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雁全勉强伺候太子躺下,太子仍不停地哼唱,在床上摇摆,还不停呕吐。李雁全用痰盂接着。
突然一阵阴风把窗户吹开,从里面跳出一个人来。此人全身裹着黑布,在全儿大惊的刹那间,已经跳到床边,一把抓住太子。然后准备抓走太子。
全儿知道一切都是徒然,但突然想到陆炳教过他发簪是利器。全儿一把拔下发簪,猛刺黑衣人的颈部。虽然没有刺中喉管,但这一针的威力不可小觑。黑衣人瞬间无力,放下太子摔倒在地。
媛媛闻声赶到,对此时的场景大吃一惊。戚继光这时找到了兵器,赶了回来,见状赶快过去,一把摁住那人。那人动弹不得。
媛媛说道:“还是包扎一下他的伤口,不然按照律令,李雁全你可能有麻烦了。”全儿明白,在戚继光按着的情况下,扯下那人的面罩,露出一张俊朗的脸,使得媛媛公主一惊。原来,那就是棱丹。
棱丹吃力地对媛媛说:“你没想到吧?当初你立下誓言的时候为什么不多想想?”全儿一边包扎一边问:“你们认识?”
媛媛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事情不是这样的。那一年,父汗征服了兀良哈汗。照顾我的老仆在那里救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他就是兀良哈汗的幼子。父汗诛杀了兀良哈其他的儿子,但在我的央求下,留下了他,这就是棱丹。我曾经对他发过誓,有我在,就不会让他遭到毒手。为了这样做,我曾经想过嫁给棱丹。可是,今年父汗攻打明朝。你们提出和亲之计,我同意了这门亲事,因为这一举可以救更多的人。请大家体恤我的这份苦心吧。”
太子依然醉酒,往痰盂里吐了。全儿仍在包扎,媛媛便去照护太子。
戚继光说:“公主请自己选择吧。你究竟喜欢谁?如果你喜欢太子,末将可以把这个棱丹带回明朝,然后在军中给他安排一个职务。如果你喜欢的是棱丹,那么我们可以一起上奏俺答汗,驳回这门亲事。我大明现在已经开始巩固边防了,相信不会在依靠和亲来维持和平了。过了五年,太子应该就可以返朝了。”
媛媛摇摇头,说:“不会这么简单。我只不过是父汗的一颗棋子,我喜欢谁,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要我如何选择?况且如果我选择棱丹,那么恐怕太子将会成为人质永远也无法回去了。如果我选择太子,那么这个棱丹永远会闹下去。”
全儿说:“你一定要做出选择,这事不能含糊。”媛媛说:“我,我选择……”
☆、9. 旧情人遗书安人 明太子狩猎遇险
媛媛经过反复斟酌思考,最终说:“我还是选择太子吧。戚将军,你把它带去吧。”戚继光说:“今天为时已晚,我把他绑起来,明天去报告大汗。回到明朝,我就要调到浙江去防倭寇,然后把他带过去吧,这样也远离了鞑靼,不会再作乱了。”
媛媛叫来两个小兵,让他们在马厩里看管棱丹,明日一早去见大汗。全儿对媛媛说:“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来照顾就行了。”媛媛嘱托全儿多多注意,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太子在长时间的酣睡中起来,昨晚吐了很多,身体依然相当虚弱。全儿端着早膳进来奉上说:“殿下,该用膳了。”太子关切地问:“昨晚你忙了一夜,应该累了吧?”全儿试图掩盖自己疲惫的表情说道:“殿下,昨夜有人行刺你知道么?”太子全然不知。全儿说:“此人是兀良哈汗的幼子棱丹,后来兀良哈被灭,媛媛公主派人救下他,并求俺答汗保住了他。而棱丹也死心塌地地爱上媛媛。不知殿下决定怎么决断?”太子拍拍脑门说:“我还是放弃吧。”全儿摇头,说:“可是殿下您肩负的是和平的使命啊。”
太子怅然,头昏脑胀得不知所措。突然戚继光进来说:“不好了,棱丹逃走了,留下来一封书信,用蒙文写的,看不懂啊。”全儿说:“只有媛媛能看懂。他一定是写给媛媛的。”
媛媛来了,全儿把书信交给她。看过之后,媛媛先是蹙眉,然后叹气,竟最后抽泣了。太子问上面写的什么。媛媛说:“棱丹说,他放弃了,从此不再找我,祝我们永世幸福。”太子仿佛遇到了雷霆,震悚地说:“怎么会这样?我现在充满了负罪感。难道我们一定要把幸福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吗?可是如今不管我怎么选择,都有人痛苦。我该怎么办?”
