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番弯弯话出来,听得“三大亨”痛苦不堪。打出这派官腔,再谈就没意思了。
3人失魂落魄退出,回到杜公馆,继续秘密商议。这时候的张啸林彻底是不骂娘了,只是不停地说:“老板,月笙,想想法子,你们一定要想个法子出来。要不,我就只能死在你们面前了,你们不会忍心看我死吧?”
真的没有办法可想,只能让甘格林身边的人传话:“明说吧,如果让租界撤销禁烟禁赌令,你开什么条件?”
甘格林说:“请不要污辱我。”
传话人道:“多少钱?”
甘格林说:“法兰西的骄傲,不是钱能买到的。”
传话人道:“多少钱?”
甘格林说:“我对这样纠缠不休,能否有助于恢复诸位的声誉,不持乐观态度。”
传话人道:“多少钱?”
甘格林说:“这不是钱的事,关系到的是一位绅士的清白与尊严。”
传话人道:“真的不行?那算了吧。”
甘格林叫道:“别别别,算了可不行,那就……50万吧!”
“一口价,没商量!”
“你看,早说不就完事了嘛!”
张啸林一下子就急了:“50万不行,老板,月笙,你们两个都晓得,咱们3家,实际上在烟赌行业里拿不到几个钱。这命脉基业,只是用来养活跟着咱们卖命的几千名亲信兄弟。如果甘格林拿50万,就算把咱们仨的全算进去,也不够他一个人吃。”
但前番公开拒绝给甘格林钱,已经让这位法国鬼子出离愤怒,严重伤害到了他的自尊。这50万,实际上是他给自己的自尊开出的价码,想不答应他,恐怕不容易。
唯一的法子,是托人把三鑫公司的账簿给甘格林送去,让他自己看个清楚。这烟赌两业,虽然名声极坏,但因为养的人太多,一年的利润根本不到50万。
甘格林看了账,愉快地打了个响指,说:“我们伟大的法兰西人是最富牺牲精神的民族,我愿意做出让步。那就每个月40万,少一个钢镚儿免谈!”
“×他娘!”张啸林绝望地抱着头,“每月30万,我们等于白辛苦一场,替法国人打工,这个我们认了。可每月40万,那等于让我们卖身为奴了。”
可是,甘格林寸步不让。“三大亨”还好办,手下众多靠烟赌吃饭的兄弟们,他们怎么办?
1932年1月7日,上海市市长张群卸任,吴铁城受命于危难之中,走马上任。
吴铁城,号铁老,一个法度威严的官员。他赴任之初,就来拜访杜月笙,说:“杜月笙,我闻你名久矣。有人说,你是恶势力的代表;有人说,你是白相人的流氓;有人说,你是旧时代的渣滓;有人说,你是新潮流的障碍。你可以说是恶名满身,臭名昭著。但我吴铁城,不以标签取人。你杜月笙究竟是什么人,我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我要看你怎么做。明白了吗?”
杜月笙眨着眼睛,狐疑地看着吴铁城,说:“铁老,你究竟让我做什么?”
吴铁城道:“第一,我要在全上海禁烟禁赌,你要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非如此,无以改变你在世人心目中的恶劣形象。第二呢,大上海百废待兴,需要多方建设,但政府穷到没得裤头穿,所以要售卖公债。你要第一个买,多多地买,让人知道你杜月笙是个出污泥不染的爱国者。”
杜月笙哭了:“铁老,你干脆杀了我,好吗?”
吴铁城说:“怎么了?听别人说你是最好说话的,怎么今天这副德行?”
杜月笙大恸:“铁老,我现在可是雪上加霜啊!手下兄弟,眼看就要活活饿死了。我杜月笙无能,对不起兄弟们对我的寄望啊。”
吴铁城说:“到底咋个回事?”
杜月笙做事,有个从不与外人闻的规矩。除了当事人,他永远守口如瓶,不对别人说起。这一次他濒临末路,就顾不上规矩了,把法国总领事甘格林开价40万,否则就禁绝法租界烟赌两业的情形,一五一十全对吴铁城说了。
吴铁城听了,哈哈大笑,说:“多大点事啊,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好啦好啦,你这样,把你们的烟赌两业统统从法租界搬到华界来。”
“啥玩意儿?”杜月笙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铁老,你刚才不是说,要在大上海全面禁绝烟赌吗?”
