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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纵横上海起风云.3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9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妹妹李志清夹在中间,越想越觉得委屈,心说:我才17岁,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味道,已经够冤的了,居然还要夹在你们老头老太太中间,听你们这些猫三狗四,这样的人生真是太滑稽了。

她解决不了问题,哪一方也不敢得罪,只能以一双凄惨绝望的眼睛呆望着公公婆婆,希望这失心疯的一家人放过她。

黄金荣和林桂生都感觉到自己已经完成了对妹妹的争取工作,于是两人精神饱满,转入下一个战场,各自去争取杜月笙的支持。

这次轮到杜月笙东躲西藏了。

相比妹妹李志清足不出户、无处藏身,杜月笙大有不同,因为他狡兔三窟,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安全屋。他拣了个绝对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进屋坐下来,长舒一口气:这几天就当自己死了,坚决不出这个门半步。

正想着,忽听外边有人敲门,凑近门缝一看,顿时呆了:门外是一张肥胖身材的大麻脸。

惊异之余,杜月笙对着门缝说道:“老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黄金荣在门外怒道:“老虎不发威,你当你家老板是病猫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吗?我可是上海滩头第一神探,找你个杜月笙,还不容易?”

“可是这……”杜月笙都快要哭了出来,“老板,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为啥呢?”黄金荣在门外不紧不慢地问。

“因为,”杜月笙回答道,“桂生姐无法接受啊。在她心里,是拿露兰春当孙女儿的,所以这事……”

黄金荣不以为意,愉快地接道:“所以,这事就需要你去劝劝她,让她冷静点、理性点。”

一边是自己的老板,一边是扶自己上位的老板娘,杜月笙陷入与李志清同样的尴尬局面,只能硬着头皮去劝说林桂生。

林桂生视杜月笙为心腹,见面就对他说:“阿笙,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你不见,你快去劝劝老板。我不是反对他讨小,他讨谁都可以,唯独这个露兰春不行。我真担心黄金荣他一世的威名毁于这个有心计的丫头之手。”

这句话让杜月笙心里一惊:露兰春有心计?

他其实对露兰春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打小在黄公馆长大,或许是黄金荣看她看久了,内心深处的畸恋在她成年后就流露了出来。这虽然有点变态,但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杜月笙深知林桂生虽然是个女人,但那双眼睛却是上海滩头最具洞察力的。她既然说露兰春有心计,此事多半另有蹊跷。

于是杜月笙出来,把满脸写满凄惨的李志清拉到一边,说道:“妹妹,眼下这事,咱们俩难办了。”

李志清不吭声。

杜月笙分析道:“你呢,老板和桂生姐都视你为己出,都在争取你。我呢,一边是老板,一边是待我宏恩厚义的桂生姐。我们两个被夹在中间,处境一般的可怜。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摆脱这个局面,只能让妹妹出马,去找露兰春谈一谈,最好能够说服她拒绝黄金荣。如若不然,也要摸清她的来路、底细。”

听了杜月笙的要求,李志清冷冰冰地说:“不要说了,我已经偷偷找露兰春谈过了。”

“她怎么说?”杜月笙急切地问道。

李志清一字一句道:“她回答说,她要嫁给黄老板,无非是借步登高而已。”“完了,黄老板这次真的完了。”杜月笙的心里发出一声惊叫。

露兰春并不喜欢黄金荣,但她要嫁给黄金荣,这里面隐含的用意,堪称险恶之至。

无论杜月笙还是李志清都不敢把这层话说透。谁知道露兰春所为何来?这种脂粉圈套,最让人惊恐的是,当事人黄金荣自陷其中,谁敢对他当面点破,他就会视对方为破坏他人生幸福的大敌,与你死拼到底。杜月笙和李志清都是聪明人,只能坐观黄金荣一步步坠入他人生黑暗的深渊之中。

以林桂生的精明,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个可怕的布局中。所以,她只能孤身脱逃,宣布与黄金荣离婚。她主动离婚最好,黄金荣求之不得,正好扫清障碍,迎露兰春进门。

露兰春被花轿抬进门的当日,林桂生挟着一个小包袱卷,黯然离开。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来也空空,去也空空,这就是她扶助黄金荣的悲哀一生。

白相人阿嫂永绝江湖,此后的社会游戏规则突然变得残酷而狠辣,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温和了。

红杏出墙,情人被绑

1922年,杜月笙35岁。

这一年,上海道上黑帮残杀激烈,军阀势力介入其中。上海市警察局局长徐国梁在温泉浴室门口被斧头帮王亚樵设伏拦截,数十柄雪亮的利斧,于半空中划出亮丽的弧线,当场将徐国梁砍成肉酱。

江湖会党竟敢袭杀警察局长,新上任的浙江都督卢永祥面对媒体发言时极为震惊和愤慨:“黑帮分子,素行不轨,竟公然袭杀警察局长,实在不像话。我定当全力追查,务期将凶手捉拿,侦破此案!”

