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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孤紫冥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8:23

嘉靖仿佛中了闪电,问道:“真的吗?这个贱人居然会这么害人!”

陶仲文答道:“这只是在下的一种猜测。现在八年过去了,物证都找不到了,实在是难以证明。不过陛下可以昭告天下,王熹妃和曹端妃当年在软禁中因毒虫叮咬或其他原因中毒而薨。这样既可宣告她们无罪,又有证据了。”

嘉靖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依了。

嘉靖请黄锦拿来笔墨,开始草诏,诏告天下,确定二位妃子无罪。而在另一头,全儿在吕高的琴声中安睡……

二月廿四,已经八天没上朝的嘉靖召见徐阶。嘉靖又换上了那件纯白道袍,软绵绵地躺着问:“徐尚书,和鞑靼谈得怎么样?”徐阶说:“鞑靼使臣波罗极为不悦,妄称陛下不守信誉。他说‘既然皇上能起诏宣布两位妃子无罪,就说明皇上身体无碍,却不肯与使臣面谈,太瞧不起他们了。’”徐阶停顿,看嘉靖的反应。嘉靖略微眨了下眼睛说:“那些胡人,不懂礼仪,由他去。”徐阶继续说:“好在严阁老和微臣苦口婆心的劝解,他总算是答应这场买卖了,用马匹换丝绸。”嘉靖睁开眼睛说:“很好,这样可以解决一部分军费开支。”

徐阶补充:“可是波罗说边塞热得晚,到夏季才穿丝绸。所以我们最近商议的是端午节交易。”嘉靖无心管这个细节,说随它去。

徐阶汇报完毕准备告退。嘉靖睡眼惺忪地说:“徐大人,朕这几日烦闷,请爱卿留下来陪朕说说话。”徐阶应诺。

嘉靖说:“请大人务必保密,朕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梦见厉鬼。导致睡不好,即使服了陶先生的丹药,效果也不佳,向闻先生通读《周易》,不知先生能否一解?”

徐阶知道此问题的敏感性,只说到:“但凡厉鬼,大抵乃冤魂之化身也。”嘉靖仿佛一点就通,笑道:“也罢,朕已经还了曹端妃一个清白,她迟早会想开的。”徐阶赞陛下英明。

嘉靖托着抚椅起身,说:“李雁全这几日一直很沮丧,朕想也该宽慰他了。你也一同去吧。”徐阶遵旨。

两人前往探望,看见全儿坐在床上,依然目中无光、面容憔悴枯槁。太子在一旁用笛子吹奏《美男吟》。孟冲也在旁边轻语安慰。

嘉靖走上去,对全儿说:“朕已经宣告曹端妃无罪了,你怎么还这样?朕命令你开心!”全儿对着嘉靖笑了一个,然后又换上忧伤。

徐阶也走近,说:“这首曲子叫《美男吟》吧,听说太子殿下填过词。今日恕微臣斗胆,再填一次词。当然不敢和太子殿下比试,只希望全儿看到后能有所感悟。”

嘉靖称善,毕竟全儿喜爱音律文学,请徐阶填词。徐阶不假思索,一蹴而就。

嘉靖拿着写好的词,看了后笑了起来,对全儿说:“朕命令你读一遍。”

全儿拿起来,用着宫廷颂诗的音调开始读:

伊人汝旁,终皆为汝妹彷徨?伊人心殇,吾心茫茫似秋凉。佳人满望,终依君身妹琳琅?佳人心醉,吾心微醺如沐芳。几妹君藏?何缘憔悴卧空床?几妹君藏?何缘妆泪入洞房?几妹君藏?何人入君挚爱榜?难猜难触,同为汝妹侍情郎!

全儿读后先是一笑,然后说:“看了这样的词,小人真是羞愧难当。”

嘉靖笑道:“徐阶这是一剂猛药,让你开怀笑一场。徐大人,你真是厉害。”徐阶谦逊地说:“托陛下的福,微臣只是一点皮毛罢了。”

嘉靖笑道:“这点皮毛已经够厉害了!”全儿说:“现在,我想弹弹琴了,我好久没弹了。我决定了,不再做那个伤心的人。从今日起,我将好好地活下去。我已经有残缺了,我要让其他部分更加的完美。什么胡公公,这样的蝇营狗苟之辈根本不值一提,我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迟早让他有难过的一天。皇上,请不要让胡公公这么快就死,我要让他忍受折磨。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嘉靖点头道:“朕也在想胡公公罪不至死,因为没有理由证明你是被人带进皇宫的。既然你这么出口,朕决意,斩去胡公公左手指以示惩戒,如何?”全儿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还是那么清纯,说:“小民谢陛下恩典。”

嘉靖说:“既然这样,你也不用谢。而且你也可以称‘臣’。朕已将这儿附近的宫殿赏赐给太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太子身边的总管。”全儿谢恩。嘉靖补充道:“‘长乐’是一个好名字。朕想太子的新府邸应当取‘长乐’这个名字,那这座长乐宫便改为‘仁寿宫’吧。徐阶,素闻爱卿的徒生张太岳精通书法,就请他来题写匾名,”四人接旨谢恩。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嘉靖坚持不上朝,因为他说上朝会带来霉运。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理政事,嘉靖经常召集官员到仁寿宫来集合。

