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你有权力定义吗?你定义之后,别人会承认吗?那些誓言要将你彻底铲除的人,不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同意你的定义吗?
记住,当你轻言别人是垃圾时,你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同样是垃圾。所有人都是垃圾,或者是蝗虫!就尊重一下垃圾的生存权利,又如何?
最大对手蒋经国
1948年,杜月笙61岁。他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多,但旺盛的精力仍然让他挺立于上海滩,徒劳地想挽回旧日的时光,并迎战他这一生最大的对手——蒋经国。
当年8月,蒋经国来到上海,对俞鸿钧说:“我要两个得力人手,帮助我接掌中央银行业务。”
俞鸿钧道:“好,我给你金融管理局前任局长李立侠,现任局长林崇镛。”
蒋经国说:“你先叫李立侠来。”
李立侠走进来,开口就问:“蒋先生,我可否冒昧地问一句,你这次亲来上海的具体目的究竟是什么?”
蒋经国一字一句:“打!老!虎!”
李立侠道:“哪一只?”
蒋经国说:“你懂的。”
李立侠道:“懂是懂,不过……”
蒋经国说:“没有什么不过,国家的经济都让他们给破坏了!现在,上海的资本家掌握着大部分的金融,在国家危难、急需财政援助的时候,他们却投机倒把、囤积居奇,我一定要让他们都亮亮相。”
李立侠道:“蒋先生的决心,我由衷地佩服。”
蒋经国说:“但很多人并不看好,我想知道你的意见。”
李立侠道:“蒋先生,我的意见很简单,早就应该有个人出来,管教一下上海这些资本家了。他们并不像有些人所恐惧的那样强大,虚弱的内心才是他们的本相。哪怕是稍微一点点打击,也会立时暴露出来。”
蒋经国说:“好,那我们就齐心协力,大干一场。”
李立侠道:“蒋先生,我看好你,绝对支持你。”
然后,李立侠出来,去见俞鸿钧。俞鸿钧问他:“小蒋找你干什么?”
李立侠说:“这孩子还嫩,他说他要‘打老虎’。”
俞鸿钧道:“谁是‘老虎’?”
李立侠说:“你懂的。”
俞鸿钧道:“我懂得,你也懂得,怕只怕小蒋不懂得……算了,时局艰难,我们也不要说风凉话了。小蒋敢这样说,应当是得到了老蒋的授意。不过,这父子俩脑子都有点轴,一遇正事就回不过味来……总之,从今天起,你彻底脱产,陪着小蒋玩吧。”
就在这一天,蒋经国收到了军统发来的重要密报,报告称,杜月笙欲将40万港币转移至香港。
蒋经国命令调查机关:严密监视杜月笙父子。
蒋经国审阅有关杜月笙的秘密报告时,杜月笙正在自家的床上艰难地坐起身,说:“过来,家里所有的人全部都要过来,我有要事对你们说。”
一家人全过来了。大老婆沈月英早殁,孟小冬与杜月笙有夫妻之实,但无夫妻之名。余者是3个老婆、8个儿子、3个女儿。杜月笙上上下下地看着一家人,半晌才说:“墨林呢?墨林也要过来。”
万墨林就在一边,赶紧轻手轻脚,快步走过来:“爷叔有何吩咐?”
杜月笙说:“叫维藩过来。”
大儿子杜维藩赶紧走到杜月笙身边。只见杜月笙伸手到枕头下面,掏了好长时间,掏出一串钥匙来,递给他,道:“去华格臬路的家,打开楼下那只保险箱,把里面的大洋全部拿过来。”
听到“大洋”两个字,杜家人的眼睛全都瞪得溜圆。家里到底有多少钱,这是困惑他们一生的问题。这一次可要见个真章了,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期待。
许多人立即跟在杜维藩身后,跑跑颠颠去了华格臬路的家,打开保险箱,霎时间所有人的心全都凉了。仔细清点,只有372块大洋。
如果让杜家人看看蒋经国手中的报表,相信他们一定会油然而生出幸福感。
在那张报表上,大数据挖掘显示,青岛人持有港币1000元,杭州人持有港币340元,开封人持有美金7美元……相比之下,杜家的372块银圆,绝对是个大数字。
大家带着这些银圆回家,到杜月笙床边,继续听他说话。
杜月笙吩咐道:“你们大家听了,现在国家有困难,政府出台了《财政经济紧急改革令》,要求所有人把家里的黄金、珠宝、银圆、港币、美钞统统拿出来,换成国家刚刚发行的金圆券。你们每个人的私蓄也要拿出来,帮助国家渡过难关。”
老四杜维新问道:“国家怎么了?”
