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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革命骤起大风潮.2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接到这个电话,杜月笙顿时就糊涂了:这是哪儿跟哪儿?怎么突然冒出来暴动工人了?这么大的事体,事先怎么没听人说起过?莫非是国民党暗中策划,配合北伐军行动的?

杜月笙心里这样猜测,就打电话找国民党驻上海的负责人钮永健,想问个明白。不料,钮永健出去逍遥快活了,不在机关。接电话的是个小职员,根本听不懂杜月笙问什么,只是含糊潦草地回答,让杜月笙自己去理解。理解对了也好,理解错了也罢,反正都和他没关系。

于是,杜月笙开始自作聪明地猜测:从接电话人的含糊语气来判断,并没有完全否定,倒是肯定的语气很明显。于是,杜月笙断定,虹口占领警察局事件必是国民党的正式行动。

你行动也不告诉我一声,敢情拿我当夜壶了?撒尿时就把我揪过来,照我没头没脸地乱嗤。用完了往地下一丢,擦也不擦一下。

虽然心里有几分幽怨,但国民党已成气候,杜月笙不敢流露出抱怨,还得想办法替国民党人擦屁股。他认准了暴动是国民党干的,终不能坐视“铁胳膊”与党人发生冲突,更不想看到上海因混战而陷入瘫痪,所以只能冒险赶赴战场,劝阻“铁胳膊”。

杜月笙一到,立即声色俱厉地怒斥“铁胳膊”:“住手,你这是做啥子事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你晓得咯,占领警察局的朋友,正是响应北伐军的朋友。”

生平头一遭被杜月笙叱骂,而且还是当着众多弟子的面,“铁胳膊”一下子就急了:“管他是哪一路的朋友,管他有多紧急的军国大事,既然要在我的地界发动,为啥狗眼看人低,事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杜月笙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一时情绪失控,让“铁胳膊”下不来台,于是哈哈一笑,伸手搂住“铁胳膊”的粗脖颈:“你总是这么直心直肚肠,你也不想一想,人家既然是在办军国大事,当然要保持机密。”

当众给了“铁胳膊”一个面子,表示孙介福和杜月笙是合穿一条裤裆都嫌肥的生死兄弟。“铁胳膊”情绪稍有缓和。杜月笙立即发号施令,命令在场的青帮弟子解散,各自回家,至于那些中枪的人,立即送往医院,医药费用全由他出。

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铁胳膊”讪讪地走过来,悄悄告诉杜月笙:“不早告诉我这是军国大事,耽误正事了吧?你看我刚才还派出一路人马,去攻打占领湖州会馆的暴动者。”

“啥子?”杜月笙大骇,“千万不要,我马上过去阻止。”

杜月笙立即登车,向着湖州会馆疾驰,未到地方,就看到半空中硝烟弥漫,耳听得枪声大作。青帮与暴动一方正打得不可开交。杜月笙到了之后,立即喝令青帮人后撤,战事至此得以告终。

目前为止,杜月笙所见到的只是7路暴动人马中的一路,另外6路也于同时发动。上海华界一时间弹雨横飞,形势极为混乱。

杜月笙经历的虹口之暴,其实是第二路,第一路是南市。

1927年3月21日中午,南市街头出现大批群众集结,其中不乏携带枪支者。下午1点半,一声枪响,集结的人群齐齐发动,呐喊着冲入警察局,把警察掀翻在地,抓胳膊揪腿,扔出了门外。

警察局被占领,正在街头巡逻的警察也遭到袭击,被打得满地乱爬,枪支警械被夺走。

南火车站被占领,暴动者开始用机车运送人员,协调全市的暴动。

第三路人马,负责的是吴淞口炮台区。

这里地方不大,人口不多,恰恰是驻军的好地方。当暴动者赶到这里集结时,发现这里驻扎着大批直鲁军士兵,全都是操着山东口音的毕庶澄部下,因为长达11天与总指挥官失联,军心涣散,士兵正在大量逃亡。

暴动人群一拥而上,先揪住落单的士兵一顿胖揍,夺走他们的枪械。逃亡的士兵不敢恋战,仓皇爬上火车逃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前方路口的铁路早已被暴动人群拆断,火车开到天通庵,“哐当”一声突然出轨倾覆,把车上的士兵像沙袋一样抛了出去,摔得他们头破血流、腿折胳膊断。

这下子,山东兵火大了,当即以火车为掩体,架起机关枪和步枪,向不断袭扰他们的暴动人群开火。暴动的人群虽然人数众多,但枪支数量不足,论战斗力更比不了训练有素的山东兵。被山东兵扫射一通后,暴动一方顿时伤亡累累,能跑的人悉数逃尽。

山东兵正自得意,却不想他们的顽抗之举激怒了暴动者。大批持枪暴动者从刚刚被杜月笙摆平的虹口警察局涌出,沿途各路人马纷纷加入,人数不少于3万人,浩浩荡荡杀到通天庵,将山东兵团团围困起来。

