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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用尽智慧渡劫难.2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2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叫徐懋棠来。”杜月笙躺在床上艰难地喘息着,吩咐道,“我们欠了别人太多太多的债。已经欠下的,无由赎补。但我不能让这债务持续滚动下去,是时候停止了。”

委婉说话,弄巧成拙

徐懋棠是杜月笙所开设的中汇银行的总裁。他的管理水平与经营能力到底怎么样,不是太清楚,但有一点,自打杜月笙把中汇银行交到他手上,他就没给杜月笙赚到钱。

没赚到就算了。这次杜月笙叫他来,说道:“老徐,你回上海一趟,关闭咱们的中汇银行。”

徐懋棠说:“啥子?”

杜月笙道:“我们的中汇不可能再办下去。但现在上海的情形,许多储户不相信别家银行,都把钱往中汇存。目前,中汇已经吸纳存款7个亿,虽然折合成港币也不过3000元,但我杜月笙病成这样,堪称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可能再回去打理业务。只能麻烦你走一趟,去把银行关掉。”

徐懋棠说:“啥子?”

杜月笙道:“现在我们中汇银行的情形,真的难以维续了。你和我都在香港,上海那边的总经理也辞职跑路了,只能麻烦你回去一趟。”

徐懋棠说:“啥子?”

杜月笙道:“我也知道,现在让你回去,太强人所难了。”

徐懋棠说:“谢谢杜先生,不让我回去最好。我还真不敢回去格。”

见徐懋棠耍滑头,不敢回上海,杜月笙急了,索性拿话挤兑他:“老徐,你要是不敢回去,我就只能让维藩走一趟了!”

杜月笙说这句话时,试图做到声色俱厉,营造一种紧张气氛,显示徐懋棠不听话,逼到了大少爷出马的地步。一旦徐懋棠内心羞愧,就会自觉自愿、自动自发地把这活计接下来。

可不曾想,听了杜月笙的威胁,徐懋棠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内心大喜,但脸上故露担忧之色,道:“哎哟,那啥,大少爷回上海,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杜月笙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活活气死。原本是打算挤兑徐懋棠的,不曾想这厮脸皮厚比城墙,只是一记顺水推舟就把杜月笙自己套里面了。

平心而论,杜月笙是真不敢让儿子回上海,所以才百般挤兑徐懋棠。可在性命交关的节骨眼上,徐懋棠宁肯断了与杜月笙多年的交情,也不想拿自己的脑壳去冒险。而且,杜月笙人在香港,此前的青帮势力已经荡然无存,徐懋棠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畏惧他了。

虎落平阳,龙游浅滩,这时候的杜月笙只能冲亲生儿子耍威风了。

他把杜维藩叫过来,说:“你,回上海一趟,把中汇银行关掉。还有,顺便看望一下桂生嫂,她老了,你要代我在她面前尽孝。”

“好……好格。”杜维藩牙齿打战,应承了下来。

杜维藩出门时,正值1949年年底。他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来。可他是杜月笙的儿子,只能硬着头皮,咬紧牙关,于凛冽的寒风中走向那未知的宿命。

不会说话,作茧自缚

1950年,杜月笙63岁,居香港。

年初,杜维藩到了上海,他来到中汇银行,缩头缩脑地向里张望。门里有人正往墙壁上贴“打倒资本家”的标语口号,忽然看到他,顿时大喜:“小杜先生回来了,来来来,快进来,老杜先生回来没有?”

