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黄锦却不愿离开,想侍奉嘉靖喝下。嘉靖突然说今夜想洗个热水澡,要多种花瓣泡澡,黄锦不敢怠慢,马上接旨前去准备热水及花瓣。
趁嘉靖嘱咐黄锦的时候,冯保转过身来,选好角度,避开两人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毒药下到了罐子里剩下的心肝汤里。
嘉靖喝着第一碗汤,今天嘉靖却喝得极慢,仿佛一碗都不能喝完。冯保不禁急了,但勉强克制住表情。
嘉靖眼光乜斜着,问冯保:“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冯保机械地点头道:“挺好的。我已经把药下到裕王的饭菜里了。”嘉靖不语,一勺一勺地终于喝完了第一碗汤。
冯保见状慢慢盛起第二碗,毕恭毕敬地请嘉靖喝。嘉靖却呃逆一声,说自己今晚不太想喝了。冯保只好放下碗说:“陛下就待会再喝。”嘉靖恹恹欲睡地点点头。冯保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嘉靖会把心肝汤赏给自己喝。
突然景王求见,冯保亲自去开门。景王进来了,他一身蟒袍,已经是太子的服饰,也许马上就要穿皇上的龙袍了。冯保行礼。景王扶起冯保,冯保看着景王,感到他也是如此的英姿飒爽。
景王参见嘉靖。嘉靖见景王来了,如枯木逢春般打起精神,说道:“圳儿,你来得正好。这心肝汤还有一半没喝,朕就赏给你喝吧。你还年轻,里面的肉又可以吃。这可是一个四岁男孩的,肉味一定很鲜美。可惜朕不能多吃,只能喝汤。”
冯保大惊,不过马上想到毒死了景王,对裕王也是有利的,已经到了非常时期,这些私情都不管了。冯保便表现得波澜不惊。景王谢嘉靖隆恩,冯保舀出汤来,还带了很多心肝块。端过去给景王服用。
景王谢过冯保,毕竟年轻力壮,比嘉靖利索多了,很快就服用完了。
罐子里还剩一点残羹冷炙,景王笑道:“全儿,以后我们又在一起了。那就有福同享,现在孤就赏你。”
冯保心慌了,有些抵触,不过想起了裕王,想起了马上要成功的大业,看着嘉靖和景王充满期待的脸。冯保知道这个决断会极为痛苦。
☆、42. 传矫诏嘉靖晏驾 祭先皇裕王登位
冯保恭顺地谢主隆恩,却急中生智地问:“没有碗了怎么喝?就对着这个罐子吃吗?”景王落落大方地拿着自己刚喝过的碗,给冯保说:“如果不嫌弃,就用孤用过的碗。”冯保再也找不出新的理由,只好再谢恩典,从罐子里倒出剩下的。颤抖的手用勺子搅动着,却如鲠在喉,不敢服用。嘉靖仿佛察觉到什么,问道:“怎么不喝?不舒服么?”
冯保心中默叹:“吾命休矣!”便端起碗,准备吃下。
恰巧此时,黄锦来了,报告嘉靖洗澡水准备好了。冯保激动地放下手中的碗,等待情况的转机。嘉靖喜不自胜地对景王说:“圳儿,今晚你既然来了,就跟朕一起去泡澡。一来与朕亲近,二来也养颜美容。”景王欣然接受道:“能在父皇身边洗浴,儿臣自然高兴。”
冯保问:“那奴才怎么办?需要奴才伺候吗?”景王说:“你当然也去,不要太拘束了,你也过来泡吧。”嘉靖顺势补充:“今天的花瓣的里面有卷柏,适合朕这样的需要返老还童的人。当然也有玫瑰,适合老四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其他很多花。你最喜欢紫薇花,那就让黄锦去准备一些。”冯保笑着谢恩,却忐忑不安地随着三人走近浴室。冯保怀里揣着高拱、张居正斟酌了很久才写好的假遗诏,害怕待会脱衣服时会露出来。同时也奇怪景王为何喝了药还没事,也许还没到时间,冯保只能安慰自己,默默祈祷。
浴室里,黄锦侍奉嘉靖,冯保侍奉景王褪去衣服。嘉靖指着那个大浴盆对黄锦说:“你快去准备多一点热水,还有带着紫薇花的那种花瓣带过来。”黄锦告退,嘉靖和景王先进去洗,共享天伦之乐。嘉靖让冯保在旁边等着。
嘉靖小声地跟景王说些什么,冯保推测可能是景王的家事,这类私事冯保向来不关心,而此时更紧迫的问题占据了冯保的心:为什么景王还没有出现中毒迹象,难道景王练过龟息法,可以防止毒物进入肠道?