这一查可了不得,一夜之间,上海滩头充满刀光剑影,每天数十场血拼,现场往往丢下几十具尸体。这些尸体都是无名之尸,即使捕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查出他们的来历。但从目击者在血拼现场听到的口音,以及这些死者的年龄来看,这些人多是潜入上海的军队中人。

血拼了一段时间,警察局局长徐国梁被杀案终于水落石出。原来,下令王亚樵之斧头帮动手杀人的,正是浙江督军卢永祥。卢永祥之所以要杀徐国梁,是因为徐国梁是军方另一系齐燮元的人。这段时间在上海滩头激烈血拼的,就是双方派出来的人手。齐燮元派人秘密入沪侦查,卢永祥则派人秘密劫杀,这才搅闹得上海滩风雨飘摇,血腥弥天。

也亏齐燮元派出来的人手高明,能一边挨刀一边破案,而且还能把这个无头悬案给破了,让人不得不服。

查清楚了,街头血拼就没什么意思了。齐燮元正式向卢永祥宣战。

于是,枪声再起,炮声隆隆,江浙大战就这样开始了。

直到双方进入热战,杜月笙这边才松了口气,总算弄清楚了这些拼杀于上海滩的杀手都是些什么来历。

好了,没咱们什么事,咱们继续做生意,去发财。

但没想到,这时候黄金荣突然找来,告诉杜月笙,自己有麻烦了——露兰春红杏出墙了。

“去,把这件事摆平。”黄金荣吩咐杜月笙。

听说露兰春红杏出墙,摆了老头黄金荣一道,张啸林乐得张开大嘴发出大笑:“看看,我不是早就说过吗?露兰春不是省油的灯!自打她嫁给黄金荣,就准备玩这一手,可怜的黄老头这一次被玩惨了吧?”

“唉,”杜月笙痛苦地揪着头发,“我就不明白了,薛四退出,露兰春她既然真心喜欢薛二,就应该拒绝黄金荣。你说她一边嫁给黄金荣,一边又和薛二海誓山盟,你说她费这么大劲,所为何来?”

“玩呗。”张啸林漫不经心地说,“黄老头玩了一辈子人,如今老了,也该轮到被这个小丫头玩几天了。哈哈,我算是看准了,这老头铁定会死在这丫头手里。”

“唉,”杜月笙愁眉不展,“老板的意思,是让我警告薛二,让薛二自己远离露兰春,却不许我碰露兰春一下。这怎么可能?可如果露兰春不撩开裙子,薛二又怎么敢往里钻?唉,这事太难办了,先撂下吧。”

杜月笙撂下这事,先去忙生意,忙了两天,忽然有人来报告他:“杜先生,你听说了吗?薛二的家人已经向捕房报了案,说薛二被人绑走了。”

杜月笙大为吃惊,问道:“薛二被绑票了?我还没动手呢,他怎么就被绑了?是谁下的手?莫非是黄老板?”想想又不可能,假如黄金荣绑了薛二,露兰春肯定不高兴,现在黄金荣最不敢做的事,就是让年轻的娇妻不高兴。所谓老夫少妻,龌龊易生,就是这么个情形。

杜月笙想明白了,立即奔去找张啸林,劈面就问:“你把薛二关在什么地方了?”

张啸林讶异地看着他:“就关在仓库里了。咦,我说过不许走漏风声的,谁把消息告诉你的?”

杜月笙道:“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想到的。”

张啸林“哦”了一声,说:“也对,你撂挑子不管,老头他只能来找我。我其实也不想管这闲事,不过上一次老头被关进龙华护军使看守所,我不愿意营救,老头为此没完没了地骂我忘恩负义。我寻思着这次是个机会,也好修复我和老头的关系,所以就出手帮帮忙。”

杜月笙沉下脸道:“老张,这事你做错了,马上放人吧。”

张啸林一头雾水,问:“怎么就错了?”