“你啊,到底还是嫩。”吴铁城叹息道,“来来来,杜月笙,听我给你上堂脑力激荡课。这个禁烟禁赌呢,有两种禁法。一种是禁别人,也禁自己。这个叫以身作则,如果你我不涉足这两个行业,那咱们就这么干。但现在的麻烦是,咱们自己就是干这个的,所以禁绝之法就要采用第二种:寓征于禁。什么叫寓征于禁呢?就是别人不可以做,必须禁。但咱们自己继续做。”
听到这里,杜月笙狂喜地一跳而起:“铁老,我喜欢死这个寓征于禁了,以后我就跟你铁老混了。哈哈,上酒。”
一夜之间,法租界的烟赌两业全都搬去了华界,甘格林当时就傻眼了。
甘格林吃准了黄、杜、张“三大亨”的软肋,知道他们必须继续经营烟土,养活手下人,所以才会恶意逼迫,以报复“三大亨”对他的不尊重。可万万没想到,这两大行业竟然迁到华界去了,他这里枉做恶人,还一无所获。
同样震惊的还有法国外交部。原来,法国外交部早就知道租界里的名堂。范尔迪此前拿的每月30万,还要在外交部再分配。外交部是视法租界为自己的一大秘密财源,专门挑了甘格林来发财,岂料被甘格林搞砸,导致甘格林顿失上面的欢心,于租界中煎熬度日。
但杜月笙知道,烟赌两业迟早必禁,必须考虑转行。但是,往哪个领域里转呢?
还不到10天,“东洋五秃驴大案”爆发,拖着上海向着战争状态狂奔。
为了抗日,好事脏活都干
1932年1月18日,5名日本僧人头戴笠帽,双掌合十,走在街头,忽然听到一声长呼:“打狗日的!”
日本僧人猛抬头,只见一群工人冲出三友实业社的大门,向他们扑过来。
日本僧人惊叫一声,掉头狂奔,结果被三友工人们追上,当场打残。
3天后,三友实业社半夜起火,英租界巡捕飞奔而至,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八嘎牙路!”
只见三四十名凶悍的日本浪人各执木刀,冲出来拦在巡捕面前,禁止巡捕灭火救人。巡捕大战日本浪人,双方各有死伤。
中国政府向日本提出强烈抗议,抗议其浪人火焚三友实业,杀伤英国巡捕。
日本政府向中国提出强烈抗议,抗议中国人袭击日本僧人。
其实,事实的真相是,这是日本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故意嫁祸于中国人,以此挑起战端。
外交战于1932年1月23日升级,日本舰队司令盐泽登陆,向吴铁城递交了最后通牒。通牒要求,中国方面必须立即制止民间抗日活动,解散抗日团体,放4000日本侨民一条生路。如若不然,日本海军将自由活动。
吴铁城立即向南京政府请示:“你们打还是不打?不打老子就认。打的话,老子这边先开火。”
南京政府说:“看你的了,让你去上海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反正政府尚不具备对日作战的能力,现在全看你铁老的了。”
球被踢了回来。
情知大战不可避免,1月27日上午,杜月笙与上海市商会会长王晓籁等人前往第19路军蔡廷锴的司令部劳军。
蔡将军迎出,杜月笙劈头就问:“蔡将军,坊间传闻,说是19路军要走,北上抗日,可有此事?”
蔡将军回答:“有的,我已经挑选了6000名兄弟与我北上。一旦中央命我撤出上海,我就即刻启程。唯一烦心之事,是我的兄弟没有御寒的衣服,还被拖欠了很多个月的军饷。”
杜月笙道:“蔡将军放心,筹饷和将士御寒之衣包在我杜月笙身上,自己兄弟的事,义不容辞。”
第二天,杜月笙就接到了吴铁城的电话。吴铁城在电话中说:“形势危险,日本第一先遣部队已经开到了黄浦江,日本驻沪总领事村井仓松,约我面谈。这是最后的谈判,为了避免战祸糜烂地方,我们可能会答应他们。”
杜月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吴铁城的电话,为什么要专门打给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吴铁城专门打电话告诉他,是因为上海的抗日步伐快过了南京政府的准备。
简单地说,南京政府自忖尚无能力对抗日本,只能采取拖延战术,存侥幸之心。反正打你不过,就这么磨磨唧唧拖下去,说不定哪一天,你日本惹到了哪个煞星,被人家“啪唧”一声活活拍死,那我们就赢了。
所以,上海这边一旦战火燃起,南京方面将装聋作哑,假装这只是一起小规模冲突,避免激怒日本向中国发起全面进攻。这等于告诉吴铁城:要打你自己打好了,反正老子不管。
吴铁城心里很清楚,没有全国资源支持,单凭小小的上海根本打不赢日本。所以,他只能在谈判桌上认输,答应日本人的要求。
杜月笙听明白了吴铁城的话,就问:“市长的意思,是答应日本人,制止抗日运动,解散抗日团体?”
吴铁城回答道:“是。”
杜月笙听了,宽慰道:“吴市长,不要伤心,我想上海的父老是能够体谅你的难处的。”
吴铁城“咯咯”地乐了:“我有什么好伤心的?应该伤心的是你!抗日团体解散容易,但抗日行动停止就难了。”
杜月笙当时就惊呆了:吴铁城是想让自己出面,全面终止抗日救国活动。
可他又能怎么做?难不成派青帮的打手上街,谁敢不卖日货就揍,谁敢抗日就打?那他杜月笙成什么了?这不成汉奸了吗?