胡公公被执行了刑罚,回到了方皇后身边。方皇后见状声泪俱下:“胡公公为本宫受罪,本宫感激涕零,请受本宫一拜。”竟真弯腰来拜。胡公公哪里承受得起,受宠若惊地跪下磕头:“娘娘,奴才为您做事是奴才的福气,只可惜这次没除掉李雁全那个妖孽,还让太子离开了娘娘。”方皇后含泪摇头说:“本宫的心现在都死了。没了太子,本宫以后还靠什么立足啊!然后准是卢靖妃那个贱人得势,用不了几年,四皇子就会登为太子了。”

胡公公颤巍巍地举起残缺的手说:“娘娘不要灰心,还有的是机会,现在可以拉拢四皇子,先想办法得到四皇子的欢心。然后再借机除掉卢靖妃,这样,到时候四皇子登为太子,娘娘仍有希望!”方皇后说:“也对,为了咱们的将来,本宫决定赌一把!”

太子带着全儿和孟冲,搬到了新长乐宫,两人常日琴诗对唱,相处融洽。太子常带着全儿出去散步,以改善心情。

四月廿六,天气一下暴热起来。太子带全儿出去玩,两人来到锦衣卫署。

当日锦衣卫无事,陆炳正在练武。天气热,他光着上身,如太子描述的那样,露出了左青龙右白虎上玄武下朱雀的刺青、满身结实而圆润的肌肉和那晒不黑的皮肤。他正和阿巍对打。阿巍挥棒如旋风,可是陆炳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等阿巍露出破绽后,陆炳一招即中,将阿巍掀翻在地。

太子鼓掌,陆炳等人叩见太子。太子说:“今天我想来讨教几招。”陆炳作揖说:“得罪了。”然后滑步上前,反手一把将太子死死地掐住,问太子:“现在殿下该怎么办?”太子涨红了脸,想到了什么,喊道:“按头锁喉转腰。”顺势把陆炳的手掰开,挣脱了。陆炳赞其有长进。

陆炳转问李雁全:“太子力气比你大,如果有歹人这样劫持你,你怎么办?”全儿不知道。陆炳笑道:“最有效地办法是拔出你的发簪,往其胸部刺去,如果你没戴发簪,那就用手猛击其裆部。发簪是锐器,伤害力不可小觑,而裆部是其敏感部位……”

这时,一位太监过来,传陆炳去仁寿宫见皇上。陆炳接旨,阿巍用毛巾擦干陆炳身上的汗。陆炳穿上衣服前往。太子只好带着全儿回去。

陆炳见嘉靖,礼毕。嘉靖说:“还记得那五万匹丝绸吧?眼看交货的日子就到了,朕派丁汝夔前往浙江押运。队伍预计明天下午就到廊坊了。你赶快带人去接应一下吧。”陆炳接旨。

四月廿七下午申时,陆炳到达廊坊的漕运驿,只见一队白船缓缓驶来。白船靠岸后,船上走下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官员,他就是丁汝夔。丁汝夔走下船,向陆炳作揖。

陆炳欢迎道:“丁大人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卑职有失远迎。丝绸都在船中么?”丁汝夔说是的。陆炳说:“卑职职分所在,还望打开船舱,容我检查一下。丁汝夔擦干脸上的汗珠,说请。

陆炳带着阿巍随便挑了一艘船。里面装满了木箱。陆炳找伙计借来钥匙,阿巍打开箱子。结果两人顿时大惊。里面的丝绸,发霉了,还有被蛀虫蛀过的痕迹。陆炳又令人打开很多箱子,结果一样。陆炳又换了一条船,结果依然如此。

阿巍叫了出来:“完了!”陆炳临危不乱,说:“阿巍,你陪丁大人押韵丝绸。我现在赶紧回去向皇上急报。”

陆炳连夜赶回京城,到达时,已是次日凌晨。仁寿宫的内侍说嘉靖还没醒。辰时,陆炳等到嘉靖起床后,赶忙进入急报。嘉靖听后大惊,立刻召集群臣商议。

嘉靖说:“昨日陆炳前往接货,却发现因为江南阴雨连绵,丝绸保存不善,大多发霉或虫蛀。谁的责任朕现在没法追究了,只是想问诸位爱卿,怎么应对鞑靼的催促。他们端午节之前就要货了。”

群臣都惶惶不知所措,只有严嵩最临危不乱。他提出:“陛下莫要惊慌,虽然鞑靼使臣波罗已回,可遣人前往鞑靼和谈,向鞑靼首领俺答汗解释。然后我们从湖广江西调运丝绸来弥补此空缺。”

陆炳担忧:“此计甚好。可是谁愿意虎口拔牙,铤而走险呢?”严嵩说:“天下大事,岂因福祸避趋之?我想,做文臣的就是在这个时候精忠报国了。依臣之见,太岳可前往,他口才极佳,定能说服俺答汗。”

张居正是徐阶之学生,严嵩此举明显是让徐阶失去羽翼。可徐阶在惊讶过后却依然平静,悠悠地说:“陛下,臣没意见……”

张居正见老师都发话了,也恭顺地接受了,称:“臣为国效力,虽万死不辞。”徐阶关切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当日晌午,丝绸已抵达京城。嘉靖派陆炳等人前去挑选幸存下来的。陆炳等人粗略地挑选,大约还剩八千多匹。