杜月笙说:“你想一下,薛二被绑,谁最愤怒?”

张啸林发出“咯咯”的怪笑:“最愤怒的,当然是他的小情人、小娇妻了。”

杜月笙继续问道:“露兰春生气了,会向哪个发火?”

张啸林想了想,道:“露兰春她……哎哟,黄老头又要挨揍挨骂了。哈哈,这次,黄老头的屁股铁定被愤怒的小娇妻拿鞋底抽肿。”

杜月笙再问:“你再想一想,黄老板被打被骂,他会找谁发火出气?”

张啸林抓了抓头发,猛然惊醒:“他找……黄老头只能欺负咱们两个,凭什么啊?”

杜月笙劝道:“你别一跳老高了,赶紧放人吧,别给咱们兄弟惹事。”

张啸林气得半死,才弄明白这里面有个死套,就套在他和杜月笙的脖子上。不管他们怎么帮黄金荣,都会惹怒露兰春。露兰春发了火,这道愤怒的火焰就会从黄金荣身上烧到他们两个身上。

张啸林冲进关押薛二的库房,把薛二揪过来一顿暴打,打完后,一脚踹出门外:“滚!以后不许你再踏进老共舞台,左脚进断你左脚,右脚进断你右脚。你到底能有几多脚?咱们一条条断过来,不信断不尽你。”

薛二从地上爬起来,满不在意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吹了声口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睡睡你们老板娘吗?至于这么张牙舞爪、大动肝火吗?拜拜了,兄弟们,你们继续吃屎,我去睡你们老板娘喽!”

张啸林追出来,却又不敢真拿薛二怎样。他总算明白了,露兰春和薛二跟他们的距离太近,已经摸透了这些所谓江湖道虚张声势的伎俩,吓唬不住了。

所有人都被不争气的黄金荣拖进了烂泥潭里,左右为难,进退失据。正当大家心里咒骂黄金荣八辈子祖宗,骂这老头没出息之时,黄金荣的人生之路突然吉星高照。

时运到来,黄金荣的名声直线飙升,让他从一个上海滩的大亨,眨眼工夫甚至成了世界级别的名人。

整个北洋政府,上自总统,下至勤杂人员,都在打听询问:知道黄金荣是谁吗?他在哪里?谁能找到他?有重奖!

英国、美国、法国等列强总统或首相向北洋政府提出严正交涉:你们中国政府不行,太差劲了,让黄金荣来,我们信任他。

列国大使组成公使团,在北京活动游行:把黄金荣给我们,我们需要他!

杜月笙、张啸林等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出什么事了?

土匪也是人,同样要民主

仔细一打听,才知道事发当年的5月5日,盘踞于峄县抱犊崮的一伙土匪闲极无聊之际,突然窜向山东与江苏两省两界处的津浦线上,把一列客车给劫了。

这伙土匪的头子叫孙美瑶,军师叫郭其才,他们将行进中的列车一举颠覆,把200多名乘客尽数掠为人质。

乘客之中,有多名洋人,一名洋人出面抗议,立即被土匪拉到路边,一枪毙了。余者包括法国公使馆参赞茹安、上海首席大律师穆安素、法国人贝路比、英国记者鲍惠尔·史密斯,以及美国人爱伦等,全都被这伙荤素不限、生熟俱吃的土匪吓傻了,一股脑地被掳进深山,成了肉票。

这就是民国年间最著名的“临城火车大劫案”。事发之后,列强大为震惊,齐齐向北洋政府提出抗议,并严重质疑北洋政府的执政能力:你们是否有能力管理中国?没这个能力的话,把你们的铁路交给我们管理如何?

北洋政府和地方政府都慌了手脚,那么多的洋人质,派军队入山进剿是行不通的,惹火了土匪,把人质全“突突”了怎么办?

于是,北京要员、当地高官、天津警察局局长、洪门“大阿哥”都扛着肥猪肥羊,笑眯眯地进了山,向孙美瑶一伙土匪抛出橄榄枝:交还人质,往事不究。以后兄弟们出山就是正规军了,孙美瑶为司令,郭其才为参谋,由政府负责以后的军队供养,兄弟们以为如何啊?

孙美瑶听了,严肃地对他们说:“咱们中国,政治制度就是一个落后,什么事都是当官的说了算,民生民权一无保障,这样怎么行?这样是不行的!”

