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儿高兴得像只小鸟,扑向吕师傅。可吕高嗟然叹道:“为师被逐出京城了,这就向你告别。”全儿蹙眉而问何故。吕高娓娓道来:“去年,有个御史大臣,找我要一本唐顺之文集。我不喜欢他,觉得他为人轻浮,便没给他。结果前不久,那个御史大臣不知因为什么,得罪了严阁老被判刑了。然后他的同僚借机报复,他们不敢针对严氏父子,便把怒气全撒到我头上了。为师被人弹劾,也就被罢官了,逐出京城。哎!不过还好严氏父子放了我一马,给我一块田地,让我安度残生了罢。”
全儿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师傅,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全儿也叹道:“师傅一向与严公子亲近,学生曾以为你们二人亲如兄弟。如今再一想,却发现师傅也只不过是严公子附庸风雅的工具而已。”
吕高摇头,他并不反感严公子,说道:“不是的,你也不要把这个说给别人听。严公子对我是知遇之恩。我不是他的工具。如果非得说我是一个工具的话,我顶多只是严阁老的工具。或者说严公子也是严阁老的一个工具。还有很多人,几年前的丁汝夔也是,抗击鞑靼大败,为了能抵罪,丁汝夔冤死菜市口。还有陆炳也是,今天为师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可要保密啊!”
全儿一向听老师的话,肯定地点头。吕高还嫌不够,让全儿发誓。全儿起誓:“如我李雁全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定会不得好死。”
吕高还是信自己的学生,说道:“你知道陆炳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年轻吗?他今年都四十四了,看上去还像二十四岁。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全儿说:“我也觉得奇怪,可这也许是他长期的锻炼加保养的结果?”
吕高环视四周,确定没人,瞩全儿附耳过来,轻轻地说道:“那是因为严阁老对他下了药,那种药名叫‘醉红绡’。长期服用醉红绡可以保持容颜。但一旦停药,人便会小腹胀痛,最后直至无法排尿中毒而死。陆炳也觉得很痛苦,但他无法摆脱这个魔咒,只好按着严阁老的吩咐办事,不敢违逆。”
全儿震悚起来了,说道:“太骇人听闻了。我看陆炳面善,却有很多传言说他有诸多劣迹,原来是为此所迫啊。”全儿突然又想到什么,说:“师傅,学生实在不敢再隐瞒了。几年前,鞑靼入侵的时候,先太子带我到严公子府做客。那天我去更衣,回来的时候迷路了。然后就听到了严公子在一间密室内与人交易。这是不是与兵败和丁汝夔的死有关?”
吕高微笑道:“为师早就猜到你有可能会听到那些密语了。但究竟他们在谈什么,为师也不清楚。我说了,我也只是一颗棋子。但不管他们谈了什么,为师奉劝你以后不要再提及此事。否则他们可能就不念及旧情了。我想世间自有公道在,该澄清的,终究将要澄清。但这个澄清的过程,往往很复杂,需要很多人的牺牲。你还年轻,不要做这样的牺牲品。”全儿蹙眉而叹。吕高继续:“你也应该庆幸,说实话,你的确是一颗已经用完了的棋子。皇上也是念你为旧宠,没有让你去陪葬,还让你伺候四皇子。严氏父子也放了你,让你全身而退。为师觉得你今后就最好装聋作哑,不要再涉及一些不该涉及的事物吧。好了,好好干活,免得四皇子责罚。”
全儿听到这里,不禁热泪盈眶,说:“师傅,你就走了吗?不行,学生一定要为你饯行。”吕高笑道:“这是何必呢?请君再问东流水,何意与人话别离。”
全儿坚持不放,说:“师傅,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卢靖妃。她心地慈善,一定会答应的。师傅就允许学生任性这一次,从今往后,徒儿就装聋作哑,不惹是非。”
吕高还想阻止,没想到全儿一把拉住了他,使劲地拽,吕高也只好难为情地跟着去了。
全儿走进院子,景王正在玩球。可当景王发现了全儿时,身体不禁一颤,结果球滚开了。
景王怒斥道:“狗奴才,敢打扰孤!”景王发现了吕高,他也算个附庸风雅的人,就没有再动怒。
全儿带着哭腔乞求道:“景王殿下,奴才的师傅告假还乡了。今日我想为他饯行,殿下能不能放我一天假?我用我的例银请客。”
景王早已不耐烦了,说道:“你以为你还是父皇身边的男宠么?”
