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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孤紫冥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8:23

孟冲打断张居正的长篇大作,简捷地提到:“冯保也想想,李彩这么爱儿子,怎么可能舍得?现在虽然被藏起来,但每天都可以见面。若是在民间,那是死是活,谁管得到?”

冯保听了这话,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却不知从何而来,只是问道:“可是这绝对不利于小王爷的健康成长。”

孟冲答道:“这个我也知道,我们也没有办法。不如这样,先放在这里三年,等他长大了,再物色一个好人家,把他送过去。记得孝宗皇帝也是被养在密室里,而且喂的还是陈旧的米粉,六岁的时候才被宪宗皇帝发现的,他后来不还是那么英明聪慧吗?”

冯保听后,竟仔细地估摸三年后地情况和小王爷的身体、智力发展水平。似乎感到一丝希望,于是稍稍点点头。

张居正通报裕王,然后马上找人以最快的速度,又在保密的情况下修好了地下室。冯保终于可以安心地安置小王爷了。李彩经常来探望小王爷,有时还亲自哺乳。张居正、孟冲等人也经常来帮忙。不过人们发现,不管是人工哺乳还是喂其他的流质食物,小王爷必须先在冯保的胸部吮吸两口,然后用一个鱼胶做的奶嘴灌喂。

冬至过了,嘉靖终于肯见人了,并且宣布暂停食用男婴心肝。李彩想把哥哥召回京城,顺便把小王爷带走抚养。李彩便托付徐阶入朝见嘉靖汇报。嘉靖对徐阶说:“爱卿怎么如此糊涂。现在倭寇那么凶,没有个三年五年是打不过的。李和至少要在浙江呆三年!”接下来还郑重地告诉徐阶:“以后爱卿也要注意言行了。要吸取严嵩,不对,是严世蕃的前车之鉴。做什么大一点的事情不能自作主张,先在内阁讨论拟票,然后给司礼监批红,还要给朕面批,如果爱卿也像严世蕃那样胡作非为,即使朕怜爱你、偏袒你,也没法救你。”嘉靖这么一说,把一向沉稳而处乱不惊的徐阶也弄得慌乱起来,只能唯唯诺诺。

李彩见这点希望也破灭了,只能坚持让冯保抚养小王爷,自己与孟冲等人帮忙照看。在众人默契的配合之下,居然在阴暗处将小王爷抚养了三年。

三年里,裕王、李彩和冯保循规蹈矩地开始教小王爷语言。小王爷一开始反应迟钝,很难对声音有所反应,可是某一天夜里,冯保带着小王爷走出地下室,来到冯保房间内时,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小王爷竟然说出了“窗户”“月光”两个词。冯保大喜,偷偷地报告李彩,李彩由衷地夸奖冯保,冯保谦虚致谢。后来人们发现小王爷真是日行千里,马上会背《静夜思》、《鹅》这些简单的唐诗了。

张居正也偶尔冒险偷偷带着小王爷去外出兜风,每次都支开了其他人员。张居正真算聪明,竟做到了天衣无缝。

裕王也做好了表面功夫,成功地避免李彩、冯保过多地与陈妃见面。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三年就在平安中过去了。而嘉靖在三年中,时不时间断地又开始吃男孩心肝,并且逐步发展为阳具、脑髓。男孩的年龄也提高了,最大的一次吃了一个七岁的。让不少人毛骨悚然。

嘉靖四十四年八月初,小王爷刚度过了虚岁四岁的生日。一天冯保正在教小王爷写字,突然听到敲门声,原来是孟冲。孟冲急匆匆地说道:“不好了,黄锦今天来传召,传你即可去仁寿宫,皇上找你。”

冯保担心小王爷没人照顾,孟冲便来顶替。冯保赶快去见过黄锦。黄锦二话没说,带着冯保前往仁寿宫。

到了仁寿宫,冯保发现嘉靖恹恹欲睡地躺在竹榻上,旁边坐着一个长着小撮胡须的青年,约摸三十岁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和直觉,冯保判断,那就是景王。上一次冯保见到景王还是大约五年前送走严阁老,那时冯保始终躲在裕王和张居正的身后,怕被景王看见。可是这次嘉靖亲自在景王面前召见自己是干什么,冯保想不通,只好低着头跪下行礼。

嘉靖感到有人来了,慢吞吞地说道:“你来了?黄锦,请屏退旁人。”黄锦照办,旁人散去,嘉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说道:“你不用害怕,朕刚才把你的故事告诉了景王。他已经知道你就是李雁全了。”说完请景王看看冯保是不是当初的李雁全。

冯保才发现景王的脸上已是写满了激动。景王情不自禁地走过来,仔细地端详冯保的脸庞,却怀疑着回望嘉靖,问道:“这真是全儿吗?怎么感觉不那么像?”

嘉靖的笑容僵硬而让人心头发毛,说道:“老四,你十一年前和现在会一样吗?”

