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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伤天理

作者:胡腾 当前章节: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9:11

一天下午,我因挑粪伤了腰,搽过虎骨酒,在家歇息。无事,倚门望着对面山发呆。

哥跟队里人去湖北“沙子场”赶集,买来只猪崽,回来竟大发感慨。对我俩的现况,以及只闻河水声,却几乎全是旱坡的所在,平添出那多满足。一路他们经过几十里无人烟地带,见了风吹石头滚上坡的“一线天”,落脚有过路客讨水喝仅一人出面,其余都蹲里屋苞谷壳堆,无衣遮体的一家。“不错了。你没见过哟,我们这里真的很不错了。”

而我,倒已经习惯了在整日重体力活后,这样发呆。一如乡镇街边,那些站着一动不动、汗涔涔的拉沙石的骡马。

沟对面各家菜园间,被委以重任,作大草树(喂牛的干草垛)的几棵苦楝树,身躯庞大而醒目,头顶艰难的撑出些生命的枝叶,苦不堪言的强挺着。

下边沟田里,蛙鸣起落。谁在吆牛打耙。也传来村小学如往的阵阵诵读。

听说学校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共十来个学生,分属三个年级。同堂坐着,教完这边教那边。语文、算术,连音乐、体育,都全褂独当。成天声嘶力竭,特认真、负责。这碗饭吃得也不容易。这还不算啥。够惨的倒是……音乐课,背地被学生叫做“老牛喊”的发生——已乏中气的年衰人,却扯开老喉,脖子上凸起筷子粗的青筋,以洪荒之力,示唱一曲。我的娘耶,就跟面对个新手杀牲口,刀子没捅对地儿,引发的惨嚎无二。不信你瞧几排破桌间,孩子们抽肩缩颈、闭目龇牙的痛苦相,就能体会到近距离受害,无处逃,生不如死。都怕!

学校边的晒谷坝,要轮上十年八月一回的放电影,也够热闹的。方圆十几里的人,都翻山越岭的聚来。坝边竖起两根竹杆,扯着块大白布。不远处,几个壮汉,围着个骑在人力发电机上狂踏猛踩者,汗淋淋轮番上阵。他们多是几十里外生产队派来,专程抢接下场放映的。真不懂,放去放来,多年来不外就“老三战”(《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啥好看?

……我从沉思中警醒了。

对面顺沟路上,怎会有点白东西在动?盯看了几分钟,像预感到什么,跌跌撞撞朝那奔去。

团团?不会吧,歪歪倒倒,脏兮兮这一丁点?肯定不是。团团有它两个大。再说,十几里山路,还隔条河,十多天了,无论怎也不可能。“团团——”我还是试唤一声。

它认出我了。温暖湿润的小舌头,不停乱舔着我的手掌手背,它呜呜咽咽。

天哪,是它,是它!

捧起这几两瘦骨,我良心不安。我们不曾给它一顿饱餐,它却永远不忘这个家。这丁点生命,越山涉水,野外挣扎多少个饥寒恐怖的日夜,千辛万苦找回来了!

把它冰鼻头贴我脸上,我想抱它站起,可腰疼得再起不来,蜷歇在田坎边。大田里,打耙人悠长的山歌,时断时续。团团呜咽。我也似眼里有泪。

当晚,想到隔壁满屋茶果,跟只看管肉案的饿狗似的,再把持不住。黑灯瞎火,我哥俩抽掉相隔板壁下横木,偷了满满一背篓。这篓茶果,集上可换八斤包谷。

……

我俩不会过日子,整月口粮才对付21天,断顿了,长躺床上。团团蹲在床前,它已一天无食,却仍在忠诚期待。我不敢看它。观音凹路上那多赶集的,你怎不跟去,要找回来哟。

当生活现实到让一个饥饿人,每餐碗里必须再减食物时,事情即变得冷酷、简单。拎起它,我哥给丢在门前不远的废苕窖里。

夜,好长好长。黑窖底,它几天几夜哀号不绝。社员都骂我俩伤天理,要遭报应。

☆、第12、世外麻风村

队里分的新挖的土豆刚接上顿,人就有了超越生理需求的欲望。

村后上山,路过山顶四队。一路上,白茶花谢过的茶树,春来偶尔结有茶泡。白的,桔子大个,又甜又脆。不久,我俩站了野花遍地的断崖沿边。

“小咸井”,多形象的冠名。俯瞰眼前这片深陷似井的地貌,云雾飘掩。脚边近乎垂直的“井壁”,焦土一片。山羊也难立足的峭壁,细看,焦草枯桩间种下的苞谷,都已出苗。我俩惊得直摆头。也为老会计家小媳妇,平时攀岩上树的非凡身手,找到依据。这是她娘家。老听她说这儿木料贱,还有金丝楠(帝王做灵柩的珍贵木材)。我见过,小媳妇陪嫁的,可供四人同坐的烤火围桶,纹理间,似镶嵌着条条闪亮的金丝。