突然传来一句“不是又何妨?”众人定睛一看,是卢靖妃出现了。她笑着向全儿说道:“圳儿和本宫从前也很喜欢听吕师傅的音乐,这样吧,这顿饭本宫请了。”
全儿羞赧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卢靖妃说:“你不要误会,这跟你没太大关系。是我们请吕师傅,你只是个搭头。”
不过搭头也好,全儿立刻谢恩,吕高也把谢意溢于言表。众人于此聚会,其乐融融。吕高也借此机会献曲,不过不再有从前的感觉。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短暂的相聚过后,全儿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师傅。正是:邂逅相逢情思长,久执放下终难当。俊杰恩师相继离,美男挥手叹离殇。
吕高师傅走了,一切又恢复了从前。景王似乎也感到了什么,对全儿更温柔了些。天气暖了,洗衣不再手冷。挑水等重体力活也不让全儿干了。
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嘉靖一时心血来潮,想带全宫人出游,地点选在了石景山。是日艳阳高照,使春天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
嘉靖对全体人说道:“去年遇见了太重的忧伤,太子走了。朕也忧郁了一个冬天,如今春意盎然,万物生机勃勃,不妨让我们一起踏青,告别旧日的烦恼和忧愁。”
方皇后顺从地回道:“是啊!皇上如今有两个皇子,将来一定还有更多的皇子出世。祝我们后宫繁荣昌盛。”
徐阶接着补充道:“去年我们虽然经历了忧伤,但也不是哀鸿遍野。去年我朝的财政收入超过了五千五百多万两,是嘉靖朝的最高值。同时支出后结余了五百多万两,扭转了连续两年的亏空。今年我们再接再厉,定能再创佳绩!”
嘉靖喜不自胜,回头望着后面的两个皇子。两位都长大,个头都超过嘉靖了。不同的是三皇子依然拘谨,四皇子依然开朗。而身后的两位嫔妃,杜康妃的眉宇之间始终带着不安,还不时用鄙夷的目光瞪着卢靖妃。卢靖妃的眼睛里却展现的是浑然天成的欣喜,陶醉于灿烂的春景。
嘉靖指着前方的树林说:“今日难得如此春景。不妨两位爱子来比试比试吟诗作对。诗词均可。”
仆人取来纸墨,两皇子从马车里把小桌端下来,席地而坐,开始构思。不一会儿,裕王开始写了,而景王还在抓耳挠腮,全儿急了,想提醒景王,却被严世蕃喝止。
裕王先完成,将一首词交给父皇,父皇看后频频称赞。不过景王也完成了,呈与父皇。
嘉靖看后,把裕王的词交给徐阶,把景王的诗交给严嵩,让他们两个念。
徐阶先念道:“春风拂面浴温阳,草长长,水潺潺。佳处释怀,暂忘旧时殇。梦醒泪干清风爽,睁眼眶,望苍茫。无云身暖换轻装,启门窗,出闺房。蝶阵蜂围,乱舞闹春忙。久病长酣身仍恙,香四溢,醉花床。”
嘉靖点头称:“写得不错,不过感觉像刚从痛苦中走出,依然带着心伤。”裕王回道:“儿臣实在写实,母妃身体长期不好,到了宫外休养也不见好转。”嘉靖关切地说:“老三啊,看来你又要为母妃的身体费心了,有劳你了。”然后又叫严嵩念景王的诗。
严嵩念道:“候鸟终归知春深,军民永安乐凡尘。俊杰云集踏春忙,美人翻作喜庆文。”
嘉靖笑得更加灿烂,赞道:“景王真是聪慧。这二十八字虽然短,但是让朕看得欢天喜地。的确,虽然太子不在了,但是全国国泰民安,万国的银子和货物也如这候鸟归来了。军民永安,安居乐业。而宫中也是一片和和美美的景象,美人俊杰云集庆祝这美好的时刻!”
嘉靖意犹未尽,说道:“这文辞是比了,也该比比武略。不如也来个狩猎比试?”
全儿仿佛遇到一个闪电,跪谏道:“皇上,太子就是狩猎遇险的,今日不可重蹈覆辙啊。”方皇后立刻叱道:“大胆奴才!竟敢忤逆,说此谶语!”而嘉靖却的确有些迟疑,说:“也罢,的确危险。你起来吧!”