冯保不知该如何回答,嘉靖早就警告过他无论何时也不能承认自己是李雁全,可如今嘉靖自己就要公布这个秘密了,真是让人无法揣摩。

嘉靖的目光转向冯保,冯保才发现嘉靖的双目无光,显然视力模糊。嘉靖告诉冯保:“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再过几天就是朕的六十大寿了,朕决定过几天大赦天下,你曾经的罪过也可以赦免,然后就恢复李雁全的名字,回到景王身边侍奉。”

冯保顿时感到不知所措,想到在地下室里的那个小王爷,想到了裕王、李妃、张居正……这一切别说收场,就是离开一段时间都不行。

嘉靖显然没看到冯保脸上的表情,继续沉浸在幸福中说:“朕自诞辰,已经过了一个甲子,在位已经四十五年了。按照陶仲文的说法,一段纪元已经快要截止,朕要开启另一段纪元,朕决定,今年除夕退位,传位给景王,明年改元‘光轮’。这样朕就进入了新一轮轮回,又可以活一个甲子。”

冯保看着嘉靖面色晦暗,口唇发绀,发须花白,口中还说着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有一种去近距离查看嘉靖有没有发烧的冲动。但突然想到景王登位,心中咯噔一声,冯保开始担忧裕王了。

嘉靖略微坐起来,继续谵妄道:“你就等着享受景王给你带来的幸福吧。到时候,你就是司礼监掌玺兼秉笔太监了。当然这几个月,你就有配合点,不要出了什么差池。比如接下来,八月初八到初十,连续三天朕都会接受百官的朝贺。朕命你写一篇贺表,在那时当着百官面前念出来,展现你的文字功底和朗诵声音。朕也考虑好了,把写得最好的几篇放在第一天念,第二天念写得最差的,第三天再念几篇差的,最后念你的。根据大家的审美情绪的变化,朕这样就调足了大家的胃口,最后听你的,只要你稍有文采,定会技压群芳。”

冯保没什么心思考虑写贺词的事,只是轻轻对答,说自己会努力。嘉靖第一次没听清,伸着耳朵听,冯保再说了一遍才让他听见。嘉靖告诉冯保要自信才能写出好文章来。冯保默默答应。嘉靖还嘱咐冯保,不要把这事,尤其是传位景王的事告诉裕王,以免引起麻烦。

嘉靖笑着欢送冯保回去构思,景王拉着冯保的手说道:“我会等你的。”冯保回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景王,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冯保拖着步伐回去了,还没有去看小王爷,张居正就发现了他,把他带到那间密谈的房间里,裕王请他们进去,降下帘帐。

裕王严肃地问冯保:“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冯保心中辗转反侧,面部表情反复纠缠,最后挤出几个字:“皇上不准奴才说。”

张居正面容窘迫,无语。裕王先是露出怒色,几乎要斥责冯保。但马上又平静下来,叹道:“既然如此,你若是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冯保听了这一声,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莫名地偏向一边,回答道:“如果殿下能够为奴才保密,小的就说。”

裕王准,冯保刚准备好说嘉靖传位的事,又想到有些不妥,便选择可以接受的说:“皇上的六十大寿,邀请百官前去朝贺,寿宴将持续三天。皇上命小人写一篇贺词,第三天时当众宣读。”

张居正表情突然释然说道:“这是好事啊。”裕王却叹道:“父皇寿宴,肯定不会请本王去的,哪怕请了天下所有人也不会。”张居正安慰道:“这么重要的日子,皇上肯定会想个办法让殿下去的,至少沾点光。”裕王却不以为然道:“若是沾点光,那也是一种耻辱。父皇看来已经是铁了心的。”

冯保看见裕王脸上纠缠着的痛苦表情,实在不忍心将嘉靖传位给景王的消息告诉裕王。裕王看见冯保似乎没什么事了,就请他告退。

冯保刚要下去,突然问裕王:“殿下,现在小王爷好像很舍不得奴才,若是奴才哪一天不在了,殿下该如何处理?”

裕王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孤会想办法的。现在你既然还在,并且确定一年内还在,这不是一个需要现在讨论的问题。我们还有更多的问题要处理,先放着吧。”

冯保请示裕王:“奴才这几日要写那篇贺词,恳请殿下批准这几天让孟冲带小王爷,奴才专心去写,若是写好了,说不定也可以为殿下争得几分皇上的青睐。”

裕王冷笑道:“父皇青睐孤已经是没希望了。你若是想出彩,那就去吧。这几天孤会吩咐孟冲去帮忙,李彩也去。他们轮流,你就省点心去写贺词吧。”

冯保谢过裕王,张居正也表示会抽空去照看。

冯保房内,孟冲和李彩在哄小王爷吃糖。小王爷已经懂得自己用手或勺子吃东西了,可是看着伏案写作的冯保,不想吃。小王爷跑过来,念着上面的字。冯保听到这一声声呼唤,心中不禁一阵矛盾,停笔了。冯保不知道该写什么,准确说是不知道该不该支持景王登位。

