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人心至上(出书版)》作者:雾满拦江【完结】 > 《人心至上》作者:雾满拦江.txt

第十章 痛望河山变战场.3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9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要是这么玩,19路军可就腹背受敌,惨了。杜月笙迅速通知吴铁城、蔡廷锴,然后去找甘格林。

见到甘格林,杜月笙就问道:“阿甘,数千日本士兵潜伏租界,有没有这事?”

“这个,”甘格林假装痛苦地掏着耳朵,“或许有吧。”

杜月笙厉声道:“阿甘,你怎么又犯糊涂?日本兵入租界,一旦与中国军队交火,你如何保全租界?”

甘格林失笑道:“杜月笙,你老是对我说你们中国军队是仁义之师,我猜,应该不会有向租界平民区打炮的仁义之师吧?”

杜月笙气极:“甘格林,这不是逗气(让人生气)的小事,兵凶战危你听说过没有?日本兵借租界攻击中国军队,中国军队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甘格林道:“杜月笙,你理性点好不好?你口口声声说人家是日本兵,可是他们并非排着队、扛着枪、打着旗进来的。人家是零零星星进入租界投亲靠友的。自打他们进了租界,不惹是,不生非,老老实实住在亲友家里,连门都不出。我虽然是总领事,可又有什么理由干涉?”

杜月笙说:“好格,你居然能把我杜月笙说得无言以对,服了你甘格林。你给我听好了,我是租界华人董事,又是华人纳税会会长,保护租界居民生命财产是我的责任。现在我要求你,明天一早邀请各国领事和中日双方的高级人士,开个大会,大家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

甘格林道:“喂喂喂,杜月笙,你疯了不成?这种事怎么可以公开?”

杜月笙说:“公开是为你好,否则一旦真的出了大事,你甘格林这小肩膀扛得起来吗?”

甘格林道:“唉,算你狠。不过,你就是欺负我们善良的法国人,等明天遇到凶狠的日本领事,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

次日,上海各国领事、上海市秘书长俞鸿钧等纷纷来到法租界,参加由甘格林主持的会议。

甘格林率先发言:“诸位,是这么回事。现在呢,日方认为,他们有权在租界内自由往来;中国方面则认为,租界不应该庇护日本军队。这起事件涉及极为复杂的法律问题,我希望诸位能够心平气和地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议案来。”

日本总领事村井仓松站起来,泪流满面,双手举向空中,悲恸地大呼:“苍天啊,大地啊,天照大御神啊,看看那4000名被中国人肆意欺压、凌辱、生活在绝境地带的可怜侨民吧!看看那日本母亲绝望的眼神,听听那日本婴儿垂危的哭声!中国人,你的名字叫无耻!为什么要这样欺凌我们?为什么要断绝那孤儿寡母的生路?为什么你们如此残忍?”

“为什么?就是在这绝望的死寂之中,那些苦难侨民的同胞还没有忘记他们,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而来,他们为了正义而来,他们怀着一颗善良的、仁慈的心而来。他们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来到租界,向自己的同胞伸出援助之手。这感天动地的义行,颊齿留香,千古传诵,但无法感化中国人那冰冷的铁石心肠!中国人,你为何如此狠毒?为何要断绝孤儿寡母们的最后一线生的希望?为什么?”

慢慢地,村井仓松把那张难看、恶心、老泪纵横的嘴脸转向会议桌:“诸位,我站在你们面前,静听你们的判决。你们举起或拒绝举起的那只手,承载着无数孤儿寡母的希望。或者是生,或者是死,如今他们的一切都操持在你们的手中。请问问你们内心深处的良知,请问问天上的神明,要如何选择?现在,无数的孤儿寡母那无凄凉无助的眼神,正在看着你们。请你们选择!”

村井仓松的“控诉”声泪俱下,哽咽无声,令在场的领事们无不震动。多数人眼中有泪,少数人甚至失控抽泣。一只只手慢慢举起,眼看就要通过允许日本兵通过租界的法案。

村井仓松这一手把杜月笙看呆了,纵是他心智过人、见多识广,也知道一时大意,失其先机。一着不慎,眼看就要满盘皆输。

好你个村井仓松,你够狠!不愧是日本外交官,纵横风云、颠倒是非、指鹿为马、化黑为白的本事真强!

