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早就在三人惊讶的凝滞中,从龙椅上走了下来,看着碗中的血,也露出了带着怀疑地惊讶。然后望望冯佑,蓦然感到了什么,却说不出。
冯保这才回过神来,对高拱说:“高阁老,现在滴血认亲结果相容,我们有可能是亲兄弟。您也没必要再纠缠了吧,反正也没有办法证明我们不是。”
高拱默默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嘴里小声地念叨:“好吧,你赢了。”不过马上整理好腔调:“启禀陛下,他们是不是亲兄弟,还是不能完全确定。所以还是收为义弟比较妥当。”
隆庆又咳了一声,对高拱说:“爱卿所言甚是。冯保择日前往东厂赴任,刘守有、冯佑两人任其合理调度。”三人接旨谢恩。
在回去的路上,张居正走近冯保,冯保看见他便问:“今天的滴血认亲结果,大人怎么看?”
张居正无暇顾及,告诉冯保:“这不是重点,你不要疏忽大意了。高拱把你安排在什么地方?”
冯保笑道:“东厂啊,多么大的权力,看来我立功了他们也没话说了。”
张居正蹙眉提醒:“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他这样做是想害你!”冯保听后顿时收敛起笑容,问何故。
张居正说:“东厂向来由太监提督,而手下的爪牙也多靠贿赂和裙带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长期和严嵩这些人串联在一起,你只知道陆炳的锦衣卫,却不知道还有东厂也是他们的。所以东厂的名声相当坏。高拱让你去那里,第一让你掉进泥淖,名声洗也洗不清。第二,那边都是有权势的宦官,你根本奈何不了他们。而且他们现在基本上已经落入高拱的手中,你将会成为高拱手中的玩物。”
冯保不觉害怕起来,张居正安抚道:“你先不要急,以不变应万变,我也会想办法的。”
冯保送走了张居正,梁宠和冯佑赶紧上来安慰:“我们会帮你的。”冯保勉强平稳了刚才的情绪。
冯保一行回去了,将这些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先是一怔,似乎想说什么,却马上改口:“这样多好,为娘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做什么,现在既然你们兄弟相认了,也该庆贺一下。你们随我来,有一套新衣裳送给你们俩。”说完指着旁边一小房间。
梁宠似乎有些嫉妒,不过乐意留下,招呼他俩随着母亲去了。
冯保、冯佑来到小房间,看见面前没有衣裳,问母亲在哪里。母亲示意两人小声,说:“有一个秘密,为娘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有原因的。小时候我怕你不懂事,知道后会去闹事。现在你已经成为宫闱之人。我又怕你接受不了这种强烈的刺激。所以不敢说。今天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是不得不说了。”
冯保莫名其妙地问母亲是什么事。母亲问冯保:“你不觉得今天你滴血认亲结果相合很奇怪吗?”冯保抬头凝望:“就是因为有少数的特例存在,我们刚好就是少数的特例,所以今天才蒙混过关了。”
母亲带着诡异的笑问冯保:“你完全相信这是少数的特例,蒙混过关吗?”
冯保不假思索地问:“母亲什么意思?”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瞬间呆滞了,浑身开始颤抖,冯佑没有听明白,问冯保怎么了。冯保没有回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母亲,难道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母亲点头了,说:“就是这样的,你猜对了。”冯佑不明白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母亲安抚着已经浑身开始颤抖的冯保:“不管是什么,你一定要接受。这就是事实。”冯保勉强克制住颤抖,请母亲快说。
母亲说道:“嘉靖十六年,宫里五个嫔妃同时怀上龙种。正逢五星连珠奔月的天象,陶仲文建议宫中这五个嫔妃到外面僻静之处养胎待产。曹端妃和另外一个嫔妃被安排在什刹海边。我们家当时也住在那里,那一年的七月,家里的房子被严世蕃抢占,你的父亲想阻拦,就被锦衣卫抓走。我当时怀着胎,无路可走。碰巧被曹端妃遇上了,曹端妃就把我藏了起来。过几天,那一个嫔妃生下了一个龙子,方皇后的胡公公送来一盒月饼,马上龙子就夭折了。可是先帝根本没有责怪方皇后,这件事情不了了之。那个嫔妃失去了小皇子,马上疯癫了,被关在了疯人院,好像现在都还没死。当时有算命的算出曹端妃将会产下皇子,因此她十分地害怕,如果生下皇子,就会被嫉妒的方皇后害死。结果非常凑巧的是那天我在曹端妃那里产下了一个女婴,曹端妃赶紧用催产药将自己肚中的龙种催出来,果然是皇子。曹端妃赶紧和我交换了。再上报先帝,说产下了女儿,所以那个小公主其实是为娘的孩子,而你,则是先帝和曹端妃的皇子!”
冯保听到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早已丧失了语言逻辑能力,半晌支支吾吾地说:“所以,那朵银色的紫薇花,就是曹端妃送的?”
冯佑也瞪大了双眼,舌头几乎不听使唤了,只是不停重复单调的词语:“怎么会,这样?”