女儿杜美如道:“你没有看报纸吗?报上说,现在的物价高到怕人,1粒米的价格相当于战前8粒珍珠的价。”
杜月笙道:“美如说的是,现在真的是时局艰难。中央既然出台了新令,那是一定要雷厉风行的。我们杜家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们。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们哪个隐瞒自己的私产,万一出了问题,我绝对不管。”
大家一声不响地出了杜月笙房间,每个人都心事重重,都知道老蒋、小蒋父子正在加印金圆券,强迫大家拿黄金珠宝来换,可再糊涂之人,也知道这金圆券不值钱,值钱还用得着你吆喝着换?
杜维藩和杜维屏走到门前,两人一起停下来。
杜维藩说:“你看老头那张脸没有?跟300年没洗的擦脚布一样臭臭的。”
杜维屏道:“他啥辰光给过我们好脸色?自打我记事起,他就是这副臭模样。”
杜维藩说:“你还好,他至少没打过你。我可是有事三扁担,没事扁担三。有几天他不打我,我都怀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杜维屏道:“你是担心这次老头又找机会揍你?”
杜维藩说:“那当然,但这次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了。我打算把开在百乐门的维昌证券先关掉,和同学陶一珊去北平玩一段时间。横竖我不在他眼前,他心情不好,找麻烦也找不到我的头上。”
杜维屏道:“你要关掉你的维昌证券?那我的宏兴公司要不要也关掉?”
杜维藩说:“我看不用,一来,你的宏兴吃饭的人多,开张倒没事,关掉说不定反倒会惹麻烦。二来,老头挺宠着你的,只要你小心点,就不会有事。”
杜维屏道:“好了,那你关掉你的维昌好了,我约了要去看医生的。”
杜氏两兄弟告别。
不到两个小时,一份秘密报告已经摆在蒋经国的办公桌上:
海上闻人杜月笙于家中秘密会议,言事不知。会后其长子杜维藩潜逃北平,次子杜维屏密电宏兴公司,动意不明。
打虎总要有人当炮灰
政府执行起新政法令来雷厉风行,只是效果很奇怪,有点让人打不起精神来。
北四川路星记理发店涉嫌哄抬理发价格,警车疾驶而来,当场将正在理发的老板如捉小鸡般扭上警车,留下满脸抹了肥皂沫的客人仰躺在店里目瞪口呆。
一陆记文具店老板卖给小朋友的作业本,比市政规定的价格高了一点。小朋友愤然投诉,警车驶来,将文具店老板当场逮捕。
南市大兴字号百货店被两名女士投诉鞋子价格过高,店主栾仁荣以故意抬高物价罪被送上了法庭。他在法庭上说:“不要得罪女人,真的,就因为那两个女人砍价没砍过我,我竟然因此要下大狱。蒋经国,你来上海是逗我玩的吗?”
蒋经国浏览着当日呈报上来的经济案件,越看越窝火:混蛋,这是搞什么搞?理发店、文具店,还有砍价水平过高的老板,这些严重违反新经济法令的案犯,怎么看都不像“老虎”,连“老鼠”都算不上。必须拉只“老虎”出来试试刀,不然的话,蒋经国上海“打虎”打的都是些文具店老板、理发馆老板,这让人听了,算什么事嘛。
蒋经国再三思考,终于拿起朱笔,圈定了一个名字——戚再玉。
1948年9月6日,一名案犯自警备司令部看守所提出。他身穿格子纺短衫裤、白色的袜子、黄色皮鞋,脸上挂着一丝忧伤。
执刑人员向他宣读总统电令,案犯唇角绽开一丝笑,说:“我还以为,这个国家是有法律的呢。”
执刑人员上前,让他喝下3杯高粱酒,注射麻醉剂1针,而后将其双手反绑,交由特务连押往刑场,拖至草地中央,以三八式步枪击其后脑,发3枪,戚再玉毙命。
淞沪警备司令部门前,贴出告示:
查本部前第六稽查大队长戚再玉勒索财物一案,奉总统三十七年九月二日存字第2777号代电判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
他是币制改革以来蒋经国杀掉的第一只“虎”——此后蒋经国终生不言此事。杀掉戚再玉后,他应该马上醒过神来了。
他杀错人了。
其他案犯不好说,但戚再玉之死,却是一起地地道道的冤案。
戚再玉,死年43岁,浙江嘉兴人氏。他少读军校,就职于北洋时代的海军,后弃职而走,投入北伐。抗战年间,奉戴笠之命,在上海建立秘密电台,旋即为日本侦破,只身逃走,妻子被捉到日本宪兵司令部,酷刑折磨一日一夜,挂上刑架前满头青丝,解下来时已是白发苍苍。戚再玉的两个儿子和家中的女佣也都遭到刑迫,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而戚再玉就在长江三角一带活动,打游击,杀汉奸,建立情报网。戴笠评价他时,称其“厥功殊伟”。
戚再玉被杀,是因为他被指控收授了被蒋介石通缉的商人徐继庄的5亿法币,故意放走了徐继庄。而实际上,徐继庄是被军统头子毛人凤的妻子向影心放走的,但向影心企图栽赃陶一珊。
可是,陶一珊也非普通人物,向宣铁吾号啕大哭。哭完,宣铁吾就把戚再玉抓了起来。起初,戚再玉自认为手中握有毛人凤的手令,岂料被抓捕后手令神秘消失。戚再玉自知落入杀人罗网,只有坦然受死,不置一词辩解。
当我们说到陶一珊时,就知道蒋经国又要收到有关杜月笙的秘密报告了——前面说过,这个陶一珊是杜月笙大儿子杜维藩的同学,就是他建议杜维藩离开上海,去北平玩。
报告称:就在政府即将宣布实行限价,进行币制改革的当口,上海证券交易所第237号经纪人、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所主持的宏兴证券交易所,突然改做多头为空头,抛出永纱股票3000余万股,牟获暴利。
来了,“老虎”终于来了。
蒋经国激动起来,别去想戚再玉了,冤就冤了吧,就当他为国殉职了。现在,这只小老虎杜维屏是绝对不会冤枉他的。
立即抓捕!
