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品三问:“阁下是哪位?”
暮光之中,看不清那人的形貌,只能听到他清朗的声音:“小姓杨,杨志雄,是杜先生的朋友。”
杜先生的朋友?朱品三心里嘀咕,杜先生的朋友,何啻成千上万,可从未听说过杨志雄这号人物。
朱品三不知道,他遇到的是当时智商最高的人——杨志雄——过去状元公张謇门下弟子,毕业于吴淞商船学校,后来成为这所学校的校长。
前面说过,政要人物如宋子文,黑商人物如杜月笙,只要遇到麻烦,就会去找杨志雄,让杨志雄替他们解决。抗战初期的航空公债,就是杨志雄帮宋子文谋划的。杜月笙从黑道大亨晋升为国政要人,每一步都由杨志雄指点。但杨志雄智商太高,善于化繁为简,迎刃开解,有他在的地方,就没什么冲突悬念,所以此人反倒不为人知。
场口运货,是杨志雄唯一一次有记载的出手。简单地说,他来了,朱品三这边的问题就等于彻底解决了。
当然,朱品三并不知道杨志雄的经历,憨憨地问道:“杨兄从哪里来?”
杨志雄回答:“从上海来,正要去重庆。喂,你这批货,是杜月笙苦等急盼的重要战略物资,你为何停留在此,不快点走呢?”
“走?我走不了啊!”朱品三差点急哭了,就对这个陌生的杨志雄把俞主任刁难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志雄听了,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没关系,到明天早晨,俞主任就会带着他的部下,离开这里。你一文钱不用缴,就可以走了。”
朱品三说:“你怎么知道俞主任他们明天会走?”
杨志雄只是一笑,却不回答。
次日早晨,朱品三钻出船舱,四下一望,顿时惊呆了,只见岸上白茫茫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
俞主任真的带着部下走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朱品三,拼到要吐血。”可杨志雄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看穿人心是智慧
俞主任悄无声息地撤走,让朱品三好生不解,就问杨志雄:“杨先生,你如何知道俞主任他今天会走?”
杨志雄摇头叹息道:“你是杜月笙的学生吧?真不知道小杜是怎么教的你们,教你们点正经东西,长点脑子,会死吗?来来来,我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姓俞的会在今天早晨走。”
“这件事情很简单,只要有一点脑子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你先想想,姓俞的是战区司令长官派来的,是来保护你们的货物,不是来敲竹杠的,是不是?所以,这姓俞的收你的钱,是瞒着战区司令长官敲诈而已。”
“如果姓俞的只是敲诈个三五千的小钱,就不会把你们扣在这里,可是他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两个亿,他是对钱没概念,所以才要这么多。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拿到这么多钱,还能再回到战区司令长官那里吗?”
“如果他拿不到这笔钱,就会自己装没事人溜达回去,反正钱他没拿到,你也未必会去找战区司令长官告他的状。告了他,他也不会承认。”
“可如果你真给了他这么大一笔钱,他就不会回去了。而他一次性要这么多的目的,就是想吓住你,拿笔大钱逃走。躲到谁也找他不到的地方,从此做个烟土财主。”
“他就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撞撞大运而已。结果,他等了一天一夜,发现你确实拿不出这笔钱。而且,你肯定会想办法联系重庆那边,而他一定要在你和重庆方面取得联系之前走掉。表示他根本不在现场,根本没有敲诈你。”
“你和重庆取得联系,有两天时间就够了。所以我知道,两天一到,他自己就会悄悄走人,正如你现在看到的情形一样。”
“我的天!”朱品三听呆了,“杨先生,你果然是杜先生的朋友,料事如神啊。我这趟押运磕磕碰碰,险象环生,就是缺你这种智慧啊。”
杨志雄轻松一笑:“慢慢来,你要学的东西,可不止这一星半点。”
说罢,他背着一只小包袱,步行上路。
“杨先生……”朱品三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心说:急什么,我还要继续押货,等到了重庆,再当面向这位神奇的杨先生请教也不迟。
可是,后来朱品三回到重庆,却再也没见过杨志雄。这就让他失去了向这位当世智者请教的机会。
英雄垂暮被勒索
智商高到怕人的杨志雄走了,朱品三押货继续前行,终于抵达淳安。
这时候,杜月笙直接找军政部磋商,就在淳安设置办事处。军政部派人在淳安接货,将货物转运到被服厂。
到此,朱品三出重庆,跨过年关,行程过万,历时165天,终于完成任务。
杜月笙在重庆闻知,立即举行酒会,与戴笠愉快畅饮。正饮时,朱品三火速从淳安发来急电:“不得了了,老伙计徐子为被淳安旧溪岭绑了肉票了。”
什么?杜月笙失惊之下,差点没把手中的杯子扔掉。他是杜月笙的兄弟,有人敢绑他的票?