正在此时,一根飞矢射了过来,射到了草地上。而众人沿着箭来的方向看过去,却空空无人。杜康妃身子弱,立刻晕厥。嘉靖大惊,速诏黄锦及内侍护驾,派陆炳带锦衣卫搜找凶手。然后嘉靖急令众人回宫。
飞矢从何而来?定有蹊跷。
☆、12。画供状囚徒自裁 上吊桥贵妃饮恨
卢靖妃的行宫,即景王府,就在石景山边。卢靖妃回到寝宫后关上大门,凝视着景王说:“本宫很不安,这一定是场阴谋。本宫住得离那里最近,皇上在小人的挑拨之下肯定会第一个怀疑本宫。所以那些无耻之徒就利用这一次事件来除掉本宫。圳儿,如果皇上怀疑本宫,你一定要镇静。一切罪责由本宫担当,你不要受到牵连,这就是为娘的期望。”
景王不以为然,说:“母妃平常安分,父皇怎么会怀疑母妃?壬寅宫变的时候是皇上被勒得昏迷了。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上次你请杜康妃吃元宵一样,自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卢靖妃仍惴惴不安,说:“不过家里不能再有内奸了,这个靖娘来者不善,本宫得想个办法送出去。”两人无奈,只能耐心等候。
仁寿宫内,嘉靖大发雷霆,把笔墨纸砚扔得满地都是。黄锦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捡起。陶仲文送上丹药,嘉靖不安心,拒绝服用。
阿巍终于来汇报了,嘉靖从座椅上跳了起来,问道:“怎么样?”
阿巍报告:“陆统领带领锦衣卫搜遍全山,只发现了一个猎人。目前猎人被收押在大牢内,正在审问。”嘉靖开始欣喜得狂颤地说道:“好的,好好审问他。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大牢内,一猎人躺在阴暗脏乱的牢房内。他上身的衣服已被打烂,几乎只剩下三条布,里面是体无完肤。他垂头丧气地坐着,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会如何。
这时,一名穿着锦衣卫衣服的人进来了。借着昏暗的光,可以看清他就是胡公公。胡公公小声地呼唤起该猎人:“你应该知道你将会有什么后果。不过如果你肯按照我的意思办,或许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然后保住你的家人。你愿不愿意?”在猎人蓬乱的头发下面,胡公公看到他点头了。胡公公问:“你识字吗?”猎人又在头发下面摇头。
胡公公笑道:“真是太好了。我们已经为你拟好了罪状。我来念与你听:‘草民我招认是卢靖妃阴谋谋害杜康妃故而派草民行刺。现草民已是死罪,特此招供。望陛下开恩,保住草民的家人。’来吧,画个押。”
胡公公把纸和红墨盘伸进去,猎人已经精疲力竭,坐在墙角一动不动。胡公公气了,喊道:“你再不签字,我让你现在碎尸万段。”猎人迟疑了许久,终于一步步挪向牢门,用手蘸了红墨,哭泣着盖了一个手印。
胡公公大功告成,收拾好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一阵,又有一个锦衣卫出现,他就是阿巍。阿巍也盛气凌人地对猎人说道:“你应该想得到你横竖只是一死。不过如果你肯按我的意思办,我们一定会给你留个全尸,然后安抚你的家人。你是否愿意?”那蓬乱的头发下面的脑袋又点了一次头。
阿巍问:“你识字吗?”猎人又摇头。阿巍冷笑道:“不识字也好。”说完掏出一张纸,打开说:“来,我们已经为你拟好了罪状,我念给你听:犯人胡大受高拱指示,意图刺杀阁老严嵩父子。现已是死罪一条,招供以求全尸。来吧,画个押吧!”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阿巍急了,喊道:“你是画还是不画,不画的话,我把你的伤口上涂上糖水,然后放数百只蚂蚁蟑螂,把你咬得皮肉无存。”猎人抬起了头,用如火的眼神瞪着阿巍喊道:“你个小兔崽子,记性这么不好还当锦衣卫!刚签了又忘,真该找陆统领打你几百大板,让你长点记性!”
阿巍怒了,喊道:“反了啊!你是不想活了吗?我现在就让你碎尸万段!”边说边把鞭子伸进牢内,准备抽这猎人。
没想到里面突然平静下来了,阿巍说:“你想通了?好吧,画押吧!”然后从牢门缝隙把纸和红墨盘伸进去。
里面依然迟迟没有反应。阿巍催道:“你这个矬鸟,还不画押?敢耍老子吗?”