此时大局已定,再说什么也无法扳回这一局了。情急之下,杜月笙暗暗发狠道:“好,我无法阻止你们,通过议案是你们的权力,但你们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如果让东洋兵进租界、住租界、利用租界打中国人的议案通过,在座的外国朋友们,我确信你们不会再离开这里。你们将在两个小时之内,坐看这寸土寸金的法租界是如何被彻底毁灭的。我杜月笙此生有幸能与大家一道死在这里,我知足了!”

说罢,杜月笙掉头,大步走出了会场。外边,随他而来的包车上,“小八股党”顾嘉棠、芮庆荣等人正倚车吸烟。只见杜月笙怒气冲冲而至,厉声呵斥道:“我给你们两个小时,让这租界变成断瓦残垣、尸山血海,你们能完成吗?”

“啥子?”顾嘉棠等人目瞪口呆。

杜月笙愤怒至极:“想要阿拉说第二遍吗?”

“小八股党”如梦方醒,当即持枪在手:“爷叔不要瞧不起人,区区一个租界,一个钟点就可杀光斩尽。只要有一个喘气的,我们拿自己的命填上。”

这时,只见甘格林如飞扑至:“杜月笙你在搞什么?表决过了,议案没通过!”

“没通过?”杜月笙悻悻地扫了甘格林一眼。

甘格林说:“确切地说,没通过,但也没否决,算是个无限期搁置吧。”

杜月笙道:“这次算你们运气。不要以为还会有第二次。”

杜月笙余怒未消,登车离去。诸国领事全都抢出来,飞快上车,赶紧逃离这危险之地,日本领事村井仓松最后一个走出来。

甘格林对村井说:“村井先生,可否听听来自一个同行的友善建议?”

村井道:“你说。”

甘格林说:“这次议案被否,错在于你。你错就错在,不该抢人家杜月笙的台词。如今这形势,是你们日本居强,中国羸弱。所以,应该是中国人打悲情牌,字字血、声声泪,恳求国际社会支持。而你们日方,则应该以武力恫吓,压迫与会者屈服。可你抢了中国人的悲情牌,反被中国人打出了武力恐吓牌。结果是强权即公理,你瞧瞧这结果,全颠倒了。”

村井闷哼一声:“八嘎牙路!”没搭理甘格林,登车走了。

当天夜里,数千名日本兵扛着小包裹,灰头土脸地退出了租界。

1932年3月6日,蒋介石出任军委会委员长。

日方知道拿下上海已经无望,于是坚定了停战之心。双方继续扯皮,扯到同年5月5日,中日双方正式停战。

中国政府发布损失声明:“一·二八”淞沪会战,中国方面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4亿元,在工业方面,华界工厂被损毁963家,殉难、死亡、失踪、失业人口10286人,直接间接损失69814000元。

成千上万的上海市民无家可归,三餐不继。大上海进入了极为艰难的时期。

尾巴不要翘上天

1932年4月1日,蒋介石指定由戴笠负责成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军事情报组织,以应对即将爆发的中日战争。

军统成立后,第一件事是派人秘密联系杜月笙。

一个蓝衫男子表情阴郁,忽然出现在杜公馆门前,昂然往里走。

门房冲过来拦下:“你啥子人格?长眼睛没有?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乱闯?”

男子开门见山道:“请你禀报一声,我从南京来,要见杜月笙。”

门房大怒:“杜先生的名号是你随便叫的吗?滚!”

男子怔了一怔,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杜公馆竟然是这样一个势利眼所在。你到底通报不通报?”

门房呵斥道:“瞧不出你这个小赤佬这么大胆子,不给你点教训,你也学不会说人话!”

说罢,不由分说,挥拳照着男子面门打来。不料被男子顺手抄住,就势一扭,就听门房杀猪似的惨叫起来:“快来人啊,有人来踢杜公馆的场子了。”

紧接着,只听一声呐喊,杜公馆里冲出一大批年轻人围着男子就打。男子勉强打倒两个,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逐出杜公馆。

男子逃到远处安全地带,悻悻回头,骂道:“杜月笙,你不过是个靠鸦片起家的不法商贩,有点钱就如此嚣张,走着瞧吧,终有一日让你好看。”