全儿不以为然地说:“不是的。棱丹这样做,说明他已经承认了你们的结合是顺应天意的。请殿下尊重天命及万民之所望。不要再抗拒了。”
太子点头了,问媛媛:“我接纳你了,你呢?”媛媛说:“既然如此,我对你还有什么顾虑呢?只不过棱丹怎么办?我有些担心。”戚继光说:“棱丹武艺高强,谋生的手段很多,他一定能成功的。”媛媛暂且放下了忐忑的心,靠近了太子。
过了两天,戚继光告别了。俺答汗依依不舍地对他说:“愿蒙古和明朝永远和平。”戚继光也在祝愿。俺答汗还说:“我们已经派人加固了公主和太子的毡房的门窗,并随时有人把守,我想棱丹再武艺高强,也不会来捣乱了。”戚继光谢俺答汗。
俺答汗带着一行人等送别戚继光。太子和全儿也伫立良久,挥舞着手,直到马蹄声的远去。
一天,帐内,媛媛向全儿送上一种新乐器,说:“这是胡笳,你别看这里只有三个孔,它却能吹奏出世间的喜怒哀乐。不同的方法进行排列组合,各式各样的曲调都能够吹出来。”媛媛先拿来示范,吹了一段乐曲。
全儿和太子对此都很感兴趣。全儿耐心地听着媛媛讲解,毕竟是学过音律的人,一点就通。全儿一下就学会了。然后全儿拿着胡笳开始吹奏《美男吟》。
曲罢,太子不禁感叹:“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全儿问:“何愁之有?”太子说:“也说不清楚,总觉得有难以排解的忧愁。”三人皆叹息。
戚继光回到了明朝,在西苑向嘉靖做述职报告。嘉靖很满意。戚继光这才发现朝廷里很多大臣都被撤换了。严嵩此时已经是更加不可一世,他对戚继光说:“现在边防甚紧,你还是不要去浙江了,浙江有谭纶在,你就继续守蓟门吧。戚继光接旨。
严嵩还在会上公布了边防要领,以此加强边防。同时开放了贡市,双方贸易值迅速增加。
而方皇后开始亲近卢靖妃和四皇子。卢靖妃身体不佳,方皇后派人来照顾,还亲自喂药,帮四皇子洗衣。彼此相安无事。嘉靖见方皇后开始行善,也逐步改善对她的态度。
就这样在和平中,明蒙相处了两年。嘉靖三十一年九月,俺答汗见媛媛与太子相处日久,决定次年元宵节完婚。此时塞北已是秋后,草木黄而天清爽。俺答汗宣布:前往锡林郭勒草原狩猎。一来增加喜庆气氛,二来让大家都活动起来,毕竟蒙古人的天下是马背上的。
出发前,太子在和全儿收拾行装。太子头戴白色貂帽,身着紫色皮氅,肥厚的青布马裤下面是一尘不染的白靴,煞是帅气。全儿拿出方皇后送的蓝色披风问:“这个你要不要?”太子想了想说:“还是带去吧。我没有那么多忌讳,反正这东西放在这里那么久都没事。”
众人上路,车驾疾驰,风铃摇曳,最终到达锡林郭勒草原。尽管已是秋后,草原上的草还接近人膝盖那么高,叶子绿色带黄,在风中卷起一层层的波浪。草原是一望无垠的,可随着人们的深入,远处群山的轮廓逐渐浮现在眼前,还有许多的树,也许那就是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处。
草丛中出现了与风反方向的动静,俺答汗在马上拉弓一射,像是中了某物。军士前去,原来是一只野兔。众人贺喜大汗。
媛媛公主和太子从车驾的帘子里探出头来,欣喜地说:“我们也要来玩。”俺答汗欣慰地说:“好!你们也不要总是呆在车里,多没意思。来人给他们备马,还有弓箭,让他们比一比,谁的猎物多。”两人欣慰地答应了。
全儿在车里听到了,扯着太子的后摆说:“你怎么可以和蒙古的公主比?人家是马背上长大的。你才练两年。”太子扯开全儿说:“本太子从来不服输。今日就要比一比。”
俺答汗见太子如此爽快,心里很愉悦。全儿还想阻止,但是被俺答汗驳回了。全儿语塞,没了最后的理由,只好作罢。
太子和媛媛公主前去选马。太子选的是一匹头上有着黄色标记的白马,媛媛则选的是一只栗色的牝马。两人也选好了弓箭。
全儿站在登车的平板上继续提出:“狩猎危险,还是派两个军士跟着他们吧。”俺答汗应诺,每人身后跟着一位骑马的军士。
两人开始比试。马蹄奔腾,跨深浅如平地;箭矢横飞,中远近之珍奇。过了一阵,媛媛中了五只,太子三只。
俺答汗大笑:“还是我们蒙古人厉害。”太子不服气说:“我们中原人更有耐力和恒心。恳请大汗再给一点时间。我们到远处再试试。”俺答汗也意犹未尽,说:“好吧,本汗再给你一个时辰,你们再试试。”
虽然全儿一直感到担忧,但看着媛媛和太子逐渐远去的幸福身影,不由得笑了。
一个时辰后,媛媛和随从带着十六只兔子回来了。可是太子依然迟迟未出现,不仅没看见太子,随从也没有出现。全儿不禁急了起来,下车请求俺答汗:“大汗,太子这么久没出现,一定是出事了,请让我去找一下。”
俺答汗也觉得蹊跷,说:“你还没有完全学会骑马,就不要再添麻烦了。好吧,我马上派人去找。”说完,吩咐波罗带着几个军士前去寻找。这时媛媛也急了,连忙加入到寻找的队伍里来。
众人在前面的找了很久,依然没见太子的身影。俺答汗难免有些心急,带人继续前往前面的树林找。
