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这边再次高开高走,法国人彻底认,再也不敢吭一声。
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
杜月笙与黄金荣、张啸林疏离,醉心于工运,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有一天,陆冲鹏来了。
这人从北洋时代向我们走来,从段祺瑞时代走来,成为当时大上海目击黑幕最多的人。“三大亨”贩鸦片的内幕他知道,杨虎捞钱的事他知道,陈群霸占老同盟会员的女儿的事他知道,“三大亨”渐行渐远他也知道。他就像是个乘坐时间机器来这个时代观光的游客,总是不失时机地出现在最佳观看位置。
陆冲鹏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这使得他成为“三大亨”之间通报消息的人。
陆冲鹏来找杜月笙,说:“知道吧?张啸林完了,彻底破产了。”
“啥子?”杜月笙大惊,“他不是开了赌场大发横财吗,怎么会破产?”
陆冲鹏道:“他又炒棉纱,你晓得格?”
杜月笙说:“我也有炒。”
陆冲鹏道:“你看多还是看空?”
杜月笙说:“我当然看多。”
陆冲鹏道:“张啸林看空。”
杜月笙说:“看空就看空呗,又能输脱几枚铜钿?”
陆冲鹏道:“他连姨太太的内裤都输掉了。”
杜月笙说:“这怎么可能?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杜月笙这边玩转“工运”,张啸林无所事事,就去棉纱交易所玩棉纱。他把交易所当成了赌场,以赌徒押宝的无知无畏,卯住空头不撒手。
做空,就是张啸林认准棉纱会降价。哪知交易所闹起了鬼,他拍一板,交易所就拉出个涨停板。张啸林加大筹码,再拍一板,交易所又拉出个涨停板。就这样,一个星期下来,张啸林越押越大,最后把全部身家性命押上,交易所居然鬼魅般地连拉出一个多星期的涨停板。
“我被人算计了。”至此,张啸林如梦方醒,但为时已晚,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被别人下了黑手,只能愿赌服输,张啸林必然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但张啸林天生烂人,如何肯认输?于是,他通过陆冲鹏,把球抛给杜月笙:兄弟们彼此走动不多了倒是真的,但“三大亨”三位一体,这是你杜月笙否认不了的。赶紧滚过来给我解决问题,别让我等得上火……
陆冲鹏传递这个消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陆冲鹏之所以掺和进来,是因为他有位朋友叫顾永园,跟张啸林一样咬死了做空,却不料一连串的涨停板让顾永园彻底破产。顾永园知道,要想抹了这笔账,非得把杜月笙祭出来不可。
此前,“三大亨”黄、杜、张的名头大得吓死人。现在遇到了事,“三大亨”的斤两终于掂了出来。这个张啸林除了满嘴脏话骂人有手绝活,在道上根本没半点影响力。真要是有,棉纱交易所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玩他。
了解到全部细节之后,杜月笙乐了:好久没耍流氓,流氓居然耍到家里来了。
于是,张啸林来到杜公馆,看杜月笙排兵布阵,替他出这口窝囊气。
股市可以操控,国难不可避免
次日,坐落在爱多亚路北的纱布交易所刚刚开门,顾永园就带一伙大汉冲了起来,进门就摔摔砸砸:“舞弊!舞弊!交易所的理事都是大骗子,谁见过连续多日拉出的都是涨停板?这是明目张胆的舞弊!”
交易所也雇有打手,见状围了过来:“哪来的小瘪三?输不起就别玩!不早告诉过你的吗?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输死你怪得了谁?赶紧给我滚!”
顾永园身边的大汉们齐齐侧转身,露出腰间鼓鼓囊囊的短枪。交易所打手脸色大变,慌不迭地掉头逃开。
理事们见状,当机立断拨起电话报警!
电话拨到捕房,那头守着电话的是“大八股党”中排行老二的戴步祥。他拿起电话:“啥子?你大点声!谁?哪里?啥子事体?交易所?啥子叫交易所?有人闹事?不要急,你慢慢讲格,我耳朵不好使,听不清……”
交易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被这个戴步祥不紧不慢地扯皮,生生把通话给扯断。
到后来,巡捕终于派出去了。一进交易所的门,顾永园就迎了上来:“兄弟们,你们终于来了,你们给兄弟评评这个理,他们交易所公然舞弊,应不应该狠狠地惩治他们?”
