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没有愠色,只是感叹:“功高盖主是大忌。不过眼下梁邦瑞有没有功。这都还是个问题,更不要提功高了。”冯佑安慰:“也许他只是感觉不好,比起那些提前一天交卷的,还算好的。”冯保只好感叹,但愿如此。
冯保突然提出去找张居正,可是冯邦宁告诉他:“张大人还不能出来,还要参加改卷统计工作。可能还有几天。”冯保只好暗自嗟叹,祈祷张居正平安完成工作。
冯保突然关切问梁邦瑞:“听你父亲说,你在考场里不停地咳嗽。怎么回事?”梁邦瑞赧然一笑,说:“最近偶感风寒,并无大碍。考试虽然很劳累,我还是可以挺过来的,毕竟我都是经过了乡试会试的。”冯保放心地点点头。
又等了几天,万历召集张居正和冯保入见。冯保此时看见张居正,惊讶地默然无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两个月,恍若隔世,张居正几经满头白发,皱纹满面,形神疲惫,气血壅塞,不停地咳嗽,手里拄着拐杖。被万历安排坐着。
万历见状,连忙向冯保解释:“张先生为国操劳,以至于斯,朕深感其功勋昭著,怜其勤勤恳恳,特封上柱国。”
张居正连忙用颤抖的语调启奏:“臣今老矣,伏岂陛下,特出睿断,博简忠贤,赐臣骸骨生还故乡。”
万历却摇头说:“爱卿乃国之栋梁,朕受先帝遗诏和母后的嘱托,岂敢有所违逆?朕还特有赏赐。”宫女端来了一件白金麒绣御膳坐蟒。
张居正努力想站起辩解:“陛下,老臣何德何能?怎敢受此大礼?”万历连忙示意宫女扶张居正坐下,强有力地嘱托:“爱卿切莫辜负君恩,朕授予大礼,定有所托。还望张先生将来一展宏图,为大明再创辉煌。”张居正只好谨慎地谢主隆恩。
万历安定下张居正,开始进入正题:“今天朕召集两位爱卿,就是为了这次殿试的事。张先生已经评卷完毕,这就是一份名单,请冯爱卿过目。”
冯保接过榜单,仔细一看,心如撞鹿,梁邦瑞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三个,中了探花。
冯保心想:这个梁邦瑞,自己没点底气,弄得我吓了一跳。
万历却笑道:“这榜单上的名字很多,张阁老说要广纳人才。朕也听说里面有许多有用之才。正巧,与朕双生的姐姐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一直想让朕帮忙物色一个,这么多人,朕的确有些为难。爱卿见过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冯保心中咯噔一下,从潜意识里就觉得梁邦瑞是个合适的人选,连忙向万历举荐:“探花梁邦瑞,相貌不凡,皮肤白皙,髭须干净,目若朗星,唇如涂脂。生性和善,才华横溢,的确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万历将信将疑,再次确认,冯保一再强调:“大略如此,其实过之。”万历问此人在哪,冯保含糊回答:“被臣安置在馆驿,等候发榜。”万历大喜,请冯保快带梁邦瑞过来。冯保刚得令,突然张居正捂着胸部开始剧烈咳嗽。
冯保的心被猛烈地牵扯着,请求万历批准让他带张居正回去。没想到万历说:“朕如此器重张先生,怎能为难他,让他带病一个人回去?朕会安排大内高手护送的,爱卿有公务在身,莫要废离。”张居正勉强止住咳嗽,虚弱地告诉冯保:“我不碍事,你快把他请来吧。”
冯保暂放张居正的病情,飞快地回家,注意后面没人跟踪。找到梁邦瑞,告诉他这些事。梁邦瑞顿时喜不自胜,激动得几乎忘记该做什么。冯保赶紧告诉他要去参见皇上,该怎么跟皇帝说。还好梁邦瑞比较机灵,一点就通。
冯保带着梁邦瑞再次出现在万历面前,这时张居正已经离开。万历看着眼前的梁邦瑞,的确很儒雅,身材却显得有些单薄,于是问:“你身体如何?”
