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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龙虎争霸上海滩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他们极端憎恨人性中的不洁与污秽,不能容忍人性中的软弱与苍凉,并视其为这个世界之所以痛苦的因由,所以他们持有纯正的理念,不惜一切代价,试图铲除人性中的肮脏与软弱。

土匪也应该讲规则

离开淳安之前,杜月笙不止一次对顾嘉棠说起朱品三的押运之旅。

谈及这件事,杜月笙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完全无法理解朱品三所遭遇到的怪事,但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改变来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在杜月笙年轻的时代,军阀也好,江湖帮会也罢,既贩毒,也走私,杀人放火更是不耽误——但正如“情圣”、汉奸胡兰成在他的《山河山月》中所说,旧时代的老军人、老流氓是有原则、有底线的。

这原则或底线就是,人不可太贪,你必须与别人分享利益——走私,你不能把天下的私利全部占尽;贩毒,你不能把天下的毒品一口吞掉。你诱拐花朵一样的小女孩卖到妓院,但你不可能把全天下的女人全部卖掉。

这个底线听起来怪异,但它起码还沾点理性的边,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必须在一个可控范围之内。

而朱品三在押运货物时所遭遇到的却是全然丧失了理性的贪婪,诸如救过朱品三性命的周哨长,诸如被派来保护货物的俞主任,这些人大嘴一张,就要把全部货物吞下,丝毫也不想一想,以其胃口,消化得了如此庞大的暴利吗?

最让杜月笙震惊的是,盘踞在百子亭旧溪岭一带的土匪,其表现与周哨长、俞主任无二,没有原则,没有理性,更没有丝毫底线。他们居然在收了赎金之后,仍不放人而继续勒索。

这不是杜月笙心目中理想的土匪,土匪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杜月笙心目中的理想土匪,是他营运大达航运,以高士奎打通苏北水道时的那种类型。

那些土匪杀起人来,眼睛是决不会眨一下的,眨眼就不干这血腥营生了,但他们在家族长辈面前不敢有丝毫不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杜月笙真心喜欢这样的土匪类型,只要你还有人性,那就容易打交道。

相比苏北水盗、鸦片贩子,如周哨长、俞主任和旧溪岭山匪这样的人,完全是杜月笙无法理解的存在。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物种,更不知道应该以何种方式与他们共存。

在当时,对此类社会现象进行观察的,非杜月笙一人。“情种”、汉奸胡兰成就叹息道:“‘五四’时代是个分水岭,从此军阀要过时,国会的花要谢,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幕府以来的士,从袁世凯训练下来的新兵,都要让给新的知识分子与北伐革命军了。‘五四’时代是中华民国要发生无数大事之前,酿花天气风风雨雨的豪华。”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抗日战争的爆发,不只是日本对中国领土与经济发展的觊觎所导致的结果,同样是观念变革时代的残酷退化所带来的结果。如周哨长、俞主任、旧溪岭山匪、“76号”李士群、吴绍澍这类人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一个观念集群的推进——一个拥有同样观念的庞大群体向杜月笙挤压而来。

这类群体所拥有的观念,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极端”。

他们极端憎恨人性中的不洁与污秽,不能容忍人性中的软弱与苍凉,并视其为这个世界之所以痛苦的因由,所以他们持有纯正的理念,不惜一切代价,试图铲除人性中的肮脏与软弱。

诸如周哨长这种残存于社会底层的人,必然会认可吴绍澍的观念,对杜月笙这类盘踞于权力与财富顶端的食利者恨之入骨,而当他们一旦获得机会,却表现得比他们所憎恨的人更夸张。

杜月笙知道,他们在致力于铲除自己。而他们倒伏之地,必将满目疮痍、血染尘沙。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上海北站的标语吓坏了杜月笙,天生胆小的他本能地认为吴绍澍要对他下手了,他不敢在北站下车,只好绕行西站;也不敢回家,躲到了“小八股党”顾嘉棠的家里。

得知月笙哥回来,正惶惶不可终日的大小汉奸霎时间在顾嘉棠门外排成了长队,个个泪流满面,向杜月笙诉说自己的委屈,央求杜月笙替自己做证:自己不是汉奸,而是“曲线救国”地干活,大家都是重庆特工。深入敌巢这么多年,终于和月笙哥取得了联系。

杜月笙漫不经心地应付他们,悄悄对顾嘉棠说:“感觉咱们上海滩压根就没一个汉奸,都是地下工作者。你这么多地下工作者,听那么几个日本人的话,当我杜月笙智商不够用是不是?”

每收到递进来的一张名片,杜月笙都满脸期冀,问:“是吴绍澍的吧?他是我的弟子,他有行过拜师礼的。就算我对他不好,他要打倒我,也应该来见老师。这是礼!”