母亲倒是平静地点头继续说:“接下来的事情,想必你父亲都告诉你了。曹端妃托人放了你父亲,写了介绍信在苏州安置了我们。每两个月还派人来看我们。那朵紫薇花正是曹端妃送的。”
冯佑勉强反应过来,说道:“这种紫薇花的银饰在那个年代的宫中十分常见,我一直怀疑我背上的那个不是胎记,而是母妃烙上去的。所以才会跟全儿的紫薇花一模一样。”
母亲安抚着已经是凝滞住的冯保,此时的冯保,怀疑、猜想、惊喜、仇恨……百感交集。母亲郑重地说:“曹端妃嘱咐过为娘,尽量少让人知道,包括你。所以这件事就是连父亲都不知道,一直以为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冯保突然狂叫起来:“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居然干掉了我的亲生父亲!”母亲和冯佑听到这骇人听闻的话,无法相信。
冯佑一把抓住冯保,用冯保难以想象的严厉逼问道:“你再说一遍!父皇是你杀的?你居然是一个弑君的贼子!”
冯保快要在压力下失去了理智,跪在了冯佑面前,声泪俱下地说:“是的,你杀了我吧,为你父皇报仇!”
冯佑拿出母亲裁缝用的剪刀,准备向冯保刺去,却被母亲抓住手臂,那把本来就没握稳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冯保闭上了眼睛。三人沉浸在寂静之中。许久,冯佑终于恢复了理智,把手放在冯保的肩上,安抚着说:“这些都是尘世的宿怨,我不想再管了。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好兄弟,而且是亲兄弟。但今天,希望你也看在兄弟的份上,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冯保睁开眼睛,在频繁的抽泣的间断中诉说:“先帝一直深爱严世蕃父子,严世蕃因叛国罪被高拱处死。先帝因此精神恍惚以至疯癫,经常杀人取乐。道士陶仲文借机向皇上提议食用男童的心肝。当时裕王的李妃产下了龙凤胎,只敢报告生了女孩,那个小皇子就被我偷偷地带了三年。三年内,不知有多少父母失去了孩子,很多夫妇都逃到边远地区避难了。这还不是最坏的,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呈忠言《治安疏》,先帝将其脱衣廷杖,关在大牢,年前处死。更坏的是,接着先帝给了我一瓶毒药,要我每天放一点在裕王的菜里。到年底就可以结果裕王,然后准备退位传给景王。针对这样的混乱局面,裕王召集高拱、徐阶、张居正商量对策,只好采用极端的方法了。那一天,我去参见先帝,黄锦、陶仲文端来心肝汤。先帝喝了第一碗就让他们下去做其他事情,我赶紧偷偷地将毒药放在罐子里。结果这时景王来了,先帝就把剩下的汤赐给景王。景王喝了汤,当场没发作。先帝又带我们去泡澡,当时我衣服里藏了密诏,不敢脱衣服。就在这时,景王发作,吐血而薨;先帝见状吓得中风,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就将先帝按死在浴缸里。今天言尽于此,听凭你发落吧。”
☆、50.冯保提督东厂 梁宠比试箭术
没想到冯佑扶起冯保说:“我们都是潮流中的小鱼,身不由己,我想清楚了,你也有你的无奈。为了裕王、为了天下百姓,你不得不这样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伤害任何一个人。”
冯保含着泪做出这一承诺,不觉身体靠在了冯佑身上。
门外有人敲门,三人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别人说这件事,于是赶快换上灿烂的笑容,前去开门。三人也没统一口信,如果他问起衣服在哪里该怎么回答。
敲门的是梁宠,报告三人,张居正已经来了。
冯保、冯佑连忙前去迎客,张居正急匆匆地过来说:“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明天你就去东厂赴任,注意不要得罪高拱的人。”说完呈上一套东厂统领的服饰。
冯保看到那套服饰,放在上面的是黑色的圆盔,前面是鹿头,上面插着两个角,袍子是黑色的,上面绣着虎的图案。冯保与这么威风的服饰相关,还是第一次,不觉有些紧张。
冯保在大家的劝说下终于从张居正手中接过服饰,庄重地放在桌上,首先将头盔戴好在头上,仿佛是定着个大盆。接着在大家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展开袍子,又带着微颤的手,轻轻地披在身上,一颗扣子接一颗扣子地扣好。
终于传好了,众人都赞冯保英武帅气,母亲此时端着招待张居正的茶水过来,见状也赞不绝口:“我儿穿上盔甲也如此英姿焕发!”