小王爷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大伴,怎么不写了?”冯保叹道:“大伴头疼,不想写了。我们来吃糖吧。”说完亲自送上一颗糖给小王爷服下。小王爷竟亲自递过一颗糖说:“大伴头疼,也吃一颗吧。”李彩幸福地赞小王爷乖。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人们已经辨别得出敲门的是张居正。冯保打开门,果然是。张居正进来,看到桌上半途而废的稿子,对冯保说道:“觉得很难写吗?不妨看看这个,或许有些灵感。”然后交给冯保一张纸。

☆、40.冯保进贺嘉靖寿 海瑞上呈治安篇

张居正说道:“这些都是皇上写的诗,我从司礼监那里弄了些抄本。你可以引用借鉴一下。”

冯保粗略地翻了翻,目光定格在一篇《送毛伯温》上,念道:“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冯保读了一半,感触到了什么,说道:“好的,我想好了,就引用这两句,皇上看了自己写的诗,一定会很高兴的。况且无论我的文采怎么好,总有人会挑剔地寻刺。可是如果是皇上写的,那就不会有人敢说什么了。”

张居正摇头道:“未必,我有一种预感,最近会有人对皇上提出挑战。”

孟冲好奇地问是谁,张居正说只是预感。冯保还要写贺词,赶快忙去了。

九月初八到了,百官朝贺嘉靖六十大寿,座无虚席。该来的人都来了,徐阶、高拱和张居正都在,只不过坐在后面。唯独裕王一家没来,显然嘉靖依然坚持贯彻“两龙不相见”的原则。嘉靖旁边是黄锦在侍奉着。陶仲文则在嘉靖旁边,随时准备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健康状况。

众臣叩拜,嘉靖睁大那迷离的双眼,宣布众人入座。众人谢恩而各自入座。嘉靖说今日是喜庆的日子,让众人放松随便点。不过众人还是保持了矜持的庄重。

黄锦一声令下,众人将各自写的贺表呈上来。嘉靖让黄锦一篇篇的念。黄锦开始读,果然是祝寿的文章,充满了溢美之词。

冯保听着,感觉压力铺面而来。觉得自己写的太肤浅了,不及那些官场上的高手那么老套。可是又想着:如果我没写好,会不会让皇上失望?从而让皇上放弃给我的任务,因此让我留着全心侍奉裕王,或许是因祸得福。

可冯保马上又想如果这样,嘉靖或许连人都不留,直接干掉,就像曾经严嵩那样。冯保就这样听着,不觉过了一个上午。冯保感觉过得很无聊,除了在每读完一段的时候笑一笑,在人群中和声,甚至只用做些嘴型。因为这就是个恭维的场合。与其出类拔萃还不如随潮流而动。

中午,皇上赐宴,众人畅饮。下午进行了一些歌舞表演,毕竟也是弹琴的好手,曾经在嘉靖面前惊艳全场的人,对这些同道中人,冯保略略有些兴趣。

回到裕王府,冯保、张居正向裕王汇报了情况。裕王咬牙斥责道:“如今的官场还是如此,难道忘了天下苍生吗?一群群人在皇上面前拍马迎合,做着各项造作的贺词,却不关心百姓的疾苦。孤真为这样的情况感到惋惜。”

冯保安慰裕王:“殿下不能怪那些大人,他们也在官场中,受着各种牵制,身不由己。殿下可以想象,倘若他们一点小把柄被别人抓住,再别有用心地放大,那将对他是一辈子的阴影,他永远不敢有所突破。殿下不是很敬重海瑞大人吗?他是个有名的清官,这样让他至于全天下同僚的风口浪尖上。上回他母亲八十大寿,他只不过是买了几斤牛肉送过去,就被很多人斥责,说他铺张浪费。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谁敢仗义执言。”

裕王长叹一口气,久之,说出一句话,仿佛是憋在心里很久的,终于迸发出来了:“孤若为帝,必将扭转这一恶劣现状,广开言路,让人人都敢讲实话,而不是一味地为毫不值得称赞的事物歌功颂德。”

张居正马上提醒裕王说了不该说的。冯保却提醒道:“殿下好魄力,真是这么多年来,殿下说过最有魄力的话。让奴才佩服不已。”

裕王也意识到什么,示意冯保安分点,不要再说。还说冯保需要好好准备后天的贺词。冯保谨慎地问:“殿下的意思,这是不是奉承的一种?”

裕王无心多加理论,只说策略也是必要的,请冯保无容赘言。

第二天,依然是奉承之语不绝于耳,相比第一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下午则是戏台唱戏。唱的是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对于大部分在座的士大夫来说,《西厢记》有点像淫词艳曲,感觉有些不堪入目。可是嘉靖却迷离着双眼,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望着那个张生的演员,几乎要扑过去把他带入寝宫内。

申时三刻表演结束时,嘉靖果然把那个演员带到寝宫内了。“又将是一个美男心伤。”冯保心中默默叹道。

第三天,前面的几篇贺表都显得十分简略,这让冯保有了一丝安慰。当轮到冯保上场时,嘉靖首先向大家介绍:“这是冯保,虽然长得很像曾经的李雁全,但不是的。他以前是司礼监的,后来调到了裕王府。”众人将信将疑地点头,请冯保念念他自己写的。