紧接着,双方排枪互射,机关枪狂扫。战事从下午开始,一直打到了晚上。山东兵以为晚上可以休息,不料暴动方又新来了生力军,双方继续缠斗,打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战事仍未休止。

山东兵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没有睡觉,也没有给养补充,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于是,他们组织兵力极力突围,从正北方打出一个缺口,踏着战友的鲜血和尸骸,杀到水边,忽然发现水面上有船,顿时大喜,夺船而走。

至此,第三路吴淞口暴动演化为通天庵血战,以山东兵的逃窜告终。这一路人马也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第四路,是闸北。这一路属于池鱼之胜,第三路吴淞口战事扩大,战火蔓延,把闸北给烧了进去。于是,闸北这一路也大获全胜。

第五路,是浦泉,这一路也是波澜不惊,夹杂在其他诸路的乱战之中,问题稀里糊涂地被解决了。

第六路,是沪西。沪西之战,最是可圈可点。这一路人马先于曹家渡警察分局附近集结,发一声喊,冲进去把警察全部抓了起来,不仅缴了他们的械,还扒了他们的衣服。

然后,暴动者换上警服,想混入第四警察局来个里应外合。不料,被第四警察局识破,阻于门外。无奈之下,双方只好用枪说话。这一场血战,警察负责守,暴动者负责攻。激战之中,这一区域的暴动总负责人中枪牺牲,但最终警察局被成功拿下。

最后一路,是浦东。

浦东是什么地方?此地距杜月笙的家乡高桥镇只有十几里路,可以说是杜月笙的家。所以,这一仗不能少了他。

失职、渎职就要承担责任

1927年3月21日,浦东街头,大批人群集结,冲入警察局中,俘获警察150人,缴获枪支100多条及弹药无数。

暴动者有了武装,逗留在浦东活动的李宝章大刀队的报应终于来了。

暴动者沿途追杀大刀队,大刀队每队只有8个人,虽然杀人不眨眼,但终究无法抵抗得了复仇者人多枪多。许多大刀队当场被活活打死,余者都是些精明人,见势不妙,急忙脱了军装,混迹于人群中逃之夭夭。

暴动者迅速向前推进,来攻打商团并夺枪。前行中,只听得商团驻地枪声震耳:奇了怪了,是哪个抢了先,先行对商团发起进攻的?走近仔细一看,攻打商团的,原来是毕庶澄的第8军。

第8军士兵突攻浦东商团,这是有讲究的。这个讲究,叫做“打起发”。什么叫“打起发”?就是军队准备放手抢劫之前,先行将目标地盘中的武装力量解决掉,等到抢劫的时候,就没有人敢妨碍自己了。

第8军打的主意虽然好,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正当他们向商团冲杀之时,暴动者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顿狂射,第8军立即兵败如山,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打败了第8军,暴动者继续攻打商团,并喝令:“里面的人听着,限你们3分钟之内把枪统统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商团回答:“不可以。”

暴动者问:“为啥不可以?你商团是比警察胖,还是比警察更能吃?人家警察都缴枪了,你们凭什么不缴?”

商团回答:“枪是杜先生给我们买的,缴出去就无法对杜先生交代格。”

这句话,一下子瓦解了暴动者的阵营。暴动者这边,多有对杜月笙有好感,或者平日里接受过杜月笙恩惠之人,听商团提到杜月笙,气势一下子就馁了。可馁了不行,馁了还怎么暴动啊?

于是,暴动者转而改为和平攻势,政策攻心:“欢迎商团参加暴动!”“欢迎商团加入,跟我们一道做革命军的先锋!欢迎商团加入,跟我们一道管理浦东。”

商团犹豫不决,派人打电话向杜月笙请示。

杜月笙接到电话,回答说:“性命要紧,请各路朋友尽量避免冲突,如果人家一定要咱们缴枪,先缴了也不是不可以。”

商团回答:“好格,我们听杜先生的,不跟他们打。”

杜月笙说:“这就对了嘛,外边攻打你们的兄弟,是蒋总司令的人,是北伐军的人,跟咱们都是一家人。人家所谋者,军国大事也。咱们一定要有大局观念,配合人家才对。”

实际上,暴动者所奉并非蒋介石之令,可是杜月笙与政治相隔膜,哪里晓得这些?在他的调停之下,浦东这一路人马也圆满地完成了暴动任务。

暴动者终于亮出了他们的名号——“工人纠察队”。

拥百万之众、枪数万条,都穿着蓝布短打,臂缠红布条,纠察队于长街集结,发布最后的战令:“再接再厉,消灭盘踞在北火车站和商务印书馆的顽固敌人!”

