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巍早已冲在前面,一刀砍过去,严良倒在血泊里。冯保怔住了,瘫坐在地上。高拱对冯保说:“看见没有,你不要再对他们产生幻想了。”
外面的厮杀声小了,张居正进来报告:“外面那个男的受伤逃跑了,大人还继续追吗?”高拱说:“就让戚继光去追吧,不过不要打草惊蛇。”张居正得令,准备前去传令。
冯保呆滞地回过头,问张居正:“大人,那人长什么模样?”张居正答道:“此人体型中等,不算高大,面部还有点瘦,但从他的架势看起来,他的肌肉还算发达。还有,他眉弓有点高,眼睛小。”
冯保默默点头说:“对,那就是梁宠。”张居正惊讶地问道:“对啊,他就是说自己是严世蕃侄女严良的夫君梁宠。你怎么知道的?”
冯保感到自己失语了,却想不出补救的办法。阿巍便指着血泊中的严良说:“是这位姑娘说的,她是严世蕃的侄女严良,说夫君叫梁宠,今天一起来救严世蕃。”张居正点点头,叹道:“真是作孽啊。本来皇上隆恩浩荡,只惩罚严世蕃一人,他们却来劫狱,这不是来送死吗?不过还好,这个梁宠好像是景王的妻舅,可以有豁免权的。”
高拱摆摆手说:“你们不要伤心了,严党倒台,是件好事,你们都要庆贺。皇上法外开恩,只惩罚严世蕃一人,也可以向万民展示我朝廷的风度。张居正、阿巍,你们传令下去,让群臣吏民都明白这个道理吧。”
两人接旨,同时扶起地上的冯保。阿巍安抚道:“受惊了吧?今天还好,有我这个反应快的在,及时帮你挡住了。”
张居正看到冯保满脸血迹,问高拱怎么回事。高拱说:“严世蕃临死前拉他去讲了一堆的话,然后死的时候射了他一脸的血。至于说了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你问他去,不要问我们,我们不知道。”张居正点头,扶起冯保,人们各归其所。
回到裕王府屋内,张居正问冯保:“严世蕃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冯保看着张居正的脸,充满了怀疑,不禁战栗地说道:“张大人,严公子死前说他只是个替罪羊。严阁老作恶,总是让他背黑锅。他死前向我说了很多事实真相。”
张居正仔细揣度了冯保的话的真实性。冯保紧张地看着他,担心他猜出真相。张居正最后说道:“罢了,即使这样,严世蕃也是一个不孝之人,死的时候还不忘拉着父亲垫背,真是该死。”
冯保听了这话,不觉战栗加剧。张居正突然一把抓住冯保的手问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李雁全,你跟严世蕃到底是什么关系?”
冯保此时已是乱了阵脚,自己刚失去严世蕃这个靠山,如果张居正知道这个真相后和自己翻脸,自己将来托付给谁?但即便如此,也该试一试,于是冯保鼓起勇气说:“小人不是李雁全,原来在司礼监工作,跟严世蕃没有关系。”
张居正逼问道:“据我所知,司礼监的人的字迹都各成一体,十分端庄优美。而你的字完全像个妇道人家写的。还有,冯保,据我所知,你原来是一个很贪婪的人。经常偷宫中的物品。你现在却不这样了,为什么?”
冯保急了,辩解道:“大人饶命,之前是因为小人的母亲和弟弟都病了,需要花钱治病。现在他们都走了,小人再也没那个胆了,再也不偷了!”
张居正突然把手搭在冯保肩上说:“你究竟还要隐瞒我到几时?也对,你肯定被皇上或者严家父子教育,死也不能说自己是李雁全。好吧,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确定了。上次媛媛公主私下跟我说了,我们约定互相保密。”
冯保感觉天雷滚滚,难以置信,问道:“张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张居正冷峻而言:“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袭上冯保的心头,低声问张居正:“好吧,就如大人所言,您打算怎么处理小人?”
张居正冷笑道:“我们不想把你怎么样。你的伪装技术实在太差。如果不是裕王和我始终咬定你不是李雁全,你早就被拉去浸猪笼了。”本来已经麻木了的冯保此时多了一份愕然。张居正顺势补充:“所以你也要好自为之。只要裕王和我一天在,你就平安。同时你也要注意高拱,此人相当危险,不要惹恼他,也不要去依附他,知道吗?”