梁邦瑞从容而拘谨地回答:“禀皇上,臣其实是孤儿,在鸡鸣寺被和尚抚养,长期吃素,所以身体很单薄。但臣没有大的疫病,请陛下放心。”
万历却感叹着:“你们这些来自民间的读书人,为了功名,长年苦读,没时间锻炼。不像朕,博览群书之余,经常蹴鞠、骑马、射箭还有凫水。所以朕才有旺盛的精力处理国事。”
梁邦瑞连忙说:“陛下圣明,深谙养生之道,堪称群臣万民之楷模。臣定将效仿陛下,今后积极锻炼,不辜负君恩。”
万历含蓄笑道:“你更应该锻炼,因为你的健康还关系到朕的外甥。”梁邦瑞露出几分羞赧回答:“臣定当尽心尽力,为皇族开枝散叶做出自己的贡献。”
突然帘外传来箫声,吹奏冯保的《美男吟》。两人顿生疑虑,万历笑着合掌说:“朕把姐姐请在了帘子后面,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如果满意,她就吹奏《美男吟》。想必刚才你的表现甚好,让她满意了。这门亲事基本确定了。”
梁邦瑞欣喜若狂,激动地请万历让他与公主相见。万历却说:“按皇族的规矩,公主成亲前是不与驸马相见的,以免驸马始乱终弃。当然你现在没见公主,还有权选择反悔。朕不会怪罪你,也将保留你的官职。”
梁邦瑞低头思考了,冯保却迫不及待地提醒:“我见过公主,长得貌若天仙,德才兼备。你就不要推辞了。”
万历斥责冯保:“大伴,现在就是检验驸马的真心的时候,你怎么可以妄自搅局?”冯保赶快磕头谢罪,万历又带着笑容问梁邦瑞:“你不要听他的,无论答应与否,朕都会给你幸福。”
梁邦瑞却笑道:“皇上,臣当然答应,能吹出如此优雅的乐曲,可见公主一定贤淑。”万历连连称道,梁邦瑞还说:“臣乞求陛下,不要责难冯大人,毕竟他也是出于好心。”
万历满面春风地说:“朕自然不会怪罪冯大人。朕还有求于他,既然你是孤儿,又没亲故,那就让冯大人继续安排你吧。”
冯保连声恳求:“陛下,臣伏乞,望答应驸马暂住我家。有驸马光临,寒舍当蓬荜生辉。”
万历爽快地答应:“甚好,难得爱卿有如此之情。当然,你和令堂也要好生照顾驸马,如有闪失,朕可要怪罪下去的。”
冯保连声应诺,梁邦瑞谢皇上隆恩。
冯保装模作样地送梁邦瑞回府后,马上告知家人:张居正现在病得很重,需要看望。冯佑表示准备前往。梁宠也想去,但冯保告诉他:“你就多陪陪你儿子吧。”梁宠看着儿子,答应了。
冯保和冯佑来到了张居正家门口,轻轻敲门,半晌才有一个小童开门,引两人进去,告诫他们坐着等一刻,然后去沏茶。两人只见张居正躺在病榻上,外面挂着珠串帘帐,帘子外面的桌上明晃晃地点着七根蜡烛。
冯保看到这一场景,心痛万分。他赶快冲过去,绕过蜡烛,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时就揭开了帘帐,看到的是张居正披散满头白发躺着,已经闭上了双眼。
冯保惊呆了,赶快拉着张居正的手,顷刻之间泪如雨下,哭喊声却把张居正弄醒了。
张居正看着眼前的冯保,立即猛烈地咳嗽。冯保抬头一看张居正醒了,立刻破涕为笑,呼喊:“你把我吓死了。”
张居正几乎要斥责了:“你知道这是干什么吗?相传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的过程中病倒在五丈原,就用七星灯续命的方法,结果魏延闯了进来,把灯弄熄了。诸葛亮由此折寿,病死在秋风五丈原。今天我也感到大限将至,故点七根蜡烛,想仿效此法,你却贸然进来。由此观之,吾命休矣!”说完开始歇斯底里地嗟叹。
冯保拉着张居正的手含情脉脉地说:“不会的,那些都是传说。大人是不是命题、评卷太辛苦了?以后不做这些事就行了。现在已经获得了胜利,可以功成身退了。等梁邦瑞做了驸马,我们就一起带着家人隐退到浙江海盐县我们观潮的那个地方,延续我们的美好。”