阿巍敲击着牢门催促,里面仍然半晌无语。突然,猎人跳了起来,冲向高墙,一头撞过去,当场*迸裂,血肉横飞。
阿巍大惊,立刻去报告陆炳。他边走还边喊:“囚犯畏罪自杀了!畏罪自杀了!”一大群锦衣卫赶来清理现场,陆炳也闻讯赶来。
陆炳安排锦衣卫们赶快处理,吩咐暂时关闭大门,防止犯人闹事,并令一些人去检验尸体,收拾现场。然后他把阿巍叫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说是有要事吩咐。
陆炳扇了阿巍一个耳光。这个耳光很重,阿巍一百一十斤的个头都被扇了个大趔趄,嘴角出血了,脸上掌印清晰。阿巍一手扶着脸颊,一面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小的该死!”
陆炳叹气地教训道:“你都快满三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成熟?现在犯人死了,严大人那边怎么交待?我大你十几岁,但一直把你当小弟一样宠着,你真是宠坏了。”
阿巍求饶道:“统领恕罪,不过现在对我们并没有不利。严阁老想整高拱,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反正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谁都不会受影响。”
陆炳叹道:“但愿如此吧,不过,现在你我必须马上去禀明皇上。”
仁寿宫内,皇上正拿着一张纸端详着,这就是胡公公刚才要犯人画押的那张纸。嘉靖问黄锦:“刚才那个送信的锦衣卫看上去好奇怪,怎么不熟悉,照理御弟应该会找一个亲信来送信啊。”黄锦也说觉得奇怪。
这时,陆炳带着阿巍过来求见。宣进后,两人跪倒,陆炳奏道:“陛下,恕末将无能,罪犯已经畏罪自杀。特此来谢罪。”
嘉靖安慰道:“罪犯已经招了,然后畏罪自杀,也好。”陆炳诧异地说:“没有招供啊。罪犯在审问的过程中畏罪自杀了。”
嘉靖立觉蹊跷,让黄锦把手中的纸给陆炳,问道:“你看人犯已画押,这是你们弄的吗?”
陆炳看后大惊道:“不是啊。一定是有人假扮的锦衣卫,然后模仿末将的笔迹写下的东西。那罪犯真的没有招供啊!”
嘉靖点点头,说:“朕也是这么想的。看来你们锦衣卫要加强防卫了。不能再让一个闲杂人等混入内了!还有,既然有人假冒,一定是想加害卢靖妃,那这张招供状也作废了。”
陆炳坚定地说:“末将一定找到是谁干的。”嘉靖摇摇头说:“你不要打草惊蛇。能调查出更好,如果无从查起就作罢。不过切记要加强锦衣卫的防卫,不能遗漏一个害群之马,这才是本务!好了,今天的事就当是场意外,朕不想看到有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黄锦请起诏,就这样昭告百官后宫之人。另外,以后不要再让人提起此事,以免这些闲言碎语惹出事端来。如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好了,御弟,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陆炳带着阿巍回去了,路上陆炳拍着阿巍的肩膀说:“好了,暂时是没事了。今天是运气好,以后运气不好就难讲了。今后要小心了。”
第二天,坤宁宫内,方皇后早起。胡公公来报喜,说道:“娘娘,奴才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我们成功了。到时候我们就借此除掉卢靖妃,然后控制住景王。”方皇后笑道:“你就这样满足了吗?本宫要的是更大的荣光,凡是本宫想要的,谁也别想和本宫抢!”胡公公问是什么,方皇后说:“走着瞧。现在还是看看皇上那边有什么反应,说不定已经是雷霆之怒了。”
两人来到仁寿宫,通报后准入。嘉靖才刚刚起床,穿上道袍,接见皇后。嘉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朕搬出去后就没有请安的规矩。你怎么突然来了?”
方皇后奉承地说道:“昨日皇上受惊了,臣妾特地来探望。祝皇上龙体安康。”嘉靖勉强打起精神说道:“借你吉言,朕也没什么不适,如果没事你请回吧!”
方皇后有些奇怪,问道:“皇上确定没有不适吗?还有,那个凶手找到了么?”