冯保不觉羞赧,说:“我又不会武功,穿着这样的服饰只是沐猴而冠罢了。”众人都笑了。
张居正说:“好了,明天记住点卯,不要迟到。你还有一把刀在那里,只有执行任务的时候才能带在身上,不能带回家的。该注意的,你顺其自然就行了。”
众人皆喜,一起与张居正聊了许久,才送走他。
次日卯时,冯保前往东厂赴任,盛装出发,带着梁宠和冯佑。到了东厂,同僚早在旁边夹道欢迎了。冯保发现,这里基本上都是没有胡子的太监。虽然自己也是宦官,但望着这些面孔,一种奇怪的感觉占据着冯保的心。
冯保先介绍自己,没想到刚一说完,所有的同僚都拿出银两准备打点。冯保望着银子,牢记着吕高师傅教过“不义之财莫取”,坚决不要。同僚再三强调这是规矩,冯保仍然不受。最后梁宠和冯佑喝退了众人。
冯保一一点视名录。也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冯保认为这里阉人太多,阴气太重,需要召见一些年轻力壮的正常男子。同僚唯唯诺诺地没有反对。
冯保接着宣布近期要开展考查,将不合格的人等裁汰掉。众人才大惊起来,连忙劝阻,冯保坚持,再加上两个护卫在旁边,众人只得作罢。
一天的公务忙完,冯保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张居正。张居正严肃地说:“我告诉了你要注意不要得罪他们,你还要得罪,现在怎么办?”
冯保不以为然,辩解:“张大人,我知道您的意思。问题是现在东厂的名声已经这么坏了,我再同流合污,岂不自毁前途。与其这样不如做些改变,让情况好起来,得了民心,说不定可以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梁宠和冯佑也在身边点头称是。
张居正仿佛有别的事,只好继续提醒冯保注意。
冯保接着四处发榜,招募年轻力壮的正常男子入东厂服役。一时间应者如云。冯佑和梁宠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在东厂获得正式的职位,而不是冯保的私人护卫,也参与其中。
考查当天,冯佑和梁宠一路过关斩将,赢得了大众的一片好评。
最后一关是比箭,虽然两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还是积极应对,为大家奉献精彩的同时,也展现冯保积极的精神和力量。
梁宠首先射铜钱,将铜钱挂着十米开外的地方,声称射中铜钱中央的圆孔,而不沾到边。当剑拔弩张的时候,人们安静地等着结果。梁宠在开弓如满月后蓦然发力。箭矢飞梭,远远地正中铜钱中央,果然如其所言,没有沾到方孔的边,四周的人纷纷鼓掌喝彩。
轮到冯佑射箭了,他先是稳重地站定,冯保突然出现在前面,头顶着一个苹果。冯佑说他要射冯保头上的苹果,众人听后大惊失色,害怕冯佑会伤害冯保。
冯保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微笑着站定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示意冯佑准备好了,不会乱动。
冯佑准备开始了,左右上下来回反复,终于调整好了方向。接之开始拉弓,随着弦的绷紧,众人的心弦也开始紧张起来。
随着嗖的一声,一根箭离开了弓弦,冯保闭上了眼睛,众人都不敢看眼前的这一幕。人们表情凝滞在这一刹那。
当人们回过神的时候,众人顺着方向一看,箭镞正中冯保头上的苹果。而冯保毫发无伤。久之众人才一阵欢呼,为冯佑喝彩。
众望所归,冯佑和梁宠都晋级了。冯保根据考核成绩定夺出人选,到了发榜那天,众人围观。冯保本以为用事实说话,众人会十分信服。没想到问题因此激发。
人群中不停传来反对的声音,有嗟叹声、有唏嘘声、也有抱怨、愤怒,人们仿佛对这个结果相当的不满,不仅是那些裁汰掉的、落榜的,就是保留原职的也抱怨为什么有人后来居上。恰若万箭齐发向冯保射来,那天只有冯佑的一根箭,如今是这么多言辞激烈的语言,冯保努力地去解释,却发现只是徒劳,抱怨声更大了。
这时人群中又出现一个硕大的身影,众人安静了下来。冯保本以为情况会有所好转,没想到尖锐的批评变本加厉,来的人是高拱。
高拱气势汹汹地责问:“冯保你在东厂都不安分一点,搞什么武艺考核这破玩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不就是想为用人唯亲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吗?告诉你,如果你再这样胡闹,我是有权力撤掉你的。”
冯保不知如何回答,唯唯诺诺地听高拱继续发落。高拱仍然不满足地絮叨:“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一个阉竖子,你却不喜欢宦官,要招用没有净身的男子。你这不是纯粹脑子有病吗!如果这样,你干脆自己把自己罢免算了!”
冯保喃喃地辩解:“我还是留了一些。再说这里很多事情却是不适合宦官做,比如那些重体力的执勤任务。”
高拱继续教训:“你还敢狡辩!你任用了这些亲近你的美男,就把那些工作了那么久的人罢免了。他们勤勤恳恳你没看到么?”
冯保急切地继续争辩:“他们的勤恳下官当然看在眼里,可是不能以此为籍口就造成那么多冗员,必须精兵简政,让各个职位都有最合适的人选。”
高拱举起手来,几乎快拍冯保了,嚷道:“废话不多说,本官命令你,尽快调整人员,保证那些人不丢职位。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冯保听到这里害怕了,回头望着后面的梁宠和冯佑,他们也无语,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很无奈,不得不放弃刚取得的职位。
冯保还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问高拱:“大人能否通融一下?您看看这名单都已经公布了,这样做,对那些刚录取的新人岂不是很不公平?”