冯保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张居正,不觉身子已经靠在了张居正身上。
接下来,高拱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劝动了嘉靖。嘉靖同意为庆贺严党倒台,答应再上一次朝。很多大臣自从五年前的大火以后就没有再见到皇上了。因此众大臣纷纷如过江之鲫。可是裕王和景王两人都没有参加,因为怕嘉靖说他们干涉政务。
这次上朝,所来的人数只有嘉靖二十九年那次的一半不到。这次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是内阁首辅徐阶,可是徐阶和严嵩不一样,没有那种魄力统制百官,看上去威信还不如高拱。因此如今的百官显得群龙无首。
嘉靖强打起满面春光说道:“严党倒台,边关大捷。真是大快人心。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我们看到了新希望。”可是这强打起来的笑容如注水青菜般很快萎蔫。嘉靖忘词了,不知说什么为好。
徐阶马上补充:“因此诸位同僚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嘉靖听了,反应过来了什么,说道:“对!诸位爱卿要好自为之,知道何可为,何不可为。不要像严世蕃那样,做了那么些事情,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朕想救都不能救。”
嘉靖注意到自己这话有偏袒严世蕃的意思,便再次陷入沉思。黄锦觉得这客套场面实在是撑不起来了,便直接切入正题:“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高拱对百官说:“诸位难得有此机会畅所欲言。就把心中的想法都说出来,让陛下听听你们的声音,了解一下民情。”
半晌沉默,气氛十分尴尬。嘉靖觉得就这么宣布卷帘退朝显得很没意思,不断地追问有没有奏事的。仍然无果。
突然一位户部的官员出列启奏:“陛下,庄敬太子已薨十二载。太子之位空缺十余年。臣以为如今是时候确定太子之位了。望陛下三思而决。”
这话说到嘉靖心坎里了,十二年来,很多人都说过了同一句话,嘉靖总是回答“不宜”,与之回绝。可是这次,嘉靖感到已是箭在弦上,确立太子势在必行了。
嘉靖清清嗓子,望着台下毕恭毕敬又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一字一句一顿地说:“这位爱卿的问题提得很好。在严党倒台的时刻,我们应当吸取一些经验教训,不能重蹈覆辙。朕经过三思,决意立景王为太子。”
一语既出,全场哗然。严嵩父子是支持景王、反对裕王的。可是严嵩倒台了,嘉靖居然还立景王为太子。简直难以置信。
那位官员小心翼翼地问嘉靖:“请问陛下为何作此抉择?”
嘉靖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说:“因为朕觉得如果立裕王为太子,反对严嵩的势力会集结起来,在朝政之上又形成一个新的严党。如果立景王为太子,景王没有依靠,会受反对严嵩势力的制约。而反严势力因为处在景王的下面,也会被景王制约。在双方权力制衡的情况下,才能够保持稳定。否则一边倒的局势容易出问题。”
只有少数几人说了声“陛下英明”。徐阶、高拱都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嘉靖所说的“反严势力”指的谁。嘉靖此时略带顽皮地扭着头望了他俩一下。他们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位官员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景王生来顽劣,竟然任性到娶一个贱婢为妃。还多次与母妃顶撞。而且向来依附严嵩,与恶势力有所勾结。臣等请陛下三思,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立景王为太子。”
嘉靖脸露愠色,斥责道:“你竟敢如此污蔑景王!景王不巴结权贵,品行端庄,怎么就任性肆意妄为了?你是不是受裕王收买,在此为他说话?”
那位官员努力辩解:“陛下,裕王仁厚、温情,世人皆知。他做了多少善事陛下难道没看见吗?嘉靖三十四年的地震、三十六年的大火,他都毁家纾难,为灾民捐款捐物,受到了天下百姓的一致好评。他心系苍生万民,与祸国殃民的严党斗争,最后斗倒了严党,救万民于水火。更重要的是,徐阶、高拱、张居正、戚继光等一些贤臣良将辅佐他,与他们配合默契,如同唐太宗和二十八功臣一般。如若裕王将来登位,一定是个好皇帝,能让全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而陛下竟然一点也不为之所动,还怀疑他造作地花钱收买笼络人心,臣都要为裕王明不平啊……”
徐阶听到自己被点名,马上教训道:“哪来的狂徒?居然在此口出狂言!圣上英明,做出这个决定十分正确,臣虽然与裕王亲近,但心是陛下和大明的。你在这里牵强附会,诬蔑本官等人也就罢了,还敢指责圣上,该当何罪?”
嘉靖赞徐阶道:“你看徐阶是何等胸怀?这就是为官之道。权力,既不能被架空,也不能被滥用,你懂吗?”
那位官员仍忿忿不平地奏道:“这不是为官之道。为官之道讲究正义。裕王仁义礼智信俱全,自然是正义的化身。我们不能弃明投暗,毁了大明的前程啊!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立裕王为太子吧!”
嘉靖怒道:“你竟敢危言耸听,制造谣言蛊惑民心。你知道吗?朕最恨的就是这个,就像嘉靖三十四年那次地震巫蛊一样。”
官员还不放弃:“臣竭忠尽智,不是蛊惑民心!不信陛下听听天下人的呼声。”
嘉靖问众臣:“你们以为如何?”众臣望着嘉靖的气势,都退缩了,万马齐喑的局面再次出现。嘉靖指着那位官员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官员环视四周,指责道:“衮衮诸公,碌碌众臣,食君禄,要报国恩,如今却成一派枯树败枝无一骨节矣。”
嘉靖骂道:“你竟敢辱骂朕和大臣,你反了是不是?你看众臣代表天下人的呼声,你明白吗?他们无声默认朕是正确的!你们怀着那么阴谋诡计,朕看不出来吗?”