“没……”杜维藩满怀紧张地走过去,偷眼瞥对方,见对方一团和气,全无要开他批斗会的样子,心下稍定,就说道,“我父亲现在有病,而且他还要在香港办理中汇银行的增资手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进门就先说增资,是杜维藩回上海之前和杜月笙精心商量过的。当时的情形是,杜月笙怕中汇银行存款太多,而自己又无法保住储户们的存款,对不起这些信任他的散户,所以想让徐懋棠回上海,关闭银行。但徐懋棠不敢回来,无奈之下,只好派亲儿子杜维藩,冒险前来。

可是,任谁都清楚,现在的上海对于杜家人来说极为危险。自认为杜维藩既然自投罗网,只怕再也没机会逃回去。所以,杜月笙父子二人商量妥当,不妨以退为进,来到上海,就和管理银行的干部们套交情,声称要为银行增资,打动对方,说不定就会有“逃”回去的机会。

果然,听到“增资”二字,干部们顿时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怎么个增资法?”

“是这样。”杜维藩解释道,“我父亲现在香港,手头上有一大笔钱。可是香港又没有什么生意好做,所以父亲让我来看一看。如果你们欢迎,我回去告诉父亲,让他把钱投过来。”

“好,这是个好消息。”干部们顿时激动起来,“马上,赶紧,叫报社的记者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我们中汇银行,小杜先生已经回来了,老杜先生很快也会回来,而且还要给中汇银行增资。让他们赶紧报道这个好消息!”

“别……”杜维藩吓傻了,他感觉这次又是大不对头,似乎又把自己“套”进去了。

“为什么别?”干部们不明白,“小杜先生说的是实话,不是骗我们吧?”

杜维藩道:“当然是实话……”

干部们说:“实话有什么不可以登报的?一定要登报!”

当日,上海各大报纷纷登出消息:小杜归来,中汇增资,杜月笙不日将回上海。

见报之后,上海人头涌动,多家银行存款顿时被取空,储户们拿钱跑来中汇,他们相信,杜月笙先生一定会有办法保住他们的钱。没这个办法,小杜先生回来干什么?中汇又为什么增资?

中汇银行的定期存款突飞猛进,眨眼工夫就从原来的7个亿增长到了170多亿。这可把杜维藩吓坏了,他回来只是为了关闭银行,岂料自作聪明,反倒把自己套进去了。如今这么多的存款,万一日后银行被政府没收,他这趟上海之行岂不成了专门欺骗储户了吗?到时如何跟人家交代?

绝望之际,杜维藩连银行也不要了,只想快点“逃”回香港。就去找银行的管理干部商量:你看,咱们这消息也登报了,存款也飞速增长了,我是不是可以回香港跟父亲报告这面的情形,让他带着钱回来呢?

“好。”干部们通情达理,“只要你能找到个担保人,就可以去香港了。”

“担保人?”杜维藩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辰光,谁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谁又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替你担保?

巾帼英雄成绝响

林桂生故去了。杜维藩登门,替她办理丧事。

这个奇女子生活在一个不可名状的时代,一手托起两个男人。她效红拂夜奔,把流浪四方的黄金荣打造成上海滩头第一华捕。她于芸芸众生之中慧眼识出杜月笙这个人才,让他接掌自己的衣钵,迅速升到人生的至高地位。但最终,她遭遇了黄金荣无情的背叛,这实则是她难逃的宿命,她只能坦然接受,从此闭门不出,独居于上海城幽深的巷子里。

她的房门只是偶尔被不敢忘恩的杜月笙叩响,再没有第二个人看望过她。她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守护着心里的一片安宁。她从晚清开始,经历了民国初年、北洋、国民革命军北伐、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新中国,时光如激潮,从她的身边疾速卷过,而她岿然不动,始终在这里静静地观看着。

她的人生曾经历了那么多世事,多到了令许多龌龊的小男人都会感到羞愧。她扔掉第一个男人陆巡警,如同踢掉脚上的一只破鞋子。她坐镇于黄公馆,运筹帷幄,指挥手下人去抢夺烟土,这是黄金荣终其一生也不敢干的事。她和“粪界大王”史金秀、“76号”的佘爱珍一样,都是这个自由时代难得的女性豪杰。

如果说,她们这一生有什么错失,也不过是大时代背景下那暗如锅底的无月天空,许多更龌龊、更猥琐的男人也曾在这个时代存活,他们从未受到过责难,谁又有资格责难这些女人?