一击不中,老虎何在?
爆炸性的新闻传遍上海滩,蒋经国动真格的了,杜月笙的末日到来了。如今,杜家大少爷逃往北平,二少爷操纵市场被当场抓捕。当时,这个消息不仅轰动了上海,而且使整个中国都为之振奋,都对蒋经国的新政充满了希望。
蒋经国为了扩大影响,让人编了一首歌谣。当时,就连市井街头的小孩子奔走蹦跳之际,都唱着这样一首歌子:
督导大员蒋经国,
不拍苍蝇老虎捉。
捉罢大虎捉小奸,
誓将奸商一网缚。
笑尔奸商擅作福,
而今但闻一家哭。
安分百姓拍手道,
国泰民安天下乐。
蒋经国信心爆棚,趁热打铁,立审杜维屏。
中华民国币制改革第一案,由庭长梅尔和、审判长沈泉保、推事方祥海主持。
未到开庭时间,法院门里门外、院子楼梯,早都挤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一个被法警带上来的身穿灰色派力司长衫、黑色便鞋、白色丝袜的少年。
这就是杜家的二少爷杜维屏,之所以要公审,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杜月笙及其家族,是如何把上海人拖入苦难深渊的。
审判开始,这份庭审记录至今仍然在当年的老报纸上,白纸黑字保留着。
审判长:“你和陶启明是啥子关系?”
杜维屏:“啥叫陶启明?不晓得咯。”
审判长:“陶启明告诉你币制改革的消息,让你抛空牟利,这事你敢否认格?”
杜维屏:“我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叫陶启明,所谓告诉消息云云,不知从何说起。”
审判长:“那你为何要单单挑在8月19日抛出3000万股呢?”
杜维屏:“拜托,审判长,不要吓我,我的宏兴公司才多大本钱?哪抛得起3000万股这么大的量?”
审判长:“那你抛出多少股?”
杜维屏:“我听说是8000股。”
审判长:“8000股也是股,我问你,你为何要单单挑在8月19日抛出8000股呢?”
杜维屏:“8月19日,是我父亲的生日格,我那天有病卧床,压根没有出门,不晓得你说的这桩子事体。”
审判长:“伐要开玩笑格,你是证券行的老板,抛空3000万股……这么大的事儿,你岂会不晓得?”
杜维屏:“真心不晓得。我只是个老板而已,操盘的事由专业人手来做,就是操盘手,我只是吩咐他们不要做场外交易。再者,我从8月份以来,就因为患湿气,腿上生了疮疖。医生吩咐我卧床休息,并不清楚公司里的具体情形。”
杜维屏的律师立即站起来:“法官大人,这是我的当事人的医案病例,请查看。”
审判长:“你在警察局里的口供称,你曾两日里连续抛空160万股,这你如何解释?”
杜维屏:“肯定是你弄错了,这根本不是我的口供。”
庭审过后,法官裁决:诉杜维屏获取机密,投机牟利,破坏金融一案,因查无实据,现予当庭释放。
就这么放了?戚再玉不是“老虎”,杜维屏也不是“老虎”,那“老虎”在哪里?在哪里?
杜维屏回家,蒋经国怒不可遏,次日凌晨5时,召集全体戡建队员于黄浦公园,晨光熹微,江水呜咽,蒋经国身着布衣,嘶声恸喊:“国民党要亡!中华民国要亡!在这风雨飘摇、民族危在旦夕的时刻,贪官污吏们还在大肆搜刮,囤积居奇。广东、南京和上海还在勾结,搜刮人民、国家,这些人太混蛋,该死!他们是催命鬼!个个都在挖国民党的墙角。”
语毕,他站立原地,于寒风中颤抖,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王升宣布:上海10个人民服务站,即日起停止办公,所有人员无限期待命。
蒋经国认输了。杀个戚再玉是冤案,抓个杜维屏是错案,“大老虎”,你究竟在哪里?