我俩则想买点好料,做衣箱。

胆悬悬由“井”壁小路往下“蹭”,约半个钟头,手脚是泥滑到“井”底。仰望四面峭壁,人都在旋转。还明显感觉温润而潮湿,似进入了亚热带。

漫山遍野起伏的绿色里,浪花般点缀着簇簇映山红。阵阵花香。远近百啭千声,却难发现鸟儿的身影。连块块梯田,也工艺品般剔透衍翠。美得使人顾盼又恍惚。

“小咸盖!”抬头看去,远方“井沿”上,有座突兀山峰。有趣,起名都是配套的,有“井”还有“盖”。听说那入云的“盖”上,是与湖北搭界的原始森林,“大坂营”。风特大。平常见的高大松树,在那,都委屈地蜷于灌丛间。月夜悠然应和的狼嚎,为寻常景观。

对面崖下吊脚楼,是小咸大队队部。听说去年某日,天刚麻麻黑,朝着屋后嗦嗦作响的棕粑林,民兵连长楼廊上放了一枪。天亮去看,竟扛回头老虎。卖供销社,到手200多块。白虎的子孙啊,原来信仰归信仰。今天看来,这就是此地最后消失的老虎,主动上门送死的最后一只老虎。听说山溪边还有“滂滂”,一种暗色巨蛙,鸣如擂鼓;还有扁头阔嘴娃娃鱼,伸爪缓缓地爬,“坐”滩口;崖洞蜂巢蠕动的蛹虫,可做佳肴。

“大山木叶堆成堆(多),

只因小郎不会吹。

几时吹得木叶叫哎,

只用木叶不用媒。”

薄荷般清新的嗓音,伴着泉淌鸟啼,天籁般潺潺袅袅。路一转,迎来片青翠宅竹。走出个身着镶边衣裤的年轻女子。因日趋严峻的生存压力,使人已无暇顾及其它,还是归功“破四旧”成就,目前已很难看见这种襟口、裤腿,镶着宽宽精美花边的土家服饰了。她身姿窈窕,背个背篓打猪草。让路间,我眼前一亮:水灵灵柔媚羞怯的双眼,秀丽动人的瓜子脸,有如朵娇艳的映山红。

世代山歌为伴的土家人,认识不认识,飘歌问候是常情。山上坡脚,溪边桥头,不经意的青年男女邂逅问答,或许就此牵出一段罗曼蒂克。呐,那“小郎”的昵称,那盼“媒”,难免给人太多遐想。不哑不聋,就该一放歌喉呀。可我哥俩,却只能尴尬互望。

路边,小溪载着片片粉红花瓣,汩汩欢流。稻田里,不知从哪,无声腾起只纯白大鸟。谁处,不知名鸟儿还睡意朦胧,“咕咕——咕——”。轻轻的,她那天籁般的歌声又起:

“问声阿哥年有几哟,问声阳雀来几回……”

在这世外桃源般的薄雾、花香里,渐去渐远。我俩不由回头再回头。青翠的大山里她且歌且行,唱谁听?

宅竹半掩着座木楼,不多见的“四合水”高脚阁楼:正屋两头厢房吊脚部分连一体,形成气派的四合院。楼侧圈栏猪欢羊咩。哥去问路。

我眼尖,紧张地把他一把拉住:那房门正缓缓爬出个人来。艰难探身,从门外木缸里舀水喝。这也是人啊?腥红的面孔,鼻子处只剩个坑。光秃眉弓下,两颗灰暗东西在动。看去,就团腐肉。瞧,他颤颤举瓢的手,仅剩两指头(晚期麻风病人关节、神经溃烂,指节脱落,不能行走)。

我俩汗毛竖起,赶紧离开。听小媳妇说过,这里山洞不能进。麻风病人死了,就装棺抬洞里,长凳搁起,不埋。这叫断后。更恐怖的,是活人是否麻风病难分辨。为此,镇上赶集,我们都多份小心:该不会小咸井的吧?——面色稍红的离远点,无眉无须当确凿无疑……今天竟遭逢顶级品!

顺溪走,在户人家门前,我俩被深深吸引了。

裸木棺材毛坯旁,半蹲个抡斧子老汉。从小在家,我俩常动手做个凳子、钉个箱。还引以为豪的,做成个五屉柜。即便下放也带着刨子、锯,自认为算得半个木匠……细看眼前,这木与木间全由燕尾形凸凹榫衔接,严丝合缝而不用一颗钉的集合。只见他时蹲时立,时顺时逆。对木质纹理和走向的精到拿捏,对整体和细部的恰到好处的掌握……斧光闪闪,木屑飞溅。怎样的功夫,不用尺子不画墨,斧过之处,眼前竟渐渐现出中规中矩,刨子刨过般光亮的精致成品。瞧棺前、棺后那饱满,瞧收束有度的棺身前,高高昂起的庄重的棺头……一把斧子,竟能抡得如此出神入化,足以让任何目睹者汗颜。惊讶的欣赏着,赞叹着,再挪不开腿。我也不由心有悲悯:如此大师级人物,年过花甲,仍然衣衫褴褛,每日为生存力拼。