张居正打断冯保:“现在已经没机会了。”猛烈咳嗽几声又说:“你还有明天,可以天荒地老,我已经是风烛残年,即使这次命题、评卷逃过了一劫,以后还有更艰巨的人物。老夫怕再难挺过来了。”
冯保还想继续安慰,张居正却说:“现在,我还想听你弹琴,这样会好过一些。”冯保赶快擦干眼泪。冯佑知道琴在哪里,连忙端来。
冯保勉强收起愁容,调动激情,轻抚琴弦,再奏一曲《美男吟》。可是不管冯保如何调动曾经的激情,都无法弹奏出原来的风味,仿佛此曲已成广陵绝响,不能余音绕梁,只能颓然从门缝中流出。
张居正在琴声中安眠,梦中眼角流下了热泪。
接下来,张居正虽然名义上还是内阁首辅,万历考虑他体力不支,便准其在家休息,除非是重大的事情,都由他人代劳。冯保也经常探望,把事情主要安排给梁宠和冯邦宁。
梁邦瑞与长公主的婚礼在即。李和突然求见陈太后,屏退旁人后,李和报告:“娘娘,臣又有天大的消息。”
陈太后不解地提问:“上次你说你在殿试监考人员中安排细作,打听到梁邦瑞其实是刘守有的儿子。本宫觉得你还没有确凿证据,刘守有那天在考场里的多疑并不能完全作证。”
李和激动地说:“这回就让这件事板上钉钉了。臣最近又从细作口中得知,那个档案上化名刘守有的人,其实就是以前景王的大伯子,就是梁宠。”
陈太后惊讶得目瞪口呆。身旁的靖娘马上拍起脑门说:“难怪,我怎么都觉得他和梁宠很像,就是没有反应过来。”
陈太后撑着脑袋仔细思考,半晌得出结论,对靖娘说:“现在我看,那份密诏就可以给他看了。”李和不解地问那份密诏是什么。
陈太后神秘一笑,请靖娘把藏好的嘉靖真遗诏拿来。李和一瞥而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太后:“难道我们都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陈太后摇头说:“当然不是,由于景王没有子嗣。所以这份遗诏在事实上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和问:“没有意义的东西有何用,放在这里还可能引起别人的口舌,还是扔了吧。”
陈太后不以为然:“你没有仔细想,因为嘉靖先帝驾崩的那天,是冯保出来传召的,而那份遗诏上字迹是张居正以及老师徐阶的,所以张居正和冯保就毫无疑问地背上了私改遗诏的罪名。这样的罪,他们还能活吗?”李和点头,继续问为什么不早点公布。
陈太后说:“那是因为那时你的妹妹还有大权在握,皇上和张居正冯保两人关系紧密,我们不可能利用这份遗诏扳倒冯、张二人。现在皇上和两人已然生出间隙,再一挑拨,就会让两人永无翻身之机会。”
李和自告奋勇:“让我去告诉皇上。”陈太后制止:“不可,我们还要继续放长线,就是让刘守有,就是梁宠,也背叛冯保,我们才得到一个大帮手。”
李和问怎么办。陈太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公主的婚礼如期而至,冯保却没有去,因为需要照看张居正。婚礼过后,万历赐给梁邦瑞一套私宅,准备其与公主同住。
国舅李和却反对:“公主久居皇宫,尚不习惯外面居住。况且公主将要与皇上和太后分开,避免日后过度思念,不如再待在宫中一个月。”
万历觉得舅舅言之有理就答应了,这一个月中,梁邦瑞每天来宫中探望公主,准备过后接公主赴那座还在装修中的宅子。梁宠每日亲自护送儿子。
☆、68.驸马爷飞来横祸 张居正长逝沉疴
张居正已如夕阳西沉,奄奄一息。冯保每日观测张居正的病情,发现他的脉象逐渐紊乱,经常出现骤停。冯保一直让张居正多吃点东西补充身体,没想到后来吃什么都会便血,甚至下咽都出现困难。张居正自知不起,劝冯保放下他,不要耽误了公务。冯保坚持说舍不得张居正,总是陪着,还想尽一切理由安慰。
梁宠照常带着儿子准备进宫见公主,已经是第二十天了,新房布置快完成了,十天后就可以搬过去了。而冯保一大早就带着冯佑去看望张居正,这一天,冯邦宁也坚持去看张居正,冯保便答应了。