端午节,塞外的天气依旧清凉,甚至让人产生寒意。张居正带着几个挑着八千匹丝绸的脚夫来到了鞑靼的都城丰州城,参见鞑靼首领俺答汗。

俺答汗与嘉靖同岁,却已是长髯垂腹,头冠红缨,身披袍氅。周围站着头戴流苏,身披狐裘的大臣。

张居正向前鞠躬行礼。鞑靼的相国波罗威严地说道:“请跪下!”张居正说:“我生是大明的臣子,死是大明的魂。忠臣不事二主,望大汗体谅。”波罗凶神恶煞地说:“你若是不跪。我让你膝盖断掉,从此不得不跪。”

两旁卫士试图棒击,俺答汗似乎想到了什么,说:“也罢,我们还是以和为贵。既然你是来和谈的,就请以和平的方式告诉我们:为何大明皇帝越好了时间却不赴会?为什么说好了五万匹丝绸,最后变成了八千匹?”

张居正不紧不慢地说:“回大汗,大明皇帝那几日身体突发不适,不能与会,遂令我等代替。望大汗见谅。而上个月江南多阴雨,导致丝绸变质发霉,故只剩下了八千匹完好的。”

俺答汗将信将疑地问道:“此事为真?”张居正答:“千真万确。”俺答汗问:“那你们采用什么方法来补救呢?”张居正答道:“我们已经令浙江周围的江西、湖广、福建、南直隶等省份纷纷上缴生产过剩的丝绸。预计六月可凑齐,一并奉上。希望你们也能遵守前约,及时将战马送到。”

俺答汗撩起视线对着张居正说:“好,如果大明皇帝真是诚心,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到时候你们把丝绸送给我们,我们把战马送过去。”张居正拜谢道:“谢大汗,请容许臣回北京禀报皇上。”

波罗笑道:“张大人,别着急。大汗自然会担心你们大明是否又在忽悠我们。所以,大汗决定这次把你留下来。当明朝皇帝准备送丝绸过来时,我们就把你放回去。你说这样公平吧?”

张居正怒目而视,却看见四周剑拔弩张。只好拜谢,暂回馆驿休憩。

俺答汗接见完张居正,回到了自己的毡房。公主媛媛年方十六,正对着一只八哥说话,八哥十分懂人性,总是能重复媛媛的话。俺答汗进来了,轻抚着媛媛的头。媛媛转过头来,问:“父王,明朝人如何?”俺答汗尴尬地说:“本汗原来以为,明朝的臣子都是谗佞之辈,今日见张居正两袖清风正气凛然,委实让我刮目相看。”媛媛说:“哦?那我好像见见他。”

俺答汗笑问:“你想不想嫁给明朝的王子?听说明朝皇帝有三个皇子,个个才貌并全。”媛媛说:“父汗,我只愿嫁给棱丹。”俺答汗不悦:“你不要再提那个小子了。他就是一个孽种!”媛媛愕然,不知所措。

嘉靖得知张居正被扣留,惊慌失措,问身旁的严嵩怎么办。严嵩说:“陛下莫慌,张居正不会有事。如果鞑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大明的兵马岂是摆设?定能做有力的回击。张大人一向光明磊落,绝不会事二主,这点陛下也放心。”

嘉靖略满意,问接下来怎么办。严嵩答道:“臣正在筹备丝绸,到时候就用丝绸换张大人,若是换不了战马,我们也太亏,毕竟要以和为贵。”

嘉靖连声说是,赶忙令江南诸省多调运丝绸。

到六月初,丝绸总算是凑足数了。经双方约定,六月下旬在兴和驿进行交易。明朝将丝绸送去,鞑靼交回张居正和马匹。

嘉靖为保万无一失,从蓟州调来戚继光,令其和陆炳一同押运。至于丁汝夔,因其曾有过失,难以解释。令其守在京城。

陆炳和戚继光押运着丝绸。时值盛夏,毒日灼晒,晴空万里。陆炳和戚继光为了节省马匹和人力的负荷,亲自走下车马,也扛着货物。汗水如喷泉,从陆炳的头上喷出来,身上的刺青都被汗水模糊了。而雪白的皮肤仿佛也要在骄阳下败下阵来。戚继光将衣服系在腰间,身上的青筋爆出,似乎是抗议这与其身份不相干的重荷。

最终货物安全抵达,交易的地点,选在兴和驿的马市。六月廿四一大早,众人来此等候。

这时远方尘土飞扬,清凉的气息从北方传来,让人在燥热的空气中略微缓解。北边的信使来到,报告说鞑靼已经将张大人和战马都带上,即刻便到。陆炳号令众人做好准备。

☆、7.李雁全窃语严氏府 俺答汗饮马北京城

交接仪式开始,一大队人马赶到,为首的是波罗。波罗上前致意:“今闻明朝送来了丝绸,我们也送来了张大人,他就在那马车里。”说完指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正是张大人。

波罗继续:“还有你们要的战马。就在身后。”一群兵士牵着一群战马,走上前来。

陆炳整顿一下衣襟后安排:“我们可以交换了。元敬,你先去接张大人。然后他们的兵士把马牵过来,拿了丝绸,我们再牵他们的马。”