俱往矣,一个伟大的混沌时代过去了,白相人阿嫂从此成为永恒的绝响。

这世上仍然有杜月笙一样的人物,茫然,孤寂,落寞,于漫长的人生之路上孜孜求索,于黑暗与绝望之中等待着他们的引行者。

但再也没有林桂生了,再也没有了。

有人脉才能回港

替林桂生办理了丧事,杜维藩耷拉着脑袋,回到中汇银行。一进门,他就呆住了:大厅里,满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道目光正像火焰一样朝他喷射。

惊慌之下,杜维藩脱口而出一句不熟练的粤语:“咩事呀(粤语,什么事啊)?”

几名中汇银行干部走过来,说:“小杜先生,我们在等你,一道开全体职工大会。”

“哦,开会。”杜维藩问,“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你接受职工们的质询。”干部说。

“质询?”杜维藩紧张起来,“质询什么?”

干部道:“群众问你,为什么不给大家派发红利?我们全体干部职工代表大会已经通过决议,要求派发3个月的红利。”

杜维藩惨笑道:“开什么玩笑?银行一文钱没有赚到,拿什么派发红利?”

“你胡说!”一个职工愤怒地冲了出来,“杜维藩,你以为我们是那么好蒙蔽的吗?告诉你,我们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现在中汇银行的存款节节上升,你凭什么说银行没赚到钱?”

“对啊,对啊,”职工们愤怒地议论起来,“满口胡说,欺负我们不懂业务吗?凭什么说银行没有赚到钱?让他给我们解释清楚!”

“哎呀!”杜维藩气得直跺脚,“我说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妈、大婶,你们都是银行的老员工,怎么会说出这种外行话来?不错,银行的存款是在增加,而且增加很快。可你们也清楚,银行里的钱是一分也贷不出去啊。存款放不出去,这就等同于增加负债,因为我们要支付储户利息的啊。我们开银行的,是靠了吃储户和贷款的利息差来赚钱。如今银行负债累累,收入全无,再拿储户的存款来发放红利,岂不是债上加债,老鼠舔猫咪鼻头,不想活了吗?”

“胡说!”一名职工冲上前来,“你家中汇银行,难道是今天才开门的吗?你们父子躲在香港时,这银行是谁替你们开着?谁替你们吸收存款?谁替你们放贷?你一口一个没有赚钱就不发红利,难道我们的血汗都喂了狗吗?你们这些资本家为什么如此贪婪地剥削我们?”

一声激昂的口号响起:“打倒喝职工血汗的万恶资本家!”

全体职工齐齐挥起手臂,同声高呼:“打倒喝职工血汗的万恶资本家!”

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面对职工高高举起的手臂,杜维藩吓得魂飞天外,颤抖着缩成一团。他终于知道,群众的铁拳不是跟他开玩笑的,分分钟都能砸碎他的头:“好好好,派红利派红利,我答应你们派3个月的红利。”

听到杜维藩的哀鸣,全体职工欢呼起来。

杜维藩“呼哧呼哧”跑到没人的地方,喘息半晌:不行,我得赶紧逃。要逃,首先得找个担保人。没有担保人就领不到路条,没有路条,连飞机票都没得买。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匆匆找去。

杜维藩要找的这个人,姓刘,名寿祺。他的父亲刘春圃是杜月笙的好友,替杜月笙掌管华丰面粉厂。找到刘寿祺后,杜维藩吞吞吐吐地表明了来意。没想到刘寿祺大包大揽,说:“闲话一句,小事体。”

“可是,刘兄……”杜维藩明白地说出来,自己逃回香港是没胆再回来的。这样的话,就会连累到刘寿祺。

刘寿祺却笑道:“小事体,实话告诉你,我跟上海劳工局关系好。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不会有事。”