此时的杜月笙忙过了“一·二八”淞沪抗战,正踌躇满志,根本不知道自家门外发生了这么一桩事体。

他太忙,有自己的正事要做,还要替邮政局职工出头,挑战汪精卫。

杜月笙跟汪精卫像是天生犯冲。这两人在1932年曾两次被稀里糊涂地搅和到一起。

第一次,是在与“一·二八”淞沪大战同时爆发的全国邮局罢工潮中。邮局,搁现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行业。但在1932年,邮局大概类似于现代的电信行业,坐收暴利,高枕无忧。

南京政府跟当初的北洋一样,就是个“穷”字,所以南京政府就拿邮政系统当提款机。据统计,1932年之前的3年,邮政局上缴8429000元盈余、1200万元存款。但交通部大肆挪用,盖交通大楼挪用200万元,组建沪蓉航空挪用100万元,组建中国航空挪用200万元,组建欧亚航空再挪50万元……挪到最后,生生把个邮政局挪到气息奄奄,亏损900万元之巨,邮资上涨300%。

邮政系统派代表赴南京请愿,被行政院长汪精卫斥责:“稳定,稳定,知道不知道?时局艰难,如果你们非要拿自己当不明真相的群众,就只能稳定了你。”

邮政系统怒火中烧,于是掀起全国大罢工。

邮政系统就来找杜月笙,要求杜月笙帮他们维权。杜月笙最喜欢这类差事,立即兴高采烈地跑到南京,化解了邮局罢工事件,还受到了蒋介石的召见。

此行,他遇到了国民党元老张静江,还见到了另外一位官员。

这位未披露姓名的官员说:“杜月笙,听说你最近很拽很拉风啊,得意忘形,尾巴翘上天,是否?”

杜月笙说:“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兄台,你何出此言啊?可是我杜月笙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对方笑道:“我也是偶然听戴笠说起,他派了执行科长邱开基去上海联络你,岂料你连门都不允许邱开基进,还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

“不可能!”杜月笙吓呆了,“你听哪个讲的?绝无此事!”

对方冷笑道:“难不成你是在说戴笠是说谎之人吗?哼,杜先生,我劝你还是回去之后整顿一下家门之风,以免让你的手下真的闯出什么大祸来,到时候只恐悔之晚矣。”

杜月笙被吓出一身的冷汗,知道家人瞒着他胡来。这件事有人警告他,其他未被人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于是,他怒气冲冲,坐着汽车,走京杭国道就往上海赶。

回到家,杜月笙立即传门前的人入内,当场开香堂,追查军统执行科科长邱开基被阻于门外之事。

青帮开香堂是吓死人的大事,门人都是杜月笙的弟子,知道事关重大,断不敢撒谎搪塞,很快查证了此事。

当时杜月笙气得全身颤抖,说:“我这扇门,自打立在这墙壁之间,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肯来我杜公馆的人,哪个不是给我面子?但你们这些人,狗仗人势,越来越嚣张。当初杨虎、陈群进门,无人阻拦。到了王柏龄,就被拦在门外,幸亏他力气大,自己打了进来。到现在,你们越来越狠了,连军统执行科的科长都进不了这扇门。我杜月笙跟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们要这样害我?南京方面,都在说我杜月笙家人狠辣,纵容手下为恶。因为此事,不知多少人看我不顺眼,让我结下了几多仇家。”

“邱开基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该结的仇,全都结下了。该恨我的人,再解释也是枉然,我也不再追究你们。但有一桩,此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按帮中规矩,三刀六洞扎荷花,一条索子捆成白板,直接丢黄浦江,决不宽贷!”

他有预感,南京方面还会有人来找他,所以事先训诫家人手下,以免到时候误大事。

安置好家里的事,他马不停蹄地继续完成他的实业规划冲刺,进军苏北航运市场。

能者自然当大任

话说晚清年间,南通人张謇考中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有一年夏天,慈禧自颐和园回宫,张謇随百官于路边接驾。时逢大雨,雷电交加,地面泥水盈寸,百官俱成落汤鸡。

当时张謇呆立路边,悲愤道:“我张謇寒窗苦读,所为何来?难道就为了让慈禧这老太婆把我弄成落汤鸡吗?老子不陪你玩了!”