无用的旧式政治经济学
币制改革彻底失败,南京有人因为买不到油,砸碎油瓶以玻璃片自杀;上海发生草纸恐慌,被迫实行限购,每人限购3张。结果,不需要草纸的人被迫卷入抢购大战,导致需要草纸的经期妇女无草纸可用。水上警察断炊,买不到米,被迫食用山芋。人们疯狂地抢购所有物品,维持秩序的警察手忙脚乱,枪械走火打死1名抢肉妇女。无锡经济退回原始社会,实行以物易物。乞丐社会地位上升,推着一车车的钞票到处叫卖。
这就是当时旧中国的一派世界末日景象。
前几日还称颂蒋经国敢“打老虎”的上海媒体,如今齐齐转向,要求蒋经国还给大家一个上海。蒋经国来之前的上海,虽然人们牢骚满腹、怨气冲天,好歹有米吃,有衣穿,有草纸用。可是,蒋经国只用了一个金圆券,瞬间就将这一切变没了。
还我们的草纸!还我们擦腚的权利与尊严!
蒋经国绝望至极,传万墨林去他的办公室。
万墨林提心吊胆地走进来,眼睛刚刚瞄了一下沙发,蒋经国怒斥道:“你给我站好了!允许你坐下了没有?”
“是,是,我站着。”万墨林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害怕蒋经国一怒杀掉他,只好乖乖站立,就听蒋经国斥道,“万墨林,你涉及的案子太多了,我虽然没有追究过你,但一笔一笔都给你记在账上。你现在给我听好了,如果有一天上海断了米,我第一个杀你。”
万墨林一跺脚,嚎叫起来:“那你干脆现在杀了我好格?我就是开了家米铺,家里又不产米,你上海没米能怪到我头上格?”
蒋经国气得哆嗦起来,一指门外:“滚!”
万墨林逃出门,正遇到蒋经国的同学王新衡。王新衡实际上是杜月笙的人,此行就是怕万墨林有事,特来营救。
他进来,见蒋经国正抱头痛哭,忍不住叹息道:“经国兄,我再三再四告诫过你的,叫你不要跳这个火坑。”
蒋经国抬起头来,说:“国事不可为。这火坑我不跳,谁来跳?”
王新衡道:“经国兄,你可曾想过,这火坑就是人心啊。金圆券搞不好,弄到天下大乱,不是金圆券乱,是人心乱啊。”
蒋经国说:“人心?可我声称‘打老虎’时,人心可是一片欢呼啊。”
王新衡道:“经国兄,是非只是妄念,输赢才是人心。”
蒋经国说:“妄念?你说百姓支持我打老虎,只不过是个妄念?”
王新衡道:“经国兄,你要打的‘老虎’真的是人吗?不是的,其实它就是上海滩头现在人们排成长队却仍然买不到的擦屁股草纸!这草纸原来就在这里,家家户户都需要,经期的女人多用两张,不讲卫生的男人少用两张。用得多也好,用得少也罢,它就是这么个现实存在。”
“可一旦有这么一天,有个人出来说了,草纸分配要公平,凭什么你女人经期来了,一用就是厚厚一叠?凭什么有的男人,一辈子只能用烟土坷垃揩腚,却连草纸见都没见过?难道你家女人的屁股比其他男人的脸面更有尊严吗?还会有人为此写文章、写诗:‘朱门草纸臭,路有没擦腚。宁为太平屎,莫为乱世腚。’”
“这时候的人心就会产生激愤,生出忿忿不平之念。所有蹲在茅坑上的人都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委屈。用得少的人,固然要愤怒;用得多的人,同样也不开心,因为他每天都需要擦腚,都需要草纸。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受到了委屈,蒙受了不公。”
“这时候就要去找原因,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道如此不公?这时候就会有人出来,替大家找到一个敌人,不管这个敌人是谁,帝国主义也好,‘老虎’也罢,总之都怪他。是他,囤纸居奇,操纵纸价。是他,长期以来压迫那些没有草纸的人。是他,不择手段掠夺我们的草纸。只要你打倒了他,我们大家就都有草纸可用了。”
“于是,人们开始打,开始相互杀,这么一打一杀,人们顿时陷入恐慌之中,都想多藏起几张草纸,万一缺纸时也有得用。你此前一天最多只用两张草纸,可现在你需要200张,还感觉屁股擦得不够干净。”
“这样一来,原来市场上的草纸供应,是按照你每天两张纸的需求来提供的。可是突然你的需求提高了100倍,所有人对草纸的需求都提高了100倍。整个市场就呈现出巨大的不足,先不要说根本没有那么多草纸供应,就算有,你的需求还会进一步飙高,只要你感觉不足,多少也不够。”
“于是草纸更加稀缺,人们心中的悲愤日益扩张,众口一词要求‘打老虎’。这时候你经国兄出来了,雄心勃勃要打囤纸的‘老虎’,你杀了戚再玉,你抓了杜维屏,然后惊讶地发现,他们只是这个无边需求的海洋中的一个小泡沫,他们自己并没用几张草纸,他们家里的草纸绝不会比隔壁头更多。”