如果走到这一步,他又如何向自己的弟子们诸如陆京士、于松乔这些优秀年轻人交代,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不接这脏活行吗?而且,吴铁城是有名的“禁烟禁赌”市长,可是他允许你杜月笙将烟赌两业转移到自己的地盘,帮了杜月笙的大忙。现在要用到你,你难道能像乌龟一样后缩不成?
杜月笙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内心万分绝望,而吴铁城却好整以暇、优哉游哉,等候他的答复。
良久,杜月笙才听到自己机械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这件事,在当前的局面下,没人敢打包票说一定能做到。我最多只能答应市长,我会千方百计,尽力而为。”
好。吴铁城收线。这个球,从他脚下踢到南京,被南京一记妙传踢回,又被他大脚踢出场外,踢到杜月笙这儿来了。
有了杜月笙的承诺,吴铁城信心满满,吹着口哨,与日本领事村井仓松开始谈判。
誓死抵抗,寸土必争
有了军队的支持,村井仓松来势汹汹,劈头就来了一句:“你必须解散抗日团体。”
吴铁城说:“好。”
村井仓松道:“……你们必须停止一切抗日活动。”
吴铁城说:“好。”
村井仓松道:“……咦,你怎么都答应了?”
吴铁城问:“还有事吗?”
村井仓松说:“呃,没事了。”
吴铁城说:“不送。”
村井仓松迷迷糊糊地出来,还没走多远,就听身后车声大作,上海市府秘书长俞鸿钧追了上来:“村井先生,双方的协议已经打印出来,请签字。”
村井仓松拿着协议左看右看,再看也不过那么两条:中方停止抗日活动,解散抗日团体,日方必须终止军事行动。
看过之后,村井仓松就签了字。
吴铁城长舒一口气,就谈了这么一个判,谈到他的汗水把内衣外衣都湿透了,想赶紧回家洗个澡。
回家进门一看,大吃一惊:《时报》记者金雄白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家客厅里,正往嘴里塞点心吃。
吴铁城面带怒容进门:“把点心放下,对日交涉已经顺利取得协议,战祸可望避免。”
金雄白抹了一下嘴,漫不经心道:“老吴你又瞎掰。”
吴铁成大怒道:“金雄白,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叫警察来抓你,告你个私闯民宅?”
金雄白赶紧正襟危坐,说道:“吴市长,真的顺利解决了吗?”
“你怀疑我吹牛?”吴铁城怒不可遏,喝道,“我是市长,又是办理交涉的负责人,你不信我的话,就不必来问我。”
金雄白笑道:“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想瞧瞧你那张吹牛吹胖的脸。”
“你再说一句!”吴铁城愤怒地冲过来。金雄白哈哈大笑,赶紧逃走。金雄白之所以能登堂入室,掏吴铁城这面的独家新闻,就是因为他装疯卖傻,不时地刺激吴铁城。
他跑出门来,吴铁城随之追出。这时候,闸北方面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枪声,然后是沉寂。紧接着,枪声大作,从虹口到闸北,瞬间被战火引燃。
金雄白大骇,急转身,正见吴铁城的身体慢慢瘫倒。金雄白急忙搀扶住,只听吴铁城喃喃道:“金雄白,你个乌鸦嘴,让你说中了。”
就在和平协议签署之后,日本人动手了,指责日本人背信弃义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日本那边太乱,找不到个能正经说事的人。比如说,负责与吴铁城谈判的是村井仓松,而下令向第19路军开枪的却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指挥官鲛岛。
鲛岛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日本长年宣传、灌输军国主义,大肆渲染武士道精神,这导致日本人有点神经错乱、智商缩水,都认为日本人天下无敌。
日本海军认为,海军力量极弱,但大日本陆军天下无敌,应该先灭中国,再灭苏联,横扫欧美,一统全球;而日本陆军则认为,日本陆军很弱小,但大日本海军天下第一,应该横贯欧亚,打通四方,杀神灭鬼,称霸宇宙。
日本海军很困惑:这么强大的日本陆军,你趴在中国干什么?赶紧行动起来啊!陆军,你为什么不行动?
日本陆军很纳闷:这么强大的海军,你们天天在忙什么?为什么不赶紧杀向欧洲,老是跟在我们弱小的陆军后面黏糊个什么劲儿?
这种思维,贯穿到海军陆战队指挥官鲛岛的脑子里,就是这么个想法:那么强大的陆军,却因为被几个“日奸”控制,死活就是不肯行动,摧枯拉朽拿下中国。嗯,我得为祖国和人民干点事,先在上海这边打响第一枪,拖动陆军加入进来。一旦大日本海军展示出空前的优势,陆军高层那些日奸们就再也没理由阻碍我们的脚步了。
这个冲动的想法烧得鲛岛大脑高热,最终失控,挥起长刀,冲啊!