于是,张謇一怒之下弃官回乡。

张謇回乡后,投身实业,创建了电厂、油厂、面粉厂、机械厂、纱厂、轮船公司、男子师范学校、女子师范学校、小学、中学、吴淞商船学校、南通学院等。他以一人之力,创建了一个现代商业帝国。古往今来,此事都堪称罕有。

张謇去世后,他的南通实业帝国后继乏人,更兼火灾、水灾、股东内斗等事件层出不穷。这正是:“花谢花飞飞满天,南通帝国要玩完。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更比一天难。”

南通商业帝国陷入困境之后,以陆费伯鸿为首的上海大阔佬等人成立了大通公司,与南通商业帝国旗下的航运公司大达争夺水道,一下子就把百年大达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达公司负债累累,其主要债权人就是镇江帮金融巨子陈光甫开办的商业银行。陈光甫很清楚,大达虽死,但巨额资产尚在,如果坐视大达死掉,大达在自家银行的负债就会成为一笔坏账。因此,必须请个狠人出来,盘活大达这笔不良资产,只要死马医活,自己就有钱赚了。

这个狠人,非杜月笙不可!

为什么一定非杜月笙不可呢?因为大达航运所行水道,沿途土匪出没,航船进入夜间行驶,黑暗中但闻枪声突起,远远近近只见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凄恻可怕的濒死者的尖叫,足见这条水道凶险莫测。

土匪们除了抢船,还要搭船。搭船时,他们要求必须是最好的客房,客房舱门紧闭,任何人不许闯入。如果有谁不留神闯进去,水面上便会出现一具浮尸。

由于水道不通,运输成本自然就变得高昂起来,不要说货物,单是现金汇款,100块钱从上海汇到苏北,汇费就高达20元。匪患导致水道不通、货不畅流、地不能尽其利,灾祸不断,民不聊生。

欲通航,必先治匪。但当时的情况,日本人在上海闸北公然进攻19路军,江西方面的中央军与赤区共产党军队打得不可开交,谁有这心思来治理苏北匪患?

没人治匪,就只能指望杜月笙了。

能有机会接管“状元公”张謇的南通帝国,这对于杜月笙来说,将意味着巨大的荣誉与成功。只要入主大达,他就是“状元公”事实上的继任者了。谁敢再说他不识字,他是不答应的。

入主大达之后,杜月笙立即请出了青帮的高士奎高老太爷。

高士奎与杜月笙见面,现场情形极为好笑。

杜月笙在高士奎面前,执晚辈礼,口称:“高老太爷,爷叔,拜托了。”

高士奎则在杜月笙面前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连声说:“杜先生,不要这样讲话,折煞小人了。小人骨头轻,消受不起啊。”

何以这二人互相极为忌惮呢?这是因为,高士奎在青帮中比杜月笙高出两辈。而杜月笙又知道,若要收服苏北水盗,非高士奎不可,因为水盗全是高士奎家乡的人,对高士奎极为畏惧、钦服,所以杜月笙才表现得恭恭敬敬。

高士奎辈分虽高,但近年来帮规不整、杂陈错乱,许多小一辈的富可敌国,长辈的爷叔吃饭艰难。杜月笙是帮中成就最大的,无数弟子由他供养,纵然是高士奎,拿人家的手软,也不敢不叫一声“杜先生”。

总之,两人都不敢怠慢对方,这事就好办了。

于是,高士奎一袭青袍,足踏舢板,为大达公司前去打通水道。

高士奎一路行来,沿途芦苇丛中不时钻出手执长枪或短枪的小水盗,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临到近前,看清楚昂然立于船头、翘一撮山羊胡须、鼻孔朝天者,竟然是水盗家乡最孚人望的高士奎,小水盗们顿时大骇,忙不迭地跪下磕头:“不知老太爷途经此地,冒犯老太爷仙驾,该死该死!”

高士奎命他们上船,好言好语地安慰一番,再撒一把光洋,让他们欢天喜地地离去。

继续前行,再遇到小水盗出来,高士奎仍然照旧办理,好言抚慰,撒一把光洋。

很快,高老太爷回乡的消息就在水盗中间传开了。前方水路,但见无数条小船,上面毕恭毕敬地跪满了小水盗,头领们高高地把一只托盘举过头顶,伺候高老太爷用膳。

无论高士奎吃或不吃,按道上礼节,他都要撒上相当数目的光洋,一来显示长者之风,二来抚慰这些晚辈盗匪。

就这样,撒来撒去,撒出麻烦了。

高士奎在上海其实混得极惨,根本没几个铜钿,杜月笙不知道水盗门中有长辈沿途撒钱的礼节,1枚铜钿也没给高士奎。高士奎脸皮又薄,不好意思明说自己穷,结果这么阴差阳错,路行一半,高士奎带的3000块大洋已经撒得精光。