“这时候,你杀他们,他们冤。你放了他们,你感觉自己冤。这只是因为你所面对的敌人,是无形的,它们只是一种心态,一种丧失了安全感的偏执妄念。你想用金圆券,把所有人的用纸量拉回到同一个起点。”
“可这根本无助于化解时局的艰危。相反,人们总是感觉自己需要更多的草纸。你做任何事,都会加重他们的草纸心理恐慌。”
妄念?蒋经国心里一片茫然:是人心妄,还是我妄?现在,我已经弄不清楚了。
王新衡说:“经国兄,自古至今,这世上何尝缺过草纸?何止是不缺草纸,又何曾缺米?缺粮?缺油?世人心里缺的,只是对时局的希望。”
王新衡说完,与蒋经国相对静默。他们的身影投落在窗棂之上,雕塑般一动不动。
遥远地带,炮声隆隆。
这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破保定,入徐州。国共双方120万大军糜集,战于徐蚌。
骗子拼的是智商
1949年,大批人带着数不清的钱逃去香港,结果都陷入了坐吃山空的困境。
于是,这些人就两眼懵懂,拿着厚厚的钱包出去找赚钱的门路。香港骗子界的广大人士一个个亢奋至极,纷纷拿出他们的拿手绝活来吃这些“肥猪”。
这个时候,能不能守住手里的铜钿,全看每个人的智商了。智商靠不住的人,是抓不住手里的钱的。
一群朋友浩浩荡荡,来找杜月笙:“杜先生,有铜钿要赚咯,杜先生有兴趣咩?”
杜月笙问道:“什么生意啊?”
朋友们回答:“猪鬃!”
杜月笙大吃了一惊,说:“你是说猪毛?这东西也能赚钱?”
“能!”朋友们说,“猪鬃是市场上的抢手货,产量少而价格奇高。四川是猪鬃出产大省,但因为时局变化,当地的收购价已经跌破了成本。我们大家凑了几十万美金,现在还差几十万美金的运费。只要杜先生加入进来,再加上先生的人脉,保证猪鬃到港后,杜先生投进去的几十万,就变成了几百万。”
杜月笙道:“我没有这么多美金。”
朋友们说:“让大家凑一凑啊,现在每个来港的人,谁手里没个10万8万美金?找几个朋友一凑就够了。”
杜月笙道:“我不能做这样子的事体。”
朋友们说:“杜先生,这是帮朋友的好事,你为何拒绝啊?”
杜月笙道:“不好意思,我做生意,有个原则,横财不发,投机勿做。我在上海是这样,到了香港,人生地不熟,更不敢破了规矩。”
这些人不管好说还是歹说,杜月笙就是不掺和,也不肯出面带大家玩众筹。这些人见拿不下杜月笙,就去找顾嘉棠。
顾嘉棠是“小八股党”中最沉稳的,以多智而著称。如今的“小八股党”,芮庆荣病死,高鑫宝遭机关枪打成筛子,叶焯山感觉自己已经老了,舍不得离开上海,只有顾嘉棠一生一世跟着杜月笙走。可是这次走到香港,他眼看着全家人每天流水一样地花钱,却没有一文钱进来,早已心神慌乱,六神无主。
听到猪鬃这票生意,顾嘉棠说:“我这辈子,始终跟着杜先生,只需听从杜先生的吩咐,做事就行了。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但这一次,我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判断。”
“我判断,现在中共的军队刚刚攻下巴东,就算共军用飞的,也不可能这么快飞到成都。此时猪鬃已经全部集中在成都机场,中航的飞机正在装机,只消一时三刻,猪鬃就会运到香港。请问这笔生意,有什么理由不做?干啦!砸30万美金咩。等这票生意赚成,30万就是300万,连杜先生都会羡慕我。就算不成功,那也少不了一两百万美金的赚头。”
砸进去30万美金之后,顾嘉棠信心爆棚地打开报纸,定睛一看,叫了声“娘亲”,吐了口血,向后便倒。
当日消息,中国航空公司与中央航空公司的负责人带了12架飞机,一道飞往北平,两航投共,全国各线空运立时断线。顾嘉棠的老本30万美金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这么没了。
顾嘉棠病倒了。
他说:“几根猪毛,蚀脱(损失)我30万美金。”
他说:“现在的我跟早年初遇杜先生一样,又恢复到两手空空的模样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一句不听杜先生的话,才有了这么大的家业,积攒了30万美金。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没听先生的话,结果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了。”
顾嘉棠大病一场,掉了18磅肉。
他说:“我掉的不是肉,是智商!”
垃圾也有生存的权利
杜月笙已经顾不上顾嘉棠了。一个算命术士袁树珊对他说:“杜先生,你应该生病。”
杜月笙说:“啥子?”
