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半夜,全村被狗咬惊醒。
和往天不同,再恶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屋里狂咬。就我们小狗团团,也窸窸簌簌钻床下,再唤不出。从被里伸出头,我听出,门檐下一串脚步隐约响过。要不是睡下,真要开门瞧瞧,半夜了都干啥去,哪队里放电影?
往木格窗望望,月明星稀。
“豹老二,豹老二(豹子)”,稍会,传来齐嫂惊喊,“豹老二拖牛耶——”
从门缝,她看见三头豹子进栏拖牛。牛号,狗咬。没人敢出。
任你捶壁敲缸的吼。折腾半夜,齐巴子家三百多斤的黄牛犊,还是给拖走了。第二天消息汇总,就平时撵野猪、安铁夹样样精通的老会计,也没敢开门。算走运,同栏内村里唯一的水牛犊,不对这伙抢匪胃口。那可是国家花大价钱送来的宝贝。
这才知道饥饿的豹子、狼、野猪、鬣狗、獾,白天不见踪影,夜里都出来寻食,全属夜行性捕食动物。而且它们跟人一样,寻走在小路上。人若夜行,往往遭遇。
想起前几天风传,哪队个伢,大白天被豹子叼走;想起我俩半夜上山,刺巴笼的扑响;想起土家男女大白天出门,总不忘腰上别把锋利杉刀;想起二十几户人家,为何选址世代紧紧合挤在大枫树下。
鬼门关上走了遭,我一背冷汗。不知天高地厚俩异乡小子,这才读懂了父老们的惊讶和钦佩,读懂了他们对共难朋友狗的尊重。
苍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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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来,我俩察觉,收留下团团犯了个大错。
它圆滚滚的。白狗,却好逗的长个发亮的黑鼻头。上工、收工,它一路娇吠,四脚腾空地欢蹦打转。凉凉的鼻头,依恋地在你腿肚、脚跟频频触吻,送接老远。哪怕去臭气熏天的猪圈边入厕,叫上它,它都忠实的蹲门边。对面菜园,钻进偷嘴猪了,你指着一吆喝,它就飞快去撵。它有小男孩的野性,满脑子怪念头:时而乱吠,把过路大牛搞得不知所措;时而警伏着,猛跃起,把别家母鸡,直追到水田扑腾才罢。它还会吵架——它跟赶牛伢跑,唤不回。弄回来你吼它,它竟一改平时温顺,全不认人了,凶相毕露龇着牙,狺狺半天。让你又气又好笑。伢们已不敢打我俩屋前走,就大人过路往门里多瞧两眼,它都不依不饶。吃两勺包谷饭,它成天把个笨拙的尾巴棍摇着,屋前屋后辛勤尽责。天黑收工,因为有它的殷殷等待,我俩感觉得,这长七间的木排房亲切多了,有了家的感觉。
我俩也曾为充饥费尽心机:
捉青蛙容易。没口袋,夜里拎条长裤,两裤脚打上结。捏个电筒,寻田埂。明晃晃的电光里,全不设防的鼓鼓眼精灵,任你捉。连夜再一只只的斩首,剥皮,去爪,除内脏。从此日日茄子烧蛙腿,餐餐乳白的蛙架汤。见着村边乱坟里大堆的螺蛳壳、蛤蟆肠,一村老小,无不是倒抽凉气。只可惜,架不住这夜夜“扫荡”,田里青蛙,也日见稀少了。
拾田螺更简单。提着桶,我俩顺沟田走。多的是。小的不要,赶大的捡。难的是吃。不知烹饪不得法,还是都些千岁螺精,任你彻夜炖煮,整锅水都熬干。而颗颗螺肉,就跟橡胶丸似的,怎也嚼不烂。但凭着重庆人对食文化特有的专注和执着,没有放弃。都捞出来,一颗颗的改刀切片。先把火烧得灶门吐着二尺长舌,铁锅透红,再壮着胆子倒下螺片去。一阵烟火冲梁、几不见人,夹杂着放鞭似的惊心炸响的特高温物理、化学反应后,爆炒出糊巴烂焦的一碗。还好,总算勉强能吃了。但餐后两腮帮子又酸又疼,张嘴都难。于是干活再不知饿,只是屁声不断,难为情。有时人前的憋着,欲徐徐的低调处理,却反倒哼出怪腔来,似吹萨克斯,出奇的悠扬。
我俩,再把目标转向小学晒坝旁,树上体形肥硕的喜鹊、乌鸦。瞧那一只只的,都当得只小母鸡呀。我尽可能地平静。手捏实弹上膛、能随时扬手发射的弹弓,操着手吹起口哨,人畜无害般悠悠然向猎物靠近。要知道,在土家,鸟儿总伴人左右:田边,犁后;牛栏里,屋瓦上。人鸟间,似伸手可及,不设防。可……仿佛能看透人心,它们没等我走近,即展翅飞开。从此不论远近,见我就大环回地切飞、满天彰喧地“呱呱”怪叫着飞逃。似拿了铁证,公布桩未遂谋杀案。叫谁不火起——个死鸟,我…我还什么都没干呀!