他依然固守着已经过时的老规矩,并要求别人也这样做。就算不循师徒旧礼,吴绍澍现在是上海市副市长,也应该屈节下访,来拜会他这个劳苦功高的布衣国杼。

1945年9月3日,杜月笙到上海。次日,吴绍澍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还没有来。

杜月笙的心冰凉如水。

他这一辈子,最受不了别人的冷落,他打拼一生就是为了赢回别人的尊重。他已经很成功了,但当遭遇到寄望最高的弟子给予自己的打击之时,丝毫无力承受。巨大的外在权势弥补不了他内心的脆弱,他始终是那个在高桥镇上惊惧、畏缩的无助少年。

他用了一辈子跟人抬杠,你越不尊重他,他就越要想办法赢得你的尊重。他一直做得很成功,所以始终无法接受失败的后果。

就这样,足足等了4天,杜月笙才终于等来了吴绍澍。

当时,杜月笙就站了起来:“绍澍啊,你可来了。”

吴绍澍身穿笔挺的中山装,满脸肃杀,昂然走进来:“杜先生,鄙人今天前来,是奉市政当局之命,通知先生几件事。”

“啥子事体啊?绍澍,你看你这脸板得。”杜月笙道。

只听吴绍澍朗声道:“第一,鄙人今天正式通知你,上海光复,百废待兴,大小汉奸,终日惶惶。市党部有决议,任何人等,均不可对汉奸私相授受,为其脱罪。违此令者,严惩不贷。第二,日本虽然投降,黑恶势力犹在,凡属青皮地痞,帮会莠氓,概与敌伪分子等同视待,不得授予任何官职。第三,敌伪资产由市党部统一收取,犯此禁者,以夺占敌产罪论处。”

听完了吴绍澍的话,杜月笙惊得眼珠子险些没掉在地上:“绍澍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说什么帮会莠氓,这句话把你自己摆在什么地方了?”

吴绍澍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抱拳道:“吴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辞。”说罢转身走出大门。

杜月笙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大门,满脸绝望、忧伤:“你看绍澍他究竟怎么了?连我这个老师都不认了?”

顾嘉棠在一边笑道:“他不认正好。那我们就把他的门生帖翻找出来,贴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个吴绍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杜月笙说:“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这样可好了。”顾嘉棠说,“吴绍澍这个小赤佬,公开欺师灭祖,照江湖规矩就该处死。找出他的门生帖子来,看我怎么跟他算账。”

不知道杜月笙这辈子出门是不是扛着保险箱走,反正顾嘉棠一声令下,就立即打开杜月笙用来存放门生帖子的保险箱,取出一包包大红帖来检视,却是奇怪,上千份门生帖,一份也不少,单单就少了吴绍澍的那一份。

当时杜月笙目瞪口呆,顾嘉棠茫然失措:难道杜月笙的身边出了吃里扒外的内贼不成?

有人味就得讲人情

吴绍澍的拜师门生帖于保险箱中不翼而飞,为杜月笙生平遭逢之奇案。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吴绍澍安插在杜月笙身边的人秘密盗走了这张门生帖。顾嘉棠对此火冒三丈,扬言要在3天内查出内鬼,杀掉此人。

岂料3天后,查缉一事竟毫无头绪。顾嘉棠脸上挂不住不说,杜月笙身边的人更是人人自危。杜月笙显然知道此事查缉无功,就出面劝阻顾嘉棠,让自己这厢有个台阶下来,此事就再也无人细究了。

其实,这个事情杜月笙后来想明白了。明摆着,杜月笙离开上海8年,这只保险箱应该是始终放在杜公馆,凡是对杜月笙感兴趣的人,都会想办法弄开保险箱看一看。8年来,保险箱已经不知被多少人偷偷打开过,追究或者不追究,真的没什么意义。

所以,杜月笙说了一番极为奇怪的话,以表明他对吴绍澍的态度:“天河洗甲,故烟土遄归,自维无补时艰,转觉近乡情怯。”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玩吧,吴绍澍,你胖你先玩,看你玩到最后能玩出个什么结局。

吴绍澍越战越勇,发传单,贴标语,喊口号,这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当时的报业,没个正经人管着,谁想办报纸就办。于是,吴绍澍创办《正言报》,深挖狠批流氓头子杜月笙的真面目。陆京士以《申报》回击,但这种事情,吴绍澍攻,陆京士守,攻方每天都有新的爆料出来,守方竭力解释,反倒越抹越黑,越闹越被动。

就这么折腾了一段时间,戴笠到了上海,开口就向杜月笙要人手。杜月笙推荐了万墨林和陈默。

将万墨林推荐给戴笠,杜月笙给出的理由是万墨林人头熟、地面熟,又是两入日本大牢的抗日英雄,有功于国,清清白白。实际上,杜月笙心里明白,吴绍澍来势汹汹,是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三青团系太子党的大股人马,上海警备司令宣铁吾力挺吴绍澍,刚入上海就已经盯上了万墨林。

宣铁吾,浙江人,幼年丧母,由父亲抚养长大。幼读私塾,青年时期加入中国共产党,后考入黄埔军校,思想开始发生转化。当蒋经国还是个孩子时,宣铁吾已经成了蒋介石的侍卫长。但此二人终成忘年之交。

简单地说,他是蒋经国的人,也是蒋介石的人。

宣铁吾上任之初就高调宣布:“上海接收,凡属青帮洪门弟子概不叙用。”

他又说:“我是杜月笙的敌人。”

欲下杜月笙,先擒万墨林。

宣铁吾何以对杜月笙看不顺眼呢?