高拱淡淡地说:“这个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冯保终于放弃了,叫人扯下原来的榜单。准备好笔墨,思考着,开始写新的名单。
正在这时,张居正赶来了,看到这对峙着的场景,赶快劝解高拱道:“大人莫要为这样的琐事着急。大人日理万机,能有心关心一下东厂的事的确是好的,可是如今情况变了。如果东厂不跟上变化做些调整,那就落后了。我看不如这样,将那些裁汰下的人调到锦衣卫、司礼监去。他们工作勤勉,也适合在那些地方工作。”
高拱还是摆着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说道:“你以为锦衣卫、司礼监是菜园门,可以说进就进?”
张居正急忙辩解:“下官不敢,可是他们都挤在东厂也是不好,这样传出去,百姓会说阁老小气,这些琐事也要管得这么死。更严重的是,如果牵涉到了圣上,这事就闹大了。损害圣上清誉的名声就大了。”
高拱冷笑道:“张居正你不要危言耸听,你如果再这样牵扯到圣上,用圣上的清誉当赌注吓唬人。本官当即可治你个欺君罔上之罪。居然敢拿着圣上当挡箭牌,你和冯保这个阉竖混久了,学会这胡闹的把式了吗?”
张居正连连谢罪:“大人,何至于如此严重。能做好一点就行了。”
高拱依然坚持:“你不要多费口舌了,冯保,快点调整人员。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没工夫跟你这样邪乎地耗下去!”
张居正也没法了,只好看着冯保停笔准备写新的名单。冯保抬头望了一眼周围那些新提拔的人,包括梁宠和冯佑,心里充满了愧疚与无奈。
正在这时,一个让冯保感觉熟悉的声音传来了:“朕听说东厂开了一个选拔比赛,还对原有人员进行技艺考核,真有此事?可惜朕那几日偶感微恙,未能前来,真是可惜。”众人看去,竟是隆庆皇帝驾到。众人赶快跪下,向皇帝行礼,冯保也暂时停笔,前去叩见皇上。
隆庆让众人平身,亲自走上前来,问还在不知所措的茫然中的冯保:“名单写好了,快给朕看看,有没有一些新鲜清新的面孔?”
冯保颤抖着,看了高拱又看看张居正。前者用鹰一般的犀利看着冯保,后者则面带茫然的无奈。冯保谨慎地拿起先前那张被撕下来的名单交给隆庆。
隆庆说点个名看看,于是一一点名,每点一个名时,都有一个年轻力强的声音向隆庆传递向上的蓬勃朝气,让一直有些精神不振、体力不支的隆庆有了一丝振奋,面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点到梁宠、冯佑时,隆庆特意嘱咐冯保:“你也该避免任人唯亲的嫌疑,不过听说二人箭术特别精湛,上榜确实是名至实归,那就好吧。不过以后这两人一定不要有所偏袒,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让他们多分担一点,让那些新手轻松一点。”
冯保连连允诺。隆庆点名完毕,不觉心情舒畅,开始与众人聊了起来,聊了很多内容,让大家倍感亲切。最后隆庆问:“这个名单好像有些破了,应当换一张好一点的纸写,冯保,你这方面要多加注意啊!”
冯保赶快谢罪,换了一张白纸,将原来的名单誊抄上去。隆庆接过一看,竟然称赞起冯保:“不错,字迹有所长进。你已经适应了这些工作。现在就赶快把它贴起来吧,让大家都明白。”
高拱马上劝谏:“陛下不可,即使这上面的人员都是称职的,那以前的那些被裁汰的,他们更有阅历,应当更加称职。因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这次考核他们发挥不佳,但并不代表他们就应当被罢免,安置他们也很重要。望陛下三思。”
隆庆听后思忖片刻,笑着说:“高大人往常处理问题总是干净利落、井井有条,为何这点区区小事就把您难倒了?依朕看,不如将他们调到司礼监等、锦衣卫、内阁等平形机关,这样各个机关的人员都得到妥善安排,充满各式精兵良将,岂不是更好?”
高拱脸上写着不满,却不敢公开违拗,只好顺从地答应了。隆庆对冯保说:“你这上面还没有该东厂大印,先盖上吧。”冯保遵旨盖印。
隆庆又说:“东厂大印有了,还显得不够,不如再到司礼监盖印,这样就得到了朕的最高首肯,显得更加正规而有说服力。”冯保听了,却劝道:“陛下,恐怕会节外生枝,臣不敢麻烦陛下。”
隆庆又笑了,说:“你放心吧,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不会再改了。你就等着来领取吧。”
高拱此时愤愤地,却没有说什么。冯保谢恩。隆庆将榜单拿走了,临走时嘱咐众人按照这名单安排,各自忠于职守,在自我的岗位上,安分守纪,做出一番事业。众人表示谨记教诲,纷纷谢恩。
高拱持续着不满,当隆庆走后,接踵拂袖而去。张居正贺喜冯保,终于办了一件大事。
过了几天,冯保果然领到了盖上玉玺印的榜单,心情舒畅地开始了新的工作。一日,冯保带着梁宠和冯佑在东厂的档案库里搜查,翻阅着那浩如烟海的资料。翻了几份,冯保发现有些不对劲,问梁宠和冯佑:“你们看这些案子,怎么都没有结果?”