时间滴答敲打冯保的心,如果黄锦回来了,一切都晚了。突然景王停顿片刻,嘉靖问他怎么了。回答嘉靖的是一大口鲜血,从景王口中喷出,瞬时染红了澡盆里的水,几滴落在花瓣上,仿佛是花瓣也滴下了眼泪。
嘉靖慌了,忙着叫人快来。冯保望着嘉靖,不禁害怕起来,不知所措。于是赶快抱着衣服走向嘉靖,说:“皇上赶快穿衣,奴才马上请人来。”
景王此时却游离着最后一口气,喃喃地说:“父皇,一定是陶仲文、黄锦干的……”接着,仿若一盏燃尽了的油灯,被风一吹,景王栽在浴盆里。
嘉靖见自己最爱的儿子突然栽倒了,本想大声喊出什么。却突然面部肌肉剧烈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已经中风了。冯保害怕嘉靖有什么过激举动。一不做二不休。冯保鼓起勇气冲上去,将嘉靖的头发抓住,死死地摁在水里。冯保心跳达到了极限。看着眼前的嘉靖没了呼吸。冯保还不放心,使劲再摁了几下。当再把头提出来时,嘉靖已经断气了。还好黄锦没来。
冯保回到寝室,依然没有发现黄锦。冯保翻箱倒柜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那枚汉白玉的玉玺。赶快从内衣中掏出那份伪造的遗诏,用玉玺在上面盖了章,准备拿出去宣读。室外按照高拱的布置,应该都是阿巍的人,阿巍照理应该来处理现场,并通知高拱、徐阶他们,其实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需一声通报,便来象征性地接旨,迎裕王登基。
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传来:“你小子手法倒挺快。”伴随着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影闪现。冯保心里被雷震住了,一个念想闪过:被黄锦发现了吗?不过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裕王肯定要来登基。就牺牲我也值了。
那个戴面具的人走了过来,冯保表现出无畏的勇气说道:“你不要藏着了。现在皇上驾崩了,遗诏在此,第二段明确写出: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七日释服,祭用素馐,不禁民间音乐嫁娶。我们应当节哀,做好善后事宜,而不是做那些奢华而无意义的祭礼。”
戴面具的人笑着说道:“你小子手法一点也不高明,胆子倒是真大。你说黄锦在这里,他随时都可以否认,说这遗诏是假的,还有陶仲文。你做得太不干净了。今天你是遇到了我,要是遇到别人,你就等着被凌迟吧!”
冯保听到这里心头一颤,但眼看现在已经近乎成功,不愿局势被破坏,辩解道:“都是陶仲文那个妖道,毒死了景王,还使用了慢性毒药,让皇上悲愤而终。”
戴面具的人示意冯保不要再说了,轻轻摘下面具。这一刹那,冯保呆住了,他就是吕高,曾经的师傅。
冯保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问题,辩解道:“大人,我是冯保,不是李雁全。”吕高笑道:“你可以骗别人,不可以骗我。好了,现在时间紧迫。陶仲文和黄锦已经被我迷倒了,但马上会醒来。我们赶快出去传旨。”
吕高和冯保一起走了出去,发现阿巍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冯保整顿好衣冠,用庄重而沉痛地声音说道:“皇上驾崩了,遗诏在此。”冯保展开手中的黄纸,宣读起圣旨:“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盖愆成昊端伏,后贤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斋蘸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
阿巍已经带人进入室内处理现场了。而高拱也摆出沉痛的神情向众人致意:“先皇晏驾,举国悲痛。然逝者已矣,生者当珍惜。遗诏写得很好,服孝不超过三天,三天后,裕王举行登基大礼。大家各自准备吧!”说完干号起来。徐阶、张居正都在场,众人各自掩面而泣。却多是干号,没有一声是带着真心的。嘉靖皇帝昏庸无道,众人早已是恨之入骨。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皇上,圳儿呢?怎么还没回来?”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景王的母妃卢靖妃。
冯保、徐阶两人有些紧张,于是高拱前去拜见娘娘。卢靖妃看见众人的神色,已经猜出了几分。
高拱沉痛地说道:“陶仲文那个妖道,罪不可赦!竟然在皇上的心肝汤里下毒药。皇上和景王服用后,中毒身亡了。”
卢靖妃感到如晴天霹雳,抓住高拱的衣襟逼问:“你这个奸臣,竟敢诅咒皇上,本宫不信。让本宫进去看。”
高拱没有阻拦,放卢靖妃前去。冯保等人也跟着去了。卢靖妃看到眼前触目惊心的场景:嘉靖和景王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显然阿巍还没有足够时间给他们穿好衣服。景王嘴唇和面部全部为青色,明显是中毒而薨。而嘉靖面部浮肿,胸部隆起,像是溺水又像是窒息。
冯保担心卢靖妃会扑过去,没想到卢靖妃再次一把抓住高拱,吼道:“你这个乱臣贼子,公然行凶,杀死皇上和裕王。当人人得而诛之!”