草越来越矮,逐渐稀疏地出现了几棵树。军士们耐心地仔细地搜寻着,哪怕不放过一块石头。可是依然找不到人影。全儿大慌,不断地呼唤,他动用了一切可能的称呼“太子殿下”、“壑哥哥”、“驸马爷”……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马的嘶鸣声响起。众人朝远方望去。一匹白马拖着疲惫的步伐蹒跚而来。虽然还可以说它是白马,但身上已被血染成了红白相间的花色,根据头上的黄标记,这匹马正是太子骑的那匹。而马上,还系着方皇后送的那件披风。马走近的时候,可以发现马前腿有伤,不过血已经止住。而且身上散落着紫色的皮毛碎片。全儿看到它已经是感到了晴天霹雳。
那马很识人性,走到人群中央,对着大家点了几下头,又转过身去,踟蹰着示意大家赶快跟它走。
俺答汗立刻明白了,召集人马,跟着那白马奔去。媛媛和全儿的心弦绷得紧紧的。媛媛双手合十,在马上对着上苍祈祷。而全儿将手交叉在胸前,在车内惴惴不安。
马蹄翻飞,每一步都像一把鼓槌,敲击着全儿的心,砰砰作响。最后那白马把人们带到了一个小溪边。小溪边触目惊心的状况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地感受到当时场景的残酷。眼前倒下着一匹黄褐色的马,正是随从的那匹。地上血流成河,汇入溪流,周围的礁石都出现了暗红的血色。旁边倒下了两个人,一个身上被紫色的皮氅覆盖着,另一个穿着普通军士的衣服,两人衣物都被砍了很多道口子。旁边还有各种脚印,大的小的。很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造成了较大死伤。全儿心已经快跳出口了。媛媛也不停地念着祈祷的语句。
波罗令军士把那件皮氅掀开。在全儿和媛媛地祈祷声中,皮氅被掀开了。眼前是一张惨不忍睹的画面:死者衣服被剥光,还被砍得血肉模糊。全儿和媛媛如五雷轰顶。媛媛扑了过去,哭了出来,而全儿瘫倒在地,爬在了死者身边,泣不成声。
俺答汗也哭了,不过毕竟是大汗,他拍着全儿的肩膀对他说:“别哭了,太子走了,你还有你的生活。”全儿被这么一拍,仿佛想到了什么,颤抖着说:“不一定,这不是太子。太子胸前是挂着玉佩的,这个没有。”俺答汗回道:“这个可以解释,那个玉佩肯定很值钱,追杀他们的人也许贪财,就把它抢走了。”
全儿努力地想了想,又说:“我知道太子的背上有一个紫色的胎记。他告诉过我,这个胎记象征着紫薇星座,是大富大贵的象征。让我们来看看,这位肯定没有。”波罗听后说:“既然这样,我来帮你找”说完,他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波罗问:“胎记具体在哪里?”全儿说:“脊柱骨左边,第四条肋骨下面。”波罗数着肋骨,找到那个位置,那里正好是个伤口,血肉模糊。全儿竟欣喜地说:“不是的。”波罗纠正道:“这个不确定。刚好这里受伤更加大了可能。”全儿又说:“太子皮肤白皙光滑,这个不是。”波罗说:“人死了皮肤会失去韧性,怎么可能还会光滑细嫩?”
全儿无语了,却还是做着徒劳的辩解。俺答汗和波罗一一否认。只有媛媛一人在旁边哭泣着。
全儿只好说:“大汗,能否等几日?这具尸体回头再验,然后搜寻太子的下落,好吗?”俺答汗也早已疲倦,托着头叹道:“好吧,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也会为你安排出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下来服侍媛媛。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将你遣返明朝。就这样吧。”
全儿一直惴惴不安,但仿佛为此得到了一丝安定。俺答汗吩咐各级军士四处寻找太子的下落,并把那两具尸体及周围物体带回去检验。
狩猎回来,全儿和媛媛都在各自的毡房的佛像面前长跪良久,不停地磕头烧香,为太子祈福。媛媛祈福道:“不朽的长生天,祈求您保佑壑儿平安归来。他是蒙明结好的象征,一定要保住他。这样才能保住万民的和谐安康。”全儿祈福道:“菩萨保佑,太子年轻气旺,不会折杀锋芒,无论在天涯海角的险境里,都一定能逢凶化吉。”正是:香气氤氲,绕佛前供台佳果;人心忐忑,祈天外野鬼孤魂。
很久都没有消息,几乎过了一个月。波罗向俺答汗汇报情况:“大汗,整个锡林郭勒被找遍了,还到了周围的地方寻找。都没找到。微臣不敢惊动明朝,所以一直在境内寻找,未敢逾越边境。”俺答汗答道:“你做得很好,看来,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认定那句尸体是明太子的了。本汗也担心,我们该怎么回复明政府?如果直接说,他们会不会兴兵讨伐?”