送梁邦瑞见公主的事,梁宠并不想动用锦衣卫,因为锦衣卫事务繁忙,不便占用,况且自己的身份也不宜暴露。
当快要到宫门口时,突然四面冲来四个蒙面人,梁宠赶快拔出长刀,做好迎战准备。四人冲过来,与梁宠对打。梁宠虽然武艺高强,但以一敌四的确有些困难。梁邦瑞在一旁看呆了,禁不住呼喊出来:“爹,小心!”梁宠发现他露馅了,赶快喊:“不要管我,快进去。”
梁邦瑞心里顿时像麻绳缠绕般纠缠,若是进去,父亲将会有危险,若是留下,自己不会武功无济于事,还会暴露父亲身份。
梁邦瑞还在犹豫,突然四人中有一人从僵持的阵势中冲出来,在人们都没反应过来时,一刀已经砍在梁邦瑞喉部,只见得鲜血直流,喉管切断,梁邦瑞倒在血泊中。
梁宠仿若被惊雷击中,疯一般地冲过去,一剑向那个行凶的人刺去,正中后胸,那人顺势倒下,口中却喃喃地说:“是冯保厂公逼我们做的,他担心……”然后就咽气了。
梁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拔剑直指后面的三人厉声而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三人连声说:“的确是冯公公逼我们做的,还把虎符给我们了。”说完,扔出一个虎符,赶紧落荒而逃。
梁宠没有心情再去追赶四人,狠狠地将剑插在地上,抱起血泊中的儿子,怎么摇都无法唤醒。梁宠几乎崩溃了,只能仰天长啸。
张居正家中,张居正突然在榻上坐了起来,拉着冯保的手,久久地不愿松开。冯保安慰道:“我已经请了多位名医,经过筛选,已经有了最好的方法,相信大人在悉心治疗下,定会好起来。”
张居正摇头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皇上还没来看过我,也许他早把我弃之如敝履了。”冯保挂起苦笑说:“也许皇上认为大人肯定会好起来的,不是吗?现在皇上也能日理万机了,大人不感觉高兴吗?”
张居正叹息着摇摇头,终止了这个话题,转而问:“我们在各地开的慈善堂,现在运行得怎么样了?”
冯保回答:“蔚然成荫,惠及很多贫苦民众。人们都有较好口碑。”
张居正继续问:“如今天下之田,分摊合理吗?”冯保回答:“几年前就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现在各地基本实现旱涝保收,粮食充满粮仓。”
张居正还问:“当今下层民众,负担得起赋税吗?”冯保答:“有了一条鞭法,下层民众承担得起赋税。”
张居正费劲地盯着冯保再问:“如今财政还有亏空吗?”冯保谨慎地回答:“我不太清楚具体数值,但可以确定没有亏空。”
张居正忽然躺下,换上幸福地微笑称:“万历新政做到这一地步,我死而无憾了。”
冯保拍着张居正的手说:“大人怎可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相信自己,会好起来的。”
张居正却迷离着双眼说:“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可以交差了。”
冯保默默地看着张居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冯邦宁却过去,也握住张居正的另一只手说:“大人是可以功成身退了,休息好了,就可以去隐退,就去您最喜欢的浙江海宁盐官镇。”
张居正脸上持续安详地微笑,闭上双眼默念:“很好,我又看见钱塘江的潮水了。如千军万马之势向我们袭来……”
声音戛然而止,三人却等待着,期盼听到张居正继续描述那美丽的画面。可最终噤若寒蝉,三人凑过去一看,张居正已经停止了呼吸。