真正开打了,绝对是一场硬仗。

据守北火车站的,是张宗昌手底下武器最精良、打仗最凶悍的白俄军,堪称张宗昌的身家老底。由于百年积弱,国人的心里早已种下了畏惧洋人的病根。张宗昌就是利用国人的这种心理,收编了一支白俄武装。以往在战场上,只要白俄武装出现,不等开打,对手早已吓得号啕大哭,举手投降。白俄武装是张宗昌部的核心,说是其军魂也不为过。把这支比自己心肝还重要的力量交给毕庶澄,足见张宗昌对毕庶澄的信任和倚重。

见工人纠察队来攻,白俄军冷笑一声,于铁甲战车之上架起机枪快炮,一通狂扫。一时间,火车站前近两百人伤亡。

单说战斗力,工人纠察队与白俄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单靠火力,纠察队这边是没指望的,只能采用火攻之术,期冀万一。白俄军的回应是,你放一次火,我就反攻两次,把你们赶得远远的,我们好回来吃饭。

结果,纠察队3次采用火攻,白俄军竟然搞了6次反攻。

这场血战,表面上看,白俄军似乎占尽上风,实际上却是居于绝对下风——白俄军的弱势在于群龙无首,没有指挥官。此时,他们的指挥官毕庶澄正在富春楼上逍遥快活。

更惨的是,白俄军没有援军,没有后勤补给。虽然纠察队被打败6次,但每次纠察队卷土重来,白俄军这边的心理压力都要加大一成。再不懂军事的人也知道,仗如果这么打下去的话,打到最后,白俄军只能找机会突围。

突围的机会,比他们预期的来得要快。

1927年3月22日上午,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师长薛岳率部开进上海。据守商务印书馆的直鲁军突围而去,不知所踪。北火车站的白俄军冲入租界请求避难。

工人纠察队杀入北火车站,拿下商务印书馆俱乐部,并在此建立了工人纠察队总指挥处,由枪法如神的顾顺章出任总指挥。

到了这一步,毕庶澄还不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只能依依不舍地与富春楼老六告别。登上火车,毕庶澄居然还亲切会见了一名记者。

毕庶澄高瞻远瞩地教导道:“你们做记者的,要多写一些鼓舞人心、振奋人心的正面消息,不要造谣传谣,时刻要有全局观念。这是我对你们的期望,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记者道:“毕将军,听说你被北伐军忽悠了,北伐军骗你说他们决不挥师入沪,结果薛岳还是带着军队来了,此时白俄兵正在满城抓你们,你对此有何看法?”

毕庶澄叹息道:“你们这些做记者的,不认真核实报道,只知道耸人听闻,吸人眼球,天天传播谣言,请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我对你们的殷切关怀吗?对得起人民群众对你们的厚望吗?”

说罢,火车开动,毕庶澄离开上海。一到青岛,他就被张宗昌诱到济南,指控其私通共产党。毕庶澄哭天抢地,替自己辩白,坦诚自己私通不假,但私通的是富春楼“花国大总统”老六,绝不是共产党。辩解无效,被执行枪决。

杜月笙阻止毕庶澄荼毒上海的行动,取得了完美成功。但接下来,他发现自己的麻烦大了。

重整山河,匡正规范

上海时局,云谲波诡,变幻莫测。

1927年3月22日,北伐军薛岳部开进上海。当日接获大量商民投诉,请求恢复秩序。

23日,薛岳下令取缔散兵游勇,上海临时市政府成立,工厂是日复工。

24日,南京事件爆发,大批士兵进入英美使馆,英美兵舰开炮。

25日,洋人军队于上海登陆,白崇禧发表声明,承诺非外交手续,无以解决租界问题。

26日,国民党“宁汉分流”迹象初显,蒋介石遭到同样身为孙文继承人的汪精卫一方的强力挑战。

就在这一天,黄公馆秘密来人,召杜月笙、张啸林前往议事。

杜月笙到了黄公馆,只见黄金荣一身新衣,满面笑容,听他对自己说:“今朝,我要叫你会一会老朋友。”

“老朋友?”杜月笙假装愕然,“老朋友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黄金荣麻脸皮一翻:“这帮老朋友,是经常见面的。我现在要叫你见的,是一位分别了多年的老朋友。”

杜月笙问:“究竟是哪一位?”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大笑,走出一个虎背熊腰、浓眉细目的大汉。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目光灼灼、满脸透出精明的中年绅士。

一见到那大汉,杜月笙就惊喜地叫了一声:“杨虎杨大哥,竟然是你。”

“哈哈,”昔日的党人杨虎大踏步走过来,热情地拉着杜月笙的手,说,“来来来,月笙,我替你引荐一位英雄人物——陈群陈人鹤,江湖人称‘陈老八’。”

杜月笙听了一头雾水:陈群陈老八怎么会是英雄人物呢?

坐下来细聊,才知道这位陈老八是国民党要员,曾经兵不血刃,在汉口顺利收回占地115英亩,住有外侨712名、华民7288人的英租界。

杨虎与陈群潜入沪上,秘密约谈“三大亨”,究竟有何用意?其实用意很简单,就是希望杜月笙能够出面,组织一支民间武装。

组织一支民间武装,目的是什么?只要先看看这支民间武装的名称叫什么,就会了然于心了。

杜月笙要组建的这支武装,叫“共进会”。“共进会”是什么意思?