两人接过来一看,的确如此。梁宠立马反应过来,说:“这可能是因为先帝时期,由于长期不上朝,这里的官员也跟着怠慢政务,导致很多案子根本没有去深入办理。”
冯保回想起在司礼监批奏章时的场景,现在与之如出一辙,觉得有必要将这些案子结案了。冯保问梁宠:“那现在去想办法结案,还有没有时间?”
梁宠叹道:“理论上讲,事情一旦发生,蛛丝马迹是抹不掉的,无论过了多少年,人们都可以顺藤摸瓜地查出。问题是这只是理论的情况,在现实生活中,有各种沧海桑田的事情发生,导致情况发生变化。今天的情形跟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就很难,乃至无法结案了。”
冯保坚决地说:“这就是以前东厂被人诟病的原因之一,我觉得现在圣上英明,天下太平,那以前的案子需要来个澄清。不只是这些未结案的,还有那些可能的冤案,在此之后也要重新结算。”
梁宠有些为难,说:“统领还是谨慎一点为好,高拱对你意见很大,如果这样再牵扯起来,会不会又引出别的问题?”
冯保说:“现在已经有这么多问题了,如果多这一个,也不嫌多。相反,如果能解决那些问题,反而对我们有利,让我们东厂的名声有所改善。总之这是利大于弊的。”
冯佑也说:“统领说得有理。相信高拱也不会胡搅蛮缠,他是大人物,懂得礼数。我们做了好事,天下人看在眼里。他也没话说。”
冯保这才露出点担心:“你们二位有信心吗?这个很重要。也是我有些担心的。”
冯佑脱口而出:“当然有,统领放心,我面对困难,从不畏惧退缩。就是有再大的困难,我也会集思广益,想出解决方案。”
梁宠见冯佑这么一说,也不甘示弱:“我也有信心,不比冯佑差,统领相信我们吧。”
冯保见两人信心满怀,感觉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支撑着自己,非常高兴地点头了,三人不禁将手拍在一起,开始讨论着……
这一项工程浩大,持续了几个月。这段时间,三人四处寻访,还派人到外地取证,再组织大的会审。总是起早贪黑,三人都快有黑眼圈了。终于在隆庆二年,把该结案的都了解了。
这一举引起了好评如潮,原来许多在东厂发生的冤案都得到昭雪,受害者家属得到了应有的赔偿。那些靠着贿赂迫害好人的坏人也大多得到了应有的惩处。东厂,一个臭名昭著的地方,如今竟然成了生机勃勃的公正之处。冯保三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居正见状,亲自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贺词给冯保,冯保大喜,将贺词装裱在家中。
隆庆二年四月的一天,冯保正在家中,突然一名神秘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孩,前来拜访。当神秘男子揭开头上的黑布时,冯保发现,居然是隆庆皇帝带着小皇子朱翊钧。
☆、51.续前缘冯母养龙子 陷迷途隆庆封陈后
此时的隆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英姿焕发的裕王了,坐在冯保眼前的这个人明显瘦削下去,身材不再魁梧。头发已经夹杂着花白,额头上皱纹深陷下去,仿佛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让冯保十分担心他的身体。而身旁的朱翊钧,已经长大一点了,似乎懂得了什么,也是一脸的阴郁,全然没有灿烂的童年该有的天真与无邪。
隆庆小声地说:“其实今天朕是偷着来的,真是可笑,朕乃泱泱大国的君主,居然还要躲着藏着。可是不躲藏绝对不行。”
冯保为隆庆的语言感到一丝阴森,十分诧异,不解地问:“陛下为何如此感慨?”
隆庆长吁一口气,告诉冯保:“朕已经中毒了,虽然朕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这件事十有八*九是高拱干的。高拱为了垄断朝纲,就偷偷在朕的饭菜里藏了春*药牡丹红。朕服用后经常神色恍惚,体内十分燥热,经常无法排解。同时高拱不断地向朕进献美女,不仅有江浙、四川、湖广这些地方的闺秀,还有安南、暹罗、天竺乃至波斯、阿喇伯的肤色迥异的美女。”说完隆庆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不顾风度,将衣服敞开,冯保见状赶快掏出手帕给隆庆擦汗,还不停地给他打扇。
隆庆稍稍安定,态度坚决地说:“冯保,你知道朕的个性,朕绝非荒淫的君主,一向洁身自好。即便是被高拱弄上药瘾,无力回天,也不能丧失该有的气节。朕可以向你保证,朕只爱李妃和陈妃两人,准确地说是李妃一人,因为陈妃是迫于高拱的压力在表面上必须要做的。无论那些美女如何地在朕面前挑逗,朕都如木人石心般坐怀不乱。”
冯保安慰隆庆:“皇上真是情深义重,足以彪炳千秋。既然皇上态度坚决,何不一鼓作气,将药瘾戒掉?”