杜月笙此时回顾江湖道,忽然感觉天地空荡,心中一片茫然,认识的人无以数计,竟找不出一个能和淳安旧溪岭绑匪拉上关系的。
还得让朱品三来。
3天后,朱品三给杜月笙拍来电报,全文如下:
雨雪紧,逆风狂,三易舟,历惊险,甫抵建,巧可到,急如焚,徒奈何——电文中巧可到的巧字,是指十八日。
当时杜月笙看了电报,烦透了事事不顺的朱品三,嘀咕道:“我读书少,不要让我看这种‘三字经’。”
淳安那边,绑匪很大气地派了人来,开出赎金价码2000万。到底是绑匪,胃口只有前面的俞主任的1%。徐子为的两个朋友冒死上山,与土匪展开了愉快的砍价,当场把赎金砍到600万。
朱品三火速筹款,很快筹到500万。这500万,大致有那么个铺盖卷大小。于是,急忙给土匪送去,到达地点发现,绑匪正在搞活动促销,将赎金降到了480万。
土匪在一个叫百子亭的地方派人收钱,当场清点,证实数目无误,就扛着钱回去了。
然后,朱品三就坐在百子亭冰冷的岩石上,等土匪把徐子为放回来。可是,他足足等了一天一夜,才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伙挎着短枪的土匪突然冲出来,不由分说把他一顿暴打,赶他离开。朱品三壮起胆,问土匪为何不放人,土匪也不睬他。
又等了一天,土匪终于派人来了,解释说百子亭赶走朱品三之事,绝非土匪本意。土匪都是实在人,真心实意地想把这笔生意做成。但现在的问题是,那480万的赎金,收是收下了,但那是山寨里的公款。要想放人,还得再给小土匪们220万的酒水钱。
毫无办法可想,朱品三再回去筹钱,终于凑足数目,再一次送到百子亭。小土匪们扛着钱走了。
朱品三坐在石头上,回想这一路的押运过程,越想越委屈,情不自禁赋诗一首:
富春江畔遭祸患,百子亭上历辛酸。
难来难去第一遭,谢天谢地庆生还。
诗成,只听黑暗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有人吗?这里有没有人啊?”
徐子为在被绑22天后,终于活着回来了。他的赎金高达700万法币。
这是杜月笙一生中支付的最大一票赎金。如果杜月笙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情的意义,就会悲哀地意识到:
他老了,过气了。江湖道上,新崛起的年轻势力已经不买他的账了,江湖道上的许多年青人甚至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凡事讲究以德服人
杜月笙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过了气。他将这次行程的磕磕碰碰迁怒于朱品三的人品不良,专门拍了电报,召徐子为回重庆,却不理睬朱品三。
朱品三吓坏了,不知道杜老板对自己是什么意思,就哭着不停地拍电报,向杜月笙解释自己的苦楚,母亲去世,妻子临盆,自己都不在身边。如今他历尽了无数次生死,杜月笙却把他晾在淳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几封电文发出,杜月笙那边终于有了回音,让朱品三回去。
一路上风尘仆仆,朱品三终于回到了重庆。他走了几近一年,睹物思人,不胜感慨。正要入城,忽然有个恒社弟子跑来说:“朱品三,跟我走,杜先生要见你。”
朱品三急忙跟上,在一幢好大的宅院里见到喝得满脸通红的杜月笙。
只听杜月笙说:“品三,你赶紧收拾一下行李,我们立刻出发。”
朱品三道:“去哪里?”
杜月笙说:“淳安!”
当时朱品三差点没昏过去:老板,不要这样玩我好格?
难怪杜月笙把朱品三扔在淳安,不让他回来,原来杜月笙自己也正要往淳安一行。
时间是1945年6月25日,57岁的杜月笙带着15名恒社精英、2名军统官员,取路东南。此一行正好18人,朱品三称为“十八罗汉走东南”。
去东南干什么呢?随行人员只有陆京士知道此行是与中美合作所主任梅乐斯会合,目的是接应盟军登陆,配合国军反攻。
日本已经被拖残,玩不动了。该中国人发飙了。
“十八罗汉”先飞芷江后,杜月笙把这些人撂在臭虫横行的小旅店里。他自己带了老将顾嘉棠、叶焯山秘密赶赴贵阳与戴笠会面。
会面后,杜月笙和戴笠各自乘车向机场赶路。行至一半,戴笠的汽车趴窝熄火。
戴笠生气了,下车推着汽车走:“我推,我推推推推,不信推不到机场。”
杜月笙在车里探出头来,说:“喂喂喂,老戴,有你这么缺心眼的吗?见过推着趴窝的汽车赶飞机的吗?还是上我的车里来,咱俩挤一挤。”
“还好意思说我缺心眼?”戴笠挤进杜月笙的车,对杜月笙怒目而视,“知道不?不是我这次带你出来,你就进监狱了。”
杜月笙惊道:“进监狱?不会吧?”