那就好。杜维藩松了口气,急忙让刘寿祺担保他,领到路条后,凭路条买了飞机票,径直飞回香港了。

杜维藩走了,再没有回来,替他担保的刘寿祺遭到严厉追责。刘寿祺被逼得走投无路,就爬到9层楼的窗口,“嗖”的一声跳了下去。

在香港,杜月笙脸上扣着氧气罩,严肃地召开了汇丰银行股东大会。

到场的股东,除了杜月笙外,还有返贫的顾嘉棠、低调的金廷荪、滑头的徐懋棠。杜维藩以中汇银行代总经理的身份,向诸位股东作业务报告。

杜维藩说他这次上海之行,绝对是次失误,而且是严重的失误。他去上海的目的,是为了关闭中汇银行,以免拖累储户。可是,在他去之前,银行存款不过7个亿。而他去了之后,上海市民疯了一样涌向中汇存款,使存款总额达到170个亿。结果,这么多的钱,一文放不出去不说,他还被职工大会批斗,被迫发给每个员工3个月的红利。

总之,他要是不回去,也不会凭空添这么多乱子,不会搞得大家这么被动。当然,他回去一趟,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替林桂生办理了丧事,送走了上海滩上最后的白相人阿嫂。

杜维藩又解释说他逃回来,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中汇银行的干部职工们正在想办法让他接掌父亲创办的所有企业,像什么华丰面粉厂、民丰造纸厂、华商电气公司,等等。现在这些商业实体,每一个都跟中汇银行一样,里面充满了变数。

杜维藩的报告完毕,顾嘉棠第一个跳起来破口大骂。他在猪鬃上已经把老本蚀尽,就指望着中汇银行这边能有点补益,而如今这个情形,无异于把他身上最后的裤头剥去,沦为赤贫的“美好未来”正在向他招手。

只有顾嘉棠一个人骂,金廷荪则不停地叹息,徐懋棠满脸平静,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杜月笙则是不停地气喘、咳嗽,他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但又毫无办法。

股东会议后,杜月笙的病情恶化,昏迷了整整1个月。

每一天,他躺在床上,全身不停地出汗,身上的褂衫转眼间就被汗水湿透。湿褂衫脱下来,干褂衫还没等穿好,就已经能绞出水来。

这种凶多吉少的状况,带给所有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杜月笙的心理崩溃了。那种眼见环境一天天恶化却无能为力的脆弱感,就这样击垮了他。他越想有所作为,病情就越发严重,除非他放弃。

1个月后,他终于彻底束手。形销骨立,形容惨淡,但仍然还活着,就这样吧。

“老去悲秋强自欢,雄心销尽意阑珊”。谁都逃不过这一天,哪怕他是杜月笙。

子子孙孙无穷尽

让杜月笙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多半是老伙计王晓籁事件。

王晓籁,早年间是上海赫赫有名的商会会长,当他是“亨”字级别大人物时,杜月笙还在十六铺坑蒙拐骗,经常拿到铺房“吃生活”。俟后杜月笙崛起,进阶“亨”字辈,成了大亨后左右一看,咦,王晓籁先生,怎么还在原地徘徊呢?

说起这王晓籁,委实是一台生殖效率奇高的生产机器,江湖道上传说王晓籁生有百子,但这个数目太夸张了,他其实只有30多个孩子而已。可能过于亢奋的荷尔蒙压抑了他的大脑,他的智商不太高,至少跟他的“亨”字级别有点反差。

王晓籁起家是因为他早年跟对了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赤脚财神”虞洽卿。但把他扶到“亨”字级别后,虞洽卿觉得对得起他了,就不带他玩了。王晓籁孤独寂寞,就跟了杜月笙。他为杜月笙提供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本,让杜月笙在前面冲杀,他率30多个孩子跟在后面闷头大吃。