隆庆苦笑道:“你说得到简单,可假若你染上了药瘾,你也会体会其中的痛苦。朕感觉这一辈子都要被牡丹红所俘虏了。”说着,眼泪在他的眼睛中泛着荧光。朱翊钧也懂事地安慰父皇。
冯保看了看小皇子,思忖片刻,对隆庆说:“皇上,高拱这样做真是居心叵测。他目的就是想夺走本属于小皇子的太子之位。只要哪位美女生下了龙子,那她就是皇后,那个儿子就是太子了。李妃娘娘和小王爷就会被打入冷宫。”
隆庆纠正:“如果哪个美女生下朕的儿子,那也将是她的不幸。朕可以基本确定生下龙子后,她会被高拱除去,她的那个孩子会成为陈妃的。陈妃就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李妃和钧儿将会更危险。”
冯保听了,不觉耳后一阵阴风,马上想到更严重的问题:“他们会不会做得更绝,会直接来伤害小皇子?”
隆庆坚定地点头说:“会的!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最近李妃又有喜了,因而没有太多的时间照顾钧儿,经常是那些嬷嬷太监来带。这就给他们一个绝好的空当。前天,不知是哪里来的一碗绿豆粥,给钧儿消暑,还好钧儿没喝,剩下的粥给了一个嬷嬷喝了。喝了后嬷嬷就中毒身亡了。李彩当时看见了,吓得是魂飞魄散。她急忙找朕,朕听说了也是大惊失色。感觉这宫里钧儿是呆不下去了,否则还有接二连三的花招来加害他。所以必须找到一个亲信的人来照顾钧儿。朕想了半天,发现现在亲信的人很少了。孟冲现在已经是高拱的人,几乎完全听信于他,不可能再像原来那样竭忠尽智地侍奉,到了关键时刻肯定会向着高拱而不是朕。李彩提议将李和召来照顾,毕竟舅甥关系亲密,肯定可以。朕也有意将李和召回京城,高拱却坚持让他和戚继光、海瑞守在浙江,理由是倭寇势力太强盛。朕实在没辙了,翻来覆去地思考,最后发现只有你才值得相信了。所以像以前那样,将钧儿交给你,你好生带,等李彩生产完毕并坐完月子,再把钧儿带回去,这样就可以在这一段非常时期,保证钧儿的安全,不受高拱的威胁。”
冯保听了,蹙眉沉思片刻,问隆庆:“可是臣现在经常要去东厂执勤,这段时间小皇子怎么办?带到东厂去吗?不过这样太张扬,会不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呢?”
隆庆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朕会替你安排好的,你就让刘守有和冯佑代你执勤,你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带小王爷身上好吗?”
冯保仍然有些不放心:“如果我擅离职守,肯定会引起流言蜚语的指点,陛下也会被安上各种不好的名声,陛下该如何应付,还望三思。”
隆庆凝重地点头道:“的确如此,可是两害相加取其轻,这些名声问题朕就当是浮云,你也不要太在意。”
冯保蹙着眉头,却突然舒缓开来,带着几分欣喜说:“这一急把臣都弄糊涂了,臣居然忘记了,在臣家中,还有臣温柔的母亲,她很会带小孩,比臣强百倍。”
隆庆也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赞这个主意好,请冯保赶快请母亲过来。
母亲来了,见皇上驾到,连忙恭敬地行礼叩见。隆庆亲手将冯保母亲扶起,说:“伯母不要多礼,朕还有要事相求。”
母亲看着隆庆充满期待的神色,知道大事降临,*地说:“皇上有何吩咐,老身定当身体力行,万死不辞。”
隆庆拉着她的手,连连致意:“伯母何至于此?这件事相当轻松,只不过要尽量保密,不让家外的人,尤其是高拱知道。”
母亲感到有些不解,蹙眉而问冯保:“你知道皇上所谓何事吗?”
冯保轻声告诉母亲:“是帮皇上照顾几个月的小皇子。”母亲感觉奇怪,问为何,冯保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母亲说了一遍。
母亲听后,心情沉重,不知是同情皇上和李妃的无奈,还是在控诉高拱干涉皇室私事的粗莽。总之,心完全向着隆庆。于是郑重地承诺:“这件事老身绝不犹豫,一定帮皇上照顾好小皇子,请皇上放心,老身也在带冯佑的孩子,孩子他母亲去得早,冯佑又不太会带,这一年把以前亏欠他的都补上了,因此也绝不会让小皇子吃亏!”
