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屋头前的大枫树,在“大炼钢铁”运动中死里逃生,只因它紧挨村寨,砍树怕砸房。没瞧见村东水井边,妇女们捣洗衣裤,赤脚蹲着那黑不溜秋的一打块?那即烧尽前山后山古木,熔尽各家铁锅鼎罐,换来的不朽——曾披红挂彩,差点抬去公社报喜记功的宝。
为烧柴,如今沟两边山能砍的全光了。缺德的,还盯上日见稀少的山茶树。家有小伙壮汉的,屋前才竖着直刷刷的长柴。那都后山十几里外岭上弄来的,轻易哪舍得烧。其功能,多在显示才干。
在哥面前,我似黯星伴月。
他极富创造性。昔日,趁别人都有车不坐,意气风发,沿着革命先辈的足迹,从韶山到井冈山,从延安到北京,走在“大串联”的漫漫征途上。他却离家半年没音讯,非车即船,免费遍游神州。还两次见过毛主席。他说,毛主席在天安门检阅红卫兵(据统计,先后共1100万),红旗、红袖章、红宝书,一片红海洋。检阅后工人清扫广场,光跳掉的鞋,就装满一卡车……
我属“老三届”里最小的68级初中生。“这场大革命”初期,跟着游游行、写写标语还马虎相。一年后,发展到两派都发枪,你死我活。我没那个胆量,就宅家里了。百无聊赖,夜里摸去学校。撬开图书馆门。排排书架灰尘寸厚。口含电筒,连书名都不看,运萝卜般指着些大部头,结结实实装一麻袋扛回。从此在家,抱着一本本的啃。从屠格涅夫到莫泊桑、乔治.桑,从《油船德宾特号》,到《唐宋传奇》、《堂吉诃德》,古今中外大穿越。有天,甚至拾起混小说里的部《圣经》,从第一行“上帝创造世界”读起,进行毅力挑战测试。当读至“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我的毅力终达极限,“嗵”的把它砸向屋角劈柴堆。哈哈大笑。
四处溜达,我还曾惊悚地默看着,路边草根间,一条三寸长柔软的旱蚂蝗,昂着铲状的扁头,悠悠而去。独自钻路旁防空洞,往里再往里,走到微弱的手电光,照出一窝鹌鹑蛋大小、白亮的蛇蛋。用指头小心地点触,竟软软的。我还曾买回两只鸭雏,爬遍离家不远的山崖,寻拾蜗牛。有天,我蹲一石阶旁,静静观察分属各边的两窝小蚂蚁。弄几粒饭,诱发一场倾巢恶战。如遇世仇,它们个个英勇。抱一起,拼死互咬、滚翻。就瘸了也没见个逃的,再寻敌,扑上去……直至生命最后一息。从午后战斗到日落,只剩下满阶密密麻麻的蚁尸。
打住这些闲篇儿吧。
哥像八月的石榴,满脑的点子。于是由他主理,我打下手。搬石踩泥,外间砌出个三眼灶。啥都能烧。锅罐间火道相通,一孔烧火,锅锅俱热,方便又省柴。
世代在火塘边长大的一村老少,都来又看又摸。评价:好是好,不过冬来没法烤火。也的确。所以也没人效仿。
环村沟岔,尽是野灌、乱刺、巴茅草,比人高。摆开架势,我俩沿沟岔砍去,一茎不留。大捆大捆的烧灶柴,堆满房前屋后,几年烧不完。我俩才不管别人笑话,两个大男人,看上残疾娘们儿都不瞧的些玩意。——实惠就是实惠。
站沟对面看去,傍村绿荫陡然尽失,村子都因此大变相。