原来你早被它盯上,在树梢、地旁,不及不离地长久跟着。观察你的一言一行,揣摩你的行为、举止。
“神鸦鹊,鬼老鸹”,说法不虚哟。
还是锁定那些低智商的吧。我俩支起簸箕罩麻雀,趴了大半天,也一无所获。很伤自尊。
广食性物种的特长,被我俩给发挥到极致,几乎什么都吃,也难从根本上改变生存现状。虽说团团吃不了一点,但我俩连吃苕都等不及剥皮了,哪还肯省一口喂它。
开源不如截流。赶集天,我去公社拿信,带着小狗,绕道丢了。那儿叫观音凹,楼房大尊巨石下,常挂几条红布,摆几双指头长的绣花鞋,聚集着十里八乡有难人祁愿。周围荒无人家,却是沟外几大队,去公社赶集路口。我来此需七弯八拐十几里,还趟条小河。虽说三步一回头的,但终下狠心离开了。想必那小狗,即便带有指南针,也再难回来。
丢了狗去公社拿信,回途路过一队知青屋。
人是个谜。有的,即使长厢守,到头却秋叶随风;有的,仅偶然一面,却一世难忘。这即谢丽云。我哥自答应,冬闲去给她也砌个省柴灶时起,我就幸福的盘天天,数日日。为能看她一眼,我常不辞辛劳,主动“去公社拿信”。一路采些美丽野花,精心扎成一束,插她木窗方格里。不知她会心与否,窗格这些斑斓情意,直至枯黄,似乎也没动过。
我的心在扑通扑通的跳。往窗口探头,一阵惊喜:她在!
谢丽云满头汗,凑火塘弄饭。碎玉般的细牙,咬住樱桃般艳红的下唇,泛起可爱的笑,亲切招呼我进屋。没见同住的小赵。真不可貌相,说她满村认干亲,这家那户的蹭饭。进门,我把手里束暗香悠悠的紫云英,悄悄放门边。
最近一个有关她的新闻,全大队沸沸扬扬:一天收工摸黑回来,她刚推开门,即“啊——”地惊叫一声,倒地人事不省。醒过来,社员们问她怎么啦。她脸色紙白:“屋里好亮好亮,金…金碧辉煌……”
她既不跟别的知青四处串游,也不小赵样蹭吃喝。每天老老实实出工。太累,晕了过去。
勉强遮风雨的破屋,“金碧辉煌”,是皇宫?一个女知青晕倒,就能演绎如此鲜活的神话,接着下编,小妖老仙也尽可出场。父老们也太过夸张。而她现在怎啦?我几天放心不下。是的,我也早看出这路边屋的异样。屋檐、柱子、板壁,都火烧过似的焦黑,不像人宅。听说,以前这是间香火很旺的老庙。“三年灾害”时期,路上倒毙的就順了庙里没人管,死尸任老鼠啃,獾子拖。但这历史,谁都保密,生怕吓坏了神宅里俩城市姑娘。瞧,就这鬼居,当初竟能“大比拼”胜出?可说是俩姑娘自己要求的。这儿距公社镇上近,赶集、取信方便。
“贵贵阳——,贵贵阳——”不远处,阳雀声声鸣唱。每当此时,我都不禁随声寻看。几千年来,让文人墨客伤叹不已的神奇鸟儿,当地传说,每年竟是骑着“阳雀马”,自天际而来。它头上,还有顶高高华冠。却难得一睹真容。
她递来盅水,沁凉沁凉好解渴。
我把传得沸沸扬扬的神话,当作笑料讲给当事人听。还没讲完,“是真的。满屋里放亮,金碧辉煌”。她打断我,说道。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掉地下。如见外星人。
原来是她的亲身表述,而非乡亲们八卦!我想当即质疑,这是世上绝不可能的事。有时人生病发烧,会产生幻觉。有人还更严重。你当时干一天的活,又累又饿,医学上叫“低血糖”。又恐与其争辩,搅坏了难得的亲密氛围。沉默中,尴尬捧杯坐着,觉着手脚无措:问那夜山上捡茶籽,望见她孤零零的灯亮,半夜还忙啥?陡转话题,也未免冒昧。问冬闲时我哥俩来给砌个省柴灶,打算砌哪,几锅几孔?而答应别人的事情,眼下八字还没一撇,而且也难免有点救世主之嫌……哦,得救了。我险些忘了刚才书记给捎的话,她有封信,快去公社拿!
“放书记那,你怎不给带来?”
一片阴云,遮住她长睫毛下黑沉沉的大眼。啥事这严重?我想告诉她,本要带来,可书记不让,说有事找她,要她自己去拿。
拿个信有这难?明显看出她的畏惧和犹豫。
“你…你陪我去?”试探地,她似乎是请求。
我对红脸书记素有好感。他矮矮的结实墩,手臂当得人腿粗。五十好几已秃顶。且不论作报告中气十足、用不用扩音器都同样效果,单看他时常高挽袖腿的模样,就知道他是个打得死牛的实干家。他能定论全公社二三十知青,谁“表现好”,招工单位来了,给优先填“推荐表”,瞬间改变命运。我们眼里,他简直就是“上帝”。而他对我们却总笑眯眯的。这么和善的长辈,大白天的还能把你生吃了?
女性的莫名胆小和娇羞,在她身上也那么迷人。
邀我陪她去拿信?我的心幸福地欢跳着,使劲点头。久盼的与她独处机会,不意间降临。慢慢的走,轻轻的聊。一路的去啊,不准会采摘多少柔情浪漫,纵是海角天涯也不嫌远……我不禁心襟荡漾。
她在锅里翻动的铲子,停了。粉红的苕块,清水无油的“咕咕咕”煮着,已都黑乎乎的。
她却并没急着抽柴熄火,倒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好一会,她说:“不,我这就去。”声音冷硬。但似乎才猛意识到我的存在,又窘然补充:“我…我想早点拿信。你不用陪。”她变了主意。
可本不就拿信吗,怎转眼又不用陪了?平白坐了一回悲喜过山车。盅里的水,我再喝不下。她忙着端锅捂火,准备动身。我也知趣地站起,告辞。大概本就烧的些桐子马桑类劣柴,火塘冒出股股浓烟。
“贵贵阳——,贵贵阳——”那神奇鸟儿,仍在鸣唱。
一时那么怕,一时又愿即刻单独赶去。到底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