袁树珊道:“杜先生,你的身体不是太好,现在生病,此其时也。”
杜月笙说:“谢谢先生提醒,我确实应该病一场的了。”
于是,杜月笙在家门上贴了张纸条:遵医嘱,碍于病躯,谢绝访客。
此后,他闭门不出,每日里与姚玉兰、孟小冬等人在屋子里,吱吱呀呀自己唱戏玩。允许进入的客人,无非王新衡与马连良。
就这么过了段时间,台湾方面派了汪宝暄来,手拿一张报纸,来向杜月笙解释:“杜先生,我们没有骂你。”
杜月笙说:“谁?咩子事?骂我也没关系的,我这辈子已经被骂习惯了,不骂甚至全身都不舒服。”
汪宝暄道:“不是,杜先生,是这样,台湾这家官媒最近的消息中出现了两个新词‘政治垃圾’与‘经济蝗虫’,有人趁机大做文章,说这是骂你的。我向你担保绝无此意。”
杜月笙说:“‘政治垃圾’?咦,这个词我喜欢,其实我真的是政治垃圾。”
汪宝暄道:“杜先生,你别这样……”
杜月笙说:“我真的是政治垃圾。说老实话,我活了62年,在我小的时候,没有‘政治’这个词。那时候人们活得很苦,可是心不累,他们有钱或没钱,多半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但他们不必为了政治上是否正确这个问题耗费心神。后来北伐年间,‘政治’这个词越来越流行。年轻人喜欢这个,因为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就以政治的名目宣判别人有罪,就可以杀掉别人,夺走他们的财产。”
“在这世上,还有比政治投机更赚钱的生意吗?我啊,跟随这股潮流很久很久,甚至组织了1万多人的武装力量,动刀动枪。可最后我感觉,人不能总是这样杀来杀去的,一个天天杀来杀去的世界,真的好吗?从古到今,人们都是通过生意的方式,你活我也活,你赚钱我方便。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能大家抱团,先拿刀子杀别人,杀了别人再自相残杀,杀到最后,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呢?与其杀人或者被人杀,我宁愿做个与世无争的政治垃圾。”
“垃圾有什么不好?它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价值。没有人愿意为了一坨垃圾,去拼争,去打斗,去流血,去杀人。如果真的有这么个垃圾世界,那一定是我最需要的。而且我知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生下来就是杀人高手的,又有几个?即使是杀人高手,可他小时候,也是垃圾,到他老来,归于垃圾。”
“垃圾是所有人的归宿,宝暄啊,你不要跟我徒劳地解释了。迟早有一天,当你回归垃圾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那时候的你,才会有能力判断今天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汪宝暄道:“……杜先生,你误解了,政治这个词,它不是这个意思。”
杜月笙不睬汪宝暄,裹着床单走到窗前,继续说下去:“至于说到‘经济蝗虫’,这就更贴边了。细想一下,人生下来,活下去,死掉,埋葬,不为人知或者长久名传,离不开的是什么呢?是政治吗?好像不大像,至少在我年轻时,还有我见到的一些外国人,他们从生到死,都不需要理会政治,不需要站在这边,或者反对另一边;不需要杀掉这一边,或者保护另一边。但不管他是谁,他在哪儿,从出生后他就需要吃,需要喝,需要穿,需要跳舞,需要交媾,需要生孩子,需要养活家人,哪怕等到他死后,他的葬事也需要钱。”
“过去的人,可以一辈子不沾政治,但不能不沾钱。许多洋人真的就是活一辈子不碰政治,但肯定要碰钱。”
“一个洋人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或者一个中国人背井离乡去了海外。他们到了地头,找家饭馆,进去吃饭。人家凭什么让你吃?不是因为你懂政治,是因为你掼出了钞票,是因为你掏了钱!”
“这个你从生到死,分分钟离不开钱,就是经济吧?每个人都需要经济,但不一定需要政治。人是靠经济活着,不是靠政治。可是,你看现在的世界,人们拿个与自己、与别人一生没有关系的东西当标准,最终的目的,应该还是赚铜钿,还是吃饭吧?所谓的政治垃圾,不就是指那些不肯帮着自己赚铜钿的人吗?所谓的经济蝗虫,不就是说别人家里吃饭时,不带上自己吗?”
“这辈子我走得多了,见得多了。其实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以前,我们在帮的江湖道,见面要盘海底,这个大概也算是政治吧?帮会政治而已。不是自己帮中的兄弟,或者没有来历的倥子,这些人不见得做错了什么,只不过他们闯进了自己地盘捞钱,所以就会杀掉他们。用你们的话来说,这些人就是政治垃圾,就是经济蝗虫了。但实际上,那些人跟现在的我一样,无非就是为了吃口饭。”
“我们江湖道这样做,那是真的没有办法。因为我们力量太弱,地盘太小,又或者眼力不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这个国家,不只是你和你喜欢的人的,也同样属于你不喜欢的人。你喜欢的人,要吃饭;你不喜欢的人,也要吃饭。可你骂人家是垃圾,是蝗虫,这样真的好吗?”