官员依然坚持说道:“臣受了裕王的恩惠,一定要报答。就以死相拼明志,报答这份恩情。”
嘉靖被激怒了吼道:“你居然还受了裕王的贿赂?说,裕王给了你什么好处?”
官员义正词严地说:“陛下想错了。裕王光明正大,大公无私,不会做这种让世人不齿的事情。裕王仁义泽被天下,臣等都得到了恩惠,陛下明察。”
嘉靖怒吼升级:“我警告你,你若是再敢说下去,我就把你舌头割掉。”
官员冲上前去,拼尽力气,唾沫都快溅到嘉靖脸上了,说:“臣以死求陛下立裕王为太子。”
嘉靖已经忍无可忍了,说道:“来人,把他的舌头割掉。”
阿巍披甲上殿,手中的刀有些颤抖,问嘉靖:“陛下决意如此吗?舌头割了就不能复生了。”
嘉靖指着阿巍吼道:“陆炳在的时候从来不像你这样啰嗦。朕命令你快点割舌头!”
阿巍没有办法,传召一群武士围住那官员。官员喊道:“裕王殿下,臣对不起你啊!”
武士按住了官员,阿巍撬开他的嘴巴,在官员撕心裂肺的叫喊中,舌头已经被割下了。
全场大臣都被吓得心惊肉跳。高拱、徐阶、张居正等人都是不寒而栗。戚继光胆子大一点,却也只是低着头。一向正直的海瑞在一旁都不敢做声。
那官员在血泊中挣扎着,呼喊着。嘉靖居然露出了笑容,指着官员说道:“诸位爱卿,这就是教训。你们应该知道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吧?”这一声,换来的是响彻云霄的异口同声的“是”。
嘉靖笑完后头风又犯,令黄锦带他回去,同时再传陶仲文。众臣退朝。
到了裕王府,张居正向裕王说了此事。裕王大惊失色。冯保说道:“殿下,这人是小人见到过的蠢人中最忠心的,忠臣中最愚蠢的。”
张居正深深蹙眉而叹:“的确,我们都被他这么愚蠢的忠心给坑害了。”裕王摇头道:“对于孤,被他坑害没有什么。毕竟孤还是王爷,虎毒不食子。问题是你们都要落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这该如何是好,不行,孤要面见父皇,当场说明。”
冯保想止住裕王,说道:“殿下万万不可,时间会磨平一切的。相信奴才,奴才预感没错,日久见人心,皇上一定会被感动的。”张居正也在努力地劝阻。
裕王不为所动,坚持说:“孤可以不要皇位,也要保全你们。一定要向父皇澄清。”说完心急火燎地向外面冲去。冯保和张居正拦都拦不住。
裕王刚出门没多远,就与刚从外面回来的孟冲撞个满怀。孟冲见裕王心急往外跑,说道:“殿下是准备找皇上吗?殿下别去了。奴才刚才接到仁寿宫的命令,皇上说以后再也不见殿下了,老死不见!”三人听后皆大惊。
☆、35.裕王淋雨受凉 李彩服药堕胎
孟冲带着呜咽的哭腔说道:“殿下,皇上不知是听了哪里的谗言。发布了一道敕令,‘两龙不相见’。皇上已发誓,从此再也不见殿下了。”裕王瞬间呆滞,冯保说:“这一定是陶仲文的谗言。这个妖道,总是搞什么玄乎的东西,又在糊弄皇上。”
裕王不顾一切地冲到马厩,选了一匹马,架上后向仁寿宫奔去。众人害怕裕王意气用事,也纷纷找到马匹,追随裕王而去。
到达仁寿宫门前,裕王求门吏放他进去。门吏阻拦道:“殿下请回吧,皇上已经下令严禁放您进去,否则我们的脑袋也保不住。”
裕王急切地求门吏通融一下,求门吏进去报个信。可是门吏坚持阻挡,裕王坚持求见,只好跪在了门前,无论门吏怎么劝阻都不起来。
冯保等人赶来了。冯保劝解道:“皇上也许只是一时生气,如果殿下一直跪下去,皇上会更加难堪,更加不愿见您了。”裕王坚决对道:“我意已决,汝等莫要拦我。”张居正又劝道:“殿下,即使您不能见皇上,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可以去见的。徐阶、高拱还有我都会一起来想办法在皇上面前为你牵线搭桥。也许过了一段时间,皇上气消了,就会回心转意的。殿下一向坐得住,遇到什么都能沉稳,为何这次就不能沉稳一点吗?”裕王听后继续沉默不语。
冯保叹道:“张大人,这也许就是亲情的力量。”张居正也嗟伤而叹:“局势或许就此崩溃,你我都无法挽回。”
裕王就在那里跪着,三人在旁边守着,默默等待裕王回心转意,却无法等到那一刻。
天空阴沉逐渐加重,也许也是积淀了太多的忧伤,让纤细的云朵不堪重负,最终滑落下来雨珠。雨珠连坠,乒乒乓乓地敲打着地面。落在裕王身上,裕王却浑然不觉地跪着。冯保赶快把旁边的马鞍卸下来给裕王挡雨。
冯保继续劝裕王:“殿下快回去吧,这大雨会浇坏身子的。”裕王一把将头上的马鞍推开,说:“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孤就是要跪下去。”三人没辙,只能在旁边陪着裕王淋雨。
天气随着雨水凉爽下来,本来是一个让人舒爽的天气,却如同一个寒冷的钟罩,让人在凌冽的寒风中无能挣脱。三人默默地等着,裕王却还没有回去的意思。
三人身上全被淋湿,心急如焚地看着裕王,带着无以名状的痛。突然裕王躯体摇晃,在冯保靠近之前,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上。
三人马上想办法把裕王抬回了府内。裕王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陈妃、冯保在旁边照顾,孟冲端上姜汤。冯保本想去喂服,陈妃抢先了。裕王放弃了抵抗,一口口地喝着。陈妃安慰道:“殿下莫要心急。皇上只是一时之怒。您看高拱他们都很受皇上器重,只要他们三个美言几句,皇上自然会回心转意。”裕王叹道:“孤看这一回难说了。”
这时李彩腆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走来,关切地问裕王情况如何。裕王看着李彩,勉强振奋精神说道:“你即将临盆,就不要来了。”
李彩不顾步履蹒跚,坚持走到裕王身边,看见陈妃行礼后,不忘深情地说:“殿下淋雨受凉,如何能让臣妾放心?”
