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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军大衣

作者:胡腾 当前章节:2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9:11

小客轮溯乌江而上,已走两天,终于精力耗尽。暮色里,把我们一行二三十个身着军大衣的青年男女,连同行李,都一股脑儿丢上岸。

这儿叫龚滩,乌江客运通航的尽头。

想想吧,下放——由重庆下长江,溯乌江,货船换客轮,在途整三天了。两岸的山,越走越高。头上的天,越走越小。船行的江,越走越窄。急流白浪里,机船哪怕使出极限动力,也已无法上行。轮机哀嚎着,靠挂着上游绞滩站抛来的拇指粗的钢缆,“嘎嘎嘎”地往上拉,这还能去哪?

两岸绝壁齐天,我相信这就是天边。

江边露出一片整石的河床。在上面走走瞧瞧,设谜般留下些大小不等的水凼。水凼中的卵石,个个浑圆。枯水天也江声震耳,让我们身处异域的兴奋对话,完全成了聋子间的对喊。

与青春牵手的,绝非仅是快乐。

前天——

船离故乡重庆,顺长江下行。虽说是艘无动力载货巨驳,羞搭搭斜扯着三块大阳篷,寒碜的让只小机轮拱推,却丝毫未影响甲板上几百特殊旅客的情绪。

沿途江边石上,一倒霉相的缩头苍鹭,会引起一片惊喜。岸礁边一普通的航标,能惹发热议,牵出串怪异猜测。就船头激起的浪花,也博得阵阵欢呼。不远,随水下漂的张木筏窝棚里,即刻钻出个人来。他被这莫名的热情给弄懵了,在筏上慌张寻看。

“江豚!江豚!”船上顿时一片寂静。望去,巨鲸般的暗色的庞然大物,在木筏外江面时现时没,甚至可以看清它暗色背上,呼气孔带起的水花。

几多惊奇,几多快乐。显然,还没几人真正懂得此行的含义。

巨型货驳分为前、中、后三间底舱。开敞的大舱口,被块块长板盖住一半,以增大船甲的活动面积。舱底除了到处的被包行李,就是紧挨的张张草席。后舱底,我头枕被包躺草席上,已睡醒一觉,眼睛开始四下探究:奇妙,补丁样些块块铁皮,就能拼连成船,从此水上任行啊?可船底中央,为啥竖着个大阀门?

我哥和我一同下放。他好热闹,自起航就留甲板上,与些新识们聊个没完。其中还有个漂亮姑娘。听,船甲上传来阵热烈鼓掌,该不是邀那姑娘来段歌舞?静下了。高颜值就是不一样。却扬起一曲手风琴奏鸣,随着江风飘洒。

“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

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

我们献身这壮丽的事业

无限幸福无上荣光……”

领唱的,是位美丽姑娘。虽然说不出她面孔哪部分特别吸引人,但其五官,似乎都恰到好处。宛如件玉石雕琢的工艺品,洋气。人在本质上,或许都是视觉动物,只是有的表现直白,有的扭捏罢了。我大概属于后者。离群留在舱底,心思却难离甲板上,也只是自欺欺人的掩饰,即人们说的“比较内向”。

不。我敏锐的看出,仅半日相处,素不相识的少男少女,至少已成就了三对鸳鸯。不知几小时后各奔东西,又将上演怎样的泪别。

但不论我辈归属,其空前绝后的青春经历,决定了我们将青史留名:1966年,掀起全国规模的“这场大革命”,我们这些中止学校生活的几千万高、初中学生,臂戴袖章,胸佩像章,满街刷标语贴大字报,斗“走资派”、搞“大串联”。天下一家亲。全国各地遍设接待站,所有师生交通、食宿全免费。一年多后,各地派别大辩论,都升级为工人老大哥们也齐齐参与,天下大乱的流血火拼。再后来……就响应号召,即眼下的“上山下乡”了。

我到底也来甲板上。弄不清谁的声尖叫,刹那间就毁了一切。都去围看:中舱进水了。齐膝的水面,飘着被包和草席。漏洞不小,可见一团水涌。都惊叫:进水了!船要沉了!