冯保拉着张居正的手,沉默片刻后说:“是的,我也看到了,潮水正向我们袭来,十分汹涌……”一语未毕,泪水就如同潮水般流下。冯佑和冯邦宁也伏在床旁,恸哭起来。
冯保突然起身,蹒跚着脚步,低沉地说:“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我还没送你,现在,只有我的琴声相送。”说完回到了那琴旁,又开始弹奏《美男吟》。
这一次弹奏,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一盏盏灵前烛灯,在风中摇曳。冯保努力地谈着,却几次泪流满面而不得不停下。泪水不时地落在琴弦上,发出珍珠碰撞的声音,像是在伴奏。
正在这时,一个彪形大汉破门而入,一把剑直指冯保,剑锋如寒光,从其左耳擦过。冯佑和冯邦宁大惊,连忙叱问:“你要干什么。”冯保却相对平静,幽幽叹道:“张大人说得没错,钱塘江的大潮已经袭来,将要吞了我们。”
没想到后面传来梁宠的声音:“你老实交代,给你个痛快,你为什么要杀梁邦瑞。”
不知是不是心伤让冯保产生了灵感,他隐约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冷静地说:“不是我干的。”
冯佑父子赶快上去,拉住梁宠劝解:“这么多年,冯保的为人你还没看清楚吗?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梁宠霍然把剑插回剑鞘,吼一声:“好的,既然你们死不承认,那我们到皇上面前评评理。”
冯保平静地说:“正好,张大人刚刚升天了,我们正好去报丧。”然后从容地在梁宠的胁迫下前往宫中,冯佑父子跟着。
宫中,李太后和万历在一起,李和正向他们报告:“驸马梁邦瑞在今日入宫探望时被刺客杀死,梁宠当时在场,杀死了一个刺客,刺客死前说是冯保派去刺杀的。”
李太后率先拊掌痛哭起来,大喊:“这天杀的刺客,真该碎尸万段,你这让哀家的女儿以后怎么过活?”万历也带着哀伤,却平静地请母后不要过度悲伤。李太后忽而稍平静,急切地说:“一定不是冯保干的,他不是那种人。”
李和也流出了眼泪说:“可是刺客留下了东厂的虎符。”李太后目瞪口呆,连说:“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不要诬陷冯保。”万历却叹道:“人心不可斗量。”
没想到正在这时,梁宠带着一干人求见,李太后急忙将其宣进来。李太后本想问冯保,梁宠先开口:“臣刘守有启奏,臣今日护送驸马梁邦瑞入宫探望公主,没想到在宫门口遭遇歹徒行凶,驸马不幸身亡。臣没有尽职尽责,罪该万死。然臣将功赎罪,杀死了首犯,首犯死前招供是东厂厂公兼司礼监总管冯保所为。从犯扔下虎符为证,然后畏罪潜逃。”
冯保带着哭红的双眼平静地辩解:“太后娘娘请明察,不是臣干的。”冯佑也连忙解释:“如果是冯统领干的,那么就不会让那些人留下虎符等把柄,这样岂不是太愚蠢了。”
李和争辩:“这就是诡计,冯保利用皇上和太后的信任胡作非为,还用这种方法炫耀,完全有可能。”
李太后咬着嘴唇颤抖了很久才喊:“够了,请问如果是冯保干的,他的动机是什么?两位请解释?”
梁宠犯难了,他不敢把真相说出暴露自己身份,也怕冯保狗急跳墙揭穿他。李和立即回答:“臣听说梁邦瑞其实是南京一富商的儿子,贿赂了冯保和张居正,让其伪造身份,考上探花,然后当上驸马。可是听说后来他们放了冯公公的鸽子,没有给预期的钱,冯公公便想撕票了。”梁宠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离奇,但出于对儿子的留念,没有做声。
冯保还是平静地反驳:“若真是如此,那个富商岂不是太傻了?”李和赶紧说:“这有很多种原因,有可能是送钱的人被劫了没法送钱。”
万历东张西望,最后低下头,不发一词。李太后仔细思索后说:“那何不请张先生来对质?”