戴笠说:“不会才怪,你亲爱的弟子吴绍澍摆明了要你的老命,硬是掀起风浪,把你卷入黄金舞弊案。晚一天离开重庆,我就要去监狱里捞你了。我说你什么眼神,怎么挑选弟子的?竟然揽进吴绍澍这么个冤家。”
杜月笙讪讪道:“吾老矣,凡事讲究个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戴笠说:“真是服了你,走起!”
抵达贵阳机场后,只见3名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迎上来打招呼,为首者叫梅乐斯。
众人立即登机,是美军C-46型运输机,两排靠壁的帆布座椅,中间一条过道,大家面对面坐着。
杜月笙爬上飞机,他这辈子舒服惯了,一瞧这情形,脸色极为难看。
戴笠何其精明,“哦”了一声,纵身跳下飞机,命人把机场的一张藤椅搬上来,请杜月笙坐。
杜月笙说:“戴先生,你是领导,你肥你先吃,你胖你先坐。”
戴笠说:“别瞎扯了,你快60的老头了,把你骨头颠散,大家就没得玩了。”
杜月笙这辈子最怕官,见戴笠这样对待他,感激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他真的老糊涂了,运输机上坐藤椅,这藤椅下端又不固定,一旦飞机在空中翻个筋斗什么的,他杜月笙就会“嗖”的一声破空而出了。
这时候显出了顾嘉棠、叶焯山二人的功力。他们两个一左一右,终究是打熬出来的硬功夫,飞机颠来颠去,两人4足犹如焊在地板上一样,纹丝不动。而且他们各以一只手牢牢撑住杜月笙的藤椅,让杜月笙安稳如山,一点晃动都没感觉到。
杜月笙的智商真的不行了。这次飞行过后,他见人就讲:“坐飞机要带张藤椅,藤椅最是稳固,无论飞机怎么翻跟头,那藤椅也是不动如山。”
每当他说这种蠢话时,顾嘉棠和叶焯山两人就气得两眼发黑,有心想提醒他,再想想,还是算了。
正所谓,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白头尚可,白痴才叫人无语。杜月笙才57岁,大脑竟钝化到如此地步,委实令人叹息。
终于迎来抗战捷报
飞机飞过衡阳。
衡阳为日军占据,每次有飞机经过,日本人就以高射炮射击。飞机躲避炮火,就要爬高。而大家知道,有次杜月笙自重庆飞香港,遭遇日军炮火拦截,飞机爬高,结果把个杜月笙憋出了哮喘病。这次过衡阳,大家都紧张万分,生怕杜月笙有个好歹。
幸运的是,衡阳城中的日军悄无声息,宛如死绝一般,根本没有炮击。
杜月笙刚刚松口气,忽听梅乐斯说:“飞机绕回去,低空盘旋,要能够看清楚地面上日本兵的模样。”
飞机低空盘旋,在衡阳城上空兜了3圈。3圈过去,地面的日本兵也没反应。梅乐斯只好怏怏地让飞机走开。
这次惊吓,险些没吓死杜月笙。从此,他恨透了梅乐斯,一直恨到长汀。
飞机到长汀降落,隔了不久,陆京士等人也乘下一趟飞机赶到。
杜月笙对陆京士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亲,见面就问:“京士啊,你怎么脸皮又青又白,脸上还凝结着冰霜?”
陆京士道:“老师,我们的飞机过衡阳,遭遇日军排炮狂轰,飞机爬到两万公尺的高空,空气稀薄,冰天雪地,差点没冻死我。”
“哈哈,”杜月笙开心大笑起来,“那我就不恨梅乐斯了,他好歹没冻到我。”
此后,众人改乘汽车,一路颠簸不休,于1945年7月11日抵达建阳。众人先吃了顿建阳青蟹,然后去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的司令总部铅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
顾祝同夫妇和女儿就在田畴地带的浓荫下为这些人接风,请他们吃新鲜的青菜。
席间,杜月笙问:“顾司令,现在的战事进展如何啊?”