戚继光走近马车,掀开帘幕,说:“张大人,可以出来了。”张居正走下马车,突然,他感觉脚触动了一条线。只听车后冒出白烟,伴着一声巨响,顿时万箭齐发。

千钧一发之际,带着军人的敏锐,戚继光立刻撕下车帘,在空中转动,形成了一道巧妙的挡箭帷幕。张居正也拿出一把遮阳伞背在后面,权且当挡箭之用。

在戚继光的掩护下,两人快速上马。老马虽然疲惫,但是救主心切,驮着两人飞奔着离开。

此时牵马过来的鞑靼军士突然跳上马,对着明军军士一顿乱砍。陆炳左臂被划了一刀。见势不妙,也骑上马,带着军士往回逃。

戚继光的马驮着两人奔袭了数里,终于体力严重透支,猝不及防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两人也翻至马下。

戚继光喘着粗气,叹道:“我俩还如此年轻,难道要命丧此处了吗?”张居正拍拍身上的泥土,说:“元敬,能被你从鞑靼救出来,已属万幸。既然上苍让我们如此有缘生死相随,一定会让我们继续我们的传奇。”

戚继光振作起来,说:“对,让我们一起和上苍赌一把。如果真是天神庇佑,就让我们走回去。”张居正赞同。两人携手,迈着疲惫的步伐,向东南奔去。

奔走不到四里,在骄阳下,两人已是汗流如雨。

突然,前面传来达达的马蹄声。戚继光警觉地跳到张居正的身前,拔出佩剑,对张居正说:“不要慌,有我。”

当戚继光猛然抬头时,千军万马已经临近。戚继光的目光锁定着前方,如绷紧的弦,预备射出最后一支箭。

当人马逐步接近时,戚继光终于发现,人来得并不多。而且,都是明军的装束。仔细一看,领头的居然是丁汝夔。

丁汝夔高喊:“前面的可是戚将军?我们来接应你了。”戚继光大喜过望,拖着张居正来到了人马的面前。

丁汝夔作揖道:“此地不宜久留,两位赶快上马。回京再做定夺。”

严嵩本想让张居正继续扣留在鞑靼。听说丁汝夔前去接应,严大为不满,欲在嘉靖面前参他一本,却哪知嘉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嘉靖嘉奖丁汝夔,亲自接见了丁汝夔和戚继光,以及赶回来的陆炳。

陆炳,还带着包扎着的左臂,说:“陛下,鞑靼入侵,已经占领了兴和驿站。恐怕会长驱直入,有可能进犯大同,有可能进犯蓟州,不过最终,锋芒都会直指北京。臣等当尽力,守住北京。”嘉靖略有慌张,但还是带着自信地说:“众爱卿有何妙策?”

戚继光率先答道:“《孙膑兵法》有云,某异蛇,攻其首则尾袭之,攻其尾则首袭之。攻其中则首尾皆袭之。今鞑靼孤军直入,此犯兵家之大忌。末将以为,从大同到蓟州可构成‘长蛇’之阵,互成掎角之势,攻京城则大同和蓟州皆可救援。”嘉靖赞此计甚好。

这时黄锦报严嵩求见。嘉靖见严嵩后毕恭毕敬地问:“严爱卿有何妙计?”严嵩说:“胡人只不过是劫掠之众罢了。不必担心,他们注定会在到北京城前撤退的,因为北京城的北边有那么多县城,各个都有重兵把守,要进犯北京,先得拿下大同或蓟州。”嘉靖顿时眉头松开。戚继光本还想献策,却看见严嵩已经准备开始展开讲述了。陆炳也不断给戚继光使眼色,戚继光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交谈进行了很久,戚继光虽然摩拳擦掌地在准备迎敌。可最终的结果是戚继光和陆炳统领的锦衣卫留守京城。严嵩派丁汝夔坐镇指挥。嘉靖起诏告知全城百姓安顿下来,严禁军民百官散布谣言,引起惊慌。

俺答汗南下攻打大同,久攻一月不下,不过俺答汗倒是有备而来。或许是蒙古人攻击力太强,一连杀死了几员明朝大将,几乎快占领了大同。

此时,京城内尤其是紫禁城中,依然秩序井然,夏日未尽,仍是荷叶连天、蛙蝉相鸣,一片歌舞升平之景。全儿在太子的带领下,来到严世蕃的府邸,去见吕师傅。吕高亲手送上凉茶,说:“严公子在会客,你们在这里玩吧。这里有上好的乐器。待会我们一起演奏。”

茶毕,全儿欲更衣,吕高引之往。完毕,全儿弄错了方向,没有发现吕高。在深府内找了半天,最后停在了一间小窗前。

窗里面传来了说话声,一个声音清脆的,是严世蕃,全儿听不出来另一个声音是谁的。严世蕃说:“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怕掉脑袋吗?”另一个说:“没办法了,总兵技已穷尽,只有出此下策了。恳请公子向阁老澄清。”严世蕃说:“这个恐怕没法了吧。”另一个说:“公子,不用担心,那个会使鬼说话的东西,我们有的是。”严世蕃说:“小心点,隔墙有耳。”

全儿大惊,马上跑开,刚绕过一个角落,就与吕师傅撞个满怀。吕高问全儿去哪了。全儿支支吾吾地说:“迷路了……这房子太大了,我来一百次也不会记住。何况我只来过十几回。”

吕高携全儿回屋,三人开始合奏《花鸟语》。全儿对刚才的所听之语有所疑问,因而心神不宁,连着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吕高叫停,音乐戛然而止。吕高问:“全儿,你今天怎么了?难道这几天没练吗?你不是说要继续练琴的吗?”太子解释:“天气还热,全儿睡眠不好。”