高拱从容而对:“天地良心,娘娘莫要血口喷人。皇上和景王明显是中毒身亡,下毒的就是陶仲文和黄锦。娘娘请仔细想想,如果臣要弑君让裕王登基,那裕王早就带到了此处。为何裕王现在不在?我们刚才找到人去裕王府传消息,所以裕王等一下才来。”
卢靖妃问陶、黄两人现在何处。阿巍答道:“他们已经畏罪自杀了。不信娘娘请看。”
卢靖妃没有勇气再看下去,面部肌肉疯狂地抽搐着,人们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突然她又放下高拱,一把抓住冯保对着众人吼道:“这个冯保是假的,他就是李雁全。嘉靖三十四年,正好也是腊月十二,他使用巫蛊之术,导致我们景王府全家含冤被捕。现在又化名冯保,在此行凶。依本宫看,他就是你们一伙的乱臣贼子。”
冯保羞愧难当,不知道如何应对。姜还是老的辣,高拱继续从容而对:“娘娘,冯保是不是李雁全,我们没有定论。就算他是,他也不是乱臣贼子。因为那一次地震完全是天意,而那个布娃娃经检查,也是方皇后所为,用来诬陷李雁全的。严世蕃当场就做出了解释。所以那是一场冤案。”
卢靖妃无言以对,突然松开了抓着冯保的手,竖直滑落,轰然一声倒在地上。高拱命人将其扶回景王府。
门外人报裕王来了。只见裕王已经穿上了重孝,神色忧伤,走到了人群中。人们才发现他早已是泪流纵横。
裕王没有其他的言语,只是轻声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大家还是各自回去休息,即使悲伤,也不要坏了身子。明日再来守孝吧,如果不方便来,也没关系,遗诏上有一条:各自在本地哭灵,不必亲临。今晚孤来这里,孤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父皇了,想单独陪陪父皇和四弟。孤在其生的时候没有尽孝悌之义,现在也该补偿了。”
众人表现得有些不愿,但望着裕王坚定的神态,便答应了,众人各自散去。
是夜,吕高留宿裕王府空房,冯保噙着泪水问吕高:“师傅,没想到今生还可以再见到你。您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吕高告诉冯保:“师傅我自从被驱逐出京,本来到了南京,做了书院教师。后来听说你在宫中犯了巫蛊的死罪被处死。本来十分悲痛,但为师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于是来北京调查。最后遇到了孟冲,发现你化名了冯保,在裕王府内。于是为师有心接近高拱。严党倒台后,高拱请徐阶给我安排了个五品的地方官职。最近回京,高拱提出了他的大计划,让我在寿宴当天扮演《西厢记》里的张生,皇上爱美男,所以借机接近了我。发现我曾经是严世蕃的男宠,更是亲近,因为皇上迫于压力,不得不处罚严党,其实心里十分地眷念。高大人本来想让为师去动手,但发现皇上服药的时候根本不让我在身边,而往往让你留在身边。皇上一向多疑,为何有此举动,我们也很诧异。”
冯保感到脑后有阴风在吹,说道:“我每次见皇上,都感觉隔着一层窗户纸。皇上好像总有什么问题对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难道就因为我曾经佩戴的那朵紫薇花很像曹端妃的?那只是巧合。现在我不想要这种让人感到敏感的东西,于是那一年趁太子的葬礼,把那朵紫薇花放在陪葬珠宝里面一起埋了。”
吕高也叹道:“为师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玄机。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你也许不知道现在的民间,那是怨声载道。海瑞那句‘嘉靖嘉靖,家家干干净净’。真的一点不假,就是如此。今天你我里应外合。你在外面处理,为师在后面控制了陶仲文和黄锦,终于干掉了一个昏君,想想多少冤魂终于得以昭雪,曹端妃、那些宫女、太子、胡宗宪、那些仗义执言的大臣、那些无辜的孺子,现在算起来皇上已经吃了上万个小孩的心肝,当然其中还包括那些被贪官私吞的。”
冯保只能默然叹气,突然想到小王爷,觉得今日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了,告诉师傅:“师傅,有件事情我们一直在保密,但今夜可以说了。裕王其实有个小王爷,可是先皇要吃小男孩心肝,所以一直不敢报告皇上。那个小王爷就由我们几个人偷着抚养,如今已经三周岁了。我想,马上小王爷的身份就要公布了。当然,我现在还要去照看小王爷。”
听到这里,吕高有些哀叹:“放心,为师肯定会保密的,这恐怕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小王爷已经陷入名不正言不顺的境地了。裕王即位后,总有人会以此质疑小王爷是否为皇上的亲骨肉,要想保住太子之位就难了。”
冯保说道:“如果保不住,也不要紧,裕王仁厚,一定会为小王爷和母妃李妃安排一个好位置。总不能太难看。现在这个地步,保住该有的,也就该知足了。”
吕高感觉难以接受,只好默然自叹。冯保赶快回去,发现小王爷在孟冲的监护下已经睡着了。冯保心中默念:还好再次见到你了。
第二天,众人前往仁寿宫看望在那里守夜的裕王。裕王眼球红肿,面容憔悴。高拱心疼地问道:“殿下这是何苦呢?你不知道,天下百姓听说先皇驾崩,反而高兴得连夜未眠,很多人在放鞭炮庆祝。”
裕王低声,带着疲惫答道:“高大人你不明白。对于他们,先皇是一个夺走他们骨肉的昏君。可是对于孤,先皇是朕的父皇。如果没有先皇,何来孤?如果没有先皇的皇权,何来孤继承皇位的权利?事件万物都是联系的,都包含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我们谁也无法避免。”
高拱赞裕王精通哲理。徐阶此时奏道:“殿下,由于先皇晏驾是在晚上,所以三天后指的是后天白天。臣等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百官,准备新皇登基大典。”
阿巍突然抱着一堆纸进来,禀报裕王:“这是末将在仁寿宫搜集到的,都是先皇没有处理过的奏章。有的放了十几年,已经发霉看不清楚了。那里还有很多,估摸有几万份。”
裕王一下就打起了精神,吩咐阿巍:“你快点捡一些重要的,孤尽快批阅。争取登基后一个月内全部处理完。”阿巍接旨。
裕王又想到了什么,吩咐徐阶:“先皇遗诏里有一条‘大赦天下’,你们赶快去牢里面传旨,放掉那些犯人。”
徐阶就等着这句话,他早就想释放海瑞了。便带着张居正、冯保一起前往大牢。
徐阶觉得海瑞在牢中受苦了,于是带着二人去买了一些饭食和一壶酒。来到大牢的时候,快到午时。
海瑞浑身披枷带锁,却没有一丝*。备棺上书、视死如归的气概不是什么人都有的。四个月的牢狱生活,他虽然已是蓬头垢面,却没有锉掉该有的骨气。
徐阶看着海瑞如此狼狈,不忍心中一阵酸楚,伤感地走到海瑞面前,问道:“你还好吧?”