冯保听到这话,泪水夺眶而下,说:“张大人,已经去了,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
李太后顿时瘫坐下去,万历赶快扑到母后身边,对众人说:“你们先回去,等我们继续调查后再做定夺。”
冯保等人木然,半晌才反应过来,告退。梁宠忿忿地,只好也告退,可刚出门时,李和拦住他说:“我有件东西给你看。”梁宠不解,李和强调:“对你有利的。”梁宠就跟过去了。
李和把梁宠带到仁寿宫去见陈太后。礼毕,陈太后拿来嘉靖先帝的遗诏,梁宠看后也大惊失色。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便谨慎地问:“娘娘,不知这份遗诏与臣有什么关系?臣是隆庆继位以后才来京任职的。”
陈太后阴阴一笑说:“你骗不了本宫,你不用管本宫的方式,你的身份已经让本宫知道了。你就是景王妃的兄长梁宠,刘守有只是你的化名,是也不是?”
梁宠已经经历了心碎,现在又要经历恐慌,面色苍白,一时语塞。陈太后笑道:“你不用紧张。本宫也知道你是出于无奈。只好委身于冯保。可是现在张居正已经死了,冯保是独木不成林。良禽择木而栖,你难道不想吗?”
梁宠心里很乱,经过半晌纠缠,才说:“请娘娘示下。”
陈太后说:“只要你肯作证,冯保收受过大量贿赂,哪怕你不知道他拿贿赂的钱干什么都行,只要这一条,我们就可以成功。当然你的身份也可以一直隐瞒下去,想想看吧。”
梁宠想着与冯保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强烈地觉得,以往的那些事情都是一场骗局:骗自己到严世蕃府里,严世蕃死时把自己归为朝廷钦犯,只能以化名行走江湖,还丢弃了儿子。然后冯保为了夺权,借口是为了天下苍生,杀死了嘉靖先帝和景王。接着把自己骗到北京在他身边任职。这还不够,现在又把儿子梁邦瑞骗倒,引入诱饵后,销尸灭迹。一切顺理成章,冯保原来处心积虑地下着一盘大棋。
梁宠最后沉重地点头:“臣会意,还望娘娘日后关照臣。”李和拍着梁宠的肩膀说:“这个你放心,陈太后的口碑相当好,说一不二。况且如果冯保栽了,你的身份也就没有人证了。有怀疑的人也会空口无凭,所以不会为难你。”
梁宠继续点头,李和拿出一些纸张,向梁宠讲解……
冯保三人黯然回到家中,母亲看到三人销魂的模样,知道大事不妙。冯佑向母亲讲述了当日发生的两场惨案。母亲顿时潸然泪下。
冯保独自坐下感叹:“张大人走了,我们也该离开了。母亲,这场官司有李太后帮忙,肯定不会输。然后我们就归隐江湖吧。这也是张大人最后的念想。”
母亲默默点头,却已是妆泪殷红。
万历听闻张居正逝世,宣布厚葬之,并辍朝七日。冯保知道这段时间前去打扰不好,便准备等到七日之后,却发现七日之后万历还是不上朝。冯保决定亲自入宫递交辞呈。
冯保带着冯佑父子入宫,此时万历带着忧伤,却显得十分勉强。冯保向万历递交了三份辞呈,这是司礼监总管、东厂正副厂公、骁骑统领三份。
万历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居然泛起了微微的笑意说:“你们集体辞职,隐退江湖,如此甚好。不知你们准备去哪里?”冯保回答:“浙江海宁县,那个可以观潮的地方。”
万历拍掌笑了,说:“冯公公,难怪你去浙江,浙江从严嵩再到高拱再转到你的手里,这利润是翻了两番还是更多?”
