笙,他已经很尽力了。
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第一个变心的,就是老板黄金荣。
劫后余生须尽欢
龙华护军使看守所7天的日子,让黄金荣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生无常,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
旧中国的世道,人活得还不如一条狗,命不值钱,说没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赶紧了结。否则,等哪天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后悔都来不及喽。
他未了的心愿,是露兰春。黄金荣重返他的老共舞台,加入紧张而又激烈的争夺露兰春之战中。
露兰春走红大上海,几乎是个男人就想赶到老共舞台碰一碰跟她结识的运气。来追她的人,有钱的有,有势的有,腰包空空就凭了张小白脸想空手套白狼的也不少。黄金荣虽然年迈,但论财论势,他无疑能排到前3名。
这意思是说,就在他蹲看守所的7天里,又杀出来两个财力丝毫不逊于他的竞争者:薛家两兄弟薛二和薛四。
说起此二人,就必须提到当年上海滩头的一段传奇故事。
话说旧中国,那叫一个热闹,没有个正经人管舆论,西洋报纸满天乱飞。有个名叫薛宝润的商人放着生意不做,天天收罗西洋报纸看。看来看去,忽然有一天,他抛房弃产,到处借钱,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购买不值钱的颜料。
人们对他这种转变十分讶异,紧接着恍然大悟:这厮是不是天天读西洋报读疯了?买那么多颜料干吗?疯了好,如果竞争对手全都疯了,自己岂不就好混了吗?
正当人们欣慰之时,突然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来:欧战爆发。
欧洲那边,一群国家扎堆打了起来。打起来好,欧洲人全都打死了,中国人就好混了。不过,战争爆发,战略物资顿时走俏,什么帆布、颜料这些不值钱的货都是行军作战必需品,薛宝润囤积在手的颜料霎时间翻了几十个跟头,而且价格还在水涨船高。
一夜之间,薛宝润就跻身世界级富豪行列。这时候人们才醒过神来:不是薛宝润疯了,是自己傻了!
薛宝润大发横财,他的两个宝贝儿子薛二和薛四就将挥金如土视为“高尚的追求”。兄弟俩每天铆着劲儿比赛花钱,要把老爹积攒下的偌大家业挥霍一空。奈何薛宝润赚到手的钱太多,产业也广,薛二、薛四拼老命折腾,花掉的钱不过九牛一毛。
但是,薛家兄弟成功地找到了一条花钱的快速通道,就是来老共舞台捧露兰春的场。兄弟两人同时追求露兰春,展开了友好而和谐的热烈竞争。薛二送1篮花上台,薛四就送10篮花上去,单说在一掷千金眉头不皱这方面,就轻易地把其他追求者压了下去。
感觉自己已经打动了露兰春的芳心,薛二、薛四同时发力,向露兰春求爱。
露兰春痛苦不堪,举棋不定:薛家两兄弟,一样的玉树临风,一样的千金豪掷,一样的风趣优雅,一样的多愁善感,应该选择哪一个呢?
正为难之际,黄金荣横插一杠子进来,说:“你要嫁的人,应该是我。”
借步登高,动机不纯
54岁的黄金荣悍然向25岁的露兰春求婚,这消息如一颗重磅炸弹,“轰”的一声,把黄公馆炸开了锅。
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被惊呆,然后东躲西藏的人,是“妹妹”。
“妹妹”名叫李志清,这一年,她刚刚17岁,黄金荣和林桂生都管她叫“妹妹”。
她是上海老捕探李祥庆的女儿。李祥庆其人,江湖人称“生铁弹”,喻其质坚力猛。他和黄金荣是多年老友,女儿李志清出生后,两家立即商量婚事,决定等李志清长大就嫁给黄金荣的大儿子黄钧培。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俩孩子大了,李志清收拾头脸嫁过来,可没几天,黄钧培那熊孩子竟然莫名其妙地死了。
一个才17岁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黄金荣和林桂生都感觉对不起李志清,所以平日里待李志清特别好。就这样,时日长久,她成了在黄公馆具有决定性影响的人物。江湖道上的打打杀杀,李志清管不了,但家中的情感世界,向来都是她说了算。
闻知黄金荣要娶露兰春,李志清吓坏了,她知道这件事婆婆林桂生绝对不会答应,黄金荣一定会来找自己帮忙当说客;林桂生不会让黄金荣胡来,也会来找自己帮忙当说客。这样一来,他们都会轮番来找自己,让自己去说服另一方,自己就会烦死。
于是,李志清在这个小小的黄公馆里见洞就钻,到处藏躲。
可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躲得过去?林桂生成功地把她揪出来,对她说:“妹妹,你去跟他说,我不反对他娶小,现在的男人,大凡有俩臭钱,就鼻孔朝天不知自己姓什么了,连杜月笙也娶了俩小老婆。你家老板想要娶小,也没什么不妥。可是露兰春不行。你要知道露兰春小时候,黄老板曾经牵着她的手,就在这个院子里捉蝴蝶的。说起来,露兰春相当于他的孙女儿啊。这事一想就让人恶心,绝对不可以!”
婆婆吩咐完了之后刚出去,公公黄金荣又走了进来:“妹妹,跟你婆婆说一声,让她理性点。闹什么闹?有什么好闹的?没听说过家和万事兴吗?我娶个小怎么了?招谁惹谁了?今年我已经54岁了啊,还能再活几天?想当初你婆婆进门,自己拎个包袱卷就来了,打那天起我就再也没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如此对她,还不算深情厚意吗?我就是想晚年身边有个可心的人,支撑这么大的家容易吗我?就这么点小要求,也值得说三道四大闹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