冯保终于启朱唇,发皓齿,用清脆如山泉般的声音朗诵道:“更苍黄之新象兮,祷和风及顺雨。凝香桂于西苑兮,出麒麟之僻隅。雁阵飞之朝南兮,笼祥云以无虞。伴仙鹤与青松兮,普天庆同寰宇。”

嘉靖看上去只是囫囵吞枣地,连意思都没有完全领会,就赞此为好文章,然后众人一起称赞。冯保不觉飘飘然,却发现此时景王以一种倾心的表情望着自己,马上拘束起来,继续念道:“忆昔日其峥嵘兮,景历历而在目。承天命及祖训兮,唯助民以为务。展懿行与和令兮,不厉言之成路。平睚眦之谐调兮,等兼爱于万物。济鳏寡之羸弱兮,申孝悌于风俗。传浩恩于四夷兮,感黎民于安抚。得拥戴之虔诚兮,服万邦而停武。”

众人早已习惯这样的溢美之词,只有嘉靖不住地赞道:“写得好啊。朕有这么大的功业,多亏了诸位爱卿的鼎力相助,还有陶仲文师傅的全程护航,和黄锦的悉心照料。”

冯保又一连念了几段夸赞的语句,没想到众人已经有些恹恹欲睡了。冯保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嘉靖依然笑容满面,打起已经被丹药压抑着的精神,不绝地称赞。而景王此时发话:“诸位爱卿,这么好的一篇贺词,多多鼓掌。”众人听后随意鼓掌,却没有第一次那么的响亮。

冯保念到赞美武将的一段了:“彼武将之强威兮,震四海之名扬。冠雁翎之圆盔兮,横武库其精良。裹棱角于金甲兮,舞披风其飒爽。风吹鼍鼓之急厉兮,山河动其气场。雷震电闪于日月兮,旌旗挥指而高扬。冲前锋而陷阵兮,摧利坚于清场。获大捷而欢庆兮,逼酋首之胆丧。携奇功其赫赫兮,归雀跃之朝堂。赏巍峨之身躯兮,抚战袍而解裳。”

众人听到后,本来掌声平平,可黄锦突然反应过来了,说道:“这里引用了陛下的《送毛伯温》。”嘉靖才反应过来说:“很好,开来冯保读了很多书啊。朕定有重赏。”他心花怒放地笑了很久,那僵硬的笑容却死死地箍住了冯保的头颅,甚至让冯保感觉不自在。

众人听到是皇上写的,都纷纷赞美,唯恐太慢了被皇上训斥。溢美之词再次飞扬起来,铺天盖地。冯保不觉一阵微微的反胃和胸口一点压榨着喘不过气的感觉。

终于念到最后一段了:“时仲秋其天清兮,高朋满于君侧;庆圣诞之伟业兮,对御酒以当歌。青鸟来而衔瑞兮,传天意自瑶河。祝仙福之永享兮,愿寿长及仙鹤。揽众芳以宝献兮,共良辰而为贺!”

念完后,全场掌声雷动。冯保几乎快被累垮了,因为他一直都是悬着嗓子念的,一方面是要保持那种宫中颂威的惯用语调,二来也是为了凸显那种奉承的氛围,即使冯保自己并不喜欢。总之一切都是念完了。冯保清清嗓子,不忘向嘉靖谢恩。

嘉靖正准备让冯保入座。突然一个铿锵的声音传来:“陛下,臣也有一份贺表,敬请批阅。”

众人定睛一看,说话的是海瑞,现在在户部任职。嘉靖眯着眼睛盯着海瑞,笑道:“朕还从来没有听过爱卿您写过积极的笔调,今天倒要看看,爱卿写的是什么?”

海瑞浩气凌然地展开手中的纸张,一字一句地念道:“户部云南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嘉靖也许年纪大了一点,耳朵有点背,让海瑞把贺表呈过来,让冯保在身边读。海瑞照办,告诉冯保读到哪里了,请他继续读。

冯保调整好嗓音,开始读道:“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阿谀曲从,致使灾祸隔绝、主上不闻者,无足言矣。”

嘉靖收敛起了笑容,发现还没有一句让他满意的称赞之词。让冯保继续念,期待能发现一点积极的文字。

冯保已经强烈地感到接下来文字肯定会很激烈,手开始颤抖,但强打起清脆的声音念道:“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眩瞀,莫知趋舍矣乎!非通论也。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嘉靖已甚为不悦,但还是想保持住风度,况且今日是寿辰,不宜大怒。所以嘉靖虽然已经不想再听下去,还是让冯保继续念下去。

冯保念了一大段,是写贾谊指出汉文帝的不足,表示即使是一代明君也有不足。接着说嘉靖比汉文帝强很多,做过一篇《敬一箴》,提倡清规戒律,并把元朝皇帝的塑像从宗庙中移除。

嘉靖听到好像感觉和缓了一些,点头道:“写得甚好,朕做这些也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好了,就念到这里吧。”眼色示意冯保不要念了。