当时,高士奎困窘至极,不敢再往前走,只好想办法从自己家里拿钱出来,于是让一个人先行,快速赶到苏北杨庄去取钱。

可高士奎的家里也没几枚铜板,无奈之下,把米仓里的300石米一粒也不剩地统统卖掉,换成大洋送回来,让高士奎能够继续行进。

就这样,高士奎一路上不尽凄凉悲惨,好不容易才回到故乡杨庄。

到了杨庄家里,高士奎一屁股坐下,顾不上家里米也没有一粒,急忙吩咐一个乡人:“麻烦你替我走一趟水寨,唤大寨主吴老幺来见我。”

乡人去了4天之后,苏北诸寨各路水盗总魁首吴老幺自己撑了条船,慌里慌张地赶来。

见到高士奎,吴老幺立即趴在地上:“吴老幺给老太爷磕头了。”

苏北水盗实际上都是一乡之人,最重血亲辈分。虽说为盗,越货杀人,却也是非常时期的一种正常生存状态。当地人之为盗,就如同其他地方的农民下田耕种一样寻常,没听说下田耕种的农民不认爹妈的,也没听说吃水上饭的小盗匪敢不认家族长辈的。所以,吴老幺虽然号令诸道水贼,但在长辈高士奎面前却只有磕头的份。

而且苏北水盗入青帮,也要按辈分来,帮中的辈分就是实际族人的辈分。只要一论,谁长谁幼就都了然了。

于是,高士奎问:“老幺啊,你是什么辈分的?”

吴老幺回答:“老太爷,小的是‘悟’字辈。”

“哦,”高士奎道,“原来你是我孙子。起来吧,别趴地上了。”

吴老幺急忙爬起来:“爷爷,孙子给你敬茶。”

高士奎看吴老幺替自己把茶斟上,说:“知道吗,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你?”

吴老幺说:“爷爷,这怎么敢。”

高士奎问:“上海有个杜月笙,晓得咯?”

吴老幺说:“听说过。”

高士奎一抬手:“我身边这位面生的朋友,就是杜月笙派来的。杜先生现在办大达轮船公司,要打通苏北航道。我叫你来,就为了这桩事体。”

吴老幺立即表态:“请爷爷放心,大达公司的船只管来,若是船上少了一粒麦,唯我吴老幺是问。”

对付讲理的,就要不讲理

大达公司航线打通,立即开始了营运。

大通公司是大达的老对手,长期以来把大达压得死死的。此番见大达咸鱼翻身,顿时大怒,立即投入运营人力,要以低廉的价格再一次把大达砸下去。

不料,大通的船一入苏北,沿途不断受到水盗骚扰,而大达的航船却是一帆风顺。这意想不到的变局,一下子把大通给压下去了。

于是,大达和大通开始血拼起来,一边大打价格战,一边不停地签订价格同盟。但这协议是刚刚签完了就撕毁,两家都不拿信义当回事。

大通斗不过杜月笙的大达,就来找杜月笙商议:“杜先生,你看咱们两家公司能不能坐下来谈一谈?毕竟我们吃的是同一碗饭,嗯?”

杜月笙把手一摊:“不好意思,我虽然是大达的董事长,但具体业务,我是不懂的,也从来不过问。老实说,我一登船,头就晕,你还是去找杨管北商量,跟我说了也是白说。”

大通方面的来人说:“杜先生,不是我们不和杨管北谈,是他太欺负人了。”

杜月笙佯装大惊,道:“不会吧?杨管北他多善良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欺负你们呢?”

来人恨声道:“他善良个屁,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杜先生,你家杨管北现在逼迫我们大通与你的大达联营,大达占到63%的股份。杜先生,杨管北这条件也太狠辣了。我们大通公司,船只数量比你们多,吨位比你们大,比你们的新,速率比你们高,资产比你们多,可杨管北竟然开出这样的条件。杜先生啊,你行行好,大达与苏北水盗结成了商业合作伙伴,非要一口吞掉我们,我们认了。可是,求你把我们的骨头吐出来几块,这总行吧?”