裕王突然振作起来,拉着李彩的手说:“爱妃如今没有名分,但只要你生出了这个孩子,就会是我们大家的荣光。如果是个儿子,父皇也许就可以重新考虑立嗣,会见孤了。孤想明白了,不再做任何任性的事情。安分守己,让孤在父皇面前无懈可击。”
冯保赞道:“殿下英明,如今皇上猜疑殿下可能在结党营私,所以可能设此局来检验殿下是否忠心。殿下以往一直做得很好,照这样发展,虽然有挫折,将会很有希望。现在李妃怀有龙种,如果是个王爷,那就可以让皇上彻底回心转意。毕竟这边先有龙嗣,即使皇上心里向着景王,也不得不考虑子嗣的情况。”
裕王打起精神说:“冯保分析得很对,爱妃,你一定好好静养。当孤有孩子的时候,我们大家的好日子就快来了。”李彩谨记裕王嘱托。
到了李彩临盆的那天,众人来探望,偏偏少了嘉靖派来的人。裕王元气恢复了一点,在冯保的陪伴下守在李彩的身边,看到父皇没有派人来看,心也凉了一截。九月秋意甚浓,以致让人产生冬天的感觉,裕王感觉身上寒颤颤的。
李彩汗水从头发上流下,将头发搓成一缕缕的。孟冲在一旁擦拭着,不停吩咐仆人换冷水敷在李彩头上。孟冲看着李彩十分难受,比上次陈妃的更加剧烈,告诉裕王:“据臣推测,李妃娘娘现在已无力产出,需要加用催产药。药方已经由医生拟好了,药材都已备齐,药正在煎熬,就等殿下一声令下,就可以端上来给娘娘喝。”
上次的事给裕王留下了太大的阴影,裕王坚持己见说:“不可,有孤陪着,孤相信会母子平安的。如果服药,不知又会碰到哪个阴险小人在药里做手脚。这东西防不胜防,孤绝不能让李彩沾一点。”
孟冲使劲地劝都劝不动。这时外面报李和到。李和自从娶了公主,就被嘉靖封了一个五品官,在锦衣卫署任职。平常公务繁忙,无法抽空常看妹妹。
李和看见妹妹在床上痛苦地*,心中如刀绞般疼痛。已顾不上礼节,对着裕王指责道:“殿下怎可如此折磨我的妹妹?她怀的也是您的骨肉啊!”
裕王满面愁容地回道:“孤也不愿意这样,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上次的教训相当惨烈。你当时是不在场,如果在场,你一定会被那惨烈的场面所震撼。总之,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喝催产药了。”
李和一只眼睛关注着妹妹,另一只眼睛忿忿地望着裕王说道:“殿下不要固执己见。您也看看我的妹妹的情况再说。上个月,宁安公主生育时,开始也生产困难,后来就是用了催产药才生出来,母子平安。殿下如此因循守旧,万一妹妹有所闪失,殿下将会懊悔不已。”
裕王怒斥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不要忘了你驸马的地位是怎么来的?现在敢和孤叫板,孤可以让你马上走人,信不信?”
李和对驳:“裕王您怎么不看看我妹妹是多么痛苦。你怎么不设身处地想想她的感受,就如此一意孤行!”