“不行?”谈判使者听晕了头,“美瑶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美瑶说:“民主,你们听说过没有?我们要民主!”

“民主?”谈判使者更糊涂了,“美瑶兄弟,咱们的大总统是票选的,你们都有选票了,怎么不民主了?”

“不是,”孙美瑶解释说,“你们是民主了不假,可我们这边也得民主啊,是不是?我们要民主决议,开会讨论你们的议案。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是不是?”

“你们明明是一窝土匪,居然闹起了民主。”可是谈判使者们也没办法,人家要民主,你总不能拦着吧?只好呆坐一边,看土匪们举行民主议事流程。

大大小小的土匪头目全都来参加民主会议,居然有20多伙。难怪这伙土匪要民主,原来这是20多伙土匪扎堆的集体行动,孙美瑶只有军事领导权,大事还得交由土匪头目们开会讨论。

会议热热闹闹地开了好几天,最后投票表决,否定了北洋政府的议案。

听到这个结果,谈判使者们顿时气炸了:“孙美瑶,给你个总司令,全部招抚你还不干,你到底想要什么?想当大总统吗?”

孙美瑶两手一摊:“兄弟们要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们的议案被否决了,快点下山走吧。再磨蹭,当心兄弟们把你们也当‘肉票’绑了。”

使者团无功而返,北洋这边彻底麻爪(方言,不知所措)了。无奈之下,军队出动围山,航空署出动飞机,在土匪窝上空盘旋兜圈,对孙美瑶一伙土匪施加压力。

高压果然有效,不几日过去,只见抱犊崮的深山老林中走出一个碧眼金发、遍体黄毛、瘦骨伶仃、打着一面白旗的人。

原来,这人是被掳走的“大肉票”——英国记者鲍惠尔·史密斯。土匪们放他下山,是让他把最新的民主决议告诉北洋政府。

鲍惠尔带回口信说:“使者团被逐走之后,土匪们又举行了庄严的民主会议,并通过了一项神圣的议案。他们还说叫黄金荣来,否则大家一起死光光!”

北洋政府得到消息后,一下子懵圈(方言,傻了)了:“谁叫黄金荣?为什么非要叫他来?”

列强诸国从鲍惠尔这里得到消息后,齐齐对北洋政府提出要求:“你们能不能找到黄金荣?必须找到他!找到这个叫黄金荣的人,让他把问题解决。”

可是在中国,叫黄金荣这个名字的,应该不止10个8个。孙美瑶这伙土匪要找的是哪个黄金荣呢?

回来的“肉票”鲍惠尔解释说:他们说了,要找的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总探长黄金荣。

这就对了,于是北京急电,上海要员蜂拥来到黄公馆,敦促黄金荣立即启程。

听了这个奇怪的要求,黄金荣笑了:“上茶。”

“今年是民国12年,老夫已经56岁了。”黄金荣说,“娶露兰春为妻,也已经两年了。56年来,老夫这双眼睛见多了江湖上的阴谋诡计,见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老夫什么都见过,唯独没见过孙美瑶这个人,甚至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呢,老夫心性已淡,只想跟露兰春相依相伴、花前月下,走完这愉快安详的一生。老夫才不会离开法租界,上什么抱犊崮。这不过是个圈套,想把老夫诱出来杀掉,老夫不上这个当。”

世间自有公道,厚道总有回报

黄金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感觉到抱犊崮的土匪团伙不怀好意,所以坚决拒绝。

但他不能拒绝。他如果拒绝,北洋政府就无法救出人质,更无法向国际社会交代。

没办法,各路要员一起涌向杜月笙:“杜先生,黄老板只听你的话,请你无论如何,劝说黄老板启程。孙美瑶那边显然是诚心的,应该不怀歹意。”

杜月笙说:“我也感觉孙美瑶不会有歹意,闹得惊动全世界,只为了把我们老板诱出去杀掉,这想想也太离奇。”

于是,杜月笙就去见黄金荣:“老板,这次你必须去咯。”

黄金荣:“愿意去你去,老子反正不去。”

杜月笙笑吟吟道:“老板,假如我请得张镜湖张老太爷与你一起去呢?”

