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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都角儿

作者:胡腾 当前章节:3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9:11

队里,却一切照旧。

全队男女顶着烈日,西面坡上翻苕藤。沟沟土垄,覆满鲜活翠绿的藤蔓。一人一行,人们散蹲在地里,残忍地把它们条条提起,悬须断根的摊翻在上一条垄上。这些娇嫩茎叶虽遭大难,还顽强地长伸着嫰根。但不出几分钟,似火的艳阳会叫它们全趴下,跟死去一般。够残忍的。据说,不然枝枝蔓蔓长藤叶,净花架子,不结苕。

老远看见,小学晒坝边,有谁站那冲我们坡上喊。是齐嫂。春儿与她喊问半天,完全就鸡同鸭讲。跟个中气不足的远距离交流,就这难。不得不换上大码、高分贝的小媳妇。终究弄清:齐巴子和知青马上回村,矮叫花专程驾临。啥事?不知道。

发血案,公社大会紧急叫停啦,矮叫花竟出现在这?一片热议:啥?喜事。苦了三年,知青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

不敢相信是真的。中了头彩般,兴奋到快要窒息:这就填表、盖章办手续,回城了?

下坡,齐巴子老嚷着慢点慢点,后面走不动似的,简直步步的挪,跟不上趟。跳着步子,我一路小跑。

……

我屋门前,见小张和小赵也已应召赶到。是呀,前不久传达过,毛主席给某知青家长回信、并寄上300元,“容当统筹解决”……我有点懵:中央紧急有令,知青问题马上一揽子落实解决?且再不搞“政审”论成分,全部招工回城?不然公社会开得好好的,他怎突然中断赶来,召集所有知青集中?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引出烦恼:

回城报到的时间,不会同样紧迫吧?再怎么也得容我三两天,小备点当地土特产呀。真的,除了买点城里买不到的黄豆、鸡蛋、花生,还该买点野生蜂蜜、蕨巴。这一去不回了呀!不、不。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家里发电报叫汇钱。还不知这一讯款往还,能否抢在规定报到时间内。最关键。其它都得由此再作安排。嗯,我得永留下这大山沟底大枫树下小山村的容颜。照相机绝非大众阶层的配置,连区镇都没家相馆。对,画。画下来。好歹我还有点素描基础。拿纸拿笔,就蹲沟对面,一笔笔的,也得画出来。一定一定。几年了,怎临走才想到这要紧事。唉,唉。

我正掏钥匙开锁,请客人们进屋,却被矮叫花阻止——

也未见他拿出任何表格来,倒不慌不忙地领着我们往村里去。在石楼前停下了。

开门锁!?

我急迫地往小张、小赵脸上寻答案,讶异于大喜临门,他俩超好的心理素质。

门开了。矮叫花皱着眉,叫我和小张,从底楼满满实实的柴禾间,抬出那张玉石般的大方桌。

我足足愣有一分钟:

明天开大会,批斗懒搞得一对野鸳鸯,还是半截红的哭骂惹祸了?或是配合公社,开“学大寨”动员会?可怎不见摆那唱歌匣子跟大喇叭?也不对……明天开会,先把知青都叫上,没先例呀?

石楼门边挂上块牌,“毛主席思想宣传站”。他把一并带来的小鼓和面锣也放桌上。这是旧社会讨饭走四方玩“三棒鼓”杂耍的行头。该不会把他老子昔日的光彩,大会上与人分享?

我仍在心急地推敲。

他退后两步。那双锐利的眼睛,估测着石楼边土坝。仅以“路线问题”,就取消了我“先代会”代表资格,对他我又怕又恨。

近日纷传,书记被害的事,县里来人了。镇上简直炸了锅——是自杀未遂。去开过“先代会”那女知青,肚子大了。家长已告到县里。东窗事发,当晚他摸到公社边小山堡上,握块石头,情绪失控地往秃顶上狂劈。

书记出事了。我们都热切地想向高冷的矮叫花,打探机密,但都不敢。吆五喝六,那般风光的领头缉凶,结果却……想必向哭错了坟头的人问曲委,极具风险。

他过来了。但仍凝视前方,入神地,跟操着架无敌生化武器似的,手在眼前缓缓划过:扎几排巴茅草一起,连根带花还不就个芦花荡?行,演。上公社大演。

——召我们排演样板戏《沙家浜》!难怪他俩那矜持。

麻雀掉到粗糠里,空喜一场。看来我是太过敏感,想多了。好在刚才没发问,否则闹出天大笑话。期待越高,摔得越重。我再打不起精神。

面对我们的咕噜,矮叫花说,大城市来的,哪不会唱“样板戏”?没乐队,先清唱也行。政治任务,关键在态度。突击排练几天,一定抢在大会结束前……把干沟大队的名声,全公社打响。

倒真没看出,时不时就利器向相的螃蟹,竟与高雅的舞台艺术沾亲,入戏深。他给我们分角色:小张,到时往裤里塞个枕头。发声呢,闷到肚里再悠出来,胡传魁。我,干瘪瘪的,到时抹两撇胡子,刁德一。小赵呢——阿庆嫂。服装他上区中学借,那演过,有。方桌这不都现成的,就只差把壶。要能再物色个小姑娘、小流氓的(《沙家浜﹒智斗》中配角),就绝了。