海瑞从容地从披散的头发中探出脑袋,说道:“我很好,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徐阶看到这场景,只想哭,默然无语。冯保、张居正也只好低头不语。徐阶含泪用钥匙打开海瑞身上的枷锁,海瑞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冯保低头奉上酒菜,沉重地说:“海大人,这些饭菜是给您的,请吃吧,马上你就解脱了。”
海瑞谢过冯保,笑道:“这监狱的饭菜实在太差。今天真是有劳你们了,我就是来世也不会忘记的。”说完他竟然狼吞虎咽起来。
众人看到这辛酸的场面,纷纷泪流雨下。嗟叹命途多舛,和嘉靖的昏庸无道,暴戾无度。
不一会儿,海瑞吃完了,整理了衣襟。叹道:“可惜现在是冬天,如果是夏天,一般会过来洗个澡的。”
徐阶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海瑞,我这就带你去裕王府里洗澡。”
海瑞笑道:“难得兄台如此眷顾了,算了,错过了时辰,阎王那边不好收人交差。现在马上就到午时了。我们赶快上路,去菜市口吧。”
三人这才明白,他们竟然疏忽到没有宣读嘉靖驾崩和大赦天下的事情。冯保激动万分地告诉海瑞:“贺喜大人,景王昨夜中毒身亡,先皇悲愤以致毒血攻心,驾鹤西去了。裕王登位,先皇遗诏大赦天下。大人,您自由了。”
海瑞没有惊喜,而是蹙眉轻声地问道:“你说什么?皇上,嘉靖皇上,驾崩了?原来你们披孝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冯保点头道:“大人,你终于自由了。裕王一定会重用您,去实现您的理想抱负。让天底下的黎民苍生老有所养,幼有所顾,民殷国富兵强。而不是那个‘家家干干净净’的局面了。”
海瑞此时面部纠缠起来,酝酿一下后,“砰”地一声,海瑞竟然把刚刚吃下去的酒菜全部吐了出来。三人皆慌。
☆、43.隆庆登位接天下 冯保入阁初理事
三人扶起海瑞,张居正和冯保将其带回裕王府内安置。徐阶在牢内宣读遗诏,释放犯人。
而这两天,阿巍不断地给裕王送以前的奏章。裕王夜以继日地批阅,解决了很多问题。腊月十四,冯保前往仁寿宫探望裕王,请示裕王:“如今皇上即将登基。而那个小王爷也该名正言顺地归位了吧?”