可是海瑞坚持念下去,一把从冯保手中把贺表拿过来,用强有力的声音念道:“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这段话威力极大,尤其是最后一句“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像一把大锤,狠狠地敲打着嘉靖的心。嘉靖脸上的僵硬一扫而光,换上暴虐的盛怒,吼道:“海疯子,不要念了!来人把这个疯子拖出去斩了。”

海瑞仍正气凛然劝谏道:“陛下三思啊,二王不相见,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裕王怜爱百姓,身边有一些正直而得力的大臣辅佐,却遭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天下人都在为裕王赶到惋惜和不平。胡宗宪有功于打倒严党,却平白无故地被鸩杀。还有那些为裕王辩解而被割掉舌头的大臣,臣都为他们而抱不平啊。”

嘉靖已是怒不可遏,像发疯的狮子吼道:“把他的衣服、裤子扒了,先打五十脊杖,再打五十臀杖最后去执行斩首!”

阿巍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带上一群锦衣卫包围住了海瑞。阿巍不忘谨慎地劝谏嘉靖:“陛下,今日是您大喜的寿辰。斩首恐怕不利啊,还望陛下三思。”

嘉靖攥着拳头,仿佛有一口气咽不下去,最终说道:“也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赦。”你们先行刑,打完了,朕再考虑该不该斩首,或者是赐死。”

阿巍明白这已经是较好的结果了,便吩咐左右动手。海瑞仿佛如待宰羔羊,锦衣卫轻易地就剥光了海瑞的衣服,露出了饱经风霜的肌肤。仿佛这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思想的熏陶下的思想。无论身居何处,也不忘忧其君。即使这份忠心圣上不理解,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甘之若饴。

一场惨剧又开始了,落花本入泥,以便化成春天的绿肥创造又一年的缤纷。可是此时却还要受到锤楚。但海瑞坚持挺着,背上已是遍体鳞伤。好在海瑞咬着牙挺过来了。

脊杖终于完了,海瑞好像只剩一口气了。嘉靖敲打着桌子喊道:“再打!”阿巍只好继续从命,亲自执杖,每一杖落下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没过多久,已是体无完肤。

阿巍手已开始颤抖,嘉靖仍高呼打下去。阿巍面露难色,想求情,又不敢求。

这时徐阶终于看不下去了,毕竟自己也是海瑞的密友。徐阶劝谏道:“陛下,恕臣斗胆直言。今日不宜继续行刑,因为今日是陛下的寿辰,不宜有血光之灾等不吉祥事件。即使过了寿辰也不便杀海瑞。老臣听闻,今日海瑞写下此逆文之前,已经决别了妻儿,写下了保证书,说与他们都无关。更重要的是,海瑞已经准备好了棺材,知道必将一死,什么都准备好了。若是陛下决议处决,恐怕落下天下悠悠之口的是非口舌。海瑞倒是被江湖讹传成冒死以谏的忠臣,而陛下将会被传言得十分不堪。言尽于此,望陛下三思。”

徐阶如同一泓清泉,在关键的时候倒能缓解嘉靖焦躁的情绪。嘉靖收起面目的狰狞,酸酸地哂笑道:“海瑞这家伙想当比干,可惜朕不是纣王,不能成全你了。好吧,总之活罪是难逃了。把海瑞关进天牢,听朕发落。当然,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探望。”

阿巍停止杖打,亲手帮海瑞重新穿好衣裤。海瑞已是奄奄一息,不忘跪在条凳上谢皇上不杀之恩。嘉靖烦透了,命锦衣卫赶快带海瑞去大牢里,不想再看见他。

接下来的节目显得十分地不协调,只是走了个过场。申时过了,大家各自散去,嘉靖头风又犯,在黄锦的搀扶下,闭着眼睛颤巍巍地走出去了。众臣也拖着腔调告退。

回到府内,冯保马上去看小王爷,孟冲和冯保交班,去忙自己的活了。小王爷已经十分机灵了,拖着瘦小的身躯,扑倒冯保敞开的胸怀里,用牙牙学语般的语调问道:“大伴,你今天写的东西,皇上喜不喜欢啊?”

冯保不知如何解释,显然不能把海瑞的事说出来,因为小王爷根本听不懂。只好轻轻叹道:“小王爷,您的皇爷爷不喜欢。”

小王爷居然刨根问底般地继续问道:“为什么,我听孟大伴说,你的东西写得可好了。皇上不喜欢,太讨厌了。”

冯保示意小王爷不该说下去,这类话是忌语。

过了一阵孟冲送来饭菜,冯保准备喂小王爷,小王爷却倔强地坚持自己用勺子。饭后,冯保陪小王爷洗了个澡,不久双双入睡了。而裕王府的另一边,裕王正在和高拱、徐阶和张居正秘密商谈着什么,也许是关于营救海瑞的……

过了几天,冯保在带小王爷的时候,孟冲过来传话,说皇上召见冯保。

冯保忙不迭地更衣前往朝见皇上。嘉靖龙颜大悦,一扫前日的狂躁。嘉靖说道:“还好有陶师傅调养,这三日又吃了点小心肝。不过把正事耽搁了。你做了那么好的一篇贺词,虽然被海瑞那个可恨的家伙抹杀了风景,朕还是要赏你。中秋节到了,就赏给你一盒月饼,这盒月饼做工相当考究,酥而带脆,甜而不腻,吃起来口感十分好,而且大部分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馅的。”冯保马上不胜犬马怖惧之情,叩谢圣恩。