黄金荣:“那我就去,孙美瑶再怎么凶悍,张老太爷的面子他肯定得买。”

于是,杜月笙再赴海格路,去拜访青帮大佬张镜湖的开山弟子吴昆山,请张镜湖出山,与黄金荣共赴抱犊崮。

吴昆山静静地听完杜月笙的请求,回答道:“这点小事,不需要张老太爷亲自去。”

“可是……”

吴昆山截住杜月笙的话:“杜月笙,你对你和黄老板的为人有点清醒的认识好不好?你们两个,本事咱不敢说,可为人方面是没有丝毫瑕疵的。可以这样说,你和黄老板两个这辈子没得罪过任何一个人,只是倾心结交朋友。若非如此,你以为张太老爷是随便什么人都肯从龙华看守所往外捞吗?所以,我断定抱犊崮那边八成是有人要报恩,而非报仇。”

“哦,好像有点道理。”

杜月笙被说动了,但他心里想,自己这面好说,但黄老板曾抽过“大八股党”沈杏山一记耳光,还因为强娶露兰春得罪了林桂生和薛二。可琢磨起来,就算这几个冤家想要报复黄金荣,也没本事掀起抱犊崮之惊涛骇浪。可是,老太爷这面,就没个定心丸给我家老板吃吗?杜月笙还不肯罢休。

吴昆山轻松一笑:“告诉你家老板,如果有麻烦,就让他提一下老太爷的名号好了。”

“谢谢,谢谢老太爷。”杜月笙听了此话,如释重负。吴昆山既然允许提张镜湖的名号,就意味着到了抱犊崮可以尽情地吹牛,说自己与张镜湖有着过命交情、通家之合,即便当面与张镜湖这边对质,也能获得他的认可。

杜月笙兴冲冲回来,把张镜湖这边的态度告诉黄金荣。黄金荣信心大增,立即打点行李出门。他虽然一个人上山,但等于有帮中地位最高的张镜湖相伴,活着回来的希望大增。

不曾想,黄金荣一到抱犊崮就受到了小土匪们的热烈欢迎,孙美瑶率20多名匪首以江湖道上的最高礼节恭迎。

黄金荣被恭送到高座上,孙美瑶垂手侍立在他身边,一副气都不敢喘的惶恐模样。黄金荣既诧异又困惑,但看对方毫无敌意,心下稍定,刚开口说人质这事,孙美瑶立即恭声道:“老太爷,在你老人家面前,没我孙美瑶说话的地方。眼下这事,老太爷你说咋办就咋办,就算老太爷你让我倒剪双臂,自缚出山,引颈受戮,美瑶我若皱下眉头,就是负恩忘义的狼子鼠辈。”

“别别别,”黄金荣被这排场吓坏了,“美瑶,你就依政府的要求吧,全伙招抚下山,嗯,放了人质,你做个司令,嗯,做司令。”

孙美瑶恭恭敬敬道:“大恩不敢言谢,美瑶唯待来世结草衔环,以报老太爷之恩。”

“别介(方言,不要这样)别介……”黄金荣困惑至极,又不敢明问,只能就坡下驴了。

于是,所有人质获释,孙美瑶全伙土匪接受招安。人质危机至此得以彻底化解。

在回来的路上,孙美瑶那张怪脸在黄金荣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黄金荣猛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

很多年前,黄金荣在法租界当神探,整天威风凛凛,到处抓人。有一天,一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头落在了他的手里。这老头犯的事很严重,关起来可以,杀了也不冤枉。正当黄金荣准备走程序时,忽然注意到那老头还带着个孩子,就是为了养活这个孩子,老头才铤而走险做了犯法的事,才栽在了黄金荣手里。当时黄金荣琢磨,如果把那老头抓了,那可怜的孩子说不定会饿死街头。

黄金荣心肠一软,就主动帮那老头销了案,放了他一马。临把那老头踢出捕房时,黄金荣还塞了几块大洋给他,告诫老头不要再走极端了。

现在想起来,当年那个被他救过的孩子虽然面目依稀模糊,但如果把那脸上的稚气打掉,添加几分杀人不眨眼的凶悍,应该就是现在孙美瑶那张脸面。

原来如此!几十年前种的花,现在终于结了果。黄金荣抚今追昔,不胜感慨。

看来,做人还是要善良,要厚道。世间自有公道,厚道总有回报。若然没有回报,必是时辰未到。

英雄迟暮,淡出江湖

想明白后,黄金荣归心似箭,想快点回家把这件事告诉露兰春。这件事再次证明了黄金荣的幸运可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靠心肠善、人品好。