波罗自信地摇摇头:“大汗大可放心,明朝上次吃了亏,不敢大肆进攻。如果大汗放心微臣,微臣就出使一次明朝,和明朝皇帝解释清楚,微臣谅他们也不会怎么样。因为微臣听说,自从太子走后,明朝的权臣严嵩和后宫之首方皇后都在亲近四皇子,争夺四皇子及其母卢靖妃的好感。微臣估计,太子薨了,他们只会把四皇子立为新太子,不会有其他的过激行动。”
俺答汗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但提出了新的问题:“可是这样,媛媛还这么年轻,难道要守寡一辈子吗?还有太子带来的随从,那个全儿,怎么处理?难道让他一起陪葬?”
波罗轻巧地解释道:“媛媛公主只是订婚,没有结婚。所以明太子还只是她的未婚夫。无论怎么解释,公主都可再嫁他人。当然,嫁不嫁是她自己的事。大汗就把她安排在身边,不做其他特殊的事情。当然不能让她去殉情,我想媛媛并不是一个痴情的女孩,她很珍爱生命,不会那样做的。至于那个全儿,我们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把他送回去。我听说这个全儿很得明朝皇帝的喜爱。如果全儿完璧归赵,那么明朝皇帝心中的遗憾也能得到些许安慰。也不会太动怒。”
俺答汗听后点着头说道:“很好,你还真是足智多谋!如果爱卿你不麻烦,就走这一趟,把全儿送回去,然后好好地向明朝皇帝解释。”波罗遵旨。
十一月初,塞北已是雪纷飞。踏着厚如棉絮的积雪,一个人在搀扶下,向一辆马车走来,此人面色苍白,神情迷茫,他就是全儿。
全儿走近马车,往后望去,后面是灵车。全儿不忍心去望,转过头来看前面的波罗,问道:“大人您就真的确定太子已经走了?确定这就是太子的尸首?”波罗答道:“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按律法是可以宣告死亡的。如果你真认为太子还在,就在心中默默祈祷吧。但是即使他将来真的再次出现了,他也不是太子了,因为太子已经宣告死亡了。”全儿愤慨地说:“我不信,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波罗也蹙眉答道:“所以我们也不能私自确定,还要到明朝皇帝那里说一趟,如果他们也确定了,就只能正式宣告死亡了。”
全儿不知所措,只好上车。这时,一个碧绿色的身影飘来,她就是媛媛,媛媛夹着眼泪说:“全儿,我知道你心里跟我一样也很难过。可是逝者已往,生者当坚强。无论结局如何,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如果可以,你就不管他人的说法。自我坚信:太子没有死。这样太子就将是你心中的灯塔,永远不会熄灭,指引着你前进。相信我吧,让我们一起坚定地相信太子还活着吧。”全儿点点头,向媛媛公主深深地做了一个大揖,说:“谢谢公主关怀,不管他人如何说,我都和你一样,坚信太子还活着。我不会祈求来世,只会把握好我的青春。因为这青春承载着太多心殇的往事,我要让这些往事沉淀下来,助我攀登。”二人相泣而别。
波罗带着全儿回到了北京。嘉靖听说有要事,便在仁寿宫接见了他们,严嵩、方皇后、陶仲文、黄锦、陆炳等人在。究竟波罗如何向嘉靖禀报?嘉靖作何反应?
☆、10. 嘉靖含恨葬太子 裕王存心怜鸾嬖
波罗和全儿向嘉靖行礼。礼毕,波罗奏明:“陛下,太子和亲以后,与我部媛媛公主相处融洽,并预备明年汉历正月十五完婚。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九月下旬的秋狩活动中,太子为了比赛能赢媛媛公主,徒自逞能,最后于密林内遭到歹徒伏击。当我们发现的时候,太子已经失血过多而亡。我大汗与群臣商议,决定归还明太子灵柩。此乃人力所不能止,望陛下节哀,见谅。”
嘉靖听后,一口鲜血如急雨般吐了出来。陶仲文和黄锦连忙送去丹药,半宿嘉靖才回过神来。只见在座的各位都掩面而泣。嘉靖语塞,严嵩只好代行质问:“你们既然说太子身亡时你们都不在,是后来赶到的,那为何确定那就是太子?”