裕王正要动怒,李彩从床上勉强直起身子说道:“哥,我们还是听裕王的,不服用催产药。毕竟服药太危险。上次陈妃姐姐就是这样没了孩子的。这个孩子,是裕王的希望,裕王为了他,自然会心急如焚,才导致刚才言语冲动,还望哥哥莫要计较。”人们没有发现,听了这话,陈妃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安。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李彩或裕王上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李和喉咙里哽咽了一番,支支吾吾地说道:“妹妹,你不怕疼吗?你受得了吗?催产药是可以镇痛的。”
李彩勉强拭去额头上的汗水,苦笑说道:“这种痛,是每个母亲都应该承受的。这种疼能带来新的生命,痛得有价值。我们不能违背天意。哥,让我顺应天意,走我该走的路,就当是苦行僧般的为我们大家祈福。”
李和不解地感叹:“既然妹妹执意如此,哥也不好阻拦。裕王殿下,臣就依了你,还望海涵。”裕王掰着手指,点头接受,却显得如此勉强,现场气氛死一般地沉寂。众人都在祈福,祝愿李彩能顺利诞下龙子。
正当人们陷入僵局,眼睁睁地看着李彩在床上痛苦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陶师傅探望!”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毫无准备,都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陶仲文已经进来了,打起笑容向大家作揖道:“大家不要怨我。‘两龙不相见’这话不是下官提出的,是陛下自己说的,你们都知道皇上修炼很高的。悟出这个道理并不困难。殿下也应该好自为之,既然是‘两龙不相见’,说明皇上的心中,您是和他地位一样的龙。具体何意义,就请殿下自己揣摩吧。我相信殿下相当聪明,应该能品味出其中的奥妙。殿下更应该以仁德为怀,心系天下,不应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所纠缠。”
众人都觉得陶仲文很罗嗦,露出了反感的表情。裕王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问道:“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陶仲文神秘一笑道:“臣是皇上派来探望李妃的。皇上听说李妃怀上了龙种,十分高兴。但碍于‘两龙不相见’的决定,实在不方便亲自前往。所以让本人越俎代庖。皇上说了,只要李妃顺利地产下龙嗣,不管是皇孙还是公主,都会马上赐李氏为正式的王妃。殿下满意吗?”
裕王略微点头,却说:“可是现在李彩这么痛苦,孤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能不能得到龙嗣,孤不在乎了,只要李彩能够平安就好。”
陶仲文笑道:“殿下既然选择以慈悲为怀,心系天下苍生,为何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受困者,你却无动于衷,还借口说没有能力。既然李妃这么痛苦,你就不知道给她服用一些止痛、催产的药物吗?”
满座立刻紧张,剑拔弩张地对着陶仲文。还好,裕王礼貌地说:“孤不是不想,是怕她有危险。”陶仲文继续笑道:“这就是两害相加取其轻,殿下请想想,李妃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挣扎,这种痛苦据说是比箭伤、刀伤都要痛的。如果用止痛、催产的药让李妃快点生下来,这种痛苦马上减轻。即使出现了副作用,甚至出现大出血,我们马上可以用止血药止住。最坏的情况,就是上次陈妃那样。你看陈妃现在不也过得还可以吗?臣要说的就这么多,还请殿下仔细掂量。”
陈妃听后已经满脸通红,仿佛有一个成熟的计策在心中酝酿。裕王听后却紧锁双眉,像是有什么东西百思不得其解。冯保和张居正等向来被视为聪明的人士也不明白陶仲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陶仲文见鸦雀无声的情况出现了,笑着说道:“大家多虑了。你们以为本人会做手脚,在药里下毒吗?上次陈妃的事,皇上已经证实是方皇后干的。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也罢,既然大家这么不信任我。那你们自己准备药去,我想你们中还是有懂医术的,找点作用轻一点的就可以了。”
裕王叹了一口气,望着陶仲文,无法读出他铺张扬厉的表情背后藏着什么,戒备的防御心机启动了。然后裕王再看看李彩,如今已是面色苍白,几近休克,在床上尽量克制着挣扎。裕王反复地纠缠,心已经如同被麻绳坠紧,随时有可能挣断。众人也期盼地望着裕王,希望能够有一个合理可行的答案。
终于裕王决定了,给李彩服用止痛、催产的药物。孟冲连忙前往取药,不一会儿就端上了刚出炉的药,问裕王谁去喂。
裕王说自己亲自喂,便从孟冲手里接过药。先一勺观察颜色、尝尝味道,又舀起一勺,轻轻地放在李妃嘴边。李彩张开发白而颤抖着的嘴唇,勉强抿下几口,停顿片刻,把一勺药喝了下去。
裕王问陶仲文要喝多少,陶仲文说大半碗。裕王再舀起一勺,送到李彩嘴边。李彩感觉这药的味道有点不好接受,但终于鼓起勇气,又喝了一勺。
裕王每一次喂服都牵动着周围人的心弦。李和的拳头攒得紧紧的,眼睛许久都不眨,不敢放过妹妹的任何一点细节举动。终于,李彩喝下了大半碗药。裕王让她安静的躺下,不要乱动,以免影响生产。
仿佛过了许久,李彩突然发出了一声呃逆。众人随着这声心头一紧。伺候的丫鬟报告李彩小腹蠕动了。她们忙活了一阵,又报:“看见头了。”
这场景对于在座的很多人来说都是重复了很多遍。但这次,人们感到了一丝信心,不会再像上几次那样以悲剧而告终。人们用各种方式默默祈祷、祝福、许愿。
随着一声欢呼,孩子生出来了。而且的确是个王爷。李彩已经精疲力竭,而李和的欢呼最响亮,他现在不仅是父亲,还是舅舅了。只有裕王仍然被阴霾所笼罩,久久不可摆脱。
可马上让人失望的情况发生了。婴儿的啼哭迟迟没有发出。裕王立刻明白情况不妙,一把抢过婴儿,拿在手里观看。看了一眼不禁尖叫出来,原来这婴儿形容极小,比正常的婴儿小了四五成。发育也不完全,面部狰狞,手脚短,手指脚趾都很模糊。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很明显,悲剧再次上演,李彩也产下死婴了。
李和瘫坐在地上,留下了悲情的男儿泪。裕王先是沉默半晌,然后在沉默中爆发,放下婴儿,冲过去一把抓住陶仲文的衣襟,怒斥道:“你这个妖道!竟敢在李妃生产之际,当场行凶,害死了无辜的婴儿!孤可以肯定,上次陈妃流产也是因为你。你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孤今天要替天行道,为孤死去的两个儿子报仇!”