裕王头也不抬就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明天登基大典,你就带着李妃和他在门外等候,到时候就上来奏明此事。有朕可以作证,就没问题了。”冯保还准备说什么。裕王却拿出一堆奏章说道:“你一向聪明,处事有方。这里有一批奏章,你觉得合理的,就写一个‘准’字。如果有疑问,就留下来,朕登基后再处理。知道么?”冯保看到裕王太忙了,便答应了。
腊月十五,裕王登基了。卯时冯保就带着李妃及小王爷在下面等候。陈妃看到了他们,阴阳怪气地说道:“妹妹果真有一个小王爷,不对,现在应该叫小皇子了。”冯保紧张地对陈妃说道:“娘娘请不要冷嘲热讽了。我们有分寸的,希望娘娘也不要逾矩。”陈妃大笑道:“你们这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本宫想要做什么的话,何必等到现在,你这个小皇子早就有个三长两短了!”冯保还想争辩,却被李妃拉住了。
朝堂上,登基典礼很快就结束了。马上就是新年了,众人定新皇年号“隆庆”。裕王就成了隆庆帝。谥嘉靖皇帝为“钦天履命英毅圣神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庙号世宗,葬永陵。
接下来,裕王,就是隆庆,宣读了几项公告:第一,先皇时期,江南土地兼并严重,现在勒令兼并的土地必须尽快还给农民,将派专人前往督办。第二,减免赋税。先皇晏驾,这两年的各地赋税酌情减免,也有专人监督,不得有误,决不允许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第三,各地不再严格限制农民选择农作物的种植,农民有权自我选择……
宣读了很久,群臣讨论也持续了很长时间。小王爷有些不耐烦了,对冯保说:“当皇帝这么麻烦么?我长大了也不要当皇帝。”冯保捂住小王爷的嘴,说道:“殿下不要乱说。这里是朝堂。”小王爷害怕起来,不敢乱语。
冯保终于等到殿内张居正启奏陛下:“先皇在位末年,被妖道蛊惑,食用男童心肝。陛下之李妃诞下一小王爷,惧怕被先皇抓去吃心肝,一直由冯保等人秘密抚养,如今已近四岁了。这个陛下也是知道的。今日李妃和冯保已经带着小王爷在门外等候,请皇上宣他们上殿作证,册封其为太子。”
一语既出,群臣面面相觑,议论纷纷。隆庆没有管这些蜚语,说道:“忙完了国事,也该忙忙家事了。就让他们上殿。”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人终于互相搀扶着走上了金銮殿,冯保明显感觉到小王爷的手都在发抖。
隆庆对冯保点了下头,冯保会意:“启奏,小王爷的事,张大人、李妃娘娘、孟冲和杂家都可以作证,今日重开天日,臣等恭请皇上册封小王爷为太子,并给小王爷赐名。”
隆庆笑道:“这事简单,现在马上册封。”众臣都准备贺喜。
突然人群中站出一个人来,居然是海瑞,奏道:“皇上,恕臣越俎代庖管您的家务事。陛下向来在民众中口碑甚佳。如今却突然册封一个太子,未免有些操之过急,难免小人造谣生非。依臣看,不如先滴血认亲,以避天下的是非之口。”
隆庆笑道:“这个简单。请准备。”小王爷听说要割手指,大叫起来“我不要,你们太坏了!”冯保怎么也劝不动,李妃也很焦急,又不敢在朝堂上失态打儿子。
高拱见状,启奏隆庆:“陛下这几日操劳过度,再割手指,恐怕对龙体不利。而且现在有很多证据表明,滴血认亲存在不可靠因素。臣还有要说的就是,按照惯例,册封皇后、妃嫔及皇太子后,各地都会有庆贺活动。而庆贺活动会花去大量的银子。先皇常年怠政,加上年底晏驾,今年的亏空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两。而这些活动又是民情,不好随意废止。所以马上到来的隆庆元年,财政相当吃惊。册封的事情可能要缓几年了。”
隆庆三思后说道:“也罢,陈妃、李妃还有小王爷,朕只能委屈你们了。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各自该有的名分。”两位妃子跪下,冯保也辅助小王爷行礼,三人说:“臣妾体谅皇上困难,遵陛下旨意。”
高拱继续提议:“不过赐名倒是简单。按照宗谱,小王爷的辈分为‘翊’,名中带金,因此臣等建议取名‘翊钧’。”隆庆赞高拱,准。
高拱还没完:“景王殿下随先皇而薨,膝下无子。臣斗胆提议将小皇子名义上过继给卢靖妃为孙,成景王之子,当然还是由李妃、冯保等人抚养。这样既体现陛下的孝悌人伦之义,也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杂碎口舌。当然为了节约,册封典礼也要推后。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如有冒犯,还望恕罪。”
隆庆点点头,说道:“爱卿此言有理。”冯保立刻劝阻道:“可是小皇子就会失去嗣位啊!”
隆庆有些不高兴了说道:“朕还年轻,你这是什么意思?再说,按规矩,如朕膝下无其他儿子,他还是有机会的。”冯保磕头不语。
隆庆继续:“朕为了表达孝悌之意,特意封先皇卢靖妃与朕生母杜康妃同为皇太后。前者为‘圣母皇太后’,后者为‘生母皇太后’。”冯保感觉景王都没了,卢靖妃就一个名分的问题,当然和着众臣的肯定声音随声附和。
隆庆还议政了很久。谈到了很多问题,比如有东南沿海防倭寇的问题,隆庆让李和、戚继光等人严加防范,近期不要回京。并且托人嘱咐他们注意保护、促进海上贸易的发展。然后官员也大调整,徐阶仍任内阁首辅、高拱为次辅,张居正入内阁。冯保、孟冲进入司礼监。海瑞调入浙江。还有就是隆庆将搬到紫禁城居住,不再像嘉靖一样。
酉时议政终于结束了。隆庆马不停蹄地带着张居正、冯保、李妃和小王爷一起去景王府,带着皇太后的朝服,准备恭迎卢靖妃为圣母皇太后。
在路上,冯保小声地问张居正:“海瑞不是徐阁老的挚友吗?既是如此,那就是你我的盟友,为何今日在朝堂上说出不利于我们的话?”张居正告诉冯保:“这个海瑞就是这样,总是坚持自己认为是对的东西,从不妥协,哪怕你是他的挚友,只要认为你有错误,他也可能公开反对你。”冯保叹道:“此人真乃虎痴啊。”又问道:“听孟冲说高拱明明已经知道了小王爷的事,并且也曾尽力护小王爷周全,为何今日提出那些难逃吃里扒外的嫌疑的建议?”张居正笑道:“这就是朝政,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先前高拱的利益和裕王绑在一起,所以处处维护裕王。如今裕王登上了皇位,他就要处处维护他的代言人陈妃了。将来成为太子的,恐怕要是别人的儿子了。”
隆庆仿佛听到了,回头指责两人不要多嘴。冯保只好徒自嗟叹。
卢靖妃一夜白头了,目光呆滞。隆庆小心地叩拜道:“儿臣恭迎母后,以尽孝悌人伦之义。”
卢靖妃像只老母鸡,转头都不利索了,许久才把目光聚焦到隆庆身上。当目光定格后,却如蛇一般突出舌头,阴阴说道:“你尊哀家为皇太后么?是不是要把梁怡也尊为皇后?”