驻足久看,忘了问路,那门里却响起热情的招呼声。

站门外,我俩先把热心农妇,审视一番。特别把两道浓眉,仔细甄别了几回,才进屋。落座,又伸长脖子满处寻看。似先前的惊吓,已落下病根儿。

火塘边,农妇介绍:屋前流水叫“烂骨溪”(真名),解放前这里是麻风村。前几年的哪天,来了好些白帽、大口罩。都穿着过膝的长胶靴。几户麻风病,就都送哪隔离区了。可好景不长。有天早上她发现,上游那家的门又开了——天晓得那家伙怎就回来了!就再没人管。任他种着屋前屋后田土,粮食怎就多得喂猪都吃不完。你俩没见过他那漂亮媳妇,细皮嫩肉掐得出水,天天的豆腐养白的。谢天谢地,没养出个小麻风。

慢,且慢。人见人怕那坨腐肉,能娶上媳妇,那花一般的女子?我听得心直发颤。这么恐怖的婚姻,是谁丧尽天良……

“自己来的?”

我更不懂了:可怜女子哟,偌大的天下,凭你模样啥样小伙找不上,你怎睁着眼睛往火坑跳,瘟疫样让所有人都躲着,却仍然独自满是惬意,没有悲伤?

(若有当地读者,恳请在“作品讨论区”告知一下,当年的麻风女,如今还在吗?谢谢)

农妇两次出门,都没借回蛋和面,抱愧再三。赶着焖土豆、做油茶。火塘铁锅下,火焰腾腾。烧的净些大块劈柴,好羡慕。揭鼎罐,卤香满屋。拿起土豆上带刺枝叶闻闻,我发现了秘密所在。

头回见,绿绿青茶,油里酥成香脆的卷花,掺汤喝。头回见,绿辣椒丢火塘烧,再放石臼与鲜姜蒜捣,美味至极。头回见,好好老南瓜不吃,偏偏钟情该弃的瓜皮,噗噗噗刨出绒子,炒来又香又脆。

“哎哟哟,你看我这记性。”

猛想起啥,她即陀螺般旋转起来:去内屋,出来,打开层层包布,几只圆圆小粑粑,一股脑倒火塘;去门边,过来时手捏把干艾蒿,点燃;去门外,搭起长凳,拿刀撬开檐下吊着的大蜂桶一角,往热闹非凡的桶里,呼呼吹烟。

而后,掏出块块晶莹蜂脾。胀鼓鼓大小不等,都呈半圆形。

我俩咬一口滚烫稠粘的糯米粑,吮一口蜜汁,真谓世间珍馐。

她微笑着,静静地看我们吃。问明来意,她领我俩上楼。丈余长宽木板多的是。金丝楠,这不就是?她告诉我俩,做衣箱上等料数泡桐。又轻又防虫,木纹晚霞般灿烂,远胜樟木。

“泡桐”?哥惊问,那可是做乐器的高级音响材料,也叫凤凰木。我也依稀记起“家有梧桐树,不愁凤凰来”的典故。这高贵的梧桐,就泡桐木。

我们讲想买一块。她既喜又羞:讲哪家话了兴要钱?看上就扛,这料轻。要不等我男人回了,给送一程?不大事儿,弄两块往背架一捆。上干沟,就顿饭工夫。

视卖为丑。素昧平生白吃白送,待如亲人。在现代都市冰凉的钢筋水泥间,在市场经济凡事求回报的今天,说来还有人信吗?我一生难忘。

把这些美丽奇材,摸了又摸。闻闻,有种沁人心脾的特殊馨香。可想想曾手脚是泥滑下来的归路,有畏难,也实在不好意思,再接受如此馈赠,我俩只得委婉作罢了。

不如顺道去公社,领回下月供应粮回吧。

门前的年迈大师,仍斧声频频。大嫂把我俩送过田埂,又送好长一段,直到座小桥前。“再来呀!”

我俩顺溪往前。

不远,小溪汇入一泓清流。这即她说的细沙河吧。水面倒映岸边峭壁、灌木,纵身就能跃过。算得世上最冒牌的“河”了。岸上刺梨,满开着一簇簇粉红的花。灌丛、河畔,活蹦着些拇指大的小鸟。胸脯嫩黄,红喙红脚。一群几百上千,时而“噗噗噗噗”飞起又落下。

不远沟谷,沉默着个小村。摘片桐子树叶叠只杯,清凌凌的水,我俩轮换舀着喝。目光,被岸崖一块铭文吸引,字迹可辨:“冉昌禄三十两银买细沙河。但凡渔樵……”竟清朝同治年间告示。春光融融,河水却冰得骨疼。

仰脸遥望,对面绝壁上,果然寻见条曲曲弯弯的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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