太子和全儿离开后,吕高去找严世蕃,说:“公子,今日全儿来这里如厕迷路,跑到了那间密室的附近。不知公子在谈什么,有没有被他听到?”严世蕃从抚椅上坐了起来,瞪大眼睛说:“什么?”吕高补充:“我看到他弹琴心不在焉的样子,怀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严世蕃一把将手拍在脑门上,瘫坐在抚椅上说:“完了,他肯定会把所听到的告诉太子,然后告诉皇上,然后……”

吕高依然冷静,说:“公子,在下虽然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机密,但我看也未必。毕竟令尊在朝堂上已经是一手遮天,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平的。再者,这几年的在下对全儿教育之恩,他也会铭记,如果他想告你的状,他会投鼠忌器的。还有,全儿可能并没有听到,毕竟那间密室隔音效果好。总之,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到时候公子死不承认就是了。”严世蕃叹了一口气,说:“也罢,只能这样了。”

长乐宫内,趁孟冲在厨房里忙,全儿引太子到僻静处,关上门窗,拉上窗帘,把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太子大惊,不过冷静地说:“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不要再惹麻烦。我找个机会去问陆炳。他一向秉公无私,相信他会有解决方案的。”全儿突然颤抖地说:“我好害怕,如果严家人真是那种人的话,我岂不是为了那样的人而失去了我的人身最宝贵之物?”太子安慰道:“别害怕,瞧,你手都凉了。依我看,即使真是这样,你们也扯平了,毕竟他抚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们就不要再自惹纠葛了。”太子以手抚摸全儿的后背。

七月末,严嵩欣喜地向嘉靖汇报:“鞑靼解除了对大同的包围。”嘉靖大喜,嘉奖了严嵩、陆炳、戚继光等人,但说为了保险起见,遂没有大肆张扬。太子与全儿见情况好转,也没有多虑,把那次窃听抛在了脑后。

八月中秋节,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嘉靖正准备于当晚宴请众人。突然黄锦来报:“陛下,不好了,俺答汗在大同休战后,片刻休整,转而往东。昨日攻破古北口,杀掠怀柔、顺义军民无数!”嘉靖倒吸一口凉气,几不省人事。

黄锦速传陶仲文,经丹药解救,嘉靖恢复了清醒的意识。这时严嵩已经带着兵部尚书丁汝夔赶到了。嘉靖问该如何是好。严嵩说:“微臣今已老矣,陛下不如问丁汝夔。”

丁汝夔答道:“臣以为,当今应急集兵民及四方应举武生守城﹐并飞檄召诸镇兵勤王。令大同﹑保定﹑延绥﹑河间﹑宣府﹑山西﹑辽阳七镇兵赶来,构成一道屏障,守卫京师。鞑靼乃强弩之末,面对七镇兵的压力,必不可破。”他看了严嵩一眼,严嵩点头。

嘉靖突然想到戚继光,问他可不可以御敌。丁汝夔说:“陛下请放心,卑职一定不负众望。陆炳、戚继光只需待在城中,做好后勤保稳定安民生防细作的工作吧。”

嘉靖托着头说:“好吧,就这样。朕累了,你们先下去,好生安排。”

走出来的时候,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丁汝夔对严嵩说:“我就按大人您的意思办。”严嵩说:“你上次让我很不满意,这次一定要让我满意。放心吧,就这么去做。还有最近要注意隔墙有耳,不要在可疑的地点妄语,否则我都保不了你。”丁汝夔叩谢别严嵩。

锦衣卫署里,陆炳带着全副圆顶雁翎甲,正在批阅公文。戚继光坐在一旁问道:“陆大人,你说丁尚书做出如此安排,意图何为?”陆炳眼睛不眨地答道:“你当然应该知道,这是严嵩的旨意。”戚继光继续问:“那我写的奏章,陛下看了吗?”

陆炳抬头笑着:“陛下或许看了。可是看了与没看,又有何区别?”戚继光略加思索而言:“也是,严阁老说了算。可是严阁老要是有错怎么办?他自己承担责任吧?”陆炳神秘地说:“他有错,不需要我们纠正,他会自我修复、自我弥补。但是我们就不能错,我们一旦有大错,轻则罢官,重则……你应该知道的。所以当今我等只好做好自己的本职了。”戚继光懂了,只能在一旁叹气。

八月二十日,黄锦再次传来急报:“俺答汗已经饮马潞水,抵达西直门。目前军民在负隅顽抗,死伤惨重。”

嘉靖已经无力悲伤了,以手拍桌子问严嵩:“朕该如何是好?难道朕要成为第二个英宗皇帝吗?现在该迁都吗?”严嵩鼓励道:“陛下要有信心,现在陆炳、戚继光安抚民心。民心尚未乱,陛下切勿先乱。如果实在不能抵抗,可以议和。缺衣少食的鞑靼还是更爱物资珍宝。”

丁汝夔补充道:“俺答汗孤军深入,已是瓮中之鳖。现在七镇合兵,定能围剿之。”嘉靖略感安定,只好说:“朕只能继续求神了。从今日起,朕开始斋戒。大家请回吧。”