其实,这是由双方观念的冲突造成,杜月笙这边信奉的是人际逻辑,管你是什么日本鬼子还是狗汉奸,反正你是个人,是人就有人性,有人性就有人味,有人味就得讲人情。我这边的人,重庆特工也好,商业大亨也罢,落在你手中,你得给我捞出来。而对于宣铁吾来说,这就是典型的汉奸行为,他信奉的是正统的政治逻辑,你万墨林两入日本宪兵队,没打没杀没用刑,好茶好饭招待着你,天底下有你这么抗日的吗?你当那些被日本侵略军杀害的中国军民的鲜血是儿戏不成?

他们两个哪个对?其实都对,这要看你在什么位置上了。如果你在前线,那就是宣铁吾对:日本兵冲你开枪开炮呢,你非要跟他讲人性、套交情,你不是找死吗?

如果你在后方,还是宣铁吾对:前线将士在流血搏命,你在后方就要毁家纾难,说什么日本鬼子也有人味,日本鬼子不乐死才怪。

可如果你处在秘密战线——特工战场,那你的观念就会呈现撕裂的态势,就如同杜月笙这种,他要从香港捞出一批人,这活非日本人干不成。他要替战场上的军士购置战略物资,还得想办法忽悠日本人卖给他。如果杜月笙持有的是宣铁吾式的纯正观念,这活就没法干。

理论上来说,人应该知道变通,正常时态下持正常观念,到了特殊状态下就必须有与狼共舞、与虎谋皮的智慧。但要命的是,绝大多数人不会变,变不了,能变的人,要不就是宣铁吾、吴绍澍,要不就是杜月笙、万墨林。

战争时期,这两种类型的人可以各派其用、各安其位。但到了胜利后,这两种类型的人一起涌入上海,正要载歌载舞欢庆胜利,第一类人扭头一看,却惊叫一声:咦,我身边有一堆汉奸……

于是,新的斗争就开始了。

所以,杜月笙把万墨林弄到戴笠身边,保护起来。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柿子拣软的捏

1945年10月,戴笠在杜美路70号——原来的杜月笙公馆,设立了办事处,并大摆筵席,请杜月笙及其弟子赴宴。

杜月笙心花怒放,率众弟子赴宴。欢场散尽,戴笠把嘴一抹,说:“好格,吃也吃好了,喝也喝足了,交人吧。”

杜月笙道:“交哪个?”

戴笠说:“罗洪义。”

杜月笙道:“别这样。”

戴笠说:“你是要我,还是要罗洪义?”

杜月笙道:“呜呶。”

戴笠不问别人,单究罗洪义,这实际上是卖给杜月笙一个天大的面子,按现代的政治语境来说,就是明目张胆地庇护汉奸!

要知道,当年上海的老特工,不管是哪一路的,处于价值观念与现实完全颠倒的环境中,没有谁敢说自己政治清白。你清白还天天跟鬼子汉奸出双入对、眉来眼去?你生活在这种特定的人际环境中,不替鬼子汉奸做事,损害根据地军民利益,他们会拿你当掏心掏肺的好朋友?你是当鬼子汉奸白痴,还是当抗日军民眼瞎?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说不清自己历史的,无法证明自己政治清白的,许多人躲到了杜月笙这里,包括罗洪义。但真要究责,罗洪义是事情最小、历史最容易说清楚的。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戴笠才点名要罗洪义。

罗洪义自己也知道在劫难逃,自打杜月笙回到上海,他就立即跑到杜月笙身边,跟个孩子一样拉住杜月笙的衣角。杜月笙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杜月笙坐马桶洗澡,他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杜月笙从他的视线中消失,自己的前面就是牢房枪口。

罗洪义的罪名,真要说起来,就是缺心眼。

杜月笙依靠贩运鸦片起家。杜月笙之所以沾手这脏活,是因为自打他从高桥镇一步步走到上海打拼天下,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贩运鸦片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于杜月笙而言,那时这就是一桩高风险、高回报的正经营生。但等他日渐做大,进入工商界,能够靠银行和面粉厂赚钱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立即关闭了自己名下的赌场和烟土业。

杜月笙退出来了,可是罗洪义却自以为聪明地发现了蓝海市场,立即插足这个行业。日本人占领上海后,他留下来和日本人合伙贩运鸦片。

这时候,他的罪行就严重了。但在上海山头林立的汉奸阵营里,他还排不上。

但正因为他排不上号,所以戴笠非他不抓——抓了他,明正其罪,罪不至死。那么多的大汉奸小汉奸都没杀,凭什么杀他一个鸦片贩子?杜月笙能接受这个结果,向社会各界表白自己不庇护汉奸弟子,戴笠则表明自己铁面无私,纵然是杜月笙的弟子,该抓也要抓。罗洪义自己也能接受,反正不是死罪,进了牢房自有道上朋友照料,肯定不会吃亏。