嘉靖停顿片刻,补充道:“放心,朕隆恩浩荡,做了贺词的人都有赏赐。听说裕王也做了贺词,只是那三天没人宣读。朕也未能免俗,虽然不能去见他,还是给他一点赏赐。朕就赏给他两盒胭脂,让他给两位妃子用。”

冯保基本猜到嘉靖的用意了:宁可赏两个妃子也不直接赏裕王,看来是对裕王彻底死了心了。不过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叩谢。

回到府内,冯保向裕王呈上嘉靖送来的赏赐。没想到裕王欣然接受,竟抱着那盒胭脂,几近热泪盈眶。裕王马上召来两位妃子,分给她们使用。两位妃子也感激万分。

突然张居正求见,听说此事后立刻阻止。究竟为何?

☆、41.嘉靖传位鸩骨肉 高拱定计毒昏君

张居正说道:“胭脂这东西最容易下毒了。娘娘还是小心为妙。”陈妃不解地问道:“我们又不吃胭脂,如何中毒?”

张居正作揖解释:“恕臣斗胆妄言,皇上可能想对与裕王最亲近的人下毒手。裕王亲近两位娘娘时就有可能吸入毒物,受其影响比两位娘娘还重。”两位妃子恍然大悟。

冯保问:“那我的月饼可能也不安全。”说完赶快打开盒子,掏出一块看上去色泽有些暗淡的,掰开发现里面是皮蛋馅的。冯保请示:“不妨用银针检查一下。”

李妃拔下头上的银簪交给冯保,冯保插进月饼的馅里,过了一阵,银簪居然变黑了。冯保感到犹如五雷轰顶。

两位妃子不约而同地长大了嘴,随即变得毛骨悚然。冯保暂时克制住了,冷静地掰开第二个月饼,是个桂花糖馅的,冯保用银簪的另一头试探,许久银簪未变黑。

众人稍稍安定,张居正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众人各自散去,李妃和冯保去看小王爷,李妃忐忑地问冯保:“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小王爷的事?”

冯保说这很有可能,猜测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是陈妃娘娘传出去的,然后皇上知道了,想除去这个隐患。不过事已至此,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也许皇上并没有那个意思,臣听说变质的食物也可以使银子发黑。这个月饼我们都不要吃了,留着点心就行了。听说皇上现在还在吃男孩心肝,过了年或许会停止。这一段风波过后,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妃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平静中过了几个月。徐阶和高拱在想办法救海瑞,可嘉靖始终不同意,每次都是态度犹豫迟疑。徐、高二人感到压力甚大,不敢多有言语,只敢唯唯诺诺。

而嘉靖把冯保传过去问过几次话,冯保每次都不知所云,只有招架之势。嘉靖的目光瞪着冯保,让冯保感觉是不是嘉靖已经知道了什么秘密。嘉靖也经常留下冯保在仁寿宫用餐,每次摆上山珍海味,如果兴致来了就请冯保弹奏两曲,嘉靖看上去似乎很喜欢冯保弹奏的曲子,每一次听的时候,那向来僵硬的脸上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上去仿佛是甘霖降在旱地里,枯木逢春。

天气渐渐冷了,嘉靖看上去愈发的消瘦。可是他始终禁止别人提及此事,只准说更有仙风道骨了。冯保每次前往时,都胆战心惊,生怕犯了禁忌,常常默默地看着嘉靖服药。

一直到腊月初十,干冷的风如同刀割一般。嘉靖再次把冯保传入仁寿宫。冯保刚进入时,发现徐阶和高拱也在。徐阶声泪俱下地乞求皇上刀下留人,嘉靖不为所动,令徐阶不要再说。高拱见势不妙,安抚着徐阶。最终徐阶和高拱一起行礼告退。

两人走后,嘉靖看到在一旁跪着的冯保,又换上那种僵硬的笑容说道:“起来吧。还有不到一个月,你就可以走进司礼监了。今天来告诉朕,你进入司礼监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冯保从来没有仔细地思索这个问题,片刻后,用着顺承的语调说道:“臣当竭忠尽智,忠于职守。首先练好书法,学有所成的时候,上传皇上旨意,下报群臣民情。做到知无不报,令无不传。以此谢主隆恩。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嘉靖满意地点头道:“如果我大明能多几个你这样的忠臣,那将会时盛世繁华。只可惜出了海瑞这样的乱臣贼子。”这时黄锦端上了一碗汤药,里面大概是来自心脏的肌肉块。黄锦将药盛好,嘱嘉靖服用,嘉靖开始慢慢服用,令黄锦退下。

嘉靖服药本来能缓和气氛,冯保却体察到了空气中的杀气,拘谨地问道:“陛下,臣斗胆敢问海瑞究竟如何定罪的?”