八月廿二,让人振奋的消息传来了。在合兵的围攻下,鞑靼军受到了重创。歼敌较多,但是没有看到俺答汗。嘉靖略安定,决意放弃迁都。并又赞扬了严嵩等人。

可人们的喜悦还没有散去,更令人恐怖的消息传来了:俺答汗早知会遭七镇兵围攻,早已率精锐部队撤回古北口。现在又走兵力空虚的白羊口攻来。再次兵临城下。俺答汗坐镇顺义,遣波罗来议和。

嘉靖不敢怠慢,接见了波罗。波罗开出的条件是:

其一 明朝送太子前往鞑靼和亲,娶俺答汗女儿媛媛。十年后归还太子及媛媛公主与明朝。

其二 明朝赔款十万两白银。

其三 在大同、延庆、宣州、河间四地开放贡市。

如果明朝答应上述三条,鞑靼将撤回塞外,不再侵犯。

嘉靖仔细阅读,一条比一条让人痛心。嘉靖想着,太子早年失去母亲,现在又要远入鞑靼。嘉靖又想到胡人暴戾的性格、强硬的态度、桀骜不驯的行为,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波罗在一旁进逼:“素闻贵朝有三个皇子,少一个又有何差别?况且十年以后即送归太子,我们鞑靼的公主也成了明朝人,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陛下不要瞻前顾后,以塞和议之路。”

嘉靖问身旁的严嵩怎么看。严嵩低沉地说:“陛下,老臣冒死以谏忠言。昔赵太后新上任,秦急攻之。赵求救于齐,齐索太后爱子长安君为质。太后始怒,唾众谏臣。后触龙以儿女之爱激太后,言‘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赵太后终答应,遂得齐兵之助。今臣等乞求陛下为长远而计,为江山社稷而计。送太子和亲。”

嘉靖有些慌了,补充道:“太子才十五岁,怎么和亲啊?”

波罗笑道:“这个陛下就不要担心了。这和亲只是订婚。我们一起等三年,太子长到十八岁,即可完婚。媛媛公主只大太子一岁,年龄的差距很小,也不是问题。”

嘉靖继续问:“众位爱卿有何意见?”与此话同时,严嵩环视四周。本来有很多人要进言的,最后只好欲言又止。

嘉靖见众人没有异议。只好传太子过来问话,如果太子不愿意,此事或许还有转机的。

长乐宫内,太子面带忧郁,说:“现在边塞大乱,只恨我尚年轻,且武艺不精,若是我有陆叔叔那样的武艺,定能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全儿也怅然,说:“也许上天给予每一个人的都是宿命。我们每一个人只能在自己所处的时势,以自己的秉性天赋,扮演自己的角色。现在我们还年轻,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如愿以偿,抒写我们一生的传奇。”

太子喟然而赞。这时,黄锦过来,传太子前往仁寿宫问话。全儿请示随往。

☆、8.丁汝夔魂断菜市口 明太子酒醉鞑靼营

黄锦引太子进入,留全儿在门口等候。

太子参见父皇。嘉靖已经擦干脸上的泪水,勉强打起笑容问儿子:“壑儿,现在鞑靼大军压境。鞑靼开出的议和条件是让你去与那里的媛媛公主和亲。媛媛公主大你一岁,你是否愿意?”

太子上前一步,用稚气未脱而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儿臣愿意。”

全体在场大臣为之一震。太子补充:“儿臣为大明江山,可以拼命。现今只用一段姻缘即可化解干戈,有何不可?”

嘉靖见状,再勉强拭去眼角的眼泪,说:“好吧,朕准了。波罗,过几日朕就准备好行装,把太子送过去。”

嘉靖似乎头疼又犯了,宣布众人散了。

李雁全携太子下,太子痴痴地望着前方,说:“全儿,你身子单薄,还是留着陪陪父皇吧。”全儿不愿,跪着请求:“太子殿下,臣愿跟随您一辈子,请不要逼我离开好吗?只有您才是臣之佳俦啊!”太子怅然。

回到家中,严世蕃对严嵩说:“父亲,上次仇总兵用粮草贿赂俺答汗,令其往东攻往北京。这事算是瞒过去了。现在太子和亲,我想李雁全也应该被送过去。这样即使他知道了,也没有机会传出去了。”严嵩略加思索,一脸阴森地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还是不敢保证滴水不漏。最好能让李雁全永远闭住嘴巴才好。”严世蕃犯难道:“这个,儿子也没法。不是我不忍心,现在皇上宠着全儿,我们不能像方皇后一样搬石砸脚。”严嵩叹道:“只能看李雁全自己知不知趣了。如果他不愿跟随太子,我们可能真要撕破脸皮了。”

九月初十,秋高气爽。长乐宫前,停着数辆马车,货物已经装备妥当。这几辆马车,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连明黄的饰物都找不到一块。太子身着也未穿黄袍,而是一件紫氅,全儿亦衣紫,看上去像某户人家的两兄弟。

嘉靖双袖龙钟泪不干,拉着戚继光的手说:“爱卿啊,由于鞑靼那边的限制,随从人员很少,连孟冲都没去。太子一路上就靠你了。你一定要把他安全地送过去,喝完订婚酒再回来。”戚继光甲胄在身,叩拜道:“末将定当不辱使命。”嘉靖含泪说:“朕之所以选爱卿你去护送,一来是你有救张太岳的经验,二来是你比他们俩大不了多少,可以和他们亲近一下,也弥补朕亏欠太子的关爱。”