话说清朝咸丰年间,洪秀全、杨秀清崛起两广,组织太平天国军队,攻下了大清帝国的半壁江山。湖南士人曾国藩练湘勇以制之。经过漫长的拉锯战,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最终攻入天京(今南京),彻底消灭了太平天国政权。但诡异的是,就在曾国荃的军中,出现了一个秘密社团——哥老会。

得知哥老会意在颠覆满清朝廷之后,曾国藩大为震惊。为了避免哥老会予人口实、被朝廷列入剿灭的黑名单,同时又避免功高震主,惹朝廷忌惮,他当机立断,裁撤湘军。从此,哥老会漂泊无依,流入四川。到了晚清年间,他们又在湖南大地复燃,扛起了推翻清朝的历史重任。

哥老会第一任老龙头,名王秀方,江湖绰号“四脚猪”,能在平地上蹦起丈余高。他与康有为、谭嗣同进行政治合作,起事时不幸遭到清兵剿杀,因此殒命。

第二任老龙头,神秘至极,传说中的名字有10多个,但留在历史上的名字叫龚春台。他奉孙文先生号令起事,也被清廷镇压,战死军中。

第三任老龙头,名叫马福益,其人身手敏捷、神勇无双。他与党人黄兴合谋起事,不幸失败。他被清兵团团围困,但依然力战到底,最终被俘,英勇就义。

至此,哥老会有3任老龙头遭清廷杀害,与清廷有血海深仇。后来,哥老会第四任老龙头焦达峰化名冈头樵,渡海去日本寻找组织,矢志灭亡清朝。

在日本,焦达峰成功找到了同盟会领袖孙文,但是他发现同盟会不尽人意,能办实事的人太少,而且行动起来千头万绪,扯皮不休。焦达峰不满之下,索性一脚踢开同盟会,另起炉灶,另建组织。

焦达峰创建的这个新会党,叫“共进会”。“共进”之意,无非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前进。

共进会创立之后,党人黄兴对此强烈不满,指其分裂组织。焦达峰不予理睬,自行回国开始起事。他率共进会大举进入湖北,搞起“抬营”之策,游说新军士兵加入。最终,这个组织于湖北新军之中揭竿而起,打响了武昌首义第一枪,并最终倾覆了清朝,建立了民国。

简单地说,孙文先生起事所凭借的武装力量,多是江湖会党。从这个意义上说,共进会推翻了清朝,建立了民国,也错不到哪里去。

这就是共进会的沿革。杜月笙之所以将他的私人武装命名为“共进会”,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要重整河山,匡正规范,清党!

十字路口的抉择

中国革命史,如果求诸细节,在某种程度上实际上是一部中国会党史。

这部历史的特点,就是会党成员多来自社会最底层,力图走向社会上游。但人类社会的自然分布规律决定了只有少数人盘桓于固有的位置上,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走进公众视野。从政治社会学角度来说,社会位置的固化,与人性上进的本能构成强烈冲突,赋予了身处社会底层的人永恒的暴力特质。

此前的历史,是遵循阶级阶层存在的规律而行事,不需要选择,只需要行动。但在1927年,新政治规则由上而下,贯穿了整个社会。唯独这一次,他们需要一个选择:是选择激进,还是选择更激进?

任何一个选择都是有其必然性的,我们只能描述细节。细节就是陈群、杨虎联袂入沪,向杜月笙提出一个要求:希望面谒青帮老头子张镜湖。

杜月笙向黄金荣转达了他们这一要求后,黄金荣深感苦恼,倍感无奈。因为他是倥子,属于未入帮却打着“青帮”的旗号行事的假冒伪劣一族,根本没有资格引荐人给青帮老头子张镜湖。

好在杜月笙不止一次与张镜湖的门徒吴昆山打过交道,再加上陈群、杨虎显赫的身份,最终这一合作得以顺利达成。隐世已久的张镜湖重出江湖,再开香堂,陈群和杨虎成为青帮“通”字辈的弟子。

至此,一个空前奇特的社会政治联盟形成,国民党人与青帮在政治目标上达成共识。前者,需要一个公众的表征以证实自我存在的合法性;后者,则需要在极端与更极端二者之间试图寻求一个温和的定位。

不久,曾在民国建立之初,企图用炸弹炸死徐宝山的王柏龄突然出现在上海滩。此人是党人中勇猛彪悍的行动派,他的到来标志着青帮底部的分化与破裂已经不可避免:于两难选择之际,这个社会阶层再度冲击自我的行进目标。

历史与实践证明,他们注定了必将失败。

此前,他们的失败是因为他们走得太快,走在了大时代之前。这一次,则是因为他们走得太慢,落在了大时代之后。走得太快,他们因其自身的暴力特质,必然会遭受到残酷的惩罚与伤害;走得太慢,只能沦为暴力的猎物。

此时,中国的历史正狂飙突进,如海潮汹涌,惊涛拍岸,把这个特定的阶层拍得粉身碎骨。

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1927年3月27日,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抵达沪上,怅望着战火未尽的上海街头,叹息道:“我以前在交易所买的股票仍未‘割肉’,现在也该拉出个‘小阳线’了吧?”