此时陶仲文奉上了丹药,嘉靖没有理睬方皇后,而是开始服药,用茶水咽下去后,半晌说道:“抓到了,然后什么也没说,在牢里畏罪自杀了。”说完躺下了。
方皇后有些急了,问道:“怎么会这样?陆炳及其手下武艺高强,应该可以防止犯人自杀的。不过罪犯真的什么都没招供吗?还是有人把招供状偷了?”
嘉靖已经很不耐烦了,回道:“是的,人犯连姓名、住址都没招供。”方皇后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看嘉靖的脸色,终于停止了。
这时,黄锦突然来报:“不好了,杜康妃今日病危了。”全体人员大惊,方皇后趁机说道:“陛下,看来一定要注意了,昨天的事造成了今天的结果。陛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嘉靖无暇顾及闲话,赶快叫人备马车,连同方皇后及其他一行人赶去海淀行宫探望。
杜康妃此时正气若游丝地躺着,裕王在一旁伺候着汤药。嘉靖冲上去,一把拉着杜康妃的手,说道:“爱妃不要烦恼,朕一定帮你想办法,让你好起来。”
杜康妃摇头道:“臣妾,昨日,受到惊吓后。直到现在,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转。臣妾……恐怕是不行了。请陛下……一定要照顾好垕儿。”
裕王在一旁哭诉:“母妃不要惊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此时石景山行宫内,卢靖妃听说杜康妃病危,心里很是着急。她着急的一方面是杜康妃的病情,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处境。姐妹有病,应当前去探望,可是前去探望的话,又担心会被误会,然后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景王见状说:“依儿臣的意思,还是去探望为好,反正母妃身子正,不怕影子斜。”这时全儿和靖娘进来了,等候卢靖妃定夺,以便前去探望。
卢靖妃终于答应了。让景王带着李雁全、靖娘前去探望,自己怕产生正面冲突就留了下来。
而另一方面,严世蕃也带着孟冲探望裕王府。毕竟裕王也是一个皇子,虽然严家不喜欢他,但还是要礼尚往来。况且徐阶也要去,还是想平衡一下。
裕王府内,杜康妃在嘉靖的怀里说:“臣妾有一个未竟之愿,就是希望陛下能带臣妾一起到吊桥上看风景。”嘉靖说:“爱妃你身体不适,还是等好些了再去吧。”
杜康妃苦笑着摇摇头说:“陛下,臣妾的时候不多了。请陛下答应我吧。”
嘉靖不能勉强,只好答应了。两人携手走到旁边的吊桥。而随从人等都靠后,陆炳也站在人群里,只有两人站在吊桥上欣赏风景。
杜康妃小声地对嘉靖说:“陛下,臣妾拉您过来,就是想告诉您:卢靖妃就是那个不停地想害臣妾的人。她为了自己的景王当太子,不择手段。首先是撺掇臣妾去联合高拱反对严嵩。臣妾不从,她就用尽一切阴谋秘计,威胁和恐吓臣妾。臣妾现在被她弄得病入膏肓。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嘉靖安慰爱妃:“爱妃不必惊慌,世间自有公道在。我们不能冤枉好人。想当年曹端妃的冤死,朕心有余悸。朕不想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了。”
杜康妃却摇头说道:“皇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臣妾是痴心对你啊。不像那些女人都是虚情假意。她们还联合起来欺负臣妾。你看,那些妃嫔,除了皇后以外,一个都没有来看望臣妾。陛下,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冤枉好人?这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啊。陛下,不要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妾求你了。”
嘉靖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继续安抚。
杜康妃依然不满地说道:“陛下,请你一定要答应臣妾。如果臣妾不在了,一定要立裕王垕儿为太子。不然臣妾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啊!”
嘉靖在上次内阁会议上就提出暂不立太子。因此杜康妃此话一出,令嘉靖十分反感。嘉靖说:“爱妃你还健在,就不要想这些身后之事了。现在稳定才是关键,如果朕贸然立太子,后果难料。”
杜康妃伤心地摇摇头,叹道:“也罢,皇上如果真无此心,臣妾宁肯自己去死算了,以死明志,这个理由充分吧?”