顾祝同哈哈大笑起来:“杜先生,你听了后会兴奋得昏死过去的。美军在太平洋的反攻进展顺利,日本的海军空军差不多算是灰飞烟灭。盟军对日本本土已经连续轰炸了8个月之久。现在,日本列岛被炸得满面疮痍、满地残尸。目前,日本本土与中国及南洋的各地驻军联系已被切断。‘大好河山作战场,铁血八年青史香;有话你不好好说,打你半死再商量’。”
杜月笙听了,非但没有兴奋的意思,反而脸色凝重起来。
饭局出来,顾嘉棠和叶焯山低声问:“老哥哥,日本要完蛋了,你怎么反倒高兴不起来呢?”
杜月笙惨笑道:“依我看来,事情未必乐观。我现在最担忧的,就是大家力不从心,把握不住目前的局面了。”
不幸一语成谶,抗战胜利近在眼前,发展过快的时局让国民党人失去把握,陷入疯狂的迷乱之中,徒留万世悲哀。
政治相左,骨肉相残
1945年7月15日,戴笠、杜月笙与梅乐斯抵达淳安。
杜月笙住进了西庙,在这个地方开始联络当年青帮的老人,为收复上海做准备工作。
同年8月5日,吴绍澍率他的几名亲信来见杜月笙。这是杜、吴师徒二人最后的握手,此后他们将桥归桥、路归路,以血相搏,除死无休。
吴绍澍等待这一天,等了很久。年迈的杜月笙却无力承受这残酷的现实。
吴绍澍走后,他独自默默垂泪良久。回首自己这一生,感觉那么失败,那么无能为力。当年率“小八股党”崛起于上海滩头、杀伐无算的杜月笙,已经湮没于时代狂潮,化为残沫。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从这一天开始,他已经成为历史,再也追不上时代的脚步了。
忧伤悒郁之际,杜月笙拄着手杖在西庙散步,行过一条长廊,忽听有个迷人的声音,长吟道:
啊,欲情的五月又在燃烧,
罪恶在处女的吻中生了;
甜蜜的泪汁总引诱着我,
将颤抖的唇亲她的乳壕。
……
朗吟声中,只见廊柱后缓步踱出一人,高额隆准,蓬头垢面,目光明亮,气宇非凡。他脸上剥落的泥斑下露出少女般雪白的肌肤。
乍见此人,杜月笙大为吃惊——此人就是沪上名家,赫赫有名的新月派诗人邵洵美。
杜月笙说:“你怎么在这里?”
邵洵美道:“戴笠要杀我。”
杜月笙说:“戴先生为何要杀你?”
邵洵美道:“因为我二弟杀了我三弟。”
“你这是什么跟什么?”杜月笙满头雾水,“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听邵洵美细说,杜月笙才得知战争年间发生在邵家的一桩人伦惨变。
邵氏家族为上海世族,到了邵洵美这一代,有兄弟3人,老大邵洵美,老二邵式军,老三邵小如。三兄弟秉性气质各有不同。邵洵美是与徐志摩齐名的诗坛大家,政治观点上比较偏左、激进。老三邵小如虽然年轻气盛,但在政治观点上却保守偏右,崇尚亲情。老二邵式军玩得毫无节操,日本人一来,他就卖身投靠,出任上海税务局局长,是当时名气较大的汉奸。
邵式军替日本人总管税务,坐地收钱,财源滚滚。老三邵小如就去找他要钱,要去参加杜月笙的忠义救国军。邵式军毫不犹豫,立即如数照付。
然后,二哥邵式军给三弟邵小如下了毒,将其毒杀。
大哥邵洵美目睹如此人伦惨变,痛彻心肺,于是转入大后方,要与日本人血拼,以报三弟之血仇。岂料淳安军统经过查缉发现,这个大诗人的弟弟是敌伪占区的大汉奸,可见邵洵美极端不可靠,于是抓捕关押。
因为邵洵美名气较大,只好将他软禁在西庙,等查清楚他的政治问题再说。
但邵洵美其人恃才傲物、心高气傲,虽然他眼看着杜月笙这些人在两个月前就住进了西庙,只要自己开口求情,就能获释,但是他咬碎钢牙,就是一声不吭。如果不是今天恰巧碰上,他还不知要被关多久。
发财有道,致富有方
于西庙中见到邵洵美后,杜月笙说:“事出仓促,一切未及准备。”
这话是在说形势发展得太快了,杜月笙措手不及。
当时,有这个心理准备的,似乎只有蒋介石的二儿子蒋纬国。
蒋纬国当时是装甲兵,驻守西部。与杜月笙入住西庙的同一时间,蒋纬国突然大扣士兵军饷,整整一个月不给士兵一分钱。
下个月,蒋纬国变本加厉,不仅把部下士兵的军饷扣下,连零花钱都给拿走了。士兵们怨声载道,私下里嘀咕:“唉,这还是太子爷呢,我们当兵的几个零花钱他都抢,要不要脸?”