当时的情况正是这样。戴笠向杜月笙索要罗洪义,杜月笙立即拿起对讲电话,让罗洪义进来。

罗洪义一进来,小特务们上前,当场将其拿下。于是,报纸大报特报,戴笠有成绩,杜月笙有面子,罗洪义又没生命危险。

罗洪义在监狱里蹲到1949年终于获释,跟杜月笙去了香港。下一个,吴绍澍。

上海第一奇案

抓罗洪义,意在吴绍澍。欲擒吴绍澍,先下邵式军。

邵式军又是哪个?他就是新月派诗人邵洵美的二弟,为了当汉奸,竟然下毒毒死了邵家老三邵小如。这起人伦惨变,害得邵洵美在西庙被软禁了两个月。当戴笠、杜月笙与邵洵美相逢于西庙时,就决定了吴绍澍的命运。

戴笠入上海,将罗洪义下狱之后,就开始为邵洵美报仇,捉拿邵式军。

这时候,报纸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上海光复以来第一奇案——邵式军及庞大家产失踪案。

报纸称:上海诸大汉奸之中,匿产最多的就是邵式军。他在日本人统治时期捞到的钱无以数计,其他汉奸诸如周佛海、梅思平,根本没法跟他比。但是,当军统人员走进邵式军的公馆,却发现公馆里空空荡荡,邵式军不见了,那庞大的财产也神秘消失了。

于是,“勇敢”的军统特务们开始了辛苦的摸查工作,茶不思,饭不想,深入民间,访贫问苦,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贫家女子,把这女子的脸扳过来仔细一瞧,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女子正是神秘失踪的大汉奸邵式军的妻子。

军统人员严厉地追问邵家资产的数量,邵妻回答说:“他家里的财货,多到无法数清楚,不要说古董字画、名贵家具、奇珍异玩、皮草衣饰等这些正常奢侈品,单只是用来存放金银珠宝的大保险箱,就有4只。”

军统人员把纸笔递给邵妻,让她把4只保险箱里的财物列出清单。

据邵妻罗列:第一只保险箱里面存放金条若干根。第二只保险箱里面存放美钞数万。第三只保险箱装有价值过亿的钻石珠宝不计其数。第四只保险箱装着日本老头票和许多日本国家公债。

这么多的钱,都是搜刮到的沦陷区人民的血汗。那么,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呢?还有邵式军,是谁放跑了他呢?

问到这个问题,邵式军的妻子立即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不说话不行,邵妻拒绝透露详情,军统人员就耐心地做她的思想工作,循循善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起了效果,邵妻终于开口了。

她说:“是吴绍澍,他拿走了邵家所有的财产,然后偷偷放邵式军跑了。”

军统人员立即把情况上报给戴笠。

戴笠大怒,立即派出大批的忠义救国军——都是杜月笙的弟子,说不定带队的都是顾嘉棠。由干员毛森带队,封锁了爱棠路,对上海特别市执行委员会进行搜查。

这个上海特别市执行委员会,就是吴绍澍的办公地点。毛森等忠义救国军在办公室里发现了4只巨大的保险箱,型号尺寸与邵式军妻子说的一般无二。其中3只保险箱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第四只保险箱仍然牢牢锁住。

军统人员立即拿出邵妻手书的4只保险箱清单,遍示众人,以示无讹,然后当场打开第四只保险箱,发现里面放的是一叠叠日本老头票,与数额巨大的日本公债。清点数目,与邵妻写在纸上的数目分毫不差。

当时的报纸在罗列了上述事件之后,得出结论:

以上事实可以证明,是吴绍澍先生侵吞了大汉奸邵式军那价值过亿的金条、美钞和钻石珠宝。

狗血才是正常人生

吴绍澍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个局。

不是说吴绍澍多么两袖清风、品性高洁,而是事件的诸多细节太过凑巧。在新月派诗人邵洵美被禁西庙,与杜月笙、戴笠相逢之后,偏偏就围绕着邵洵美的二弟邵式军与杜月笙的仇家吴绍澍之间,关联出如此一出奇案。整个过程,一丝一毫的材料也没有浪费,宛如一部按事先写好的脚本上演的话剧,严重脱离现实逻辑。

现实逻辑就是,由于人性具有感性或理性的一面,现实往往是非逻辑的。现实中的事件往往狗血至极、颠三倒四,让人愁苦、郁闷、顿足、叹息。诸如朱品三在运输货物途中所遭遇到的,周哨长先救他而后翻脸抢劫,俞主任则狮子大开口,索要自己根本拿不动的巨额金钱,因为他们都是现实中的人,现实中的人做事,往往会犯极其愚蠢的错误。