嘉靖咬牙切齿道:“当然是忤逆,子骂父,臣骂君,自古就是忤逆的大罪。君和父都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处置这种忤逆。”

冯保勉强点点头,继续问道:“那究竟何时执行何种死刑?”

嘉靖敲桌子说道:“当然是凌迟处死,就定在腊月十五,届时大家都要来观看,也让大家明白忤逆圣上是个什么后果。”

冯保不敢违背嘉靖的旨意,只好继续奉承。嘉靖于是憧憬道:“过了二十天,朕就可以退位了。从中秋前开始,朕每天服用了一个男孩的心肝,现在神清气爽,退位后马上可以顺应天意,再活一个甲子了。”

冯保知道此时说别的也无益,只好继续奉承倒:“陛下洪福齐天,定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嘉靖笑着邀冯保弹琴。冯保得令,发现室内有一架古琴,凭着多年的经验,判断出这琴一定很古朴而不失音色。冯保运运气,重新找回了风韵,按着以前曾经的感觉弹奏了一曲《美男吟》。余音绕梁,嘉靖也服药完了,沉寂了许久,说道:“以后景王一定要多多享受这优美的琴声了。”冯保称一定会的。

嘉靖继续闭目沉思,半晌无语,连呼吸都变得十分不明显。冯保见状担心嘉靖昏睡过去了,前去问情况,嘉靖没有应答。冯保赶快去叫人过来,可他刚一开口,嘉靖就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郑重地说道:“不要喊。朕有一件事问你。”

冯保不知道嘉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知道那个小王爷的存在还能不能继续瞒着嘉靖,不禁开始发抖。嘉靖注意到了冯保的惊慌,笑道:“你不要慌。就问一个问题,你还没明白是问什么就这么慌张,你要朕如何向你发问。”

冯保担心这样紧张会引起嘉靖怀疑,便托词曰:“今天好冷,我有些哆嗦。”嘉靖又是僵硬地笑道:“以后你就可以呆在景王,不对,是新登基的圣上的温暖的床上,享尽荣华富贵,你愿不愿意?”冯保也面部僵硬地答道愿意。

嘉靖终于在收敛僵硬的笑容后回到正题了,说道:“你这十年的寄居生活终于要结束了。想必你一定很激动,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但越是憧憬,越要把握好这个过渡。所以该结束的,就要做个了结。这里有一种叫做‘美男殇’的药,你下在裕王的饭菜里。放心这个药是慢性毒药,裕王要二十天左右才会发病。所以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怀疑到你的。还有朕为你想好了,如果他让你也喝的话,喝一次两次没问题,喝几次的话就在朕这里找解药。懂了吗?”

冯保刹那间全明白了,但马上找出神色安定的表情问道:“陛下一定要除掉裕王吗?”

嘉靖沉重地点头道:“这个当然。如果裕王不除,景王何以登位成功?”

冯保面容保持镇定,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于是问道:“药在哪里?”

嘉靖从后面的橱子里拿出一瓶药来,说道:“下药的步骤应该懂吧?一天半小勺。”冯保轻声点头,接过了药瓶。

嘉靖还是带着那种让人退避三舍的笑容,拍了拍冯保的肩膀,嘱咐道:“事成后,你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加油哦。”冯保尴尬的点头,但又不敢表现得抗拒。接下来的时间,冯保十分地茫然,却还要表现得很乐意,委实难受。

终于,嘉靖放冯保回去了。当冯保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时,不知道是什么勇气让他下定决心,直接去求见裕王。裕王果然又在屏风里面密谈。

冯保记起张居正说过,这个房子门上有条伸向外的绳子,如果一拉,里面的机关带动,发出响声,这只有局内人知道。冯保在门前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这时张居正现身了,冯保马上冲过去,急切说道:“张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裕王。那个机关在哪里?”

张居正示意冯保小声,环顾四周没人。于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门前的木椽上,一拉。里面仿佛有动静了,不一会儿,高拱出来了,见二人神色凝重,赶快带二人进去。

高拱关好了门,再次检查门帘的严密。尽管是冬天,里面却让人感到如此的心绪烦乱。冯保鼓起勇气,噗通跪倒在裕王面前,奏道:“请殿下恕罪,今日皇上召小人去,交给小人一瓶慢性毒药,让小人下在殿下的饭菜里。大约二十天后药效发作,而刚好那时候皇上传位给景王。殿下,小人就是被打死也没有这个胆,绝不会伤害殿下的。可是小人担心这样会引起皇上的仇恨,从而用更严酷的手段!殿下请三思,小心应对。”

裕王听了,起初有些震惊,可马上又平静下来,接之两行眼泪在脸上划出深深的车辙印。裕王很少掉眼泪,他遇到过很多困难和挫折,一直意志坚定。这一场男儿泪,揉碎着伤痕累累的心,让人痛不欲生。和无盼,父子积怨尘缘断;世光黯,美男心殇纲常乱。

久之,裕王用手腕擦泪,对徐阶、高拱说:“你们说说,现在是不是到了非要动手的地步?”