冯保马上辩解:“这是张大人给臣留下的薄田还有房屋,其实他早有归隐之意,可是朝堂上还有很多大事没有做完,所以不能离开。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如今只能我一家人完成我们的约定了。这是他临终前最后的嘱托。”
万历没有多说,只是拍手,屏风后出现了两人,居然是李和及梁宠。他们手里拿了一堆纸。冯保感到一阵杀气,问这是干什么。
李和面色冷峻地宣布:“司礼监总管冯保及内阁首辅张居正相互勾结,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罪状罄竹难书。特罢免,各地家产全部充公。”
冯保立刻想起来他们所指何事,连忙辩解:“那些都是臣与张大人收编了严嵩、高拱等官员的巨额私家财产,用来散赍穷人的,大人不信到各地查证。”
梁宠说:“下官跟随大人多年,深知大人底细。你把大部分钱收入自己腰包,然后用少数钱充点门面,以愚弄天下臣民。下官可以确信,冯保家里有一把琴,其实原来是严嵩的,证明其居心不良。今天我要替天行道,揭发你,以求陛下宽恕。”
万历突然换上了凶狠的表情,像一只成年猛虎,指着冯保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何话可说?连你的下属都能作证了。看来你在浙江的那座宅子也应该在其中吧。”
冯保连声辩解至失语,冯佑也强调:“不是这样的,我哥的确是将钱拿去资助穷人,没有干贪赃的事情。”万历根本不想听,敲着桌子喊道:“你们不要狡辩了!”
冯邦宁赶快拉着冯保提议:“伯父快去找李太后,她一定会说公道话的。”万历问他说什么。冯邦宁大声启奏:“陛下,您在冯家长大,你难道没看见吗?伯父带了陛下十年啊!那样一位有善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的事情?”万历冷峻地说:“我说过人不可貌相。还有,朕在你家的那十年,是朕最感到恶心的地方,汝等休要再提。”
冯邦宁又说:“陛下可以问问李太后,她一定清楚。”万历还是冷峻地说:“不好意思,母后因为最近的事情很伤心,身体不好,所以不方便出来见人。”冯邦宁愣住了,不相信这个曾经的弟弟会如此绝情。
万历仿若无事地说:“冯公公,我还是给你留一条路,以往那些犯了错误的大臣,如果他们地位很高,刑不上大夫,他们就被送到南京或者其他地方,在先帝灵前种菜。你们一家子不是要归隐吗?这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三人大惊,但眼看着圣旨已经下了,不得不从。垂头丧气地回家。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后不久,万历帝将张居正、冯保两家全家亲族抄家,没收上来的并不多。于是万历加大抄家力度,很多其他人稍有联系的财产也被挂上一个名头收缴。最后收集了一大笔钱财,万历乐在其中,由此想尽一切办法搜刮钱财。
张居正已死,冯保远谪南京守灵,李太后思念二人,不想再涉足朝纲,在后宫日日祈福焚香。万历获得了完全的权力,从此不再上朝。
☆、69.大结局
万历十一年正月初,李太后在宫中惦记着冯保,想到正月十四是冯保五十大寿,便准备了一盒饺子、一盒汤圆和一只烤鸭,托人送到南京给冯保。嘱咐他一定要亲手送到,还不忘提示,如果时机成熟,就把冯保召回重新任职。
可没想到,这一盒东西马上被李和带去给了万历。万历清点了这一大盒礼品,不禁笑了,说:“舅舅,我也想大伴,也有东西要送,就送一壶御酒。还有,元宵节要到了,冯大伴是个雅人,好吟诗作赋,朕想和他对对联,朕就写一份下联,让他对出上联交予我。舅舅看如何?”
李和谨慎地表示赞同,并亲自为万历准备好文房四宝。万历展开红纸,飞舞着毛笔,在红纸的左半部分写出下联,交给李和说:“酒要那种特殊的酒,舅舅知道该怎么办吧?”李和看了一眼下联,立刻会意,将其折好,放进盒子。马上前往南京。
元宵节,南京城淫雨霏霏,寒意甚浓,孝陵旁的一间小屋里,三个男人披麻戴孝,守着一个小灵台。仔细看灵台上写着“慈母刘氏”。
最年轻的男人说:“伯父,祖母已经去了四个月,今天又是元宵节。也该休息一下,改善一下伙食吧?”