所以说,狗血才是正常人生,愚蠢才是历史原貌。

但邵式军奇案却是丝丝入扣、天衣无缝,见不到半点非理性或不合逻辑的地方。如果说有人在栽赃吴绍澍,这种可能也不好断然排除。

真要说此事有什么破绽的话,只有一个小细节:当时的吴绍澍身兼多职,如果他侵吞了邵式军的所有财产,他到哪儿弄不到个藏匿保险箱的地方?把里面的金银珠宝取出来,再把保险箱丢进黄浦江,这样岂非查无实证?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吴绍澍如朱品三遇到的周哨长、俞主任一样,干坏事时脑壳进水、智商直线下降,犯下的非理性失误。

总之,疑窦重重。

事发后,吴绍澍去找戴笠——吴绍澍是三青团系的人,戴笠也不好直接抓他。所以,他还可以自由出入,随意往来。他求见戴笠,但戴笠拒绝见他。直到有一天,小特务报告说吴绍澍发飙了,要直飞重庆说理,戴笠这才答应见吴绍澍一面。

吴绍澍走进戴笠办公室,戴笠对他拍桌子,怒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办?”

吴绍澍回答:“那请让我飞回重庆,我上面可是有老板的。”

戴笠听了,环顾左右,说:“通知各航空公司,勿许卖票子给他咯。”

吴绍澍走出戴笠办公室,很有点插翅难飞的意思,只好静等上面对他的处置。不旬日,处置结果下达。吴绍澍此时身兼大要职,分别是政治、军事特派员、市党部主任委员、团部干事长、监察院江苏监察使、立法院委员、上海市副市长、代理市长以及社会局长。

对他的处置结果是:保留政治、军事特派员、市党部主任委员、团部干事长、监察院江苏监察使、立法院委员等职务,把副市长和社会局局长撤掉,这实际上等于他的代理市长也没有了。

被撤掉的这些职务,自然而然落入戴笠之手,戴笠故意气吴绍澍,把这职务给了吴绍澍的发小、同学、死党兼死对头吴开先。

前面闹得轰轰烈烈,结局却是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惩罚。这意思很明显,在蒋介石的眼里,上海闹的这一出不过是争权夺利而已。上面根本不相信戴笠的报告,只是军统这边闹得太凶,不得已轻拍吴绍澍两巴掌,让军统消消气,塞颗糖果而已。

于是,杜月笙重出江湖,继续在上海滩奔走说合,哪儿人多他就往哪儿跑。

尽管他已经夕阳西下,但终于在孟小冬北平婚变20年后和她渐渐走到了一起,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开始靠拢。

美人如玉剑如虹

1945年,杜月笙58岁。

这一年的冬天,上海市市长钱大钧为感谢美军在华协助中国军队接受日本投降,专请梅兰芳到上海,在美琪大戏院演一场堂会,招待魏德迈将军和美军将士。

到了时间,黑压压的中国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掏票就直接冲进戏院,占据了所有座位。后面来的美军根本挤不进场,拿着戏票茫然失措。宪兵急忙赶来劝说,惹怒了占到座位的国军士兵,顿时高声大骂不止,摔摔砸砸。

梅兰芳哪见过这阵势?眼见得台下那些凶狠的大兵,顿时吓得嘤嘤哭泣起来。当时上海人嘲笑说梅兰芳胆小,被闹事的大兵吓哭了。但实际上,梅兰芳胆子真的不小,他只是比绝大多数人更聪明。

在这段时间,上海的军警已经失控,随意打人杀人都是常事。就在梅兰芳这场演出后不久,上海的宪兵与警察因为看电影而发生冲突,双方各自出动轻重武器,沿着街道追杀扫射,许多无辜的百姓被流弹击中丧命。

梅兰芳久在戏台,对下面观众的情绪看得清楚明白。他明显意识到了这次演出的危险,才会被吓得掩泪失声。

杜月笙兴高采烈地跑来,他最喜欢在这种场合露脸。尽管当时许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所拥有的势力仍然不可小觑。

杜月笙一来,先命人在台上宣布:“请大家少安毋躁,演出马上开始。”

然后,他去了后台,对梅兰芳说:“梅先生,今天这出戏,能不能演好,这关系到国家的体面。人家美国兵就在外边看着呢!也关系到整个上海市的秩序,咱中国兵已经冲进来了,再也撵不出去了。你呢,今天该演就演。明天再给美国兵补一场。虽说你的合同上只签约了一场演出,但兹事体大,事急从权,你多演一场的开销由我杜月笙承担,你看好格?”

梅兰芳先生道:“杜先生,多演一场没关系,只要演出时不出危险就行。”杜月笙说:“痛快,知道我为啥子喜欢你不?就是因为你办事痛快。”

梅兰芳道:“还有,多演一场戏的费用,我自己承担,就算是慰问浴血奋战的前线将士好啦。”

杜月笙说:“不行,这笔费用一定要由我来承担,这是有原因的。”

梅兰芳道:“什么原因?”

杜月笙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实际上,梅兰芳对此心知肚明。尽管这时候报纸仍然在无话找话,炒作他和孟小冬离婚20年后重合的可能性,但梅兰芳知道,他的大太太福芝芳决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么,孟小冬怎么办呢?

