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陵码头下船。脚踩河滩,夜色已罩下来。明早我还要在此换船,孤零零溯行乌江。
我站下了。
身边,日夜不息的滚滚长江,就此弃我东去。江边泊船的灯光,映着它近旁的水面。借助光亮,能清楚看见这浩大激流的一角。它觉悟般兴奋地晃动着,狂热地闪烁,深情地歌唱,汇成了势不可挡的汹涌大江。
灯光外莫测高深的夜空,则格外寂静,一片自信的肃穆。在黑暗江面与夜空间,猝不及防几声汽笛,骤然响彻寰宇,能把人吓落魂。几条亮得怕人的光柱,在广阔黑暗的江面,斩天劈地的无声挥舞。
脚下遍是卵石,想必被往日的洪流撂这儿。
这次回渝,我还从来家的小张那儿,打听到谢丽云的下落,了却一份长久的牵挂:
顶替父亲回城,她在一国营大型企业工作,又很快调进了“宣传队”。瘸子准丈夫,在一小服装厂上班。大热天,个冰棒都舍不得吃的人,竟奇迹般置下全套时兴家具,和代表高生活质量的奢侈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苦尽甘来,他乐洋洋布置新房。可现实生活,不都是按照预定去演绎。准新郎,无意间发现了她近来神魂颠倒的原因——她跟那家境优裕的“李玉和”,哪单是舞台上的父女?
瘸子跟她谈呀,忆呀,拿出保存的封封情书、张张包裹底单和两次卖血收据,说得揩泪。
“好俗呀,我未必就卖给你了?”窈窕身姿,着件半透带绉花绸连衣裙,她似只翩翩逐蜜的彩蝶。她对瘸子好凶,语如砍瓜切菜,提出就此分手。
他独自默守新房,整夜整夜。
个普通的有雾早晨,随着声砸地闷响,大街边一幢楼下,人们围住具*迸流的尸体。这就那瘸子青年,跳了楼。手里,还紧攥着摔得只剩下丑陋铁皮的空杯,美丽瓷衣脱尽。五楼上新房床上,躺着这依然漂亮的女子,嘴角似还挂着笑意。不知掐死的还是下毒。
潜意识里,我却始终难信:回城短短一年多,她真就这样没了。怎会这样?不懂。让人好陌生的世界。
……
江声浩荡。我和江边卵石滩,沉没在一片黑暗中。
这,不就三年前兑现赎金的露天百货场,当年的同行人,今在何方?我觉着无边的黑夜,就沉沉地压在头顶。
这码头城市的江边,我站了好久好久,蔫头耷脑。凝望着江岸千百扇暖窗。
一黑影贴上来,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怵然站开。月黑风凉的河滩,她要干啥?
瘦削的抱孩子妇女,警惕四看后又贴拢来。指指她背上盖得严严的背篓,把个冰冷的东西塞我手里,情同接头交易的毒贩:“红橘要不,两毛钱斤?”她抱着的孩子哭了。我才注意到,河滩上,下船人都已走完。
爬上长长的石阶,找到家饭馆。
到底是繁华的码头城市,还能见到不凭票买的酒卖。没去买饭,我消沉地默坐在饭馆的方桌前。垃圾般的“牛鬼蛇神”余孽,却急吼吼慌着赶回,与工农后代竞争入学权——我不识时务的父母啊,迂腐得可爱。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催促:快买点东西吃了,赶紧去买票吧。刚才下船那多人,没准不少跟我一样中转再行的呢?乌江里的船每天一班,万一没买上就得在这多待一天,那该是多大的盘缠,光住旅店……要不先去买票?
一蓬头垢面的小要饭,进入视线。他最多十岁,默契地帮着饭馆逐桌收拾碗盘。碗里捞起残菜放进嘴,他一脸笑容。手脸虽脏得怕人,但偶尔入口的,都是白生生的米饭。我揣估,他一天搜碟寻碗,混个肚饱没问题。虽不在编,也算得口粮有着落。
人原来可以这样活!
我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
想自己,这无望的行程究竟又为啥?三年来远离故乡,在天边穷山沟,蝼蚁般为碗包谷面、红苕忙活。为心爱的人,能做的我都做了。却被实际禁锢在既非“知青”,又非农民间,两不着。活着,是出于惯性。不死不活耗着,天复一天。盘点下来,我比眼前这小要饭,就多点所谓“尊严”。说白了,一张脸皮。
崩塌般,我眼前,23年人生构筑的那些崇高、至尊的信仰大厦,荡然无存。感觉一切清零,透心凉!
何苦呢?似有洞穿世间万象的彻悟,找到了人生苦难的解药。
提瓶酒出饭馆,我仰头灌下。行人稀少,细雨潇潇。几时已把街面抹成泪脸。敞怀瘫软在昏黄的路灯杆下,一手往挎包掏着。自己心里最清楚,就个绝无希望、土里刨食的农民了,咋还慌忙火急回去,扮那赶考的“文青”范儿?看都不看,新钢笔、几本课本、稿纸,被我一股脑扔街上。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鼻子阵阵发酸,咸咸的、大粒大粒的泪……
我似哭似笑,任由雨泪满脸,懒得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