波罗催促道:“陛下,太子该上路了。”戚继光把手退回,转向北方,说道:“时刻已到,送太子及随从上车。”

太子突然冲上去,跪在嘉靖的面前,哭着说:“父皇,儿臣一定会回来的。十年后,父皇一定要等着。”嘉靖泣而无语。全儿也跪着哭诉:“皇上,臣定将陪伴太子左右,精心服侍。请皇上放心。”嘉靖只能呼道:“罢了罢了……”

此时,一位身着浓色装的贵妇奔来,她就是方皇后。方皇后紧锁双眉,在靖娘陪衬下奔来。嘉靖为她的到来感到诧异。全儿见到了她,赶快躲在太子身后。而方皇后并没有顾及全儿,走向太子说:“这些年为娘没有给你幸福,请不要怪罪母后。现在你远去和亲,母后心里也万万不舍。”太子仍不为所动。靖娘呈上一件披风,方皇后说:“边塞苦寒,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千言万语不及一件袍子实惠。如果你肯原谅母后的不是,就接受吧。”她用期盼的眼光盯着太子。

太子有些抵触,但碍于睽睽众目,还是接受了。谢过皇后,渐渐走开,和全儿一起上了车。骑马者也上马。一声令下,风铃轻转,流苏摇曳。太子和全儿撩起窗帘,久久地回望,最终果断地降下帘子,不敢再多看一眼。美男心殇,悼良会之永绝;家人身远,哀一去之异乡。

嘉靖头晕又犯,方皇后借机说:“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恨臣妾,但还是不忘为国尽心。我大明现在要靠和亲来保卫和平了。臣妾心想:是不是朝中的人员有问题?”嘉靖将信将疑,急唤严嵩:“严大人,你觉得,这是谁的失职?”严嵩波澜不惊地答道:“都是兵部尚书丁汝夔的责任。他认为鞑靼只是劫掠之匪帮,坚守不出,臣多次警告未果。最后导致我军一溃千里。请皇上明察。”嘉靖大怒:“陆炳,速把丁汝夔抓起来,严加审问。”方皇后见严嵩已全然推卸责任,便不好再主动发话,只好说声“陛下明鉴”而告退。

太子走了,丁汝夔自知自身难保,在空空如也的家里等候。果然一帮锦衣卫簇拥着表情凝重的陆炳来了。丁汝夔淡淡说:“不用带这么多人。我自会和你走一趟。”陆炳小声地提醒:“丁大人,你的家人呢?”丁汝夔止住了,说:“大难临头各处飞。罢了,我还是不要管了。”陆炳听后,又找回统帅的冷峻说:“首犯已到,带走!”丁汝夔被带走。

大牢内,陆炳屏退旁人,前来探望丁汝夔。丁默默无语。陆炳把一篮食盒从口子里递进去,说:“丁大人,吃点吧,吃了好上路。我职责所在,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说完不忍抬头看。丁汝夔冷笑道:“在下永不忘这份恩情。”打开食盒,最上面的是一壶酒。丁汝夔打开酒瓶,将酒倒在地上,说道:“这场变乱里丧生的百姓们,这一壶是为你们祭奠的佳酿。如果大明因我一人之死而安定,我愿做这里的牺牲,哪怕还要背负万夫所指的罪名。”二人徒有叹惋。因为此时他们的心境无法用语言来表明。

狱卒通报严世蕃来到。严世蕃宣布:“皇帝诏曰:兵部尚书丁汝夔勾结鞑靼,蛊惑民心,怠慢军政,导致我军大败,生灵涂炭,太子蒙尘。罪不容诛,今日斩立决!时辰到,快带人犯行刑!”

丁汝夔冷笑一声而起,说:“去菜市口的路我认识,不要你们带路。”然后丁汝夔被押至菜市口,一路上,不知情的群众不断地向丁汝夔扔菜叶。丁汝夔无泪。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忠心。

到达菜市口,群众一哄而上,把刑场围个水泄不通。面对着千夫所指的辱骂,丁汝夔没有横眉冷对,而是俯首而跪,静思中。

严世蕃问丁汝夔:“你还有何遗言?”丁汝夔如鱼鲠在喉,严世蕃见状,对陆炳说:“陆大人,该行刑了!”陆炳小心翼翼地举起令牌,看看严世蕃,又看看丁汝夔。举在高空中停顿了半晌,终于手松了,令牌坠地。严世蕃应势而呼:“斩!”此时,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丁汝夔抬起头来,喊道:“严嵩误我!”