她去了杜公馆,和姚玉兰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当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聊天时,杜月笙就坐在一边,望着孟小冬傻笑。

他老了。

年轻时,他憎恨黄金荣在美貌女人面前的不自重。等他老了,他发现自己变成了第二个黄金荣。

有权任性,自取灭亡

1946年,杜月笙59岁。

这一年,打击接踵而至,如风暴般向他迅猛袭来。继吴绍澍而后,恒社三大弟子之二的朱学范也离他而去。

戴笠曾品评过杜月笙门下能力最强的三大弟子:朱学范浮而不实,弊过于诡;吴绍澍天生反骨,必须时时留意;陆京士一腔忠义,比较可靠。

戴笠曾困居于浙西的一家寒酸客栈,幸遇老同学毛人凤指点南下投军。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咸鱼翻身,时来运转,正是得益于他有一双犀利的识人之眼。他称朱学范浮而不实,弊过于诡,这是否属实,殊难定论。但朱学范以“工运”起家,是个行动派,他想在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做出一番事业来,这却情有可原。

1946年的2月,朱学范越看蒋介石越不顺眼,于是与名噪天下的“七君子”沈钧儒、邹韬奋、李公朴、章乃器、王造时、史良、沙千里联手,再加上马寅初、马叙伦、黄炎培、刘清扬、曹孟君等各界名流13人,在重庆以中国劳动协会的名义召开各界人民群众代表大会。

国民党人对“代表”这个词相当上火:你谁啊你?凭什么代表别人?至少老子你代表不了!

在当事人看来,“代表”这个词欺骗性过强,不是个严肃的政治表述。正常社会只有具体事件的授权,脱离了这个范畴,就不具合法效力。但“代表”两个字,无异于政治权利的一揽子授权,等同于对他人政治权利的野蛮剥夺,这是相当让人上火的事。

于是,那些不想被朱学范代表的人就冲上来砸场子。当时的场景是,台下两派人马操棍子往死里打,台上两拨人疯抢麦克风,谁抢到麦克风,谁的声音就获得了物理扩张,俨然就可以代表其他人了。

此次事件过后,朱学范越战越勇,于是买棹东下,转战上海。

他说:“谁也甭想拦住我,这个代表,我就是要代到底!”

可是这时候,杜月笙根本顾不上他,一个惊天噩耗传来,一下子压垮了杜月笙。

这一年3月17日,戴笠乘坐航委会C-47型222号专机,从青岛飞上海。驾驶员称上海附近气候恶劣,能见度太差,无法飞往。戴笠却是有权就任性,非飞不可,结果飞行途中,飞机误触南京东郊板桥镇的岱山,自戴笠以次,17人无一幸存。

听到这个消息,杜月笙如遭雷殛,当时就丧失了机能反应,坐在那里,不动,不看,不说话,也不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弟子和家人吓坏了,上前轻轻摇他,摇了好久,才听到从他的咽喉里发出一声呜咽,而后悲声大恸,涕泪滂沱。

要说戴笠,对杜月笙实在太好。不说抗战期间,他给了杜月笙一个最喜欢的美差、肥差,专职捞人养士,让杜月笙在那段艰难岁月过的是富比王侯的快乐生活。就说上海光复以来,戴笠干脆以杜公馆为自己的办公地点,每天不管多么繁忙,必与杜月笙见面晤谈。在戴笠的庇护之下,杜月笙和他的徒子徒孙幸福得宛如米缸里的一窝老鼠,除了幸福地开吃,别无忧心之事。

比杜月笙更伤心的,应该是万墨林。

沦陷时上海无正义,胜利后上海无公道

上海光复之初,万墨林曾是吴绍澍系志在必得的目标人物。但杜月笙将他托于戴笠身边,加以保护。此后,世易时移,沦陷时许多大汉奸都未被追责,万墨林这类于国有功之士就更不好对他下手了。

于是,万墨林就琢磨着抓住这个机会,大干一场。

可是,干什么呢?他的见识有限,懂的东西不多,但像开个店卖货这类低门槛行业还是容易上手的。

于是,万墨林就开了家米铺,而且是全上海最大的米铺。必须承认,万墨林极有眼力。光复之初的上海于废墟之中重建,物价飞涨,米价走俏,有时候一天里米价翻十几个跟斗,让万墨林捞得盆满钵满。

他的这种行为是典型的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自然会引起公众的极大不满——实际上,两次被“76号”和日本宪兵抓捕的万墨林已经不再是个普通人物。他理应高开高走,模仿杜月笙的路数,才符合公众对他的期望。可是,他甘于做一只米耗子、米老鼠,这让人一下子看扁了他。