那个年老的男子带着花白的头发,却没有胡须,低声说:“母亲来此绝境,含冤而死,叫我怎么能安下心?你们还年轻,就去吃点吧。我没有心情。”第三位男子想去安慰,却只能徒自叹息。
最老的男子就是冯保,他秉持着香烛,沉思很久后说:“弟弟,你带着冯邦宁逃到辽东去,找我的父亲,不要再待在这里,现在盘缠还够,过一段时间也许就没了。”
冯佑拉着他说:“我们既然是兄弟,就应该生死与共,我绝对不能抛下你的。”
冯保继续叹息,只好说:“这样的义气,可能会害人的,罢了。”
突然院子外传来剧烈地敲门,高喊着:“冯公公在吗?”冯保赶快让弟弟和侄子藏起来。自己出去,穿过客厅,到院子里开门。
门外站着李和,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让冯保感到费解。
李和笑着说:“冯大人,李太后惦记着你,特意送东西来了。”
冯保出于礼貌,赶快将李和接近客厅内,毕恭毕敬地收下东西,对李和说:“承蒙太后一片厚意,还能惦记罪臣,老臣深感愧疚。”
李和安慰道:“不要伤心,李太后已经准备安排一个名目,让你回去了。”
冯保摇摇头说:“罢了,今老矣,无济于事。”
李和已经拿出了御酒,飞快地倒在一个大杯子里,递给冯保说:“这是皇上赏给你的,其实皇上也惦记着你。你被召回,指日可待呢。”
冯保看着那酒,早已猜出三分,心中纠缠着。李和问:“你的家人呢?”
冯保连忙回答:“母亲已经逝世,弟弟和侄子出走,一直未归,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李和带着造作安慰:“看来你挺凄苦的,我一定禀明皇上和太后,让她们早点召回你。现在你就喝了这杯酒吧,也算暖暖身子,抵御这湿寒。”
冯保明白了,颤抖着握住杯子,仿佛握住一个铅球,举不起来。李和马上说:“陛下素闻冯大人好吟诗作对,特意准备了一句下联,希望冯大人喝完酒,借着酒性对出上联。”
冯保却放下杯子说:“先对联吧,希望我对出来后,酒还有着余温。”
李和答应了,拿出那张红纸,请冯保对出上联后饮御酒。冯保看到了下联是“夙夜在公苦求留取丹心照汗青”,顿时觉悟,颤抖着冷笑三声,请李和递上笔,不假思索地写出了上联“当午坐地笑问人生自古谁无死”。然后谨慎地折好,告诉李和:“我好久没接触这些了,对得不好,还有,很久没写字,字也写得很难看。还望大人见谅。”
李和笑着将对联放入囊中,称:“一定不负所托,定将对联带到,现在冯大人是不是可以饮酒了?”
冯保默默点头,端起酒杯,慢慢举起,喝了下去。
李和带着微笑作揖:“请冯大人慢慢享用这些,下官先行告退了。”便带着收拾好的物件,匆匆离去。
冯保送走了李和,赶快回到后院灵堂,告诉弟弟和侄子:“你们快走,快去辽东。不然你们也危险。”两人莫名其妙。冯保就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两人大惊,冯邦宁坚持说:“我们不能丢下伯父,要跟着你一起走。”
冯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守灵的人是不能擅离职守的。冯保急着逼冯佑:“你如果还是我弟弟就快走。”冯佑还在坚持留下。冯保气急败坏了说:“我已经是中了毒的人。不能活长了。”
两人还是不同意,相持了很久,冯保努力地强调自己的行将就木,二人始终不信,强拉着冯保。直到冯保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突出了一口鲜血。冯佑和冯邦宁明白了,赶快扑了过去……
李和回京向万历复命,万历懒洋洋地坐在床上,看了冯保的对联。却说:“怎么感觉大伴的功底变差了呢?”李和没有回答。
万历仔细揣摩着,纠缠着。最后敲着桌子说:“我们不能太手软了,冯保的弟弟和侄子万一要来报仇怎么办?”
李和却说:“可是现在为时已晚,冯保想必已死了十多天,他们早就逃跑了。他们又不是鸳鸯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万历犯难了,突然梁宠求见。万历兴奋地将其召见,并向其讲述了刚才的事。梁宠听了,告诉万历:“冯佑他们肯定去了辽东,因为当年冯保就是在辽东发现的他们。”
万历详细地向梁宠了解了当年的情况,听后大喜,马上写了一封密诏,让梁宠前去辽东办事……
万历十一年,辽东的一座小镇惨遭灭门,只有一名青年活了下来。而这位青年就是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他对天发誓,写下七大恨,誓与明朝不共戴天,从此敲响了明朝灭亡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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