这一声惊动了严世蕃,但很快,刽子手的砍刀下去了。这一刀,戮忠臣以绝口,断良言而齐喑……

太子的车驾到达鞑靼都城丰州城了,西风正紧,快要入冬了。丰州城是大草原上的城市,俺答汗的寝宫就在蒙古包里面。戚继光引着太子和李雁全步入帐内。

俺答汗满面春光地看着三人走近,仿佛是万国来朝的荣光。三人走近,没有下跪,而是深深地鞠躬行礼。

戚继光奏曰:“明朝使臣参见大汗。大明陛下已献上太子和亲。”

俺答汗说好,然后击掌,一位姑娘飘来。此人头戴翻檐摺顶帽,垂下串有珍珠、玛瑙、翡翠、玳瑁壳等珍宝的坠饰。五光十色,璀璨夺人。双臂着绿色的套袖,外套紫色的坎肩,一直连裙,如紫罗兰的藤条围绕身体一周。她彬彬有礼地向俺答汗行礼。她就是媛媛。

媛媛回眸而望,知道那就是托付终身的人,半晌无语。

俺答汗先问媛媛:“你喜欢那位明朝王子吗?”媛媛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太子。太子和身旁的全儿也是紫装,太子头戴双翅冠,面如涂粉,唇如朱砂。媛媛看了预备摇头,却终于停止,点了点头。太子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俺答汗转问太子:“你喜欢媛媛公主吗?”太子矜持而喜悦地应道:“本太子喜欢。”

俺答汗大喜,说:“戚将军啊。他们相互喜欢,这段姻缘也是完美的。”戚继光也说:“贺喜大汗。愿明蒙永结合约,不再战乱。”群臣皆喜。

俺答汗说:“就这么定了,过几天举行定亲仪式。”

媛媛公主回到了自己的帐内,沉默无语,在北风中瑟瑟发抖,还直冒冷汗。突然一阵阴风吹来,在她还没有看清楚的情况下,就被人扇了一巴掌。

媛媛用手捂住被打的脸颊,不敢抬头看。这阵风是一位年轻男子带来的,他头裹白色头巾,他才十七岁,却已经长了胡须。两条发辫蓬蓬地垂下。卧蚕眉、丹凤眼,面如重枣。身穿白色长袍,很旧却十分干净。他就是棱丹。

棱丹怒斥道:“想不到,你是如此的女子。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你来到这个鬼地方。”媛媛泪如泉涌:“棱丹,我们今生无缘,你就不要再这样了。”

棱丹怒不可遏:“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要救我?让我陷入你的包围圈,让我不能自拔?难道你喜欢看我在你面前委屈、抱怨、装可怜吗?”媛媛说:“你的父汗兀良哈大汗当年被我父汗击溃。我救了你,并央求父汗保住你。你难道还不知足吗?而今日我答应与明太子和亲,也像当年救你一样,是想让明朝的百姓免于战乱之苦。”

棱丹指着媛媛骂道:“此乃妇人之仁!”媛媛不以为然道:“人皆有恻隐之心。你为何就不能放下仇恨,迎接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呢?我还有几个姐妹,她们都善良、宽厚。你为何非得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

棱丹理屈词穷,仍怒目而视。媛媛继续说:“如果你一直不能放下仇恨,你不仅将永远得不到快乐,还会害很多你周围的人。为什么你就不能退一步海阔天空,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呢?”棱丹继续问:“难道你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媛媛说:“那不是誓言,我们只是相互在一起憧憬过,并没有达成山盟海誓。”

棱丹已无心再辩论,转身,风一般飘离。留下媛媛独坐空床,对月遗珠。

几日后,俺答汗设宴,宣布媛媛公主和明太子朱载壑订婚。俺答汗宣布:“今日我鞑靼与明朝喜结良缘,为了吉利,今日大家都放下兵器,把兵器都放在外面。来让我们为和平干杯!”众人举杯而祝。然后都把刀剑挂在了门口的架子上。本来保卫二人的戚继光也把长枪放在了那里。

波罗对太子发话:“素闻贵朝为礼仪之邦,多才子通晓音律,今何不前来献曲一首,以助酒性?”太子答道:“本太子侍从李雁全善音律,今日可请他献曲。”李雁全应予,回去取来琴,抚琴一曲《美男吟》。众人借着酒性又饮了几盅。

俺答汗笑道:“你们明朝有这样的才子,让我们都来敬太子吧。”众人来敬。太子叩首而谢。

波罗又说:“明朝太子,你看我们这么多人敬你,你就喝一杯,是不是觉得很没诚意?”众人起哄,劝太子多喝几杯。

全儿求道:“太子尚年轻,不胜酒力。恳请大汗宽容,一杯代十杯?”波罗摇头说:“身为明朝太子,当忠实厚道,方可展现大国之度!”戚继光也请求:“就请末将代太子饮酒吧。太子毕竟年轻。”波罗答道:“今日是太子订婚,所以当然是太子饮酒。难道你们明朝总有那些没用的人需要他人代劳,自己坐享其成吗?”全儿还想辩解。这时太子起立而拜,说:“本太子不是尸位素餐的人。好,你们敬我一杯,我就喝一杯,这样总行吧?”

俺答汗大喜,众人集体敬酒,太子一一而谢。媛媛公主早已目瞪口呆,她已经完全被一种奇怪而复杂感觉所包围。

太子一共饮了多少杯,不得而知。只知宴席完毕的时候,太子嘴里哼着《美男吟》,步履摇晃。戚继光和全儿将太子扶起,一起搀扶着。媛媛公主也赶了过来,说:“太子,虽然我们现在还只是订婚,今晚我也来照顾你。”全儿谢公主。戚继光赶忙去找兵器。可没想到翻遍了兵器架,没有找到。全儿说:“戚将军,你快找,公主和我把太子扶回去。”

媛媛和全儿将太子扶到帐内。媛媛掏出一个白瓶子说:“这药醒酒有奇效。我在这里烧热水,准备醒酒汤,然后你伺候他喝下去并让他去睡。睡一觉就好了。”李雁全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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