冯保才发现徐阶也早已哭成了泪人,哽咽了。高拱也满面哀愁地点头道:“的确是的。殿下如果不动手,不仅殿下一家乃至我等大臣都要被诛灭,更重要的是天下可能因此大乱。将会是民不聊生。想想那些冤死的大臣,想想天下被压迫、受苦的苍生。他们的英魂和冤魂在空中看着您呢!”

裕王仍不住地哭泣,说道:“可是你们有把握成功吗?”高拱点点头说道:“基本有可能。不过殿下放心,我们一旦不成功便成仁,绝对不会连累到殿下的。”

裕王默默地看着高拱,心中反复纠缠,掂量了许久。最终裕王把手轻轻地搭在高拱手里,含泪说道:“那么一切就交给爱卿了。孤实在不舒服,从今天起,就不能再会晤爱卿们了,你们所做之事,与孤无关。”说完转过头去,掩面而泣。

张居正上去,抚摸着裕王的背安慰道:“殿下不要太过伤心,众人抬柴火焰高,我们这么多人一定会护殿下周全的。想想小王爷马上就可以重见天日,获得他该有的皇族身份。殿下不要太难过了。”

裕王突然转过身问道:“高拱,小王爷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你是不是没保密,让陈妃知道了?是不是陈妃去皇上那边告的密?父皇知道我们私藏了一个小王爷,便痛下杀手?”

高拱跪下举手而誓曰:“天地良心,陈妃根本不是臣告诉的。相反是陈妃自己先怀疑,然后发现了告诉臣的。臣已经对她晓以利弊,她应该知道后果。毕竟她的依靠是殿下,她再怎么也不会做出这等害人害己的傻事。请殿下放心。”

裕王有些不满,但终究叹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你们张罗着吧。孤头痛欲裂,只好失陪了。”说完揭开窗帘一角,走到了窗帘后。

高拱还想对裕王说什么,但是裕王已经离开了。高拱观察了下形势,觉得适合,说道:“这样的大事虽然有违伦常,但这是替天行道。当今皇上荒淫无道,迷信巫师道士,宠幸奸佞小人,超纲败坏,屠戮忠良。必人人得而诛之。”

徐阶仍有些犹豫,但看着高拱坚决的眼神,也坚定起来,说道:“如果能救出海瑞,我也就心满意足了。高拱,到时候内阁首辅的职位让给你。”高拱连忙说不敢当,引起张居正和冯保的一阵愕然。

高拱说道:“我们必须计划严密。我觉得现在我们中与皇上最亲近的要属冯保。所以这件事非得由他操作不可。冯保,成败就全靠你了,千万不要有所闪失。”冯保斩钉截铁地承诺:“大人们请放心,如果不能成事,小人就自裁谢罪,绝不连累大家。请相信我,小人现在的利益和大家绑在一起,是荣辱与共。万望不要生疑。”

高拱点头安排道:“好的,这份诚心真让在下感动。我们先起草一份假的诏书,如果有人比对笔迹,你就说司礼监有很多人,能写不同的字。照理你是后天晚上去探望皇上吧?”冯保点头。高拱继续:“那你就在探望的时候把它藏在内衣里,这里面没有硬物,如果搜身应该不会被搜出来。”冯保说:“皇上相信我,不会搜身的。”

高拱说:“其实也不要紧。那天我会令阿巍包围仁寿宫。你在里面快点行事就行了,外面就包在阿巍身上。你的任务是下药。”高拱耳语告诉冯保该如何下药。冯保会意。高拱接着说道:“皇上不久就会七窍流血而死。你赶快找到玉玺在上面盖章,记住,玉玺是那个汉白玉做的,一般就放在皇上的案头。不是那个金的,那个金的是假的,用来迷惑人的。你然后走出来,当众宣读圣旨,说皇上不幸去世,是陶仲文下的毒。放心,到时候,外面都是阿巍的人。”冯保的心早已砰砰快跳出口,勉强点头会意。

时间分分秒秒敲打着冯保的心坎,在惊慌中,时间走到了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十二酉时末。冯保按照惯例,前往仁寿宫参见嘉靖。当经过门口时,两边的锦衣卫向冯保点头示意,冯保不禁寒战起来。还好锦衣卫马上放行了,没有搜身。冯保掖着该准备的物件,努力地在脑海里演戏接下来的步骤。当然,也视死如归般做好了舍身成仁的准备。

冯保进去了,嘉靖见冯保已来,便赐座。不一会儿,陶仲文便端上了心肝汤,照前几次陶仲文端上来后就离开,据说是还要准备晚上睡前服用的药,然后黄锦亲自为嘉靖盛好,有时会在旁边伺候,有时也会离开。

今天也是如此,心肝汤端上来了,冯保好像要有意打岔转移视线:“请问陶师傅,为什么喝了心肝汤后面还要在睡前服药。”

陶仲文开始天花乱坠:“这个心肝汤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排肠毒润肠道的,这样安眠、养精、和血的药才能更好地在肠道中吸收。”冯保赞陶仲文辛苦了,陶仲文带着笑意下去忙活了。黄锦盛上了半碗奉上,请嘉靖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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