是日,蒋介石电召程潜,与其两次晤谈,希望能游说他放弃效力于汪精卫,选择加入自己的阵营。

程潜虚与委蛇,一离开蒋介石就奔赴武汉,并下令己方的军队不再听从蒋氏之命。

同一天,汪精卫由法国绕行苏俄,抵达沪上。蒋介石发动军中力量,以通电的形式对汪施加压力。

28日,国民党留沪监察委员蔡元培牵头,发起通电,要求清党。

29日,上海临时市政府成员宣誓就职,与会者表态站队。

4月5日,汪精卫与陈独秀发表《汪精卫、陈独秀联合宣言》,要求国民党继续贯彻孙文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之政策。

同道之人向汪氏发起激烈攻击,汪氏不支,悄然离沪赴汉。

孙文身后的两个继承人蒋介石与汪精卫,如民间俗语云:终究是一枚槽子上拴不住俩叫驴,就此分道扬镳。

1927年4月8日,蒋氏在上海整顿旗鼓,以蔡元培、何应钦、陈果夫等13人,成立上海政治委员会。

南京,在事实上已经成为汪氏的领地。共产国际代表鲍罗廷在汉口他的家中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决定: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迁到南京,并下令武汉军事委员会要准备以南京为中心,制订作战计划。

南京的国民党人搭起台子,写着“欢迎汪精卫”字样的标语,贴得满城都是。欢迎汪精卫的会场设在公共体育场,欢迎的人群早早抵达指定地点,人手一面小彩旗,于焦灼不安之中翘首等待汪精卫抵达。

来了,终于来了。

远方烟尘起处,一列军人簇拥着当中的一名军官,“迤逦”而近。欢迎人群顿时兴奋起来,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党务人士立即带头振臂高呼口号:“热烈欢迎汪先生!”“汪先生是孙中山革命政策的继承人!”“打倒新军阀!蒋介石是新军阀!打倒蒋介石!”

激昂的口号声中,那队人马迅速靠近,欢迎人群载歌载舞,拥上前来,只见马背上一个将军剑眉星目,身材雄健。

欢迎人群看得目瞪口呆:来的这人竟然是蒋介石,汪精卫哪里去了?

片刻之后,混杂在人群中的党务人士机智地把口号一改:“热烈欢迎蒋先生!”“蒋先生是孙中山革命政策的继承人!”“打倒新军阀!汪精卫是新军阀!打倒汪精卫!”

蒋介石踌躇满志,顾盼自雄,出其不意地突入南京,把竞争对手汪精卫压缩于汉口一隅,并悉数抓捕“左”派。

而在上海,两日之后,陈群突然接到共产党人李立三的请柬,邀请其前往大西洋饭店赴一趟饭局。

接到请柬,黄公馆顿时就炸开了锅。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一致认为饭局有诈,鸿门宴也说不定。如果去,只恐陈老八有去无回;如果不去,又未免露出怯意,遗人笑柄。

不去不行,去了还必须活着回来。于是,黄公馆精锐齐出,皆身着钢丝马甲(相当于未升级版防弹衣),腰揣大号手枪,乔装成黄包车夫、小店主、过路行人等,将大西洋饭店暗中包围得水泄不通。

岂料会面之后,李立三竟毫无敌意。陈群惊讶之余,猛然惊醒:原来,共产党人视底层的劳苦大众为自己天然的同盟军。其部分在沪的基层组织与青帮错合杂陈,丝毫也未意识到青帮已经跳到了蒋介石的船上。此次宴请,不过是试图沟通双方的一个友善表达,共产党人未想到过杜月笙等人手中的这支暴力力量会成为革命的隐患。

双方晤谈,李立三虽然知道杜月笙这边成立了共进会,但以为这个共进会不过是江湖上的普通帮派,而且对其组织纲领和暴力目标一无所知,因此大意轻心。如果李立三知道底细,当日的大西洋饭店就是一场厮杀的大战场。

以无心算有心,共产党人严重低估了自己所面临的巨大风险,最终导致在1927年这个特定的年份里,被驱逐出权力中心。

痛下狠心,借路杀人

1927年4月11日深夜,英租界极有实力的蔡福堂叩响了工部局总董费信惇的大门。

费信惇打开门,蔡福堂单刀直入道:“今日登门,有一事相求。”

费信惇问何事。

蔡福堂说:“十二日凌晨,杜月笙先生有队人马要通过大英租界,请准予放行。”

“杜月笙?”费信惇满头雾水,“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蔡福堂道:“我们要借道攻打工人纠察队总部。”

费信惇叹道:“蔡先生,你一定是被魔鬼攫住了。那工人纠察队,可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战斗力量。现今我们租界之内,就有士兵2万多人,再加上黄浦江面的兵舰与炮艇,如此雄厚的兵力都不敢招惹纠察队。杜月笙仅凭在街头上纠集一些乌合之众,就敢向纠察队挑衅?我猜会死得很惨。”

蔡福堂说:“老费,你熟悉杜先生,应该知道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费信惇笑了:“但是这次他做了。我猜他一定疯掉了,请允许我为你介绍一位神经科医师。”

蔡福堂劝他道:“老费,你怎么这么麻烦?杜先生不过是借道而已,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费信惇说:“我确信我没有拒绝杜先生的本意。”

蔡福堂说:“那就是答应了?”