就这样一直跟到了香港,杜月笙大病不起,摆出分分钟要咽气的模样。而王晓籁一家30多个孩子,娶媳妇的嫁老公的,再加上王家上一代人,吃起饭来浩浩荡荡,鲸吞虎咽,那可是地地道道的坐吃山空,吃到王晓籁两眼昏黑,满心绝望。

绝望之际,王晓籁不止一次来找杜月笙,看能不能再找几只大食盆,也好养活家人。可他每次来,看到的都是森然林立的一排排氧气筒,氧气筒大阵中躺着个半死不活的杜月笙。指望不上杜月笙,王晓籁一咬牙一跺脚:我回去算了,反正我这辈子没杀人没放火,只是闷头生孩子、老实做生意,他们不会为难我吧?

于是,王晓籁一家又浩浩荡荡回上海了。

上海方面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热烈欢迎民族资本家王晓籁及家人的归来。他们全家人都戴上大红花,被请到主席台上就座。台上的人太多,反衬得台下稀稀拉拉。

欢迎大会后,就是坦白大会,请王晓籁登台,老实交代他是如何喝群众血汗的。坦白会后,就是揭发会,所有认识王晓籁的人纷纷上台,揭露王晓籁狡滑不老实的嘴脸,剥下他伪善的画皮,戳穿他的丑恶真面目。

揭发会之后是批斗大会,万人会场的口号声震耳欲聋。

整个流程走完,审查结果下来:王晓籁生平无大恶。

王晓籁这辰光,看得许多人痛苦犹豫。

就在这一片颓丧的气氛中,杜月笙终于呻吟了一声,慢慢爬起。

“男儿由来轻七尺,没死还要接着吃”。他还得让自己的大脑运行起来,也好替那些跟来香港的朋友寻找一只大食盆。

可是,天下之大,哪来的空缺大食盆,能够让你这么多人憨吃呢?

忽然,杜月笙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当年的老朋友范尔迪、甘格林来:要不,大家一道去法国吃,如何?

说吃就吃,杜月笙立即掰着手指,给始终照料他的孟小冬计算:自己一家人,万墨林一家人,顾嘉棠一家人,别人家暂先不考虑,这3家人,需要27张票。

正计算着,孟小冬说了句:“我跟了去,算是丫呢,还算是你女朋友?”

杜月笙傻眼了,半晌说:“我年轻时啊,浮浪,轻狂,见到喜欢的女人,就掼下铜钿,娶回家里来。我曾娶了4个老婆啊,不允许她们区分大小,大家都是好老婆,家居生活要平等。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她们每一个人。”

“我带她们回家,把她们养在深宅大院,让她们免于饥饿和伤害。她们可以怀着小女人的复杂念头,上床安睡,醒来时看到日头悬挂在天边。很长时间以来,我为此自豪,洋洋自得。”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位欧洲回来的朋友。他对我说,我这样根本不是爱。许多人养条狗养只猫,也能做到这一点。这只是喜欢而已。”

“那么,什么是爱呢?这个我说不上来,问别人,别人也是满头雾水。中国人啊,活着就够艰难的了,还有许多人每天绞尽脑汁的,编造出花样繁多的罪名,专门用来伤害别人。爱是洋人的日常用品。但对于中国人,未免太过于奢侈。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但我知道,总有些事情,你必须做!”

“设宴,大婚!我不要大操大办,但要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酒菜,就现在。”

1950年年底,杜月笙与孟小冬于香港坚尼地台公馆举办婚宴。

这一年,杜月笙63岁,孟小冬53岁。

大婚之日,一个满脸堆笑的男子走进杜公馆。

看到来人,杜月笙狂喜地叫了起来:“新衡,真的是你吗?”