波罗答道:“尸首当时盖着太子的衣服。虽然血肉模糊,但凭借身上一些标志,仍然可以看出那就是太子。”
嘉靖仍然歇斯底里:“怎么会这样?人长得相像也有可能。不会的,不会的。”方皇后也是泪流如雨地说:“陛下,相信壑儿还活着。他那么坚强。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波罗解释道:“请陛下节哀。为此我们表示诚挚的歉意,但我们尽到了保护义务,太子当时的随从人员全部罹难,只有一匹马幸存。因此我们无法承担责任。”嘉靖瞪眼说:“你?”然而陆炳、黄锦、严嵩三人已经跪下来,哭着说:“请陛下节哀。”
嘉靖怒,说:“我们大明的臣子也要被这些蛮夷所蛊惑吗?”这时,双眼已经红肿的全儿上前跪下而言:“陛下,臣也信。太子命途多舛,幼年生母含冤中毒而亡,年纪轻轻就要为国和亲,哪一步不是充满着悲情?如今他走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陛下曾经说过生在帝王家有很多无奈很多苦楚,不是吗?陛下何不当做太子还活着,在天涯海角的某处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这样心中还有愿望,就不会绝望。逝者已往,生者当坚强。陛下还有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有或远或近的叔伯或侄儿。陛下请节哀。”
方皇后听了,责难道:“大胆奴才,竟敢污蔑太子蛊惑圣上!”嘉靖却止住了刚才的歇斯底里,点点头说道:“是啊!真是不要生在帝王家。朕生于湖广安陆,本来与皇位无缘,只想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过一辈子,亲近道人,修身养性。可没想到朕的堂兄武宗皇帝却无嗣,朕才被拉上宝座。可拉上宝座后,却发现做皇帝都无法随心所欲。朕想封生父兴献王为明睿宗,结果几乎全体大臣反对,还逼朕尊孝宗皇帝为生父,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要当成叔父。朕宠幸曹端妃,却发生了一场‘壬寅宫变’,曹端妃和王熹妃在狱中含冤断魂。朕不惹是非,去宠男宠,居然也不行,一个小小的全儿居然在后宫中引出大风波。朕真的好累。也许帝王家的悲哀正是如此。”
方皇后还想辩解什么,嘉靖止住了。嘉靖请黄锦下诏,诏曰:“王熹妃之子朱载壑,后由方皇后抚养长大,为朕分忧,为国解困,只身赴鞑靼和亲,化纠纷以促和,通有无而保安,功在社稷。然于嘉靖三十一年九月廿三日狩猎时遇袭,不幸身亡,朕感其率真、勇毅、聪慧,文武双全,谥号‘庄敬太子’,择日厚葬于西山。”
黄锦诏毕,严嵩请进言,恳请波罗先回避一下。嘉靖允。严嵩说道:“太子率真、勇毅、聪慧,此乃天下人之所共睹。然和亲之事,天下人未必全知。若陛下就此下诏,天下的悠悠之口恐怕会说陛下无能,将太子置于死地。同时天下人也会畏惧鞑靼。此举恐不利于民心稳定。不如对外公开称太子在宫中病逝,如何?”
嘉靖早已无心管这些细节,说道:“严大人,那就依你吧。”说完由黄锦扶下。
十一月底,北京城内下了第一场雪。肃穆的气氛中,太子的灵车被送往西山。人们或在马,或在车,都表情凝重。全儿早已把自己胸前的银饰花朵放在了棺材里,他喃喃地说:“如果这是真的,就让这朵紫薇花陪着太子殿下。你说过,你身上的胎记和我身上的银饰很般配,那就在一起直到永远。”
全儿走着,回想着与太子在一起的场景,不由得潸然泪下。
白雪中央,残菊难容寒梅放;甜蕊含香,怎奈孤芳惟自赏?结义情网,落地骨肉亲一场;人去何方,美男心殇泪千行。
双眼凝望,未见天日暗无光;独身来往,不闻余音再回响。惆怅迷惘,今夜将难眠空房;蹒跚摇晃,此刻欲失魂断肠。
太子遗骸已而下葬,黄锦在墓前摆放好果品。众人纷纷烧香叩拜。嘉靖体力不支,只能坐在榻椅上,有方皇后服侍着。嘉靖口中喃喃地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了。”方皇后说:“是的,陛下,臣妾当尽心尽力保卫剩下的二位皇子。”严嵩也说:“是啊,以后再也不和亲了,下不为例。在以后,我大明一定做到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
突然,人群中,一名女子倒地。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叫道:“母妃!”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卢靖妃晕倒了,其儿子四皇子朱载圳惊慌起来。嘉靖恐其有失,立刻叫人将其扶回去,并下令结束仪式,请众人尽快回去。
卢靖妃被送回所在的承乾宫。众人也簇拥而至。陶仲文为卢靖妃把脉后,给其开出药方。卢靖妃服用后,略微舒缓了。嘉靖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卢靖妃用颤抖的声音祈求嘉靖:“陛下可否答应臣妾一个小小的要求?”嘉靖说:“爱妃身体不适,朕定当怜惜,但说无妨。”
卢靖妃说:“圳儿也大了,留在宫中也不好。记得嘉靖十六年,我们七个嫔妃都怀上了龙种,于是皇上令臣妾等人搬到什刹海、石景山等地养胎,结果一年就产下了五个龙子,两个公主。今日臣妾也恳请陛下按照祖制,封圳儿为王,臣妾携之前往封地,这样可以天高地远地在山山水水中安心养性,岂不美哉?”方皇后和严嵩听了都有些不满,但没有说出口。
嘉靖也察觉到什么,说:“这个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现在太子已经走了,朕不敢看到垕儿和圳儿有任何闪失。现在贸然地前往封地,恐怕不利。如果爱妃想要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京城南郊的石景山或许是一个上好的选择。那里有一个行宫,方便爱妃你住下,就像当年你们几个养胎的时候一样,如何?”卢靖妃也想避开这个皇宫里的勾心斗角,便欣然答应。