把部下士兵的钱全搜刮干净后,蒋纬国就带着几个亲信把方圆数十里的酒、肉、鞭炮统统买断了。附近友军看着他的模样,无不摇头叹息:咱们蒋委员长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儿子,买那么多酒肉,你不怕撑死吗?
到了1945年8月15日,突然一个爆炸性消息传来:日本天皇裕仁发布投降书。
霎时间,中国军人全都惊呆了,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我们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马上买酒买肉买鞭炮庆祝……可附近方圆百里的酒肉鞭炮全都被蒋纬国买断了,要想进货得去找他。
各路友军纷纷寻来,惊讶地发现蒋纬国在军营里支起小摊,所有的士兵上岗,站在摊后卖酒卖肉卖鞭炮,价格还高得怕人。
价格再高也得买。浴血8年,抗战胜利,这么大的喜事,能不喝酒吗?能不吃顿肉吗?能不放鞭炮吗?无奈之下,各路友军苦着脸,在蒋纬国这里排长队,买他的高价酒肉、鞭炮。
回忆这段往事,蒋纬国不无得意地说:“因为我有个随身携带的小半导体收音机,每天收听,知道日本已经战败,美军先后在广岛、长崎投放了两粒原子弹,所以我断定日本马上就会投降,就买光了周围的酒肉鞭炮,高价售出,还清了克扣的士兵军饷,还发了双倍的补偿金。”
低调隐忍,明哲保身
杜月笙这边还有个比日本投降更让人高兴的好消息:失踪已久的金廷荪被朱品三从宁波一个杂货店里发现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躲在宁波,粗茶淡饭,低调隐忍,谁也料不到他竟然是个身家不可估量的大亨。
淳安方面,戴笠和杜月笙两家的部下混合编组而成的“忠义救国军”,从郊区火速向上海抢滩。
此时,上海城中有日本的正规军队15万人以上,伪军数量超过90万人,共有100多万人。如此庞大的败军之旅,价值至巨的银行现金、敌伪物资,如何顺利接收,是个难以想象的复杂问题。
但再怎么复杂,也得接收。于是,淳安点将,陆京士为第一路人马,得知他顺利进入上海的消息后,刚刚获释的邵洵美自告奋勇,是为第二路人马。然后才是杜月笙,他带着顾嘉棠、叶焯山、朱品三等7人浩浩荡荡取路杭州。不料刚到钱塘江大桥,斜刺里突然钻出一群日本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气势汹汹道:“八嘎牙路,你们的,良民的不是,统统死啦死啦的。”
当时大家就傻眼了:什么意思这是?日本人不是投降了吗?怎么他们还在这里耀武扬威?那现在这辰光,打还是不打?
正不知所措,后面来了位日本军官,上前连连鞠躬:“几位太君,大大的好。我们的,降的大大的投,但是接收我们的人,没有的干活。所以,钱塘江大桥防务的,继续进行的干活。太君们生气的不要,我的护送过桥的干活。”
于是,日本军官率部下恭送杜月笙一行过桥。但杜月笙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像是被日本人俘虏押送一样。
过了桥,只见前方走来一人,月白绸衫,宽松黑裤,一张以前在恶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胖脸,说道:“哈哈,月笙兄弟别来无恙,我代表浙江人民欢迎你。”
来者竟是“76号”的丁默邨。
丁默邨,汪伪政权任命的浙江省主席。但重庆当局默认他是战斗在敌人心脏的自己人,这是他用保护了许多重庆特工生命换来的交易。
日军相送,汉奸相迎,重返上海,万分古怪、拉风。
就这样别别扭扭到了上海北站,不见一个欢迎之人,冷冷清清之中,唯见一张张触目惊心的传单贴得到处都是:“打倒恶势力!”“杜月笙是恶势力的代表!”“打倒杜月笙!”
笔墨未干,字字透骨。那刺骨的森寒令杜月笙如同浸入冰水之中,全身颤抖起来。
是谁?是谁要打倒他?还能是谁?当然是他最能干的弟子,如今已经叛离恒社,被国民政府任命为上海市副市长的吴绍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