3个大队3000余人的日本海军陆战队,配以精良的重机枪、野炮、曲射炮和装甲部队,于1932年1月28日晚11时不宣而战,突然向蔡廷锴的第19路军发起进攻。
19路军这边装备极为简陋,只有步枪和手榴弹,士兵们富一点的穿草鞋,穷一点的打赤脚。突然遭遇日军袭击,一边殊死抵抗,一边打电话给蔡廷锴将军告急。
蔡将军接到电话,说了8个字:“誓死抵抗,寸土必争。”
是夜,枪声一响,吴铁城立即就瘫倒了。他承诺过上海百姓,尽全力避免战祸。而且他自以为做到了,岂料日本签完和平协议就开枪,这让他从此恨透了日本人。
枪声响起,上海居民全都惊坐而起。眼望闸北方向的冲天火光,于恐惧中瑟瑟颤抖。百姓恐惧战争是正常心态,更何况自甲午之败到八国联军,再到日俄战争乃至“九一八”事变,日本人始终追着中国人打。中国一败再败、一退再退,虽然抗日情绪高涨,但农业中国面对工业日本,犹如食草之羔羊面对食肉之豺狼,想要不恐惧,实在不可能。
而且,上海市民也和日本侨民一样,在目睹了中日双方军队装备的巨大落差后,根本不认为19路军能支撑得住。日本侨民称19路军最多支持4个钟头,这个评判丝毫也不夸张。还有更悲观的人,他们确信天亮之后,闸北呈现给他们的是成堆的中国士兵尸体。
很少有人相信19路军能挺过这恐怖之夜。这一夜,上海无眠。
杜月笙披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家里的所有电话都有专人守着,有的不停往里打,有的不停往外拨。附近一带的人全都聚集在他的家里,脸色惨白,不停地交头接耳。
时间过了下半夜,枪声仍然不断传来,突然众人发出一声狂呼:“4个小时过了,19路军的抵抗仍然在持续。小日本,也就那么一回事。”
那一夜,19路军伤亡惨重,而挑起战事的鲛岛则完全陷入了震惊。
鲛岛之所以敢战,就是因为他看准了己方绝对的实力优势。等到打起来,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一个师的日军从四川北路的日本小学出发——这所小学,是上海的日本侨民活动中心,上一次4000侨民大游行,也是从这里出发——向闸北19路军驻地展开进攻。沿途全都是狭窄的鸡肠巷子,七歪八扭,忽东忽西,像什么机关枪、野炮之类的重武器根本就没法用。
武器优势丧失,这仗就打得吃力了。但日军还有重型装甲车,轰隆轰隆地直杀到宝兴路。不料,19路军的兄弟将生死置之度外,看到装甲车开过来,一个个大无畏地往装甲车上爬,爬上去就拼命掀开车盖,往里丢手榴弹。“轰”的一声,装甲车就瘫痪了。
鲛岛急了,如果就这么灰头土脸地退下去,整个日本海军的声誉就等于毁在他的手中。他不甘心,又无法取胜,只能呼叫支援。
日本舰队司令盐泽不绝口地骂鲛岛家中所有女性成员,骂他轻率狂妄擅启战端。但骂归骂,这个责任他还是要扛下来,于是命令加派援兵。
日方前前后后总计投入兵力11万人、军舰10余艘、飞机数百架,而中国方面,只有19路军的3个师、3万兵力。后来,实在招架不住,中央第5军及其他军队偷偷跑来帮打,但投入总兵力也未过8万人。
兵力少,武器粗陋,火力弱,19路军竟能扼守防线,令日军无法前进一步。此役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观念,不再认为日本强大无敌,转而开始觉得真要拼起来,日本未必能占到便宜。
上海市民经过大半天的观望,突然间全都活跃起来。原本声称4个小时消灭19路军,岂料战事持续了一整夜,19路军竟岿然不动。这让上海市民一下子充满了信心,立即冲出家门,不计牺牲,甘愿成为19路军的大后方。
报纸上所有的版面全方位报道战事进程。电台24小时滚动播报,传递前线最新消息。一旦19路军某项物资出现短缺,转瞬之间这种物资就会堆成小山。电台报纸不停地播报:某某物资已经捐赠数量过多,请大家不要再捐了。
战前,19路军将士最缺的是钱。南京政府已经拖欠了这支军队整整9个月的军饷。战事初起,报纸适时地披露了这个情况。上海人无论富户还是乞丐,都踊跃为19路军捐款。短短时间内,市民捐献出来的钱就把19路军总司令蒋光鼐、军长蔡廷锴给惊呆了。
上海人到底捐了多少钱呢?没人知道。蒋光鼐、蔡廷锴先拿出一小部分发足了欠饷,然后发现剩下来的,不算实物,还有900多万元。
900多万元,足够买下一座城。
蒋光鼐和蔡廷锴被这么大的数目吓到了,把钱存到了国华银行。所以,上海人说国华银行是19路军开办的。
出了钱,还出人。寂寞已久的“杀手大王”王亚樵重新走入公众视线,他的弟子余立奎率斧头帮参战。