方皇后见状说道:“卢靖妃搬到外面去住,侍奉的人是不是应当增加几个,本宫愿把靖娘送过去服侍,不知陛下愿不愿意?”嘉靖想到这两年皇后品行端正,并无大的问题,就答应了。这时严世蕃也提议增派一个人去侍奉。嘉靖说:“就全儿吧,太子走了。朕想全儿也该有个新主子,卢靖妃身体不好,就全儿来,不说侍奉,就是给圳儿做个伴也好。”
嘉靖问四皇子是否愿意。四皇子自然答应了。但很明显,他只是应付。如今他是一个十六岁的少男,靖娘是一个比他大九岁的女子,全儿和他同龄,却只是一个小太监。四皇子只要心思正常就不会对这两人有特殊的感觉。她们两个再重要,只不过是两个仆人而已。
靖娘立刻换上奉承的笑容,向卢靖妃和四皇子行礼。而全儿还有些犹豫,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曾经刑讯过他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况且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两年了,再想找回原来的状态实在不容易。今日一见四皇子的表情,顿时产生了隔阂。可是圣谕难违,皇上能给个出路已经算开恩了。全儿终于换上了笑容,谢皇上恩典。
自那天起,嘉靖便把全儿留在了卢靖妃的承乾宫内,和四皇子做伴。嘉靖说孟冲已经调回严家府当仆人。因此全儿不再是被侍奉的伴读,而是名正言顺的内侍了。在乾清宫做活侍奉四皇子。
四皇子如今也不再那么单纯,他懂得了尊卑。虽然全儿的乐器都搬过来了,但四皇子不再像从前那么欣喜,而是居高地盛气凌人地使唤着全儿。全儿算一个守本分的人,也没有较多计较。
仁寿宫内,嘉靖在年关召集了群臣商议,嘉靖开场道:“如今太子已去,鞑靼兵强马壮,得罪他们实在不划算。我们还是想办法发展贸易、改善民生。况且鞑靼也在配合调查,据报称是该部媛媛公主曾经救过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爱上了媛媛公主,因为嫉妒,最后仇杀了太子。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朕信了。”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半晌回过神来,接着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是否该立新太子?如果要立,立谁为好?众爱卿有何高见?”
三皇子的老师之一高拱率先说道:“太子之位乃国之根本,早立太子乃江山社稷之福祉。而本朝向来立长不立嫡,自然是立三皇子。”
严嵩使了一下眼色,徐阶辩解说道:“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本朝虽有立长不立嫡的传统,但眼下有两处犯难。第一,三皇子只比四皇子大一个月,如果贸然立三皇子为太子,势必引起不满。第二,三皇子的母妃杜康妃地位较低,立其为太子,恐遭非议。况且无论现在立谁为太子,都会使其陷于众矢之的的是非之地。望陛下三思。”
高拱听了,十分恼火,说:“徐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人,你身为三皇子的老师之一,怎可辜负了小主的一番信任和知遇之恩?”此时严世蕃也率然对道:“高拱你个匹夫,竟敢在此叫嚣!难道你就有这个权利决定太子之位?臣以为太子,当立贤,如今两个皇子都需要历练,岂可如此草率?”气氛骤然紧张。嘉靖忿然。
黄锦发出警示:“诸位公卿请注意,这里是在议政,不是在吵架。”嘉靖却换上了狡黠的笑容,说:“吵架好啊,如果吵架可以吵出一个解决方案的话,那就好了。”
虽然嘉靖批准吵架了,现在众人却噤若寒蝉了。嘉靖急切地问道:“你们倒是说啊,怎么现在都成哑巴了?”
房间空气瞬间凝固,为了打破僵局,年轻人张居正发话了:“陛下,依微臣之见,不如暂缓封太子之事。微臣闻卢靖妃欲出宫居住,此为避宫闱之斗也,其不愿见自己的儿子沦为宫斗的牺牲品。微臣提议,陛下先封两个皇子为王。然后他们都带着母妃搬到宫外去居住。但是都留在京郊。这样双方平衡了。也可以避免那些闲人的流言蜚语。待时机成熟,再决定哪个皇子为太子。另一个前往远方的封地。陛下看如何?”
嘉靖略加思索后表示十分满意,说:“现在已是年关,明年一到,就封三皇子朱载垕为裕王,四皇子朱载圳为景王。裕王及杜康妃搬到北郊的海淀,景王及卢靖妃搬到南郊的石景山居住。待时机成熟,再做定夺。”
一天,正值隆冬。全儿在水井边洗衣,手已冻得通红。靖娘见状,连忙上来,说道:“全儿,两年前的事,是皇后娘娘有命,不敢不从。况且皇后娘娘也有责任调查皇上身边的人,以确保安全。现在我们在一起侍奉四皇子。就不要拘礼了。我来帮你洗。”全儿有些犹豫,担心靖娘可能作乱,把衣服洗破然后嫁祸自己。可是靖娘诚恳地一把拿过衣服,开始洗涤。全儿也利用这短暂的空档,把湿漉漉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衣里取暖。
靖娘洗好衣服,将其晾好。全儿也跟着下去休息了。全儿问靖娘:“宫中洗衣不是要去浣衣局吗?怎么乾清宫的人也要洗衣做饭?”靖娘答道:“马上过年了,过完年,三皇子和四皇子就会搬出皇宫到宫外居住。所以现在这里的仆人也都要做好准备,现在算是预练。”全儿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只能徒自叹息。
过了年,嘉靖三十二年正月初六。嘉靖封三皇子朱载垕为裕王,封四皇子朱载圳为景王。两个皇子及其母妃一个安排在北边的海淀,一个安排在南方的石景山。到实际成熟,立两者中一个为太子,另一个就前往封地。
全儿还是欣慰的,搬迁的时候没有让他走路。卢靖妃给了一架破旧的马车,他和靖娘共乘,前往石景山的行宫。那里已经改为景王府。
元宵节,嘉靖独处仁寿宫,没有安排诸皇子朝见。上面没事,皇子便互相拜谒,以增进感情。杜康妃带着裕王来到景王府,看望景王及卢靖妃。