隆庆连忙问:“冯佑的儿子多大了?”母亲答道:“十三了,比小皇子大八岁。”
隆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那这样更好,小皇子有个大哥哥做伴,就不会感觉空虚了。”
朱翊钧听了,也暂时扫去脸上持续压抑着的阴霾,说想见见那个哥哥。
冯保于是又去把冯邦宁带来,冯邦宁此时已经改成了汉人的发式,他身材高大,已经快超过冯保的母亲了,白皙的脸上写着坚韧,却还保留着少年的稚气,以至于不会是少年老成,见皇上在此,连忙行礼。
隆庆扶起冯邦宁,赞道:“冯保一家真是藏龙卧虎,还有此英俊少年。少年强则家业强,少年知理则家业稳。相信这位将来也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冯邦宁叩谢隆庆,说:“禀陛下,草民正在学习诗书,也在习武,过几年就去考举人,争取文举武举都中一个,光耀门楣!”
隆庆听到这句不禁笑了起来,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么小就有乘风破浪直济沧海的志向。你们冯家已经很光耀了,但有你的存在,将会更加熠熠生辉!”
冯邦宁听到这夸赞,谦虚地回答:“能得到陛下的知遇之恩,小人感到三生有幸。我一定努力学习、锻炼,不辜负陛下的谆谆教诲和殷殷期盼。”
隆庆又指着小皇子说:“这里有一个小皇子,暂且在你们家寄养几个月,你记得不要告诉别人。你们虽然年龄相差几岁,也可以在一起学习玩耍,最好成为好朋友,如此,朕将会十分高兴。”
在冯邦宁给小皇子行礼之前,朱翊钧已经拥过去,问:“哥哥你是不是读书、练武都很厉害?”
冯邦宁面对小皇子,自然十分谦虚:“一般而已,小王爷将来一定比我厉害。”
冯保解释:“小王爷,这位已经十分厉害了,相信将来你会比他更厉害。”
众人听到这反复地还价,都笑了。在愉快的氛围中,冯邦宁带着小皇子先下去玩耍了。“看来他们之间没有隔阂,相处得融洽。”隆庆笑着感到庆幸。
隆庆接下来嘱咐冯保及其母亲:“过几个月朕就亲自来接钧儿,你们就安心带,注意现在孩子大了一点点,就千万不要万事都惯着他了,该批评惩罚的,不要有所拘束,毕竟玉不琢不成器。”
母亲当然很在行,相隆庆保证一定会注意的。隆庆放心了,带着满怀的希望回宫,冯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激情四溢的裕王。
接下来,冯保照常到东厂当差,在梁宠、冯佑二人的鼎力协作之下,工作得十分顺利。东厂的口碑终于慢慢地改善了。在家中,有母亲的悉心呵护,小皇子和冯邦宁共同成长,相处和睦。而高拱的动静也小了,既没有对冯保找碴,也没有在宫中惹出是非,李妃怀胎期间,万事顺利。
一晃到了这一年的十二月,月底的一天,隆庆突然召集所有大臣上朝议事。在朝堂上,隆庆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李妃又产下了一名皇子,按宗谱,取名朱翊鏐,封潞王。
一听到了封王,高拱马上劝谏:“臣斗胆上奏,这位小皇子应当立为太子,而不是封王。”
隆庆不解地问高拱:“两个都是李妃之子,为何上次你说朱翊钧不适合做太子,现在的小皇子就适合?”
高拱郑重地说:“那个大的皇子,先帝之时由孟冲、冯保等宦官在暗处抚养,现在又交给了冯保的母亲抚养。这样必将很难服众,现在朝野上下众说纷纭,很多人都将矛头指向李妃,说这并非龙种。此类虽为流言,臣却请陛下注意到流言可畏。当今应保住来之不易的天下太平,立小皇子才是正确的。”
隆庆问:“那么这样岂不是不打自招了吗?”高拱说:“非也,我们可以用很多其他的理由解释,总之,立小皇子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隆庆还想反对,没想到大部分大臣在孟冲的带领下,集体跪下,请陛下封小皇子为太子。隆庆感到空前的压力,不得不叫来笔纸,准备下旨。
这时张居正出班而奏曰:“现在陛下龙体康健,不应该这么早就料理太子之一类的后事。你们这些大臣,急着求圣上立太子,莫非是有那层言外之意?”
高拱斥责:“张居正你这条毒蛇,就不要再血口喷人了。我们的诚心,为江山着想,此心天地可鉴,不容你造次诬蔑!”
张居正针锋相对:“你还说我,却不看看自己的嘴脸!冯保家里的皇子,明显就是皇上的亲身骨肉,你们再三怀疑,居心何在?”
高拱怒了,几乎要打张居正了,隆庆轻咳了一声,马上劝阻:“高爱卿,小皇子刚出生,前朝最早立太子的,都是皇子出生第二年,爱卿不要急嘛!”
高拱马上转为笑意:“陛下难道忘了,现在是腊月,一个月后就是明年了。”
隆庆没了言语,只好准备起诏。
在这关键时刻,张居正马上劝阻:“陛下,立太子是大事,要祭天酬神,按照惯例,还要大赦天下,去年冯保不是处理了一批冤案吗?冯保罢免了一批曾经祸害百姓的贪官污吏,难道就一下要赦免吗?”