张居正和冯保马上拉住裕王劝道:“使不得,陶师傅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绝对不可得罪,殿下一定要克制住,在皇上面前留下好印象。一切还有转机。”
裕王把身上的蟒袍扯下来,扔在地上吼道:“赔孤的儿子!孤现在不是王爷,只是一个父亲,尽父亲应尽的职责!”
陶仲文的确老道,面对咆哮着的裕王,仍然波澜不惊地说道:“殿下莫要血口喷人,你们大家都来评评理。殿下随便问太医院里或者你家里的任何一个医生,他们都会说李妃的孩子不是我打掉的,堕胎跟我无关。因为第一,药是你们自己煎熬,自己喂服的。殿下不去找孟冲、冯保他们的麻烦,找我干什么?第二,李妃难产,而服药过后马上生产出,并且没有大出血等不良反应,说明这药是有效的。第三,殿下请仔细看看,那个婴儿发育不全,那是先天的。殿下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内可以改变一个婴儿的容颜吗?”
裕王仍然怒发冲冠,说道:“你这个妖道,使的什么鬼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孤!”说完准备前去打陶仲文。却被众人拦下。
陶仲文见局势已不可收拾,只好作揖说道:“臣一片好心,却被殿下当成了驴肝肺。臣只好告辞了,禀明皇上,看皇上怎么派人调查。”
裕王怒不可遏地要陶仲文留下,动作激烈,仿佛要杀了陶仲文,还好众人及时拉住裕王,防止事态恶化。裕王眼看着陶仲文告退了。
陶仲文走了,众人才放开裕王。裕王悲愤交加,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剑,在院子里狂舞着。好一出剑法,恢宏有力。可是没过两招,裕王手开始抽搐,剑从手中掉落在地。裕王也瘫坐下去。
众人急忙前往扶起裕王,将其带回屋内休息。陈妃却表情异常,从人群中找到了高拱,拉着莫名其妙的高拱来到一个隐蔽的拐角。
高拱斥责道:“你干什么?没看到现在乱成这样了吗?”
陈妃环顾四周没人,向高拱说了些什么,这一说,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36.陈妃密语告高拱 李彩浓汤献裕王
陈妃惊慌而小声地对高拱说:“高大人,臣妾有事跟您说,您千万要保密啊。”高拱看到陈妃慌张地神情,已经猜出了大半,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陈妃心头一紧,连忙跪下求饶道:“臣妾该死,李彩产下死胎,是因为臣妾在她的驱蚊花露水里放了麝香。麝香是可以堕胎的。高大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裕王,否则臣妾将死于非命!”
高拱目瞪口呆,马上引爆了怒火,举起手想横眉怒指陈妃。手却在空中定格,终于收回去放心。高拱责备着问道:“你为何如此做?你这样害死的不只是条人命啊!”
陈妃擦干眼角的泪水,把胸中苦水倾诉出来:“大人难道一点也不体恤本宫的苦衷吗?本宫十月怀胎,怀着龙嗣,却被人用放血药堕胎,还终生失去生育能力。更可恨的是,凶手是谁,所有人都闪烁其词。皇上说是方皇后干的,可是方皇后那段时间根本就是深入简出。有人说是严嵩干的,可那天严嵩去找的冯保,不是本宫。还有人说是孟冲,说是其他人。大人你评评理,臣妾这么苦,有谁看得到臣妾眼角眉梢的眼泪?臣妾不是逆来顺受的软豆腐,臣妾要让所有人知道臣妾不是好欺负的。”
高拱蹙眉长叹道:“娘娘你怎么这么糊涂?您有一点心机没错。可是你用错地方了,大错特错!您难道忘了吗?裕王现在不得宠,和景王争王位只会败下阵来,如果有一个儿子才有希望能挽回败局。你这么任性地让李彩产下死胎,你也不想想后果。到时候景王夺得了皇位。运气好,把裕王赶到天涯海角,你跟着裕王宵衣旰食维持生计;运气不好,一杯毒酒赐死裕王,你跟着去陪葬。”
陈妃听到这骇人听闻的后果不仅脑后一阵发凉。可马上找回理直气壮的勇气对道:“我就是爱裕王。不管他在哪里,在天上在地下,我要他完完整整的一个人,谁也不能跟我抢!”