“哈哈,当然是我。”王新衡笑道,“这次我来香港,就不走了。”

王心衡是杜月笙心中最感激的一个人。抗战胜利后,三青团系屡屡对杜月笙发难,全靠了王新衡以蒋经国老同学的关系斡旋其中。万墨林也好,杜维屏也罢,实际上都是他替杜月笙捞出来的。当然,以王、杜之为人,杜月笙不会开口请求,王新衡也不需要杜月笙开口,相知交友,该替朋友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交情。

对于下一代人,杜月笙最看重的就是陆京士和王新衡。他视陆京士为比自己儿子还亲的亲人,而对王新衡,他要求家里的孩子喊他“王家伯伯”,以便区分称呼戴笠“戴家伯伯”。

台湾当局派王新衡驻香港,这对于杜月笙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他顿时打消了去法国的想法,包了2万块钱的港币送给王新衡。

王新衡拒而不接,如果拿了这钱,以后反倒不好见面了。

有惊有险,死里逃生

此后,王新衡居于香港北角渣华街一幢新式公寓楼4楼。他是个体育健将,年轻时就是足球运动员,现在虽然从政,但只要香港有足球赛事,他一准到场观看。

这一天,他约了几个朋友到家里宴会,但下午有一场球赛,算计时间,看完球赛恰好回家请客。于是,他先去看比赛,比赛结束后乘车匆匆往回赶,到了家门前,看到老婆站在4楼的阳台上,冲他喊:“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

“来了来了。”王新衡疾奔上楼。

飞跑到3楼楼梯处,正见两名陌生男子从楼上走下来,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就是他!”

当时王新衡就知道来了刺客,他是受过训练之人,知道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能掉头逃,一掉头恰好被对方冲上来打死。他猛冲一步,擦过两人身子,飞速向楼上冲去,一边冲还一边扭过头来,怒视后面持枪之人——这也是训练科目之一。一旦你怒视对方,对方就会心慌,就有可能一枪打不准。

被甩在后面的两人,一人拔枪在手,“砰”的一声,王新衡只觉得屁股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热辣辣地疼痛,那疼痛直入小腹。

不及叫出声来,眼见得另一名杀手又掣出尺半长的雪亮西瓜刀,王新衡只有向楼上狂冲。

“砰!”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枪打中了王新衡的右臂,子弹余力未消,又穿入他的肺部。

而第一枪,子弹斜向上穿透他的臀部,直入肾脏。

此时,王家的楼梯上,3人狂奔。王新衡一身血伤,跑在最前面。高举西瓜刀的大汉紧随其后,拿手枪的刺客在最后面。被同伴挡住视线,他找不到机会开枪,只能跟着往前跑。

王新衡冲上3楼,忽听脑后刀风大起,急忙一低头,只觉后背一阵砭骨的剧痛,那柄雪亮的西瓜刀竟然刺入他的后背,兀自在颤颤地晃动。

理论上来说,这时候王新衡中了两枪一刀,肾肺同伤,应该是倒地毙命才对头。但他的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和蒋经国一起读书时,他们就知道这辈子少不了中枪挨刀,曾经强化训练过。所以,这时候的王新衡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头也不回,一招“策马奔腾”,向后面踢出一脚。

持刀的刺客正集中注意力,想把刺入王新衡身体里的西瓜刀拔出来接着砍,从未想象过这世上还有人会像战马一样尥蹶子。失察之下,被王新衡这招踢中小腹,他手握拔回来的西瓜刀,惊叫一声,凌空飞起,想用刀猛砸王新衡,没想到正砸中身后冲上来的持枪同伴。同伴也惊叫一声,两人“叽哩咕噜”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王新衡趁机冲到家门前,恰好他老婆打开门,他顺势跌扑进去,摔在地上时,溅了一地的鲜血。

他老婆吓坏了,惊惶地张着嘴巴望着他。听到他声音疾速吩咐:“快打999报警电话,快!”说完这句话,王新衡注意到自己中弹的右臂,担心这条胳膊会因此废掉,就趴在地上认真地观察自己左手指是不是还灵活。

这时候,坐在客厅的客人醒过神来,急忙打电话报警。而王新衡的老婆则冲到阳台上,披头散发,尖声惨叫起来:“杀人啦,救命呀!快来人呀,杀了人啦!”