这支帮会武装成了19路军的敢死队,给日本人造成了极大困扰。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战争奔忙,杜月笙更是忙到不可开交。他一会儿跑到抗日救国会,一会儿跑到总工会,发号施令,布置人手,配合前线运送物资给养。忙乱之际,他的管家万墨林忽然来了。
万墨林说:“爷叔,夫人让你回家打麻将。”
“啥子?”杜月笙目瞪口呆。
万墨林重复道:“爷叔,夫人让你回家打麻将。”
杜月笙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他知道,姚玉兰是知大义之人,这时候突然叫他回家,绝非打麻将那么简单,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可他万万没想到,回杜公馆后,姚玉兰居然真的是三缺一,叫他回来凑足人手。
杜月笙无言落座,看着姚玉兰的两个牌搭子——两个北方年轻人鲜衣怒马,风姿绰约,此二人就是李氏兄弟:李立阁、李择一。
进亦忧,退亦忧
那一夜,上海滩头,10万计的日本兵向闸北疯狂进攻,19路军顽强迎战。王亚樵的斧头帮冒死突阵,死伤累累。呼啸的流弹划破空际,弥漫的烟尘令人窒息,濒死的伤兵于血泊中绝望地呻吟。
杜公馆里却灯火辉煌,欢声笑语。大捆的筹码伴随着“劈里啪啦”的麻将声交换。正所谓“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种巨大的反差,正辉映出麻将桌前几张诡异的面孔。
“啪!”李择一掷出一张牌,说道,“这场战事,看似偶然,实则不可避免。”
杜月笙说:“哦。”
李择一道:“现今,吴铁城犹自死中求活。他向上海列国领事团提出抗议,认为列国领事没有尽到保证上海安宁的义务。因此,领事团推出了英美两国的总领事,进行斡旋调停。”
杜月笙说:“哦。”
一桌4个人,只有李择一说话,杜月笙听。另外两个人,姚玉兰和李立阁紧紧地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抓牌掷牌。
李择一继续道:“日本军方对吴铁城的做法不以为然。”
杜月笙说:“哦。”
李择一道:“现在,挑起事端的日本第一先遣舰队司令盐泽已经被免职,继任者是野村中将。”
杜月笙说:“哦。”
李择一道:“日本军方认为,中日两国之间的问题应该面对面地自行解决。他们不赞成有第三国参与其间,反而多生枝节。假使杜先生能以抗敌后援会的身份,祈求避免上海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而想从中玉成的话,兄弟我或可有个法子。”
杜月笙道:“什么法子?”
李择一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不妨约一位野村中将的高级幕僚出来谈一谈。从他的谈吐中,也许能摸得出他们的停火方案。”
杜月笙说:“李先生,你晓得吗?你的建议,即使是对我个人而言,也非同小可。能否让我考虑一下?”
李择一道:“当然可以,杜先生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务请赐我一个电话。”
杜月笙推牌而起:“一定,一定。”
出了姚玉兰的房间,杜月笙进了一间密室,独自坐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姚玉兰走了进来,杜月笙立即睁开双眼,望着她。
只听姚玉兰说道:“李氏兄弟出身于北方豪族。今天说话的李择一,他曾随周自齐参加过华盛顿的会议,又曾是黄郛的幕僚,替黄郛办理中日交涉。前面说的周自齐,清华大学就是他创办的。后面说的这个黄郛,他可是蒋委员长的拜把子兄弟。后来,李氏兄弟二人来到上海,长时间以来是我的牌友,与你见面的机会倒是不多。”
杜月笙说:“原来是这样,难怪日本人派了他来专门谈这件事。”
姚玉兰笑道:“此时中日大战,李择一这个角色过于敏感了。稍有不慎,就会指为暗中通敌的汉奸。所以,他说话处处留活口,让你无法抓到他的把柄。”
杜月笙沉吟道:“这应该是他说的那个野村中将让他来找我的。”
姚玉兰说:“可我就奇怪了,日本人怎么会知道你?”
杜月笙道:“这个问题不重要,眼下的麻烦是,我应该怎么办?连李择一都知道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保护自己,难道我杜月笙还比不了李择一?”
姚玉兰说:“你真准备和日本人见面?”