汪宝暄道:“……杜先生,你误解了,‘政治’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
杜月笙说:“那它是什么意思?”
汪宝暄道:“它的意思是……”
杜月笙说:“政治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你有权力定义吗?你定义之后,别人会承认吗?那些誓言要将你彻底铲除的人,不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同意你的定义吗?”
“记住,当你轻言别人是垃圾时,你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同样是垃圾。所有人都是垃圾,或者是蝗虫!就尊重一下垃圾的生存权利,又如何?”
汪宝暄听了,沉默不语。
自古名将如美人
汪宝暄走了,脑子昏昏沉沉,他根本没听懂杜月笙的话,心想:杜月笙若非老糊涂了,就是受刺激太深,神经了。
他走后,章士钊施施然来到杜月笙的坚尼地台私家公馆。
章士钊是杜月笙的老朋友了,算是北洋时代的旧人。他少年时才冠天下,风流自许。革命党领袖孙文先生一见之下,顿时惊为天人,说:“革命得此人,万山皆响。”
于是,孙文派革命党诸同道,络绎不绝,游说章士钊,但章士钊却不为所动。孙文悲伤地说:“吾革命所以不成,都是因为君不肯帮助。”
于是,党人下了辣手,将章士钊抓起来,两日两夜不许睡觉,须得在加入同盟会的文书上签字,才会放他走路。但章士钊越战越勇,不让睡就不睡,大不了困死格。党人恼火至极,使出必杀技——美人计!
昔淮军统领吴长庆孙女儿、女界领袖、孙文身边美貌的英文翻译吴弱男奉命出马。不旬日,果然大见效果——那吴弱男被章士钊迷得倒四颠三,竟然逃离同盟会与章士钊一道跑到英国,举办了婚礼。
这正是,孙郎妙计闹革命,赔了夫人又折兵。年轻时代的章士钊,就是这么拉风,就是这么跩。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老将一饭三遗屎,年迈不敢言风流”。话说章士钊先生到了北洋时期,需要养活的家口太多,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经济人。到了抗日战争爆发,蒋介石唯恐这些“老人”被日本人所用,就由杜月笙把章士钊带到了香港。后来香港沦陷,杜月笙又把章士钊带到了重庆,两家住在一起,一住就是6年。当然,这6年里,章士钊的生活费用都是由杜月笙掏钱解决。
此后,章、杜二人就时不时地爆出点小花絮。
抗战胜利前夕,章士钊劝说杜月笙以恒社弟子为班底,组建一个政党,与蒋介石争天下。章士钊却不知道,杜月笙是亲自统率过青帮弟子的,知道什么叫统御力。尤其是他见到蒋介石后,自认在这方面远不如老蒋,心里很怵蒋介石。结党与蒋介石相斗?杜月笙才不肯做这种没胜算的事。
杜月笙不肯干,章士钊游说不休。于是,杜月笙眼珠一转,使了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故意大声说道:“章老先生名满天下,德高望重,我建议老先生出面组党,欢迎欢迎。”
章士钊尴尬地笑道:“我若组党,你加入不?”
杜月笙说:“我肯定第一个加入,为章老先生摇旗呐喊。至于恒社中人是否愿意加入,听凭自愿。”
“那你这……组个就咱们俩人的党,还玩个什么劲啊!”章士钊无奈放弃。
组党事件过去了有段时间,章士钊又来香港找杜月笙。
“回去吧,”章士钊劝说杜月笙,“回去吧,月笙,跟我一块回去吧,干吗要在香港这个小地方委屈自己呢?”
杜月笙问:“那章老你肯定是不走,对不对?”
章士钊说:“对,我不走,你也回去。好朋友就应该在一起,为什么要分开呢?”
杜月笙道:“章老,你回去,怎么吃饭呢?”
章士钊说:“当然是端起碗来吃了,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杜月笙道:“不是,章老,我的意思是说,你靠什么营生呢?”
章士钊说:“生活其实很简单,该吃饭时,坐下吃饭;该睡觉时,躺下睡觉。月笙,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人居处于世,犹如置身于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世界静,你就不会受到伤害;心若动,则世界乱,你就会被荆棘刺伤。”
杜月笙道:“不是,章老,我是问你,你留下来,还要靠做律师养家吗?”
章士钊说:“做律师?不不不,新世界不需要律师。”
杜月笙道:“不做律师,那你做生意?”
章士钊说:“新社会也不需要做生意。”
杜月笙道:“那章老,律师不做,生意不做,你到底靠什么养家呢?”