费信惇说:“我不能对你的单方面理解给予确信。”

蔡福堂道:“那你到底啥意思?”

费信惇说:“叫杜月笙他自己来,你不够格跟老子扯淡!”

蔡福堂回去,把费信惇的答复告诉杜月笙。杜月笙立即起身,去见费信惇。

见面后,杜月笙厉声道:“我今天来,只有一句话,4月12日,我的人要过英租界,向你借路。这个仗我们打不打得赢,不劳你操心。顶好,你等我的人通过之后,立即拉上铁丝网,架好机关枪,倘若有人退回来,你尽管下令开枪。”

蔡福堂站在一边,立即把杜月笙这番话翻译给费信惇听。

费信惇呆呆地望着杜月笙,半晌,说了句:“行。”

时间紧迫,杜月笙没有时间说更多。交涉结束,目的达到,杜月笙转身就走。

回到杜公馆,杜月笙正要放松一下,旁边的电话铃声骤然响了起来。管家万墨林急忙拿起电话,然后捂住话筒,紧张地对杜月笙低声说:“汪寿华!”

听到这个名字,杜月笙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一句话也不说,急忙掉头走开。张啸林见状,急忙抓起话筒,因为心情过于紧张,连惯常的张口骂娘都忘了,居然破天荒地斯文起来,问道:“是寿华兄吗?”

话筒另一端说:“你是张先生?”

“是我,老张。”张啸林结巴起来,“今天晚上老杜请客,你要准时来啊!”

汪寿华说:“要来的,要来的。只不过,好端端的,杜先生怎么突然请起客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啸林道:“没,没事,不不不,是有点小事,不大一点小事。老杜和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请寿华兄过来,比较方便一点,好吗?1个小时以后,就只有你、我和老杜3个人。”

汪寿华:“好咯,1小时后我准时到。”

张啸林放下话筒后,感觉背上冷汗涔涔,长吁一口气后再去找杜月笙,发现杜月笙早已躲上了楼。不仅杜月笙躲了起来,杜公馆中所有家眷一个个也都隐匿于黑暗之中。这是杜月笙一生中最黑的暗夜,终其一生,他都极为回避谈到这个夜晚。因为在这个夜晚,他背叛了自己,也犯下了江湖道上的禁忌。

青帮的规矩极严,稍有触犯,轻则三刀六洞,重则取其性命,都是常见之事。但处置帮中之人,无论是名正言顺地开香堂,还是私下场合秘密处理,明正其罪是必不可少的程序之一,但是今夜,所有人都回避了这道程序。

杜月笙蜷缩在楼上的卧室里,灯也不敢开。只是不时地瑟缩一下,两耳留神倾听着外边的动静。

远处,有汽车的马达声清晰传来。汪寿华到了。

汪寿华负责“工运”,自然也是在帮之人。他虽然见多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但从未听说过帮中兄弟处心积虑地实施过暗夜诱杀行动,所以,他对杜月笙的邀约毫无戒备,掉以轻心,按钟点来到杜公馆,只带了一个保镖和司机。

汽车驶到杜公馆门前缓缓停下时,他没有注意到后面的黑暗之处,有辆黄包车正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

汪寿华下车,只见杜公馆那扇黑色的大铁门向两侧滑开。他的动作向来极快,三步两步已经迈进门里,向灯火辉煌的楼房走去。

汪寿华下车后,司机起步,想把车停好,忽然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车里走下来两条面目狰狞的大汉,两柄短枪同时抵在司机和保镖的太阳穴上:“不许吭声,继续把车往前开。”

声音极为低沉,渗透着冰冷的寒气。这辆车和车上的人,从此彻底消失。

汪寿华浑然不知身后事变,大步流星穿过庭院,快步迈向大厅,迈向死亡。

汪寿华进入大厅,猛然吃了一惊。

大厅里,一盏顶灯散射着刺眼的光芒,恰好照出一条大汉身穿一袭东洋和服,铁青着一张脸,薄嘴唇抿成一线。汪寿华看得清楚,此人正是“上海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

张啸林两侧分别立着马祥生和谢葆生,两条壮硕如牛的大汉。

见此情景,汪寿华情知不妙,掉头就走。刚一转身,左侧一条大汉突然猛力撞来,正撞在汪寿华的左胸上,这人是叶焯山。汪寿华被撞得痛彻心肺,痛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右侧一闪。

右侧闪出顾嘉棠,铁钳一样的双手突然扭住汪寿华的右臂。汪寿华张口欲呼,前面又冲出来个芮庆荣,猛然伸出手捂住了汪寿华的口鼻,让他无法出声呼救。高鑫宝出现在汪寿华身后,与叶焯山、顾嘉棠、芮庆荣一起,4人合力将汪寿华架起来。

“小八股党”中的“四大金刚”齐出,一击得手。

听到外边的响动,杜月笙脸色大变,突然跳起,冲出门外,直跑到楼梯口,冲下面低喊道:“不要做在我家里。”

“晓得了。”张啸林不耐烦地说,“瞧你那副样。给我把他架出去!”