于是,上海有个艺名叫筱快乐的说唱艺人,每天拿万墨林编排些段子,说唱给观众听。观众趋之若鹜,筱快乐一炮走红,万墨林却被抹黑到透。

万墨林在杜门弟子和青帮中最有人缘。看到万墨林被筱快乐肆意蹂躏,杜门弟子就替万墨林出头,警告筱快乐放老实点,如果再抹黑万墨林,决不客气。

筱快乐正等着万墨林来这手,立即把他遭受威胁的场景编排成新段子,说唱出来,表示自己受到了黑恶势力的威胁。杜门弟子气得半死,于是冲入筱快乐家中,砸了个稀巴烂。

筱快乐立即报警。

上海警备司令宣铁吾接到报案,立即发布通缉令,捉拿行凶伤人的奸商万墨林。

宣铁吾说:“我是为杜月笙而来的。”

见到通缉令,万墨林这才感觉到害怕,急忙去找杜月笙。

杜月笙卧在床上,左边是姚玉兰,右边是孟小冬。两人把瓜子碟放在杜月笙的肚子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聊天。

杜月笙则流着泪,埋怨道:“墨林啊,你一辈子稳重,怎么到了这时候却捅出了如此低级的篓子?戴先生已经不在了,人家正要挑你下手,你可好,自己送上门去,打人伤人,你够了。”

万墨林也吓哭了,说:“爷叔,我没有打人伤人,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啊。”

杜月笙道:“我知道你没有伤人,你自己也知道。可是别人知道吗?宣铁吾会认可吗?”

万墨林说:“爷叔,那我咋个办?”

杜月笙道:“墨林,你先说,你到底有事没事?”

万墨林说:“爷叔,你知道我,就是个胆子小。胆子大的人谁开米铺啊?我就是怕给爷叔添麻烦,要不然早就去炒逆产,倒金条倒珠宝,以爷叔的势力,我倒腾什么不比辛辛苦苦卖米来钱啊?”

杜月笙道:“那你有没有……?通缉令上怎么说来着?垄断市场,操纵米价高涨?”

万墨林差点哭了出来,说:“爷叔啊,这么大的上海,我垄断得了市场吗?说我操纵米价走高,这话说着容易,不信爷叔你来操纵一下,根本操纵不动啊。”

“操纵不动就好。”杜月笙道,“你还记得罗洪义吗?我怎么对待罗洪义,就怎么对待你。而且你和罗洪义不同,如果你自己投案,进了大牢后上海的米价持续高涨,我倒要看看宣铁吾,他凭什么还要关着你。”

万墨林郁闷道:“好了,爷叔,那我去监狱了。”

万墨林自己收拾行李卷,去警备司令部投案。

杜月笙失望地叹息道:“沦陷时上海无正义,胜利后上海无公道。”

万墨林进了监狱,上海市民奔走相告:“这下好咯,‘米老鼠’被捉到了,米价肯定会降下来,大家赶紧去买米吧。”

市民拎着布袋到米铺一看,顿时傻了眼:“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米价涨得更怕人了?”

上海的米铺好像存心替万墨林鸣冤,一日之间米价连翻了20几个跟斗,涨速为上海光复以来之最。而且米老板们还有话讲:“米价涨这么快,是合理的,因为万墨林被抓了嘛。”

万墨林被抓,米价怎么反倒涨得更高?因为他家开的米铺门面最大,他被抓了,米铺关门,上海总体的米量供应减少,所以价格自然走高。

你看这事弄的,让警备司令宣铁吾说不出来的郁闷。

那万墨林怎么办呢?只能释放。

师徒反目成仇人

沈醉来了。

沈醉,军统特务,后被云南省主席卢汉扣押,被迫投入中国共产党。有关军统的内幕、逸闻,基本上是这位老兄抖出来的。

他来见杜月笙,劈头就说:“杜先生,我奉毛人凤局长之命,特来请你停止追杀吴绍澍。”

“追杀哪个?吴绍澍?”杜月笙满脸不悦,道,“沈先生,吴绍澍虽然盗走门生帖,欺师灭祖,但我杜月笙心里始终对他存有一线香火之情。他可以不仁,我终难不义。我不知道沈先生之言追杀是谓何意?”

沈醉笑道:“杜先生之为人,我何尝不知?但先生与吴绍澍之争连绵扩大,已构成党内诸势力之争。前者,吴绍澍飞到重庆,行政院长朱家骅和蒋经国先生为其缓颊(婉言劝解、说情)。我要提醒杜先生的是,虽然吴绍澍此前是你的门人,现在他已经改换门庭,如果双方冲突持续加剧,这对杜先生极为被动,也是我们军统不愿意看到的。”

杜月笙说:“沈先生所言追杀一事,发生在何时?”

沈醉道:“就在吴绍澍去重庆回来之后,在返回安福路鹤园时遭到数十名枪手伏击,幸好吴绍澍乘坐的是保险汽车,枪手将汽车打出7个枪洞,吴绍澍安然无虞。”

杜月笙问道:“沈先生认为此事是我杜某所为?”

沈醉笑道:“杜先生,何妨问一下王兆槐?”