隆庆记不得梁怡是谁了,有些茫然。冯保马上提醒道:“梁怡是景王的妃子。”
隆庆连连向卢靖妃赔罪:“母后误会了。儿臣尊您为皇太后,是看在与景王兄弟一场多年的情分上。儿臣绝对没有苟且*之事。梁怡也还是儿臣的弟媳。母后,她人呢?让她也来庆贺母后啊。”
卢靖妃有些激动,像虎一般问景王:“你准备何时举行册封典礼。”
隆庆有些窘迫地答道:“母后现在就是太后了,拥有太后之印玺。至于典礼,因为财政吃紧,所以只好推后了。”
卢靖妃听完大笑起来,转而变成鹰一般犀利地瞪着隆庆,抓住皇上的衣襟冷笑道:“你个乱臣逆子,说什么陶师傅毒死了皇上,谁信啊?你害死了哀家的儿子,现在又想出阴谋搪塞我们。天下人都知道你安着一颗黑心。哀家告诉你,梁怡已经被送出去了,逃到了天涯海角,你休想占她便宜!”
冯保想去拉住卢靖妃,避免他伤到皇上,没想到卢靖妃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掌把冯保推倒在地,吼道:“你也一样。哀家还没有找你算账呢!”说完又一脚踢过去,正中冯保肚腩。小王爷朱翊钧见状,第一个冲上去,指责卢靖妃:“你这个坏女人!敢踢打我的大伴!”然后转向隆庆道:“父皇,儿臣不要做卢靖妃的孙子。求您了!”
张居正终于将冯保扶起,两人劝解道:“娘娘不要失态,皇上也是好心。”
卢靖妃放下了皇上,捂住自己的耳朵吼起来:“够了!你们这帮乱臣贼子,都跟哀家滚出去,不要破坏了这里的干净。”
隆庆眼中流出了晶莹的泪珠,叹道:“娘娘请珍重,朕绝不会为难您的。冯保,带钧儿回宫去。”人们向卢靖妃告退,各自散去。
回到宫中,冯保带着朱翊钧随着李妃来到了储秀宫。储秀宫原来是嘉靖朝太子朱载壑住的地方。如今这里空落落的。朱翊钧有些害怕,要求冯保陪着睡。李妃答应了。
这一夜十分安静,却透骨的寒冷,皇宫里往往烧地龙取暖。可是储秀宫的设备年久失修,今天用起来,远远达不到温暖的感觉。冯保只好把朱翊钧搂在怀里。朱翊钧问道:“这里是住太子的地方吗?”
冯保答道:“宫里没有这个规定。但很多在这里住过的皇子最后都成了太子。”冯保本以为朱翊钧会因为太子的命运而高兴,没想到小皇子却摇头道:“我不想当太子,不想当皇帝。你没看到父皇今天那么忙,还被那个老巫婆打吗?”
冯保不知道如何作答。朱翊钧追问:“皇爷爷还在的时候,太子是不是那个老巫婆的儿子?”
冯保有感而发:“不是,而是你的二伯父,他名叫朱载壑。他十五岁那年,北方的鞑靼打了过来,被迫去北方和亲。和亲过程中,被杀害,而且至今没有查出凶手是谁……”冯保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小孩子解释这么多纷纷扰扰。
小皇子有些不高兴,冯保哄他快点入睡。
第二天,朱翊钧还没有起来,冯保就先起床把他交给李妃,自己前往司礼监点卯。而储秀宫这边,一大早就来了很多太监、宫女报到,他们是皇上亲自选定赏给李妃来照顾小皇子的。
冯保来到司礼监,孟冲已经到了。孟冲对冯保说:“现在皇上亲自临朝执政,我们司礼监的工作比以前轻多了。不过一些一般的、不是很紧要的公文,还是我们来处理。先帝遗留下了很多没有处理的公文。皇上忙了几天,只解决了冰山片角。剩下的我们就来处理。规矩你懂吧,一些小事,就写个‘准’字,或者是‘已阅’。有问题的,我们集中讨论一下。讨论不决的,就交予内阁讨论,再呈报皇上。”
冯保明白,孟冲不忘提醒:“司礼监代表皇上,所以字迹一定要工整。千万不要潦草。”
冯保开始工作,他惊讶的发现,这些文件的年代真够久远的。冯保居然还发现了一份二十四年前的,问问同僚,这份奏章的作者都死了二十年。冯保不禁感叹。
突然走进一名宫女,孟冲本想阻拦,却发现宫女牵着小皇子朱翊钧。宫女告诉孟冲:“小皇子在储秀宫内寂寞无聊,所以只好来找冯大伴,李妃娘娘拦都拦不住。”
冯保有些尴尬,孟冲笑道:“既然如此,殿下就去找冯保吧。只是不要吵闹,影响我们工作。”冯保却对小皇子说:“大伴在工作,下午申时才能回去。等大伴回去了,就陪你玩好吗?”