杜月笙手扶楼梯扶手,身体颤抖,忽然两腿一软,向下倒去。幸亏万墨林生怕他承受不了压力,始终随侍在侧,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看他脸色青白,瞳孔放光,惊得连声呼叫:“爷叔,爷叔!”

杜月笙慢慢挣脱万墨林,慢慢站稳,机械地向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低语:“不能做在我家里,否则,以后就没有客人敢上门了。”

叶焯山、顾嘉棠、高鑫宝、芮庆荣“四大金刚”将汪寿华架上车,趁夜驶至沪西,于一片树林中将其活埋。

汪寿华之死,造成上海工人纠察队重心骤失,群龙无首。当时,工人纠察队堪称羽翼丰满,势头强劲,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比武汉的汪氏政权还要稳固,纵然是租界中2万洋兵也不敢问津。而杜月笙草创的共进会,更不被纠察队放在眼里。

汪寿华被诱杀,为共进会夜攻纠察队增加了绝对性的胜算,导致了纠察队覆灭的直接结果。

但风水轮流转,一转22年。22年后,参与诱杀汪寿华者,只剩下马祥生与叶焯山。两人这时候都已年逾古稀,又舍不得偌大家业,心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会有人还记得当年的事吧?就算记得,又岂会与我们这两个老头为难?

这样一想,两人就留在了上海。却不曾想,共产党人对汪寿华被诱杀和共进会消灭纠察队的血海深仇,从未忘怀。马祥生与叶焯山双双被捕,被押到沪西公审。那时,马祥生老迈年高,对此情景大感委屈,不停地嘟嘟囔囔,辩解说那一夜他根本没动手,他就站在张啸林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听马祥生絮叨不休,叶焯山火了,斥道:“祥生哥,你有完没完?事已至此,你以为嘟囔絮叨就能逃得过去?”

马祥生这才闭了嘴。

公审大会临近结束,主审官厉声喝问:“当年暗杀汪寿华,你们两个有份吗?”

两人一声不吭,旋即被带下公审台处决。

汪寿华血仇得报,还要等22年。此时,杜公馆里高高悬挂起一幅三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图,6人站在香坛前叙过年齿,交换兰谱,正式结拜为异姓兄弟。

这6个人,老大黄金荣,老二张啸林,老三王柏龄,老四杨虎,老五杜月笙,老六陈群。此前及此后,这6个人的命运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但他们每个人的品行、观念与人格却是天差地别,甚至在眼下的时局前所做出的选择动因也完全不同。

拜过把子之后,杜公馆大厅各扇门全部打开,闪出一排白衣侍者,手中各举托盘,大肉面、蟹壳黄、中西糕点,应有尽有。食物端上来之后,只见大门外边走进来黑压压100多人,都是共进会的大小头目。

杜月笙站起来,面带倦容地说道:“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近来觉得胆气跟精神都不比从前了。今夜的事情好像让我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唉,再过1个钟头,你们就要出发上战场了。说到上战场,对你们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体。所以,我给你们引荐一位传奇般的英雄人物,让他作为你们今夜行动的军事主官。”

说罢,只听脚步声起,一个人自屏风后转出。共进会100多头目见到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低调是为了安全

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叫张伯歧。这段时间,他天天泡在杜公馆,丝毫也不惹眼地坐在客人堆里,陪大家说说笑笑。像这种论本事一点没有、论食量全是吃货的白相人,在杜月笙家中十分常见,所以多日以来,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听杜月笙称其为传奇般的英雄人物,所有人都困惑不已:假如真如杜月笙所说,那刚才拜把子时为何将此人排除在外?

如果将答案说穿,是很伤人的。不是杜月笙他们不想和此人结拜,而是他们根本不够资格与张伯歧称兄道弟。

这个张伯歧究竟是个什么来历?要说张伯歧,得从早年间的鉴湖女侠秋瑾说起。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满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这是“鉴湖女侠”秋瑾的诗。