高拱已经剑拔弩张得想打陈妃一顿了,教训道:“你不要忘了是谁收养你的?你真的要气死老夫!老夫再说一遍,裕王是个王爷,他有三妻四妾很正常,不仅正常,而且是必须。裕王对你够专情了。从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十四裕王娶你,到去年秋接受李彩,你将近专宠了六年。你还不知足吗?”
陈妃驳斥道:“景王一直宠着梁妃,到现在快七年了,而且臣妾有把握景王会操守一生。”
高拱带着恨回答:“你怎么这么不清白事理?你可以跟她比吗?她到现在已经产下了两个公主了。而且有把握还会继续生产。景王自然有理由专宠她。你堕胎后裕王还是宠了你快五年,你知足吧。再也不要胡闹了!”
陈妃如鲠在喉问道:“可是,大人,我实在忍不了。”高拱几乎要教训了:“忍不了也要忍。放心吧,如果以后裕王成功了,你地位高,只要你安分点,不怕镇不住那个李彩。如果以后裕王失败了,老夫也会保护你周全,不受裕王牵连。这样总可以吗?”
陈妃仍然忿忿的,却有几分担忧,说道:“今天臣妾就是想大人帮帮忙,瞒过这事,不然裕王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高拱勉强平稳情绪答道:“这个娘娘放心,麝香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管他们查出来没有,你始终一口否定不认账。如果他们坚持逼你,你就说你只知道麝香驱蚊有奇效,不知道能堕胎。实在不行,你就把责任往冯保身上推,说他玩忽渎职,在花露水里放入过量的麝香。裕王即使猜出来只鳞片爪,也不能以偏概全,只能把秘密藏心底。”
陈妃终于点头了,却心怀不悦问道:“可是我们女人的心都很小。万一那个李彩得宠,又猜出了蛛丝马迹,怨恨本宫怎么办?”
高拱安抚道:“这个娘娘不要害怕了。你地位比她高,量她也没这个胆。你以后也要学乖一点,在裕王和李彩面前表现好一点,这样他们听到了风声也不会妄自决断,总会照顾你的面子的。”
陈妃总算接受了,换上平易近人的表情,请高拱和她一起去看看裕王和李彩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回到室内,看见裕王已经在床上坐起来,面容憔悴。高拱前去安慰道:“殿下且宽心。臣等努力在皇上面前为您辩护。”
裕王近乎绝望地说:“你们今天都看见了,无论孤表现得怎么好,父皇总是不能原谅孤。今天的事,孤不怪陶仲文,只能怨父皇太绝情。”
徐阶马上示意裕王:“殿下莫要随便说话。这话若是皇上知道了,肯定会更生殿下的气。”
裕王几乎在央求:“父皇难道连儿臣的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吗?孤不在乎皇位。只想希望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是父皇怎么这么残忍?这也是他的亲骨肉啊。连孩子都保护不了,这让我将来该怎么办?”
陈妃看见裕王如此难过,想说些什么。高拱怕她露馅,赶快安慰裕王:“也许这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陶仲文对裕王心存怨恨,想借机打击殿下,然后离间皇上与殿下的感情。”
裕王摇头说道:“不太可能,虽然孤十分反感他,但从来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他与父皇那么亲近,如果皇上心里有孤,他就会来尽量讨好孤,最好做到孤和景王都讨好。可是他明目张胆地行凶,说明父皇心中根本没有孤!”
徐阶宽慰道:“殿下不要多虑了。日久见人心,皇上会明白殿下的苦心了。”
裕王不以为然地回道:“爱卿,这句话您都说过无数遍了。可是事与愿违,现在我们都窘迫到什么地步了?依孤看,父皇已经对儿臣彻底失望了,不会再有希望了。”
众人还想劝解,裕王说自己不舒服,请众人回去,只留下冯保一人照顾。
仁寿宫内,陶仲文把裕王府内的情况报告嘉靖。嘉靖左思右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看来裕王气数已尽,生不出孩子了。”
陶仲文问嘉靖:“陛下的意思是,裕王的龙气不再冲撞陛下,可以相见了?”