孟冲劝道:“你不要忘了,他是皇子。”
朱翊钧说:“大伴,我向您保证,绝对不吵闹。就看看你怎么工作的。”
冯保只好答应了,让小皇子在旁边观看。果然,一个上午过去了,朱翊钧像只小绵羊一样安静。
御膳房送来午膳,冯保要他们多加一小份给小皇子。吃饭时,朱翊钧笑着说道:“大伴的字真好看,我一定要学学。”孟冲显然对这审美观不敢苟同,却没说什么。冯保羞赧地想辩解,朱翊钧却先说:“大伴的工作原来这么简单,就是先看文章,然后写一个准或者知道了。”众人都笑了。
下午,众人集体讨论。轮到冯保了,冯保报告:“今天我看到的主要有这两项:第一是福建巡抚五年前奏,福建一名商人从南洋偷运了一种叫番薯的藤本薯类,以及一种叫番麦的杆状作物。福建近年常有水旱灾害,但这两种作物却能耐住水旱,生长能力强,可以适应红壤、盐碱地、沙地等贫瘠的土壤,且产量高。虽然味道不好,却有很多贫苦农民靠它们充饥。因此福建巡抚建议将这两种作物推广至全国。”
众人都点头道:“要是早几年在各省推广,就不会有那么多饥荒了。这一点马上禀明皇上,下旨推广。”
冯保继续:“第二条是关于原内阁首辅严嵩的。虽然嘉靖四十一年,严党倒台的时候,很多大臣都弹劾了严嵩。可是先帝公认的只有‘改易农田失误’这一条,以及后来严世蕃勾结鞑靼。而这里面又有很多匿名信,弹劾严嵩更多罪状,比如抢占民女等等。我看不如再召开一次调查。”众人也同意。
这次讨论的意见最终禀明了隆庆。隆庆决定立刻派人去调查。接下来,就是新年了。这一次新年过得十分特别,隆庆提倡简朴,没有大规模庆祝,还把宫中存余的粮食、布帛分发给了京城穷人。
隆庆元年正月的一天,隆庆在退朝后召见了冯保和张居正。隆庆说:“关于严嵩新的罪状,现在已经调查清楚,证据确凿。朕已经下了圣旨,一个月内赐死严嵩。还有,马上江南要开始春耕了,也需要有人去各地,尤其是浙江督促还田于民,防止再次土地兼并。再者就是开关通商的事,也需要妥善安排。朕觉得你们二人比较合适,遂命你二人位钦差大臣,前往办理这三件事。”
冯保有些迟疑,说放不下小皇子。隆庆说已经安排好了很多称职的太监、宫女,小皇子绝对比冯保手里带得好。冯保才勉强放心接旨。
正月末二人启程,李妃带着小皇子恋恋不舍地送别。二月初到第一站南京,此时江南春雨连绵,乍暖还寒。两人赶到严嵩府内宣旨,却发现这府也十分气派,看来嘉靖虽然罢免严嵩,那种暧昧的感情真是藕断丝连。张居正劝冯保不要怠慢。两人最终快速走入正殿。周围的仆人惊慌大乱,张居正示意他们不要做声,会放过他们,让他们安全的。
此时严嵩已是白发苍苍,目光凝滞。正在无精打采地弹着琴,弹的曲子竟是冯保的《美男吟》,可是速度极慢,让人几乎听不出来在弹什么旋律。。
冯保拿出圣旨,开始宣读,半晌严嵩还在那里弹琴。冯保才知道,严嵩已经到了耄耋之年,耳背,自然听不清楚。
张居正见状,从冯保手中拿过圣旨,用更大的声音宣读。严嵩才反应过来,琴声在一个优美的终止符后停止了。
☆、44.钦差赐死严阁老 冯保偶遇故美男
严嵩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两人,不禁大笑起来。这也是一个巨头的谢幕,如此气势磅礴,让冯保都快禁受不住了。
张居正也有些招架不住,许久才干咳一声:“严大人,你罪不可赦,新皇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严嵩仍然笑道:“真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们这些卑鄙的鼠辈,利用本人爬上去,现在就急着把我这个老人除去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根本没有赢,输了,输得一塌糊涂。我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据说我朝现在官员的平均寿命是六十岁,我现在快九十岁了。也就是说,我比普通的官员多活了约三十岁。你冯保也就三十多岁吧。怎么样?还是我赢了。”
冯保弄不清楚这话的条理意旨,便什么也没说。严嵩突然凶残地瞪着冯保一字一句地吼道:“我可以预言,我死后不到二十年,你会到阴间见我。不信,你走着瞧!”