裕王十七了,身高五尺六寸,肤色古铜,眉如蛾须,鼻如鹰勾,面相圆润,已有点点唇须。他正扶着母妃,母妃也未满四十,却是步履蹒跚,腿脚不便。
卢靖妃满面春风地欢迎,从裕王手中接过杜康妃,一步步走到堂内坐下。裕王担心母妃,也慢慢地跟在后面。两位妃子开始拉家常。
杜康妃羡慕地说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如今搬出宫住,气色好多了。”景王说:“是啊。希望杜姨也一样。”卢靖妃骤然紧张,连忙说道:“今天是恭迎妹妹特意做出来的,其实姐姐的身体差得很。”然后赶紧对两位皇子说:“你们到外面去吧,兄弟在一起,切磋一下。我和杜康妃有话要谈。”
两位皇子自然十分欣喜,他们便到院子里玩起了。杜康妃问:“姐姐什么事情弄得这么神秘?”卢靖妃答道:“姐姐是否记得当年曹端妃怎么死的?”杜康妃答道:“是被冤死的啊。”卢靖妃问:“谁冤死的?”杜康妃答道:“或许是方皇后,不过妹妹看她不像坏人,壬寅宫变的时候,她冲在最前面救了皇上啊。”
卢靖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实在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本宫就告诉妹妹吧。姐姐认为,方皇后一直在讨好景王,然后立其为太子。接着就过河拆桥地把我除去,然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母仪天下的人了。”
杜康妃答道:“真有这么恐怖?”卢靖妃答:“多一份担心总是好的,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本宫就总是装病,装作马上就要不行了的样子,让方皇后放松警惕。”
杜康妃感觉有些头晕,定了定神说:“妹妹一直羡慕姐姐能有一个好名分,儿子很有可能成为太子,可没想到居然只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买卖。与其如此,还不如当个地位低的妃子,了结一生。儿子也平平安安,没有争端。”
卢靖妃说:“的确如此,如果圳儿将来能有幸登基,并且本宫也在的话,那么一切都会幸福,所有的嫔妃皇子都能其乐融融。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方皇后诡计多端,必然会找到任意一个理由把我除去。然后人人自危。”
杜康妃说:“那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卢靖妃答道:“目前,后宫之事全系于方皇后,政事多定夺于严嵩首辅。最好的办法是制衡,激起严嵩与方皇后的矛盾,然后利用严嵩除去方皇后。而本宫听说裕王与高拱、徐阶、张居正等人亲近,接下来就利用这些人扳倒严嵩。”
杜康妃赞道:“这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驱虎吞狼’吗?姐姐乃女流之辈,真是可惜,若是男子,必定是大军师。”卢靖妃谦虚地说:“见笑了,姐姐只是求自保。”
两位皇子玩了甚久,已是大汗淋漓。两人走进一间厢房休息,突然外面跑进来了一个小厮称:“景王!不好了!”感觉情况十分不妙。
☆、11.别琴师贵妃设宴 游景山皇子比诗
小厮报道:“不好了,杜康妃娘娘,她突然腹部疼痛难忍……”裕王大惊,连忙冲了过去。全儿和景王也赶紧跟去。三人在路上,突然一阵风吹过,全儿看见一个人影,但那人影很快从远处的围墙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全儿喊:“那里有人!”景王一看,并未发现任何人,便怒斥道:“哪里有人?你这个奴才,现在这个时候还大惊小怪!”
三人到达了会客厅,却只见杜康妃捂着肚子,喁喁地*道:“垕儿,快带本宫回去。”裕王不顾景王和卢靖妃的挽留,搀扶着母妃,一步步往门外的马车里挪去。卢靖妃为杜康妃开门,但是杜康妃仿佛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跟着儿子裕王走了。
裕王和杜康妃上了马车。车夫举起马鞭,疾驰而去。
全儿指着高墙告诉卢靖妃:“刚才我好像瞥见那边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景王教训全儿乱讲。卢靖妃心思似乎也不在这上面,叹道:“怎么本宫就这么背运?杜康妃早晚不发病,偏偏在本宫这里喝茶吃元宵的时候发病。这下可如何是好?要是有人栽赃陷害怎么办?这下就扯不清楚了。”
景王安慰母妃,说:“没关系,母妃一向行事光明。”卢靖妃叹气着摇摇头,只得双手合十祈祷。
在另一边,裕王和杜康妃赶回了海淀裕王府。杜康妃病痛略缓解,一进屋就把门窗全部关上,屏退所有的人,对儿子说道:“以后,千万不要去卢靖妃那里了。今天她就借此机会想除去我。今天,为娘就吃了三颗元宵就中毒了。”裕王一面安抚母妃,一面仔细思索。最后说道:“母妃,儿臣不这么想。如果卢姨娘想加害母妃的话,何必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手段?依儿臣之见,恐怕是有人栽赃陷害。”
杜康妃惊魂甫定,说:“不可能,如果是栽赃陷害,那就应该卢靖妃不知情,自己也会中毒,可为什么她自己没事?我们的元宵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她自己就吃了一碗元宵啊!”裕王略加迟疑,说道:“有这种可能,就是那毒药放在碗里。然后……”
杜康妃打断了,说道:“不可能的。你知道卢靖妃找本宫单独谈了什么吗?”裕王摇头,杜康妃一字一句地复述卢靖妃的话:“她说现在后宫控制在方皇后手里。方皇后想控制景王,然后除掉她,从而掌控未来的朝政。卢靖妃想先联合严嵩斗倒方皇后,然后在让本宫联合高拱等人斗倒严嵩。为娘当时不知如何决断,然后她就让我们休息一下吃点元宵。她劝本宫注意点,如果不有心计点会遭人暗算。可没想到,本宫吃了她的元宵不久就中毒了!”