杜月笙道:“唉,这事我也拿不定主意。叫万墨林,让他替我找几个对这类事有经验的朋友来,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
姚玉兰叫了万墨林之后回到自己房间,继续打她的麻将。不一会儿,万墨林上楼,杜月笙让他拿张纸挨个记下几个名字,再让万墨林坐了他的专用汽车,立即出发,把那几个人全部接到杜公馆。
是夜,杜公馆戒严。
“小八股党”再次出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哪怕是只蚊子想飞入杜公馆,都会被当场拿下。所有人被限制走动,只有汽车不时发出的轰鸣声和万墨林含糊不清的低语,引导着深夜而来的神秘客人去杜月笙的私人密室。
自打杜月笙出名以来,他的大多数活动完全是透明的,任何时候他做什么事,身边有什么人,都会被报纸详尽地报道。唯独在这一夜,杜月笙启动了他的黑箱,没有人知道他请来的客人都是谁。
从这些客人非凡的时局判断能力与处理此类事件的高超技巧,或可推断出他们的身份。
秘密客人,应该就是上海市市长吴铁城、19路军军长蔡廷锴等军政要员。错非(方言,除了,除非)他们,别人不具备如此高明的分析研判能力。而且也只有他们,才有彻底封锁消息的必要。
闸北战场正打得血肉横飞,军政要员与作战主官却在寻求途径秘密与日本人媾和。这事如果被人发现,往最轻最轻里说,也是在瓦解抗战军民的决心,会导致整体上海市民的震惊与失望。
这些人络绎而至,进入密室后,静听杜月笙细说情形。
听完后,陷入长时间的静默。然后,大家开始分析。
李择一传递过来的消息,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日本人是真心求和。此次战事,可能是少部分军人的擅自行动。只是因为遭遇到19路军的殊死抵抗,无法一战而成全功,这必然引发日本军方的惊恐。所以临阵换将,以野村替换盐泽,寻求谈判桌上化解僵局。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就意味着杜月笙的机会来了。
往大了说,杜月笙可消弭战祸,避免上海崩溃,解救上海百姓于刀口。
往小了说,杜月笙以一介布衣,起于草莽,竟然有机会介入中日谈判。这意味着他一生的事业,将走上一个无人企及的高度。
这第一种情况,是充满乐观、充满机会的。
但还有第二种情况。
第二种情况是,考虑到日本人的阴毒狡诈,一边签署和平协议一边开枪开炮,所以李择一此来,更大的可能是一个恐怖的圈套。这个圈套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这个圈套只是针对杜月笙本人。或是杜月笙在抗日救国会的活动,引发了日本人的焦虑。所以,他们引诱杜月笙与日本人和谈,等到双方会面,日本人偷偷地拍张照片,宣称杜氏已经与日本人友好合作,届时杜氏就会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大汉奸杜月笙长8条腿也跑不掉。
往大了说,日本人这次谈判是真心的,不会下套暗算杜月笙。如果是这样就更可怕,因为日本人有可能是因后援迟迟不至而使出的缓兵之计。等到日本人大量援军一到,就会立即撕毁和平协议,彻底端掉上海。在这种情况下,杜月笙的处境已经不是个大汉奸就到底了,他将成为永世背负骂名的民族罪人。
有关时局的分析,至此结束。究竟情形如何,敬请杜月笙自己拿主意。
听完了这个详尽的分析,杜月笙的一张脸变得灰白惨绿,彻底不知所措。此时他所面对的难题,是预期获利太小,而风险极大。
他将何去何从?
当时的杜月笙,如半个死人般摇摇晃晃。后来,他嘀咕了一句:以我的个人能力,已经无法做出最优判断。我请求上海军政方面给我一个指示。
风险太大,压力超标。杜月笙心理崩溃,本能地想把球踢出去。
那天夜里,官方对杜月笙的请示给予了一个完美答复:不知道,不晓得,不清楚;不支持,不鼓励,不反对。
这个意思,翻译成让人懂的文字,就是说:军政高层对此事件一无所知,那是你杜月笙的私人事体。
如果你做妥当了,顺利与日本人谈判并结束战事,那是全体上海军民努力的结果,是全体中国人民的胜利;但如果你失败了,那不过是你杜月笙这个千古罪人、卖国贼试图瓦解抗日军民的可耻失败而已。届时,在座的这些朋友、智囊就会第一个扑过来,追杀大汉奸杜月笙。
“这叫什么官方答复?”当时逼得杜月笙双手揪着头发,大声叫了起来,“触那娘,真是进亦忧退亦忧,这还让不让爷叔活了?”
为了保全名节,必须找公证人见证
当夜密谈结束,神秘客人悄悄上车离去。杜月笙也上了自家汽车,直奔法国总领事馆,到了地方哐哐哐用力砸门:“开门,甘格林你个狗日的,把门打开!”
甘格林愤怒地打开门:“杜月笙,你个大流氓,你欺负我们善良的法国人上瘾了是不是?”