天啊,都上台演大戏,也太浮夸了吧?看看我们三个,偷盗的偷盗,犯呆的犯呆,奶伢的奶伢,哪个正经拿得出手,不想,倒给人惦记上了!可这不逼着羊儿耕地狗爬树?也真敢想啊!矮叫花哟矮叫花,一天挖空心思的折腾,怕别人不得命断。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小张陡然憋叫道,展示其浑身的艺术细胞(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边的“黑话”,暗语。土匪:“天王盖地虎!”——你好大的胆,敢来气你的祖宗?杨子荣:“宝塔镇河妖!”——要是那样,叫我从山上摔死,掉河里淹死)。

展示,博得了冷面人难得的暖笑。

当谋得份美差,小张已喜盈盈跟我商量,落实排练期同吃住的细节。我虽笑脸应允着,却似乌龟遭牛踩了一脚,疼在心头:小赵又咋办,还有个吃奶伢呀,哪睡?说只抢排几天,共计仨大人加个崽的大家口,每日几餐,那是三瓜两枣打发得了的?完全就一免费吃住收容站。没等戏排下来,我一年的口粮没了,到时找谁?

好事毛都没一根,祸从天降。

矮叫花开始导戏。我虽规规矩矩站着,可哪听得进。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八亿人却能几个“样板戏”长年看,反复看。看得无人不药物中毒样哼哼。等着吧,排出戏来,给他们挑鼻子挑眼,还不如干脆就把人放火上去烤。

拳抱胸前,我似捧着个烫山芋。痛苦地咽着涎,说自己咽喉痛,咽炎。苦苦央告,矮叫花根本不听。

趁你病,要你命?——此时小赵,居然举荐她队那老瞎子,也来蹭饭:挺好,挺好,拉二胡伴乐,你们没听过,能独奏!

我快告饶了。

一如师出“斯坦尼”(前苏联著名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矮叫化导戏强调阶级感情,滔滔不绝。远未讲完,他即陶醉般斜脸微闭着眼,要主角小赵先唱试试。就一句。十足的色盲啊,小赵那气球脸、香肠唇的俗样儿,与风韵犹存的阿庆嫂都辨不出,还用试?这眼光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要是再加上瞎子组合,上街要饭倒差不哪去。我仍半天难以入戏,堵得慌,怨不敢发。

小张使劲给她打气,试唱。憋上好一阵,脸红筋突的,小赵终起嗓: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常人发声,都自然圆润。也有例外,曾听过唱歌跑调,唱得难听得像哭,也曾听过音色异常,唱来像推扇老木门……而她,具备了何等异能啊:竟能把嗓音聚嘴里,夹成扁扁的,全成扁扁的,横着平放出来。老天,不光不着调,还惊人地嘹亮。跟田角落单的母鸭,亮嗓一阵“嘎嘎嘎嘎”无二!

中弹般,我全身僵直。竟没人哪怕只做个手势,叫她打住,赶紧打住。要命啊。

就地上觅食的几只花脖斑鸠,也全扑扑逃上屋脊,惊惶打转。都惊呆了。

矮叫花似被记重拳意外击中,肋部重伤,再架不住。欲语又止。好久,才把口痰,“嘙”一声淬地上。不情愿的,宣布散伙。

我长舒口气。

小张看看我,又看矮叫花:“她感冒了。平日绝对……要不…都来段试试?”

大方桌重又抬回柴禾间。大戏不唱了,“宣传站”石楼改作大队图书室。相关家当近天就要到位。叫来齐巴子,通知,先清空底楼柴禾。留下鼓锣,矮叫花走了。

……

齐巴子揽我去完差。

我站半截红门外。给矮叫花送瓦罐的事,一年多来,我还没来给他作解释。因为他确实变了,没法接近,更莫说听你解释什么。也许真也不用了。借着窗子光,见屋角那坨听着热情招呼,毫无动静。阴气逼人,屋外都闻着股霉湿味。

齐巴子进屋,就嘿嘿干笑。小心避开润湿地上几滩鸡屎,又差点踩上床脚的军用水壶。就着只矮凳落座,却一屁股坐地上——三条腿。他继续陪笑。没应声。

煞有介事,他由冷冷的火塘四块长石板好,再难找夸赞起,再夸赞窄窄的火铺冬来暖和;又感叹摇摇欲坠的破房紧凑、好收拾,实属间宝宅。净些不着四六的废话,让门外的我都犯急。屋角那坨仍无动静。

但,很快就听他扯到那石楼。说它空着也白空,他爷儿俩反正也用不着那大房。说石楼有潮气,不好,又那高,如今他腿脚也不便,还有点脱离群众。说他老哥什么都好,是个好人,就是倔。一辈子吃亏在不讲阶级斗争。

绕啊,绕啊。矮叫花的指令能绕过去吗?破屋外,我着急地向饶舌人示意:单刀直入,单刀直入。

齐巴子凑拢去了。

对着黑裹头下的脸,他无声的看了好久。再小心翼翼碰了碰他袖肘。他有些发怵。起身来,他自打圆场,不住地边兀自点头,边出来。

“莫不……死了?”

我俩赶忙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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