此时楼下,送王新衡回来的车子正要离开,司机王森永听到楼上王新衡妻子的惨叫,又见两名神色慌张的男子从楼道里跑出来,就急忙下车追上去。但那两名男子一出楼道就分开左右,开始狂奔。王森永分身乏术,只好二选一,就盯紧了西瓜刀男穷追不舍。

死人差点被气活

狂追到街口,正看到一个警察在溜达,王森永立即大喊:“快抓住他!他是杀人凶手,刚刚杀了人!”

警察如临大敌,立即拔枪,将西瓜刀男抓获。然后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西瓜刀男假装若无其事、满脸茫然,否认道:“没有啊,我是个善良百姓,怎么可能杀人呢?”

警察问:“那你为何手持西瓜刀?”

西瓜刀男说道:“我手持西瓜刀有什么不对?难道我不手持,还能用脚趾夹着吗?”

警察无言以对。

西瓜刀男:“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

“他不能走!”王森永急了,“他杀了我老板,你做警察的敢放走凶手,你就是渎职!”

警察说:“你嚷什么嚷?我做警察的,还用得着你来教?你家老板在哪里?”

王森永道:“这个凶手在我家老板的楼道里行凶,你带凶手去现场,看了就知道。”

“真的吗?那咱们过去看看。”于是,警察押着西瓜刀男由王森永带路,寻到了王新衡的家里。一进门,只见满地鲜血,王新衡已经被大家抬到床上。

王新衡感觉到安全后,心情放松,精神立即陷入谵妄状态,意识渐渐变得不清。

警察把西瓜刀男推到前面,问:“是不是这个人砍的你?”

半晌,王新衡才缓缓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好意思,被砍杀时,我严格按照训练科目,死死地盯着持枪者眼睛对视,根本没看旁边那个拿西瓜刀的,弄不清楚是不是他。”

“你看,你看,”西瓜刀男很生气,说道,“我就说过嘛,凶手根本不是我。”

警察如释重负,说:“那好,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西瓜刀男正要走,被王森永上前拦下,说道:“凶手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和另一个人慌里慌张地从楼道里跑出去的。”

警察火了,说道:“咦,你这人有完没完?凭什么纠缠着人家不放?你亲眼看到他杀人砍人了吗?”

王森永回答道:“没有。”

警察说:“就是啊,你没亲眼看到,凭什么诬赖人家是凶手?真是不可理喻。这位被诬为凶手的先生,您不要生气,我们香港是个开放的大都市,谁也不能拦着那些蛮不讲理的外乡人来是不是?这里没您的事了,请先生慢走。”

西瓜刀男满脸不服、不忿,正要出门,这时候就听王新衡一声怒吼:“丢你老母!你个徇私枉法的混蛋警察,把我这个死人硬是给气活了。你们大家好好看看那家伙,看他身上有没有溅到砍杀我时的血,看他衣服上有没有被我踢过的脚印?”

大家定睛一看,齐声惊呼:“好悬,不要放走凶手,他的胳膊上沾有斑斑血迹,衣服下摆真的有只鲜明的鞋印。”

王新衡道:“这就对了,此人持刀,不过是个喽啰,那持枪之人才是他的上司。只要抓住了他,就能问清楚他同伙的下落。”

警察听了,失笑道:“拜托,有没有搞错?这里是香港,负责治安的是我们。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凶手,他到底有没有同伙,是我们的工作,你们还是送人去医院好吗?不要管得这么宽!”

年轻人才是未来

台湾当局的要人王新衡在香港遇刺是轰动一时的大案。杜维藩得知消息后,赶回杜公馆,向家人报告这件事。

姚玉兰听了,立即把杜公馆的司机钟锡良叫来,喊着他的小名:“阿三,你马上把车子开出来,后座位要擦干净。”

钟锡良问:“哪个要出门?”