杜月笙一把拉住他:“快进去,我有悄悄话要告诉你……”
从法国领事馆回来,夜已深。杜月笙再到姚玉兰房间,发现这里热闹至极,一桌麻将,一桌牌九,北方李氏兄弟,女主人姚玉兰,再加上几个红遍上海滩的名流,正自呼卢喝雉,赌兴正酣。
见杜月笙进来,马上有人站起来说:“杜先生喜欢清静,我们去隔壁房间。”
一桌牌九撤走,房间里仍然是李氏兄弟对杜氏夫妻,坐下来开始打麻将。
打了一会儿牌,杜月笙开始低声说话:“你刚才所谈事情,我考虑了一下。”
李择一说:“唔。”
杜月笙道:“你的话,说得蛮有道理。我想不妨一试。”
李择一说:“唔。”
杜月笙道:“只不过有一点……”
李择一说:“啥子?”
杜月笙道:“会面的地点,可否就在法国总领事馆?并且由我去邀约甘格林总领事到场参加?”
李择一说:“这个……杜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如此安排呢?”
杜月笙道:“是你在问,还是东洋人问?”
李择一说:“杜先生,你别误会,我也是中国人,是我在问。”
杜月笙道:“这个道理很简单,此事风险太大,我必须为自己的利益考虑,我的名誉和社会地位必须有所保证。甘格林已经答应我,如果事情进展失控,出现对我个人名誉及财产不利的情形,他将挺身而出,为我澄清。”
李择一说:“杜先生与甘格林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杜月笙道:“当然没有,而且甘格林有笔钱想拿而没有拿到,恨不能咬死我。但正因为如此,这次他非得保护我不可。”
李择一说:“怎么说?”
杜月笙道:“唉,你也是玩外交的。那甘格林,钱没有拿到,在法国外交部已经是丢人现眼,被人看死。如今,我这等于给他一个机会,让法国取代英美,成为上海战事的调停中心。甘格林只要不是太傻,就会拼命抓住这个机会,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哼,拿不到钱,又办不成事,法国人养他,还不如养头猪。更何况,甘格林出面,只是为我的个人名誉和财产加一道保险而已。他不出面,事情八成会极端化。他已经答应我出面,事情反倒会到此为止。”
李择一说:“明白了,杜先生是以法租界华人董事的身份,应法国总领事甘格林之请,与会此事。”说完最后一句话,李择一推牌而起,“好格,天色太晚了,杜先生和夫人也应该休息了,我也要回去睡觉格。”
杜月笙、姚玉兰齐声道:“送客。”
李择一出了杜公馆,径直去找日本海军先遣队现任司令野村。
就这样,几轮麻将打下来,双方终于确定了密约时间。
敌人再强大,也有小辫子
到了密约时间,姚玉兰给杜月笙穿上一袭极为奇怪的皮草——这俩货的审美能力比较低端,单挑最值钱的衣服穿,全不顾整体风格与现场气氛。结果把杜月笙打扮得犹如一个毛茸茸的皮草怪。
为防万一,“小八股党”全部出动,都揣着短枪利刃,沿途保护杜月笙。再加上秘书、新找来的一个日文翻译,一行人乘坐两辆包车,来到了法国总领事馆。
进了甘格林的大办公室,刚刚坐下来,就听脚步声起,李择一带着几个小鼻子、眯缝眼、标准日本人相貌的西装男子“咯噔咯噔”走了进来。
来的是野村率手下的几名军官,他们全遵循标准的外交礼仪,西装领带,皮鞋锃亮。
李择一急忙上前引见:“这位是杜月笙杜先生,这位是大日本海军中将野村君。”
两人握手,野村斜睨着杜月笙,冷笑道:“好端端的,我们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你们的19路军毫无纪律、极其野蛮,拒不执行撤退命令。由此可见,你们支那是一个没有组织、没有纪律的国家。”
“他说啥子?”杜月笙问翻译。
翻译把野村的话告诉杜月笙,当时杜月笙就气炸了。盛怒之下,他大声喝道:“19路军该不该撤退,我是老百姓,我不晓得咯。不过,你们的关东军司令本庄繁不得你们政府的准许,就下命令炮轰北大营,占领中国的沈阳和东三省,这倒是各国报纸都登得有的。日本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关东军,难道也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国家?”