一罩救生衣的水手,急吹哨子沿船舷跑过。我哥俩慌忙去我们后舱看。竟没事。而恐慌就此弥散开去,整条船即刻开了锅。有的下舱去抢来行李,站着再无处可逃;有的紧张地把脱下衣物和被卷捆一起,试着要跳船求生;有的世界末日般放声大哭……从小在嘉陵江边长大的我哥俩,也赶紧提来被包,作好了船沉准备:距岸不过30米,游过去不费力,但看来行李算完了。很心疼。好好的船说漏就漏。莫不给先前看到的那江豚给撞的吧,可怎一点没感觉?

船紧急靠岸,人都下船。抢修。

事故很快查明:也许是太过寂寞,原来对舱底那竖着的大阀门好奇的,远不止我。但满足了好奇心,也被“哗哗”喷涌吓得不轻,一跑了之,而险些酿成大事故。都些什么人哟。

虚惊一场。抽排水后,于是上船。继续航行,继续……

不,在捞起的堆堆水湿的破烂前,人们相互间惊疑的几问几嚷和一阵沉默后,全船骤然烈焰腾腾:赔行李,赔。少一件,休想老子们下船!都一副滚刀肉架势。

船甲成了起义场。没个软角儿。船头,一戴绿军帽的,恶毒地咒骂着,将几个拖把和只木箱扔下江。一拿锤子什么的,哐哐哐狠砸。整个甲板都在颤抖,仿佛着手拆船。更有两人,围着绞满铁链的大轱辘捣鼓好一阵了。想把船头锚孔悬着的大铁锚,给放江里去。成群的亡命徒蠢蠢欲动,不乏献计献策的高参们。都是“这场大革命”几年打滚过来的好手,轻车熟路的把式。众声嘶吼,嗓发破响……

看,刚才那往江里扔东西的绿军帽,攀着晃荡绳索,疾风中已爬到高高阳篷角上,神勇地扬起手臂。是想扯下这几块大遮羞布,还是给这歇斯底里的船驳领航?玩命呐。两个先前不见影的领队,冒出来了。告饶似地,分别在几个推波助澜的女生前,不住的点头,又往各集群间奔跑。碰头后,又慌张往船尾去。揩着汗,俯身对后面小机轮喊叫。

对峙中,船继续前行。

下午,船靠涪陵港。当我们五、六十人分队,还坚决拒绝上岸,进乌江继续旅程时,竟满船沸腾了。该下船、不该下船的,都抢着往下涌——岸边卵石滩,已摆出个露天百货场。广播高喊,受损衣物行李,悉数凭湿换新!

得知开出的天价赎金,当即全额兑现,自我挟持的几百不法之徒……我们一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购物除了要钱概需票证,严格限制的时代,象征性的出示点破烂,就想要啥即拿,这是什么概念?实实在在的天上掉下大馅饼!

可……

刚涌下河滩的,却聚那不动了。接着,上下船两条跳板,都成一色的抢着回船的人。巨型货驳三间底舱里的,尽在解被包翻寻,拿蚊帐打量,件件衣衫估掂。已顾不得男女避讳了,尽其所能地解衣卸裤,慌慌神清理贴身家当,打主意。

哇!捡个空香烟盒浸湿,换回包烟。提只破鞋蘸蘸水,拎来双新的。捏个笔套去,到手支新钢笔。有人把只搪瓷盆三摔两磕,居然到手个大“喜”字新面盆。人们交流的共识,利益的最大化,是破絮换新被,破袄换件军大衣。而绝想不到的神迹,出现了:有人竟玩起“空手道”,揽上三两个男女“证人”,大白天的前去编故事,什么遭水后,被子、蚊帐……摊船舷边晒,全套行李,都给股莫名妖风刮江里了。闻所未闻,“全套行李刮江里?”……但他们赌咒发誓。不知是双方都属智障,还是有方装傻。故事大王,最终竟如愿以偿。赚翻天。

我们这代人,被革命战争年代,先辈们的流血奋战所激励,谁都渴望穿上绿军装,成为英勇的战士,所以军装成时尚。而我们这支上岸分队,无论男女,一色的上档次双排扣毛领军大衣,该比如今任何名牌都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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