隆庆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急忙停笔,对高拱说:“爱卿啊,你看这件事就缓缓吧。而且你也说过按照惯例,民间和地方官府都会开展很多庆祝活动,现在财政依旧吃紧,还在亏损,就不要再让其雪上加霜了。”
高拱没辙,只好答应,不过脑筋飞转,很快想到招数,说:“臣还有要事启奏,李妃虽然诞下皇嗣,但并非皇上原配。而且陈妃为了避免陛下喝到陶仲文送来的毒药,自己喝了导致堕胎。等于说是救了皇上,如此功在社稷的功臣,应当得到厚赏。再加上这两年陈妃处理后宫事宜井井有条,是皇上的贤内助。臣斗胆提议,请陛下封陈妃为皇后、李妃为贵妃。”
隆庆的脸上露出了烦恼,本想有人劝谏,却发现又是几乎所有大臣都跪下求皇上。张居正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隆庆终于没办法了,只好立诏,封陈妃为皇后,李妃为熹贵妃。
封后的仪式定在了隆庆三年的正月里。隆庆希望这快点结束,以至于给陈妃带上凤冠的时候都没用正眼去看。陈妃喜笑颜开,根本不在意裕王想着什么。众人庆贺陈妃,陈妃一一答谢,敬酒,根本没看到隆庆的脸已经纠缠成了油绳。同时,一旁的李妃也满脸无奈。
封后仪式终于结束了,隆庆像丢了魂似的,立刻带着张居正,向上次那样的装扮着,偷偷潜入了冯保家。
冯保今天没去参加仪式,因为他在东厂还有要案办理。母亲开门,门外两人摘下头巾,示意不要出声,母亲会意,让他们走进院子。
只见院子内,冯邦宁拿着一本《诗经》教朱翊钧。冯邦宁朗诵地声音洪亮、吐词清晰,更重要的是,他还能给朱翊钧详细地讲解,不仅是字词含义,还有词句背后的深刻内涵。朱翊钧似乎很喜欢这种声音,也基本理解了,很快就会背一首《无衣》了。
隆庆不禁对着张居正感慨:“或许在普通的官员家里,像你和冯保一样,孩子过得都这么快乐,兄弟之间,包括同僚的儿子之间,都像他们这么融洽。”
张居正回答:“非也,这只是一时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切都是变化中的。倘若局势发生改变,这些无辜的孩子往往也会成为冤魂。恕臣直言,陛下的李妃曾经也是如此,还是陆炳保住他们兄妹的。”
隆庆眼中露出伤感,张居正马上说:“皇上恕罪,微臣失语。”
隆庆叹道:“你没有说错什么,而且事实比这更严重,朕自从登基后,倍感体力不支,经常出现身体不适,可能馀年无多了。”
张居正忙着宽慰:“陛下还年轻,才三十多岁,你看先帝吞食大量丹药,最后在中毒的情况下还活了六十岁。”
隆庆又被刺到痛处了,说:“可是朕比先帝更惨,还是被迫地染上牡丹红药瘾。朕努力地克制,却还是被牡丹红掏空了身体。牡丹红让朕开花灿烂,然后马上凋谢,灰飞烟灭。”
母亲总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为好。冯邦宁带朱翊钧玩了一阵,才发现皇上来了,连忙带着皇子前去叩见皇上。
隆庆让朱翊钧过去,说:“钧儿,你过得开心吗?”朱翊钧点头,说:“在冯大伴家里,比在宫中舒服多了。”
隆庆接着问:“你想不想跟父皇回宫?”朱翊钧马上摇头说:“不想,宫中不好,有那么多坏人。”
隆庆蹙着眉却笑着说:“那好,父皇就不带你回宫了。不过你要向父皇保证,以后要快乐地活下去。”
朱翊钧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当然,你看儿臣现在不快乐吗?还有,父皇已经封了陈姨为皇后,她肯定会不喜欢我的。所以儿臣绝对不能回宫了。”
隆庆听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打起笑颜对儿子说:“好,父皇就成全你,你在冯保家里要记得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期盼。”
朱翊钧坚定地答应,同时也希望宫中的弟弟能健康成长。隆庆感到了这份深情,不禁笑了。
张居正提醒隆庆:“陛下该赶快回去了。”
☆、52.波斯女献舞和冯保 陈皇后荐妃联高拱
张居正说:“陛下,按照规矩,陈妃在宫里等着您,您还是回去吧。”
隆庆极力地摇摆说:“朕不要!不要牡丹红,不要美女!”
张居正却带着哀愁地劝隆庆:“皇上,遵照祖制,今晚需要留宿皇后那里,所以还是回去为好。”
隆庆终于无奈地答应了,离开了冯家。带着皇权的桎梏奔向宫中。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隆庆留在宫中,上朝次数逐渐稀少。还好高拱不像严嵩,天下苍生过得还算安稳。冯保掌控东厂,暂时没有大规模的冤案发生。张居正处理政务有方,各地财政状况有所好转,亏空逐年减小,到隆庆五年,基本接近收支平衡了。倭寇有戚继光、李和等在防范,逐步减弱了,江南沿海开关通商规模扩大,瓷器、茶叶和丝绸远销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