巡捕道:“当然要惩治,是哪个干的?让兄弟替你把他抓到捕房‘吃生活’。”
“走,我带你们去抓人。”顾永园带着巡捕们就要抓人。这下子交易所吓傻了,捕房竟然帮着这个小赤佬,赶紧向老板报告。
纱布交易所的老板有两个:一个叫闻兰亭,另一个叫袁履登。接到电话,两人一合计:“嗯,这是黑道来闹事了。要摆平黑道,非得杜月笙出面不可,而且杜月笙那人是出了名的缺心眼,谁家有事他都帮,拦都拦不住。派个人,去把杜月笙给我叫来。”
去的人一会儿回来了,报告道:“回两位老爷,杜公馆的门,我根本进不去啊。”
“胡说,别人都能进去,你咋就不能呢?确实不能。杜月笙可是大亨,比咱们还有分量。不过这段日子老是看他搅和工运,还以为他是个靠闹事蹭饭的政客呢。看来咱俩得走一遭。”
于是,闻兰亭、袁履登一起去见杜月笙,果然被迎进了门,到了厅里坐下,管家万墨林吩咐上茶,赔笑道:“两位请稍候,杜先生正在睡觉,还没有起床。”
两人道:“能不能麻烦叫一下杜先生呢?我们的事情很紧急。”
万墨林一摊手道:“抱歉,打扰杜先生的休息,这可不太好。”
闻兰亭、袁履登面面相觑:“明白了,咱们俩根本不够分量,叫不动杜月笙。那就找个有分量的人出来。”
闻兰亭、袁履登二人请出来的是傅筱庵。
傅筱庵是哪个?此人乃银行业巨子、工商界领袖。所谓黄、杜、张“三大亨”,在他面前不过是几个屌毛没长囫囵的孩子。万墨林在闻兰亭、袁履登二人面前爱搭不理,可在傅筱庵面前却是战战兢兢、恭恭敬敬。所以,此后日本人占领上海,傅筱庵为日本人所用,军统立即将其列为暗杀名单上头一名。最后由万墨林出招,才要了这个一代巨子的老命。
但现在,日本人还没打来,傅筱庵还没投日,万墨林只能小步飞跑,去里间的麻将桌上把杜月笙叫出来。
这就是陈群替杜月笙所做的人生规划的最佳结果。以杜月笙的实力,可能一辈子也不足以与傅筱庵抗衡。但是杜月笙借助工运之力,掌握了一代优秀的年青人,傅筱庵也不得不登门拜访。
在傅筱庵面前,纵然是杜月笙也不敢耍奸端架子。只能是立即起身,与几人去纱布交易所。门前下车,就听里面吵闹一片。那顾永园带了打手巡捕,正在里面连摔带砸。
杜月笙径向顾永园走去:“认得我吗?”
顾永园心说:大哥,你装得可真像,忘了昨夜咱们一块商量的时候了?于是正色道:“久闻杜先生大名,只恨缘悭,始终没有机会拜见。”
杜月笙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现场肃然,于人群中将他凸显出来的戏剧性效果,于是说道:“那可否容我于中间说合一下,从长计议?”
顾永园恭敬道:“谨奉先生台命。”
这就好办了,于是众人进了一间大会议室。杜月笙和傅筱庵居中而坐,充当本次比赛的裁判。左方辩手是顾永园及亏惨了的股民,右方辩手是满脸愤愤不平的交易所理事。闻兰亭和袁履登坐在门口,观摩现场,等待最终结果。
杜月笙一抬手,望向顾永园,说:“你们这边,是什么意思呢?”
顾永园站起来发言:“舞弊!他们舞弊!接近10天的涨停板,舞弊到了这种程度,令人发指。”
“坐下。”杜月笙呵止顾永园,转向交易所理事一方,“你们有何解释?”
理事们说:“说我们舞弊,请拿出证据来好格?股市有风险的懂不懂?赢得起输不起,就别来这里玩。”
“坐下。”杜月笙呵止理事们,转向顾永园,“又该你了。”
顾永园说:“别以为我们没有证据,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今天如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你这家交易所就甭想再开门!”
“坐下。”杜月笙又转向理事们,“该你们了……”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争辩了十几个回合。杜月笙一举手,说:“呶,现在裁决。傅老帮我看看这样合适不,今天这个事,就这么着了。别瞪眼,我说就这么着,就这么着,谁敢跟纱布交易所过不去,就是跟我杜月笙过不去。但就这么着的话,对于做空的兄弟们来说,未免太不公道。所以呢,从明天开始,开盘就要拉出跌停板,要连续跌停,前面涨停了多少天,从明天开始就要跌停多少天。多1天不行,少1天也不行,诸位以为如何?”
“什么啊这是?”门口的闻兰亭、袁履登听到杜月笙这话,当时就急了,“杜月笙,你到底懂不懂?这是股市,行情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操纵的。你这么胡来,让我们怎么经营?”
杜月笙目视闻兰亭、袁履登,一字一句道:“阿拉是开赌场的人。”
“你……”闻兰亭、袁履登转向傅筱庵,“傅老,你看他……”
傅筱庵沉默一会儿,说:“就按杜月笙的法子来吧。”
交易所诸人闻听此言,长叹一声道:“傅老,你把我们交易所的商业机密全都给抖出去了。”
解决了纱布交易所的争端,又是几日过去。
这一天,杜月笙起床,万墨林侍奉他洗脸。杜月笙忽见万墨林神色有异,就问他:“啥子事体?”
万墨林回答道:“爷叔,都已经嚷动了。东北发生了大事,‘东北王’张作霖在皇姑屯遇炸身亡。”
杜月笙一听这话,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国难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