可……出鬼吧,斜阳里,对面山上好好下山的牛,一抬头,就愣着再不走:它们要么惊慌往沟里钻,要么调头往山上爬。断不接受。有的,显然拿路旁苞谷地当“T”台,高视阔步走场抗议,就不回村。往常的吆喝、掷石子再不管用,伢们举棍子冲上去,满坡狂赶狂咒。牛铃乱响。牛见伢们,就像见了屠夫,不要命的逃。满背棍痕。伢们天天累弯脊梁跑断腿。
我给哥商量,有空了去一队,帮“小谢”她俩也砌个灶。她们烧火靠割茅草,比我队更困难。哥看我好一会,笑着点头。
有天齐嫂(齐巴子妻)来求援。巴掌大点的尖脸,煞白。
她矮小,看去与齐巴子很不般配。带着愁容的脸上,顺着双不大的眼睛。并不丑,似只小母羊。小小羊儿,跟头颈长腿长的异类亲密纠缠,曾引发人们特别关注——明显太大差异的配制,“那儿”还合套?操心者屡屡探究。凡公众人物,最大损失莫过个人隐私。来兴了,齐巴子毫无保留:头脚不齐中间齐噻,合套。全然没点儿维权意识。惨剧的发生,倒是丈夫常用拳头跟妻子讲话。特别在春荒,她总做酸红籽粑当饭时。
我俩跟齐嫂赶去,却是春儿出事了。床上靠壁坐着,他额脸胀红。揭开腰布,那命根子,已成根胡萝卜吊着。齐巴子搓手跺脚,火烧屁股样的打转。他停了,阴着脸问,能不能嘴含了吸。大概当年他见过些怪异的抢救招式。而兄弟死活不肯。稍碰那失灵玩意,即杀猪似地叫唤。都一天了,春儿屙不出尿。
哥说,赶紧送公社卫生所吧,装尿那玩意儿就一层皮,破了不可收拾。那么欢蹦乱跳、曲不离口的小伙,怎偏就“那”坏了。我心里笑得要死,却紧闭嘴,绷着脸,努力把神色调整得似他亲人样沉重。有救了!脑里一闪,我猛想起《常见病验方》。
找来书,照方子烧盆热水,扶春儿往里坐。四人一圈,满怀希望的候着。
鬼头鬼脑,此刻门口进来只添乱的大公鸡。齐嫂忙过去。土家公鸡不多见。每家养鸡限在三两只,全靠它卖几个蛋换油盐。所以,凡白占份额没效益的,只只短命。但这红冠无尾(伢们干的好事)的尤物,却在性歧视最残酷领域,颐享天年,而且活得跟风度绅士一般:谁家哪怕捉只鸡摸摸蛋门,母鸡的惊叫,也即刻招致这老情哥奋不顾身奔来,飞起啄人。而你看,它屋角边啄出条虫子了,就咯咯咯唤那些鸡婆。喂几颗谷吧,它吃到嘴里也舍不得下肚,再吐出来。对母鸡那种殷勤,那种温柔呵护……“还只是只鸡哟。唉,唉。”
齐嫂总痴痴默看,嘘叹。对它格外怜爱。
我特看不起她,摆鬼龙门阵跟真的一样:邻队她的个姐妹,路上好好走着,山上滚坨石头砸头上,死了。本来早该知道她要出事。还别不信,那之前见着,她脸都是青的。讲自己不怕鬼,因为一身火气重。还见过“白无常”。不是结婚6年也没怀上?有天中午犯困,见着几个好高好高的白大褂,窗上飘进来。都没有头。拼命想睁眼啊,睁不开。后来就怀上了。那是送子娘娘派……
听得人打冷颤。
直候到鸡走了,盆里水变凉,春儿“那”也没见动静。齐巴子又开始打转。连我都开始走神,注意起少年才俊,板壁上锃亮的唢呐。本也早该想想了,什么神方儿灵水?一没下药,二不打针,单把大屁股,连同前边那多功能的玩艺,热水里泡泡,立时故障全除。这不也太过忽悠了?
随着细微响动,春儿轻哼了声。我们眼睛同时聚焦:
看,看,水下郁郁葱葱处,“胡萝卜”慢慢竖起,慢慢竖起,“扑——”一线喷泉涌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