裕王继续安慰:“母妃莫要惊慌,说不定只是一场意外,也许就是某颗元宵变质了。”杜康妃仍惴惴不安地说道:“本宫明白了,卢靖妃就是想让我们贸然行动,然后她就联合方皇后给本宫安个罪名除掉,太恐怖了。”
裕王说:“即使如此,母妃也不要太害怕,现在您就什么也不做。儿臣想,该贸然行动的是她们。”杜康妃仍狂躁地说:“不行,本宫得去告状。”
裕王劝谏道:“母妃,此事不可打草惊蛇。如果她们真的有心害母妃,我们将计就计按兵不动,她们迟早会狗急跳墙。到时候他们现形,我们就可以逮个正着。如果现在去告状,反而会弄巧成拙,说不定成为某些人利用的工具。现在母妃最迫切的,就是养好身体。今天虽然只有虚惊一场,但以后要小心了。”
杜康妃勉强点点头,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仆人送来药。裕王伺候母妃喝下。
景王府内,全儿又在洗衣。这时,靖娘走过来,也帮全儿洗。靖娘对全儿说:“还在为那个刺客的身影而发愁么?”
全儿点点头,眼睛盯着手里的衣物。靖娘继而问道:“你是不是想到皇上那儿告状?”全儿又点头,说:“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自从我回来后,尤其把我赐给四皇子后,就不再召见我了。还有严家父子也是如此,还有陆炳。为何他们集体对我那么冷漠,难道是太子的原因吗?”
靖娘忍俊不禁地说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上次我就告诉过你,你只不过是一个棋子。他们用完了就扔掉。你还指望什么?严氏父子已经达到目的了,皇上也把你宠够了。”全儿摇摇头。靖娘补充:“今年元旦,六科给事中张思静等人上疏贺万寿,结果纸黏在了桌上,举起来的时候,被扯破了一个洞。刚好‘万岁’二字黏在了桌上。皇上大怒,他们每人杖责四十。你觉得你有几斤几两?可以比这些担任要职的官员更有实力?”
全儿不禁打了个寒颤。靖娘不忘继续:“你应该知足吧,本来太子走了,皇上完全可以不需任何理由让你去陪葬。但是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原因是皇上念及旧情,他已经网开一面了。还有严氏父子,他们利用完你,完全可以把你杀人灭口。这样一切悄无声息,对他们如九牛之一毛。他们没杀你,也算是天大的恩惠了。所以你应该知足,最好装聋作哑地服侍景王一辈子,不再强出头,不再惹任何事端。否则,你的一点莽撞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别人。”
全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好唯唯诺诺地点着头。许久,他才提出下一个问题:“那么我的师傅吕高呢?他养了我七年啊。谁会有这样的耐心呢?我想他一定能帮我,一定能帮卢靖妃解释清楚。”
靖娘依然不以为然,说:“至于吕师傅,他存在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也是利用你的人之一,他利用你,让自己成名,成为嘉靖八大才子之一。这难道不是利用吗?第二种,他也和你一样,只是严世蕃的一颗棋子。现在严世蕃也不用他了,迟早他有一天会被严世蕃所抛弃。所以,你求助于他,或许他连你都不如。”全儿只能默然叹息,然后继续洗衣。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门窗紧闭,一片阴森森的景象。胡公公戴着假肢向方皇后说:“娘娘,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现在杜康妃已经开始对卢靖妃不信任了。”方皇后笑道:“很好,我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胡公公也阴笑着说:“到时候四皇子就可以完全受摆布于娘娘您了!”方皇后不屑一顾:“本宫可不只想要这个,本宫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胡公公问方皇后有什么大计划,方皇后在胡公公耳边说了些什么。胡公公大惊,方皇后阴笑三声,说:“怎么,你害怕了?”胡公公颤抖地说:“奴才为娘娘办事,万死不辞,好的,奴才绝对不会让娘娘失望!”
数日在平静中度过,卢靖妃等人对上次的事多少有些淡忘。也许杜康妃就是恬退隐忍的大家闺秀,上次也只是小意外。因此,大事勉强化小。
一日,全儿正在门外的菜地里浇水。突然门外出现一位访客,全儿定睛一看,此人头戴白色学士帽,身穿白色长衫,脚穿白色布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吕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