这段义正词严的话一出来,当时就把野村噎住了。幸得李择一急忙打圆场:“哈哈,今天咱们要谈的事还有很多,大家莫急,坐下来慢慢谈,好格。”
杜月笙坐下,野村和军官们坐在他对面,横档坐着的是李择一和甘格林。
坐下后,杜月笙就掷出一句话:“我今天只带了耳朵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日方是否真有诚意停火。”
李择一急忙接话:“当然有,当然有,否则的话,这边几位就不会来了。”
日本方面带队的是野村,但他口才并不好,进门只说了一句话,还被杜月笙给噎了回去。他带来的人,个个都是心理战的高手、谈判桌上的大师。
于是,日方一辩率先出场:“不过,我们停火是有条件的。”
杜月笙是何等的人精,一听这句话,当时脑子就“轰”的一声:这句话,前后左右全都是陷阱,怎么接都是个立马死。如果你反对停火应该有条件,那你就是破坏和平,挑起战端。如果你认为停火应该有条件,那你更是制造事端,不让人家善良的日本人停火。就这么最普通常见的一句话,都隐藏着凛凛杀机,可知这谈判桌上真不是正经人待的地方。
杜月笙是没法接这句话的,必须再来个人替他防守。可是他孤身赴会,在这节骨眼上李择一又不吭声。他不接是错,接也是错。
甘格林看不下去了,插进来说:“这个杜月笙吧,我跟你们说,他真的不是个东西。他厚颜无耻,毁了我这样一个善良法国青年的富豪之梦,野蛮地剥夺了我每月40万元的合法收入。总之,杜月笙必须给我们伟大的法兰西一个交代,他必须正式道歉。”
甘格林终于说出了这句憋在心里多日不吐不快的悲愤之言,顿觉浑身轻松,拿起杯子喝咖啡,忽见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才醒过神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哪怕杜月笙如此无耻,但他也是有人权的,他的合法权益应该受到保护。你们日本人不应该合伙围殴他,欺负他不懂外交,故意说没有实际内容、只有原则概念的圈套话,这对他不公正,你们必须讲清楚所谓停火的条件是什么。”
被甘格林搅了局,下套失败,日本人相视而笑:那就短兵相接,进入白刃战吧。
那一天,杜月笙独自面对日本海军的谈判高手,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快速的反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句话也错不得,但凡被日本人揪到一点小辫子,轻则自己身败名裂,成为汉奸;重则导致整个中国利益受损,他就是罪人。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杜月笙居然赢了,日本人来势汹汹,竟没有抓住他一点辫子,反被他嬉笑怒骂给套了进来。
所谓谈判,其实并不能够解决问题,而是抓对方的语病、话柄,然后穷追猛打,迫使对方让步;所谓谈判,就是个揪小辫子游戏,你揪我的,我揪你的,哪个成功揪到对方的,哪个就赢了。
当时双方揪小辫子的过程,大致是这么个情形——
日方:“19路军制造事端,挑起冲突,他们必须退出上海。”
杜月笙:“勿要乱讲话格,冲突已是事实,你们日本军队被打惨了,飞机被击落,装甲车被俘虏。照说应该是你们日军退出上海。”
日方:“大日本皇家海军是正义之师、仁义之师。其在上海的活动,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杜月笙:“合了啥子理?又合了哪条法?”
日方:“我们在事先已经获得了上海各国防军的谅解,进驻闸北,保护那些饱受欺凌、濒于困境的4000日本侨民。”
杜月笙大骇,转向甘格林,问:“有这种事体吗?上海闸北,各国防军有权准许日本军队进驻?”
甘格林:“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任何一国的防军都没有这个权力。”
杜月笙心中大喜,他已经抓住了日本人的小辫子。接下来的是麻痹日本人,别让他们发现他们的失误。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杜月笙连珠炮般地抵挡日方凌厉的攻势,始终不让日本人抓住他的话柄,直到日本人精疲力竭,暂时休战。
最后,由李择一出来做总结:“诸位,双方就所关心的问题和彼此的看法,已经做了友好的交流。想来杜先生已经理解到了日方的诚意,日方也能够谅解杜先生的苦衷。我们先去吃生鱼片,请杜先生把消息带回去,双方寻求更有效的外交途径彻底解决问题,如何?”
大家站起来握手,日本人去找地方吃生鱼片,杜月笙则一上车就瘫软在座,这场谈判有惊无险。
回到杜公馆,只见沙发上并排坐着吴铁城的两名心腹,还有一位军方人士,一起在打麻将。
杜月笙带着这3人匆匆进了密室,郑重其事地说:“抓住他们的小辫子了。日本人声称他们进入上海,事先获得了各国防军的许可,请铁老就从这里入手,保准让日本人崩溃。”
会表演也是一种本事
听到回报,吴铁城立即约见日本领事,验明被杜月笙揪到的这条小辫子。证实之后,迅速上报外交部。外交部以此为契合口,正式与日方进入会谈。
谈来谈去,双方达成共识:自1932年2月2日起,双方互不攻击,停火3天。
停战还没到3天,日本援兵到达就立即翻脸,不认停战协议,继续开打。中国也已经开上来两支军队,总计35天的上海保卫战进入了第二阶段。
这一阶段日本方面的指挥官换成了植田谦吉中将,从2月4日打到2月24日,共计21天。
21天打过去,日本方面又临阵换将,以白川义则替换下植田谦吉,开始进入第三阶段。
就在第三阶段里,有青帮弟子赶来向杜月笙报告,数千日本军化装成形形色色人等,于暗夜登陆,潜入法租界,目前这些日本士兵都躲藏在日本侨民开设的商店与住宅之中。
杜月笙一听就明白了:这支日本军队是想学自己当年打纠察队的招术,偷偷穿行法租界,绕到沪西,抄19路军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