嘉靖闭着眼睛摆摆手说:“当然不是。正因为如此,朕就更不应该接见他了。否则沾了他的晦气。朕正处盛年,只要修炼下去,再活个六十年不会有问题的。到时候,景王的孙子都长大了,朕再退位,传位给景王的孙子。这样朕将是绝无仅有的千古一帝。”
陶仲文恭维道:“皇上万岁,自然可以活到那么一天。”
嘉靖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的气数,取天地之精华,合日月之光辉,通万物之造化,得古今之进退。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了解,只有朕才能了解。而且任何一个小小的风吹草动都会在世间的四象八卦中留下一个坐标,这个坐标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朕一定要防微杜渐,今天裕王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动,朕必须把他的冲击波降到最低的程度。朕决意,在这仁寿宫里斋戒九九八十一天,除了你和黄锦,朕任何人都不见。以确定李彩堕胎的晦气全部消除。朕估算了一下,八十一天后正好是小年夜,刚好走出斋戒,迎来一个新纪元。朕将脱胎换骨,万象更新。”
陶仲文顺从地赞嘉靖英明。嘉靖问道:“斋戒期间必须食用绝对洁净的饮食。爱卿,不对,是大师有何见教?”陶仲文说天机不可泄露,于是在嘉靖的耳边耳语几句……
接下来的日子内,嘉靖再也没有出来。徐阶和高拱主持朝政,虽然披星戴月地为社稷谋福祉,却发现很多问题已经不可收拾了。
裕王长期地生病,又戒酒消愁,每日饮酒过度,身体瘦下去了。众人想去劝,却发现裕王郁郁寡欢,不甚应答。众人只好默默地看着。
冬天的一天夜里,冯保给裕王端上了一罐药酒,说给裕王补身子。冯保掏出一个碗,从罐子里倒出酒来在碗里,伺候着端到裕王面前,请裕王喝下去。
裕王此时披头散发着,穿着青布棉袍,目不转睛地望着冯保。心里在想什么,冯保猜不出。突然裕王莫名其妙地吼了一句:“孤才是真龙天子!谁也不能瞧不起孤。”冯保赶快提醒裕王隔墙有耳,裕王却拉开冯保,端起罐子,将里面的酒一仰而尽。
冯保急忙劝阻道:“殿下,这酒不是这么喝的,要一点点喝才补身体,否则冲劲太大,会伤身!”可是阻止不了酒水哗哗地从罐子里全部流到了裕王的嘴里。
裕王喝完后,放下酒罐子,乜斜看着冯保,拉着冯保的手。问道:“你也看不起孤吗?”冯保马上赔不是,裕王摇摇头叹道:“那帮无耻之徒,谗佞之辈,孤迟早有一天要让你们跪在孤的面前求饶!”冯保再次提示裕王注意言行,仍未果。
药酒下去了,裕王浑身燥热,连头上都开始冒热气了。裕王脱下了棉袍和绒衣,解开了腰带,把内衣都敞开了。冯保提醒裕王注意身体,裕王置若罔闻。
裕王又抽出了床旁的宝剑,在空中挥舞了起来。裕王虽然身体欠佳,一招一式却丝毫没有懈怠,看得出裕王用了很大的力气,很努力地在舞动着手中的剑。寒光闪烁,展龙魂虎魄;剑气逼人,问邪魑恶魔。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冯保担心裕王用剑去刺外面的人,便赶忙去开门。裕王仍然沉浸在剑舞的绚烂中,不愿抽身。这让冯保稍稍放下了担心。
冯保先看了看外面的人影,大概是个女子,打开门一看,原来正是李彩。李彩端着一罐汤进来。冯保关门后问:“这么晚了,有奴才伺候就好了。娘娘刚出月子,也该多休息才对,修养好了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彩蹙眉摇摇头叹道:“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殿下如今如此失魂落魄,我们每一个人都心急如焚,寝食难安。皇上身居仁寿宫修仙,不知道对裕王来说是凶是吉。现在我们只有耐心等待和祈祷了。可是等待与祈祷是个长时间折磨人的活。不保养好身体怎么吃得消?也罢,功名馀事且加餐,臣妾炖了一罐甲鱼汤,给殿下补补身子。”
裕王听完马上放下剑,抬起憔悴的脸庞,这脸上的胡须和头发纠缠在一起,显得有些苍老。裕王呆滞地望着李彩,半刻后,那张纠结的脸庞挤出几个字“端上来吧,我喝。”
李彩兴高采烈地端过去。冯保马上止住,解释道:“娘娘盛意难却,这份诚心天地可鉴。可是裕王刚喝了一罐酒,现在喝不下甲鱼汤了。”
李彩先是惋惜地叹道:“哎,臣妾炖了那么久的甲鱼汤啊!”接着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殿下把一罐酒都喝下去了?”
冯保说:“准确地说,是喝了一半,洒了一半。娘娘看这桌上、地上,当然还有裕王的胡须、胸襟上,都是的。”
李彩走近了,这才发现裕王那苍老的面庞上还挂着没有干的如露珠般的酒水珠。李彩连忙掏出手绢前去擦拭,教训冯保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裕王都这样了,还不上来擦擦,还让他穿着敞开的内衣在这里舞剑。你是不是想看着裕王着凉?”
冯保连忙跪下来喊道“奴才该死”。裕王带着微醺的醉意说:“爱妃不要怪罪奴才,是孤自己想这样的。如今这世道混沌,奸臣弄权惑主。孤只能在这醉酒的天花乱坠中寻找一份清静之所。如果爱妃有心,不如一起对饮。共度良宵,摒弃世间一切丑陋而肮脏的勾心斗角?”
李彩按住裕王的右手劝道:“殿下不要再喝了!这么喝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如果没有好身体,怎么去面对以后的挑战。殿下何不这样想来宽慰自己,就当皇上实在考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