没想到,到了家门口却不见有人来接。黄金荣也没多想,下了黄包车,走进庭院,看到家里的仆佣都在,就是距离有点远,而且都以背对着他。黄金荣喊了两嗓子,那些仆佣似乎更加忙碌了,竟没一个过来问候老爷。

黄金荣恍然明白,不禁失笑:自己离家才一段时间,露兰春就想自己了。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娶个年轻香嫩的小娇妻,生活充满了期待,充满了香艳的刺激,这样的人生真好。

于是,他疾冲上楼,冲进露兰春的房间:“哈哈,爱妻,我回来了。”

没想到,他看到的是空无一物,房间里一片冷冷清清。

“咦?这是怎么回事?露兰春的房间怎么变空了?”黄金荣诧异良久,慢慢转向自己的保险箱。

那只保险箱很大,里面放着黄金荣这些年积攒的黄金、珠宝、债券、道契。现在,这只保险箱仍然放在原地,一动也没动,只是箱门大敞四开,里面的金银财宝全都不见了。

望着空荡荡的保险箱,黄金荣双手抱头,慢慢蹲到地上,呜咽起来。他的呜咽声听起来极为凄惨:“不要这样子玩我,我老了,再也玩不起这种忽然捧到天上、忽然摔到地底的游戏了。放过我吧!求你。”

黄金荣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老泪纵横。

杜月笙垂手立在床边,他的动作、姿势与临城劫案的主角孙美瑶在黄金荣面前时一模一样。

屋外远处传来张啸林怒气冲冲的骂娘声:“活该!去死吧,蠢老头!也不摸摸你那没牙的瘪嘴巴,能啃得动鲜嫩的小姑娘吗?现在舔得自己满脸口水,死心了吧?”

黄金荣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月笙,你去跟露兰春说,我什么都不追究,什么都不计较。她想和谁在一起,就和他双栖双飞好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怪我不该娶她进门,只要她把拿走的钱还回来,我一切都不计较。”

杜月笙保持恭敬的姿势不变,但回答冷漠至极:“晚了,老板,事情可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怎么了?”黄金荣勉强睁开眼睛,吃力地问道。

杜月笙道:“眼下的麻烦是,露兰春仍然是你的老婆,是我们的老板娘。对于你我的底细,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知道,我们所谓的“小八股党”,听起来气势汹汹、杀伐满天,不过是一群饿得没饭吃的苦兄弟凑在一起壮胆而已。所谓血雨腥风的杀戮江湖,听起来骇人无比,却不过是吓唬那些没有见识的外行人和胆小鬼。别人敬畏我们,对我们恭敬有加,让出财路给我们做,那是因为别人被我们的虚张声势给恫吓住了,但是这些花招在露兰春面前无用。她知道,我们比任何人更脆弱,一旦揭开我们的外皮,露出来的就是像你这样任何人都可以宰割欺凌的虚弱内心。”

黄金荣听得一头雾水:“月笙,你啥意思啊?”

杜月笙说:“我不认为老板你听不懂。”

黄金荣还是不明白,再问:“到底啥个意思格?莫非你是说,我的钱要不回来了?”

杜月笙叹息一声:“唉,老板,服侍你,真的让人好累。”

杜月笙请出大法官聂榕卿、清丈局局长许沅,走合议庭路线,来调解黄金荣家这件情感纠纷。媒体适时跟进,调解人所到之处,后面全是黑压压的记者。

这就是杜月笙叹息的缘由。事情闹得太大,任何黑道迹象的介入,都会被媒体炒翻天,没人能承担这个后果。

最终调解结果:黄金荣与露兰春正式离婚,双方各走各路。露兰春卷走的大笔金银珠宝,能还回多少就还回多少——其实她根本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不过是想让黄金荣痛苦、屈辱而已。

摆脱了黄金荣,露兰春飞向了薛二怀抱。两人正式成婚,但婚后两人为防杜月笙的门徒报复,从此足不出户,小夫妻二人一边使尽力气生孩子,一边没命地吸大烟。两人一口气生了6个孩子,一直生到1927年,黄金荣对薛二的报复才轰然而至。

但在此时,黄金荣已经沦为坊间笑柄,他的名气和声望遭受了无可修复的破坏,而且,他再也没有心思问鼎江湖事业了,他基本上就算是退出了。

此后的江湖,不再有人提起黄金荣这个名字。大上海,唯有杜月笙踌躇满志、高歌猛进、大刀阔斧,开创他那华而不实的空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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