杜月笙听得直皱眉:“什么吃了你们吐几块骨头?我杜月笙有这么狠吗?你再这么说话,我真不管了。”

来人大喜:“就知道杜先生不会任由杨管北胡来。那杜先生,你看这样好格,大通与大达联营,就叫‘通达公司’好了。我们大通少一点,占45%。你家大达多一点,占55%的股份,这样好格?”

杜月笙失笑起来:“哎哟,想不到我杜月笙阴沟里翻船,被你一句话套进去了。好好好,两家联营,就按你刚才说的,大达55%,大通45%,一口价,没商量。”

浮皮潦草地解决了大达与大通的联营事宜后,杜月笙立即让万墨林打电话,请上海知名大律师李次山来他家。

受南京政府委托,杜月笙要劝说李次山实现招商局的国有化。

招商局原是清末年间由李鸿章出面,募集官股与民股共同创建的大型实业体。后来,官股套现退出,招商局已经全是民股。但因为厚利滚滚,朝廷厚脸皮,抱着招商局不肯撒手,美其名曰“官督民办”。

直到民国,招商局才真正实现了民营化。就在19路军于上海血战日本海军陆战队的时候,南京政府正穷得两眼发红,到处寻找财源,忽然发现了招商局这块肥肉,于是立即决定:招商局必须国有。这么赚钱的经济实体,不国有怎么行?

要国有,首先要拿下新月派诗人邵洵美。

说起邵洵美,故事实在太多。他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诗人的肉里没有污浊的秧苗,胚胎当然是一块纯粹的水晶——这是他的诗。时人称誉他的诗:“柔美如迷人的春三月的天气,艳丽如一个应该赞美的艳丽女人。”

他是一个希腊式的美男子,眉清目秀,长发高额,喜穿长衫,出门还要涂抹胭脂。他的诗是英伦范,追求唯美。1927年,他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姐——大豪族盛宣怀的女儿。

招商局,盛宣怀家是大股东。要想拿下招商局,就必须拿下盛氏;要想拿下盛氏,就必须拿下诗人邵洵美。

南京政府派了张道藩出场。张道藩,何许人也?

张道藩,早年留欧学子。留欧期间,与画家徐悲鸿、徐悲鸿的爱妻蒋碧薇,以及诗人邵洵美,共同创建了一个玩笑性质的“天狗会”。天狗会的主旨,用以嘲讽那些只知道拍马屁的学生。但这个“天狗会”更狗血,会员张道藩勇敢地向徐悲鸿的妻子蒋碧薇求爱,并最终夺得蒋碧薇。

有些诗人或画家不讲道义,喜欢抢别人老婆。这张道藩竟然能把大画家徐悲鸿先生的爱妻抢走,可知此人是情场老手。

先夺走画家的妻子,再来取诗人的财产。张道藩出手,邵洵美如何是他的对手?结果,盛氏家族被迫宣布退出招商局。

但是,还有个大律师李次山誓死不肯出让股份,称:无论南京政府出多么优厚的条件,自己手中的股份也决计不会出让。

张道藩惯于玩弄诗人、画家于股掌之上,但遇到理智型的律师只能吃瘪了。

可张道藩知道,律师李次山虽然不惧南京政府,但肯定畏惧杜月笙,于是恳求杜月笙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就这样,1932年10月初,杜月笙约大律师李次山于杜公馆,问:“李先生,要怎样的条件,你才肯退出招商局?”

李次山的确不敢惹杜月笙,痛苦地问:“杜先生,这事你一定要管?”

“言重言重。”杜月笙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就假装不胜惶恐,“兄弟不过是借此机会奉劝老兄,也好让这件大事早一些得到解决。”

李次山心说:杜月笙,我敢不答应吗?如果我现在拒绝你,只恐回去的路上,就会有无数想在你面前买好的流氓杀手,乱枪把我打成筛子眼。

想到这里,他悻悻地说:“杜先生,你既然出面了,我把股份让出来就是了。”

杜月笙道:“请先生出个价。”

李次山说:“你说多少就多少,行不?”

杜月笙道:“李先生,是我让你为难了吗?”

李次山说:“不敢这么说,反正这件事怎么着都是你说了算。”

为了一个张道藩,杜月笙不得已开罪于律师李次山。但他之所以如此,还是热衷于巴结南京政府。但几日之后上海车站响起的枪声,将宣告他这一番努力归于徒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