姚玉兰回答:“老爷。”

钟锡良失笑摇头道:“不可能!老爷他根本起不了床,怎么可能坐车出门?”

姚玉兰说:“我没说老爷能不能起床,我只是告诉你为老爷准备车子。”

钟锡良道:“是咯,明白了。”

房间里,杜月笙听到王新衡遇刺的消息,顿时号啕大哭道:“触那娘,丢你老母,太欺负人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刺杀新衡。我现在就要出门,看有没有胆子来刺杀阿拉!”

杜月笙在家里霸道惯了,他的话没人敢违背,但问题是,他一刻也离不了巨大的氧气筒,他上车出门,这氧气筒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司机钟锡良想办法,把火箭筒般的氧气瓶绑在汽车上。这架势极为吓人,似乎杜月笙只要一出门,整个香港就会被炸得灰飞烟灭。

正在街头遛弯的巡警们目睹这么个怪异组合横空杀出,无不吓得肝胆俱裂,立即向所有警员求救:“报告报告,不得了了,坚尼地台附近,有人用汽车架起火箭炮,救命啊……”

香港所有的警车疯了一样地往坚尼地台路附近冲来,各个路口层层设卡,拦截杜月笙。但见那司机钟锡良抖擞精神,左突右拐,冲破香港警方无数道关卡,成功地把杜月笙送到了医院。

警察们黑压压地追了上来,紧急喊话:“不许动,请你们冷静地想一想,这医院里可都是无辜者,请不要用火箭炮轰他们,有什么要求慢慢讲。”

杜月笙坐在车里,苦着脸。他想下车,下车就得扛着氧气瓶走。可跟出来的人,只有姚玉兰、杜维藩几个,根本扛不动。无奈之下,他让姚玉兰和杜维藩进医院问问王新衡的病情。

这时候的王新衡离死只差一步,两枪一刀,一粒子弹由臀入肾,一粒子弹穿臂入肺,刀伤则几乎是贯胸而透。医生有充足的信心把他活着抬上手术台,至于他能不能活着下来,要看他的运气和造化。

了解到情形后,姚玉兰和杜维藩在走廊里商量了一下,怕杜月笙听到这个消息再引发重病,就商量着隐瞒王新衡的病情。

果然,杜月笙听了王新衡被“稀释”后的病情,心神大慰,就让钟锡良快点招呼那些提心吊胆的警察,让他们别闹了。

一场乱子结束,警察收工,杜月笙架着氧气筒回家。

要说王新衡,身体素质实在是好,他像死人一样被抬上手术台,取出肺肾中的两粒子弹,只见他眼睛一睁,又跟正常人没太大差别了。

姚玉兰、杜维藩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杜月笙。不曾想,杜月笙听了后,当即抱住氧气筒要立即去医院看望王新衡。

这可把姚玉兰气坏了,心说:这老头,你上次差点没把香港警察玩死,还没玩够吗?

于是骗杜月笙说:“香港警方怕刺客再来暗杀王新衡,就对医院严加管制,把王新衡软禁在4楼,禁止闲人探望。”

实际上,香港警方根本懒得理会这起谋杀案,虽然台湾当局一再要求香港警方抓捕那名持枪杀手,可香港警方磨磨唧唧,就是不想管,对王新衡也是一样,戒备根本没那么严。

但是杜月笙不知道,他非要去医院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担心。姚玉兰非常清楚,以杜月笙现在的身体,不可能爬上4楼。劝来劝去,杜月笙终究是杜月笙,自己想出个法子来。

他让司机钟锡良开车,把自己送到医院的病房楼下,然后打王新衡的电话,让王新衡走到阳台上来,自己打开车门,抬头仰望。

王新衡双手撑住阳台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老人。

他知道,这个老人体内的生命之火正在渐渐熄灭,所以才如此留恋年轻人身上的那种生命活力。这个老人的时代已然过去,对这个世界上美好的青春生命,他多看一眼,心里就能多获得一分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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