清朝末年,秋瑾游学东瀛,加入同盟会,矢志灭亡大清。但因为同盟会活动迟缓,秋瑾大失所望,并极为恼怒,于是在志士陈天华蹈海之后,毅然归国,联络浙江江湖道,意图大举。

回国之后,秋瑾联络到了两位英雄:一位是浙江平洋党大魁首竺绍康,其人力大如牛,豪气干云,江湖称之为“牛大王”;另一位,就是张伯歧。

张伯歧,是“牛大王”竺绍康的知交好友,有一身惊人的武艺,更兼枪法如神,是浙江道上排名第一的英雄人物。

得此两位英雄相助,秋瑾欢欣鼓舞,于是与竺绍康、张伯歧策马山中,联络各路豪强。有一天,3人途经路边的一家小饭店,就把马拴在树下,进去吃饭。

正当大家吃饭的当口,从路边突然钻出来个7岁的熊孩子。这孩子泼皮,见竺绍康那匹马神骏非凡,就上前挑衅。熊孩子直冲到马前,大叫一声:休走看拳!砰的一拳,击在马的鼻梁上。

竺绍康那匹马,久走江湖,已通人性,正自安静地吃着草,突然遭到熊孩子的殴打。那匹马也不嘶叫,而是仰头后退一步。熊孩子不知此马精通“兵法”,还以为怕了他,就追上前一步,却被那马将扬起的头部重力下砸,就听一声惨叫,熊孩子被马头砸趴在地。

那匹马一击得手,又踏前一步,张嘴咬住熊孩子的后背,“吭哧”一大口,熊孩子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痛死我了,救命啊!”

听到熊孩子的惨叫声,正在吃饭的秋瑾3人大惊,赶紧丢下碗筷冲了出去。竺绍康急忙牵开马,张伯歧上前扶起熊孩子,检查过熊孩子后背的伤,见无大碍,呵斥道:“你这有娘生没爹养的熊孩子,怎么这么顽皮?那匹马是精擅技击的武林高马,你也敢招惹?真是活腻歪了。”

叱骂一番后,张伯歧将熊孩子一脚踹开:“滚,以后别让老子看到你。”

这件小事,似乎不值提起。但张伯歧万万没料到,十几年后,他竟然再一次遇到了当年那个被武林高马咬过的熊孩子。

当然,熊孩子已经长大,不像小时候那么熊了,而是比小时候更熊了。

这熊孩子赴日本,追随孙文,参加光复杭州之战,暗杀光复会首脑陶成章。民国成立后,熊孩子以蒋志清的名字在上海炒股,却因为股市行情不好而连续割肉、血本无归,一怒之下,南下广州,再回来时,身后却跟随着千军万马。

这个蒋志清,就是日后的蒋介石、蒋总司令。

张伯歧,也就是“鉴湖女侠”秋瑾的战友,是一脚踹飞蒋总司令的老前辈。

一句话:这人是真正的元老,岂是黄金荣、杜月笙、杨虎、陈群这班小玩闹能够高攀得上的?

这就是张伯歧于杜公馆中低调潜伏,只有在行动之时才走入公众视线中的原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事后想起来,从1927年4月11日下午开始,空气中就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一队队正规军开赴闸北,商家店铺早早落市,街头不见一个行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熄灯歇火,分明是感觉到了什么征兆。

一条又一条的密报飞速传往工人纠察队总部。消息称:就在当天夜里,将会有民间武装联合军队向纠察队的据点进攻。

但这些消息,全被纠察队忽略了。

在上海,还有哪支民间武装,能和2万洋兵尚不敢招惹的纠察队相提并论?此种强大的实力,赋予了他们蔑视一切的信心。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夜,超过16000人之众,拥有长短枪12000多支的共进会,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租界。

租界内的所有机动车辆开动,负责将这些共进会成员运送到各个指定地点。杜月笙亲自出马,当然,为了安全,他选择了站在张伯歧身边,参加攻打商务印书馆工人纠察队总部的战事。

1万多人的共进会从法租界出发,经由英租界,费信惇已经按照他和杜月笙的约定,将通往华界的道路全部开放。荷枪实弹的英国士兵垒起沙包,架起机枪,默不作声地看着共进会人经过。等全部人员经过后,立即拉起铁丝网,封锁了道路。

共进会成员如潮水般涌向商务印书馆,包围了东方图书馆和印刷所两座高层建筑。所有人都躲在暗处,等待总指挥张伯歧发号施令。

张伯歧缓步向前,将自己置于路灯之下,举起手中的勃朗宁手枪,迟迟没有下令。

这是老派人物的老派玩法,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人表演个人秀的机会。看得后辈如杜月笙,目瞪口呆之余,在心中感叹一声:触那娘,这老头真会玩。

隐于暗夜之中,能清楚地看到工人纠察队总部里,灯火通明,许多人来来往往,浑不知就在此时,大战已经拉开帷幕。

张伯歧慢慢抬起手腕,将手表凑近眼前,计算着时间,随时准备发动进攻。

共进会成员焦灼不安地等待着,仿佛等了几千百年,也听不到他发令。相反,大家看到他居然摇了摇头,慢慢放下手腕,感觉距约定发动时间还有很久。众人齐齐吐出一口气,放松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伯歧突然大喝一声:“散开!”

这一声散开,就是约定的行动指令。听到这两个字,黑暗中的共进会人齐齐尖叫起来:“缴枪!缴枪!”

暗夜无际,死寂无声。突然间,1万多人喊打喊杀,音响效果极为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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