冯保不耐烦了,呆若木鸡地说道:“严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警告我,让我明白自己的存在必须依托您的存在?但即便如你所说,我也不亏。因为我还能活二十年,就是我全部生命的四成,我不像你那样贪得无厌。您老人家还是好自为之去上路吧。”
张居正打断了这玄学般的谈话,下令道:“皇上有令,马上赐死。”后面的人端来了赐死的那老三样玩艺,那就是白绫、毒酒、匕首。”
严嵩从台上走下来,看到眼前的三样危险物品。他没有退缩,而是笑着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开个什么赌局?赌我会选什么?”冯保打起冷漠的神色说:“我们不像某些人那样无聊。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不会耽误时间。”
严嵩回道:“你们心里就是这么无聊,你们肯定会赌毒酒吧,因为你们认为老夫怕疼,所以不敢选另外两种。告诉你们,老夫不怕,老夫选最疼的那一种,匕首!”
冯保装着漠不关心的表情,淡淡说道:“随你选什么,我们完成任务就行了。”
严嵩轻轻点头,却默念着“输了”,还微笑着,一边用颤抖的手触摸那匕首,停顿了一下,拿了起来。冯保突然吓到了,害怕严嵩会来刺向自己,连忙躲到张居正后面。
严嵩见状,留下了两个字“鼠辈”。说完,敏捷地用匕首捅向自己喉部。在寂寥中,满座皆惊。而当冯保探出头来时,严嵩已经倒在血泊中。
仆人十分害怕,张居正安抚道:“皇上圣明,只处罚罪臣严嵩。你们也是被压迫的受苦者,各自清算好工钱,打点好回家吧。至于这些家产,如果有谁家里有困难,就跟我说一声,我把这里一些值钱的家具变卖,换些钱资助你们吧。”
仆人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纷纷谢恩。而冯保却感到一阵强烈地头晕。
晚上回到馆驿,冯保感到十分不舒服,简单梳洗罢,便早早就睡了。明天还要赶路,于是不久张居正也休息了。
这一晚上冯保一夜乱梦,梦见陆炳死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你就是严嵩父子的棋子,如果不行动,迟早要被除掉。”接着是胡宗宪在酒桌上突然吐血而亡,冯保害怕自己也被嘉靖下毒了。又梦见赐死严世蕃的时候,严世蕃说出真相后,射了自己一脸血倒在地上。还梦见严世蕃围着自己咬着不放。还有景王死时,吐出的鲜血落在那些绚烂的花瓣上,如同花流下的血泪,倾诉人世间的美男心殇。自己把嘉靖按在水里,嘉靖久久地挣扎,却没有断气。他竟然从水里跳出来,抓住了冯保。自己被逮捕,将要凌迟处死,裕王也受到牵连,当场被赐死。冯保在混乱的场面里,不停地呼喊着,*着……
醒来时,冯保发现自己眼睛看什么都是红的,耳朵嗡嗡直响,鼻子嗅出的是血腥味,舌头上发着苦。手中有着滑腻的感觉。总之五官感觉都紊乱了。
张居正醒了,前去探望冯保,问候:“你还好吧?昨夜就听到你在乱喊。”冯保想说不好,却发现已经无力回答了。
张居正把手放在冯保额头上,发现发烧了。赶快呼唤侍者前去请医生。医生来了,给冯保搭脉后说是惊慌所致,需要静养十多天。然后开了方子走了。
冯保沉吟道:“张大人,你还有公务在身,要去浙江督办还田于民、开关通商等事情。小人帮不上忙,就留在这里养病,你不要怪罪。”
张居正急切地说道:“你真是烧糊涂了,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你?你一个人养病怎么行?”
冯保坚定着摇头道:“大人一定要先去。你看江南的农民马上要春耕了,再不去就晚了,田都已经种上庄稼了,审核田地就只能等到明年了。还有那些西洋商人,他们也是不等人的,马上春风吹起来了,那些商人的帆船也该都来了。大人快去啊。”
张居正握着冯保的手说:“那谁来照顾你?你这让我于心何忍?”
冯保拍打着张居正的手说道:“这是官家办的馆驿,自然可以照顾病人,不会被骗。我们也有足够的银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大人先去吧。”
张居正的眼泪快出来了,问道:“你让我带着伤感的心去处理那些问题,我绝对会无法完成的。你就不理解我的苦心吗?”
冯保紧握住张居正的手回道:“大人你必须学会不要感情用事。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是密友,而是朝廷的大臣。感情这东西是不可靠的,他会骗你。严世蕃死的时候告诉我:付出去的爱,迟早要还的。我不敢苟同。你看陆炳为严嵩一家倾尽一生,换来的却是老来形影相吊,带着那么难以启齿的屈辱死去?”
张居正蹙眉问道:“难道你的意思是……”冯保连忙辩解:“大人你误会了。小人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但我懂得大爱与正义。您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今生今世,唯君马首是瞻。可是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大事。另外话说回来,我们办成了事,皇上肯定会奖赏我们两人,我们不是一起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