王兆槐,杜月笙门徒,军统侦察大队长。当年上海滩曾发生过一起极其神秘的“怪西人案”,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上海被捕,但此人被捕之后,始终一言不发。军统弄不清此人的国籍、姓名,于是称之为“怪西人”。后来才知道,这个“怪西人”真名叫罗伦斯,出生在苏联立陶宛,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受苏联红军情报部指派,来中国从事谍报工作。

“怪西人”一案牵连甚广,王兆槐参与逮捕了当时涉案的一位女明星王莹。当时,王莹正在主演《自由神》影片,被突然逮捕。

此后,王莹就被关在侦察大队的楼上,大队长王兆槐每天上楼陪她聊天唱歌。

总之,这个王兆槐是个做事不稳重的人。

听到沈醉提及他的名字,杜月笙的情绪顿时低落起来。

事情明摆着,以王兆槐的轻率是干得出伏击吴绍澍这种事来的。最要命的是,他伏击吴绍澍却又没胆杀人,居然冲着保险汽车乱开枪,你真要杀他,等他下车再开枪不行吗?

眼下沈醉找上门来,表面上是劝诫,实则缘自军统内部的权力之争。自戴笠死后,杜月笙的弟子们就很难恃仗杜月笙的名号为所欲为。王兆槐想杀吴绍澍,戴笠活着时他不说动手,戴笠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却突然不管不顾地折腾起来,这岂不是找死吗?

知道自己那些脑子不够用的弟子们已经很难再在军统立足,杜月笙唯有喟然叹息,却无能为力。

王兆槐这事还不知如何处理,朱学范先生来了。这是杜月笙最不敢掉以轻心的人,搞不好,这会是第二个吴绍澍。

道不同,分道扬镳

朱学范到上海,来见杜月笙,杜月笙对他说:“学范啊,这个做人呢,最要紧的就是不可自作聪明,卖弄奸诈。不是老师我倚老卖老,说你一句,你跟京士二人同是“工运”巨子,在工人中影响巨大。但你影响再大,也不能把别人该说的话给说了,不能把别人该吃的饭给吃了。学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代表’这个词,咱们尽量不要用,好吗?人家支持你某个行为,自然会有明确的授权,岂有连授权都没有就硬说自己行使他人政治权利的?”

朱学范连连点头:“老师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年轻,好心想做事,又急于求成。说到底,我就是太单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

杜月笙绝望地摇头:“学范啊,老师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说给你听,你就是不肯听。”

朱学范说:“老师,学范此心,唯天可表,为什么我这辈子总是遭人误解?为什么?”

杜月笙道:“那你的劳动者协会驻渝办事处被军警查抄,又是怎么回事?”

朱学范说:“这是迫害,是政治迫害。老师啊,你自己不是曾经说过的吗?上海沦陷时无正义,上海光复后无公道。现在你亲眼看到了,他们是怎样对我施以残酷的政治迫害的。”

杜月笙道:“那么,他们为何非要迫害你呢?”

朱学范说:“老师啊,你看你这话问的,你这辈子,弟子满天下,生平无私怨,可一家家的报纸照样不是对你詈骂不休?在这个世界上,名高遭谤,树高风摧,任你如何努力,也挡不住周围的小人之心与明枪暗箭。”

杜月笙道:“不对吧,学范?我听人说,你的劳动者协会肆意侵占美国援助中国的劳工基金。还有,人们说你的劳动者协会中,有许多激进派人士。”

朱学范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先别说美国援助中国的劳工基金,本来就应该由我劳动者协会接收,我代表中国劳工嘛,凭什么说我侵占?还有,协会中的成员,我敢拿性命担保,他们个个都是温和之士,政治理念持正平和,绝无激进派人士在内。绝对没有。”

杜月笙道:“你确定?”

朱学范说:“老师面前,我是决不会说半句假话的。”

杜月笙拿起张报纸,说:“可是,学范啊,你看看这个,这可是激进派他们自己的报纸,参加他们会议并发言的人,至少有16名都在你的劳协中,而且都遭到了当局的逮捕。这事你怎么解释呢?”

朱学范说:“老师,你宁肯相信一张纸,也不相信我吗?”

杜月笙道:“我相信你,一如我相信罗洪义,一如我相信万墨林。”

朱学范说:“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学他们两个,自己挟着铺盖卷去警备司令部投案?”

杜月笙道:“你问心无愧,怕者何来?何况军警及狱中,都是我们自己的人,你还怕老师让你受委屈?”

朱学范说:“不是,老师,我跟罗洪义、万墨林可不一样。”

杜月笙道:“在老师眼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朱学范说:“罗洪义说到底不过是个鸦片贩子,万墨林充其量不过是开了家米铺,我遭遇的可是政治迫害啊,他们是想要我的命,我不能自投罗网。”

杜月笙语重心长地说:“学范啊,你是担心老师保护不了你?”

朱学范说:“我知道老师对我的一片爱护之心。只不过,老师你太善良、太天真、太纯情。老师你不知道,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啊!我若投案,必死无疑。”

杜月笙结语道:“好了,学范,你听京士他们跟你说说吧,老师老了,经受不起这样无休无止的疲劳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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