章士钊说:“新世界,新天地,你说的这些问题,应该不算个事。”
杜月笙道:“唉,还是让我再想想吧。”
黄金荣的悲惨时代
杜月笙离开上海后,杨虎与吴绍澍自大西路引中国人民解放军入城,吴绍澍亲自把一面红旗插上了市政大楼。
黄金荣留了下来,足不出户,说:“我都82岁了,还能再活几天?共产党应该不会难为我,你说是吧?”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二儿子黄源焘说的。黄源焘回答:“没错。”
然后,黄源焘把一大捆步枪,瞒着老爹扛进家门。这捆步枪有六七十杆,他搬了几次才全部搬进来。这些武器是国民党一个姓戚的潜伏人员存放在黄源焘这里的。而黄源焘自幼衣锦食玉,只知道一味纨绔,根本不知道外边世界的变化。潜伏人员让他存放一下枪,他就傻兮兮地搬回家来了。
可不曾想,未及几日,这个案子被侦破了。共产党干部进了黄家门,把这一大捆步枪搬出来,问黄金荣:“黄老先生,你家里藏这么多的枪,是想用来做什么?”
“用来做……”黄金荣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要知道,黄金荣得势之时,黄公馆里的枪哪一天能少了六七十杆?他已经习惯了在家里看到这些,突然遭到质问,除了翻白眼,完全无言以对。
政府对他的答复不满意,要求他写份自白书。
黄金荣问:“这东西咱没有写过格,应该写些什么啊?”
干部说:“就从你两岁时写起,写到你82岁,主要是把你的历史问题说清楚,你懂得。”
于是,黄金荣就关起门来写,东一句西一句,能少写就不写,能简单就尽量直白。自白书写好交上去,不久处分下来了:上级认为黄金荣的一生,对人民和新政权是有罪的,罚黄老板在自家开的大世界扫马路。
那一天,黄金荣面无表情,矮胖的身躯犹如一台报废的老机器,在大世界的门前,一步一挪地扫地。记者赶来采访拍照,上海各大报都刊登了这张照片。
在香港的杜月笙看到这张照片,表情一开始是震惊,继而是深切的痛苦和悲哀。他脸色惨白,让人把整篇报道念给他听后,他一步一顿,走到沙发边,一下子倒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人民政府审查证实,黄金荣本人并没有明确的敌意行为,因此他没有被列为被清算、被斗争的对象。
但是,马祥生和叶焯山这两人却是有血债的。
中国通商银行的大楼被布置成为工人文化宫,里面举行了烈士汪寿华血衣展览。当年杀死汪寿华的现场此时人山人海,马祥生和叶焯山两人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审判台。
主持人喝问道:“马祥生、叶焯山,民国16年3月11日夜里,杀害上海总工会理事长汪寿华的血案,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有份?”
马祥生胆子其实非常之小。早年时,他和杜月笙在黄公馆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但杜月笙成名之后,却不带马祥生玩,说明马祥生资质平庸。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还在拼命挣扎辩解,说自己虽然当时在现场,但没有亲自动手。
一边的叶焯山其实智商也不见得高多少,他真要是个明白人,就跟顾嘉棠一道跑了。虽然他比顾嘉棠糊涂,但比马祥生明白,于是不耐烦地大声吼道:“好咧,祥生哥,大丈夫死就死,多说这些废话有个啥用?”
“好,”主持人大声宣判,“马祥生、叶焯山二犯已经坦白认罪,执行死刑!”
两人被拖下审判台,“哒哒哒”的枪声响起,双双被枪决。
至此,当年纵横上海滩的“小八股党”中排名最靠前的4位,芮庆荣病死,高鑫宝遭乱枪射杀,叶焯山被执行枪决。只剩下一个脑子最明白的顾嘉棠,此时孤坐香港,望着他那因为炒猪鬃而血本无归的空空双手,茫然不知何以自处。
杜月笙听到马祥生、叶焯山被执行枪决的消息,先是两眼僵直,继而哮喘病发作,青筋暴起,汗出如浆,然后就昏死过去了。
杜家请来无数名医急救,救倒是救回来了,只是总透不出气来,就好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口,憋得杜月笙整张脸现出怕人的紫色。
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一脸“我们已经尽力了,请准备后事吧”的表情。幸好这时候香港最有名的西医戚寿南来了,绕着杜月笙转了一圈,说了句:“挂氧气!”
如今,危重患者吸氧已经是医院常规了。但在1949年的香港,医疗设备还差得远,医院里的氧气瓶巨大而沉重,输氧的过程艰难而复杂,非名家绝干不来这高端活。
大批的氧气瓶运到了杜公馆,杜月笙门外卫兵般地竖立着一排排氧气筒。现在的杜月笙,最多算是半个活人,不要说出不了门,就连离开床铺都困难。杜月笙躺在床上,口鼻处捂着氧气罩,两只空洞洞的眼睛里,眼泪“哗哗哗”往外流:“阿拉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阿拉而死。”
那些当年追随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勉强不死的如顾嘉棠,又回到了当年相遇时的贫寒模样。感觉自己这一生,仿佛在爬一座冰冻的高山,手胼足胝,千辛万苦,终于爬到了峰顶,却无处抓手,“哧溜”一声,又从高处坠落而下。那迅速坠落的速度,虽然带来了眩晕的快感,但细想自己这样的一生,又是多么地无聊、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