嘉靖一把拉住杜康妃,用手抚摸她的额头,说:“爱妃呀,你发烧了,难怪胡话连篇。走,回房里,虽然外面暖和,但你体质虚寒,还是不要出来的好。”
嘉靖企图拽杜康妃,可爱妃岿然不动地屹立在桥的边缘,不愿挪出半步。她说道:“如果陛下不满足臣妾最后的这点心愿,臣妾就站在这里不动。陛下连爱妃的死都不理睬,那这样总行吧。”
嘉靖喊道:“垕儿,快来劝劝你的母妃。”人群中传来声音,说:“裕王在房里会见严世蕃、徐阶、景王等来宾。”
嘉靖骂道:“这个老三,府里那么多下人,随便派一个去会客都行。他居然连母妃都不管了。”
人群中再次传来黄锦的声音:“李雁全和孟冲分别代表景王府和内阁阁老看望杜康妃。”
嘉靖回头一望,全儿和孟冲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们勉强站住脚后跟,准备跪下来行礼。
突然,全儿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为了找到平衡而不至于摔倒,全儿把手搭在孟冲的肩上。哪知这样一来,全儿算是勉强稳定地跪下了,可是孟冲却失去了平衡,摔倒了,结果身体不偏不倚地撞到了吊桥的桥链上。
这一撞产生了一个冲击波,吊桥的链子开始剧烈的摇晃。而嘉靖感到这一剧变,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人群。哪知此时,杜康妃挣脱了嘉靖,刚好从铁链的缝隙中摔了下去。
众人顿时慌乱,纷纷探头去看下面。吊桥不高,其实只有七尺。可杜康妃偏偏是脸着地,顿时倒在血泊中。陆炳赶下去查看,端详了许久,试探了杜康妃的呼吸以及脉象。嘉靖的心弦不禁绷得紧紧的。
陆炳最后换上悲慛的表情,呼道:“杜康妃娘娘已经没有呼吸和脉搏了!”
嘉靖大怒,吼道:“这是谁干的!李雁全、孟冲,你们两个来做什么乱?”
全儿吓得魂飞魄散,跪下来求饶道:“不是的,陛下,是裕王殿下让我们来的。不是我们干的,是后面的人群压了过来,拖动了吊桥,陛下明鉴啊!”
嘉靖怒不可遏:“你还敢强词夺理?”孟冲此时挡在全儿前面跪着辩解道:“不关全儿的事,是奴才被后面的人群挤压,撞到了铁索。皇上,你就惩罚我一个人吧。”
嘉靖扯着铁索说道:“好的,你既然承认了,就别怪朕不客气,来人将孟冲拿下!”
阿巍有些迟疑,但皇命如山,最终还是将孟冲拿下。全儿也想辩解,但记得太子和吕高的嘱托,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藏起眼泪,等候皇上发落。
嘉靖对全儿吼道:“朕先去看杜康妃是否还有回天的余地,再来找你算账!”
嘉靖走下了吊桥,随着众人来到了内室。留下全儿一人在桥头跪着发呆。
☆、13.方皇后夜入仁寿宫 卢靖妃送礼严家府
房间内,只有嘉靖、裕王、杜康妃和看病的陶仲文和另一个太医。太医把脉,陶仲文检查了多项生命体征。最后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心跳、呼吸停止,脉象消失,瞳孔散大,对光线没有反应。陛下节哀,杜康妃归天了!”
陶仲文这回做好了嘉靖晕倒的准备,可是嘉靖还算平静,只是喟然叹道:“真是可惜啊。一缕香魂坠高桥。”
相比之下裕王却哭得昏天黑地,高喊母妃的名字,捶胸顿足。嘉靖摩挲着裕王的背部,安抚着儿子。裕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请父皇不要迁怒于无辜的人。儿臣听人说,是有人在人群中推搡,才导致孟冲撞向铁索。”
嘉靖赞成,但说:“可是法理难容情理。某人绊倒了全儿,然后全儿去倚靠孟冲,孟冲再撞向铁索,导致你母妃坠桥。全儿和那些人群中的人可以免罪,一来法不责众,二来他们没造成直接的影响。但是孟冲和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实在难辞其咎。”
裕王恳求道:“父皇开恩哪,孟冲也为无辜之人。”嘉靖摇摇头说:“死罪可免,活罪难赦,刑罚在所难免。不过这也是较好的结局。”裕王知道多说无益,只好一个人暗自流泪。
嘉靖把景王和李雁全宣进来,说道:“全儿,你今日也难辞其咎。但念你并非故意,并且也不是直接的肇事者。所以朕决定从今天起,今后一年以内,你必须待在景王府里,不准出来,除非有朕的特许,或者由景王带出来。”全儿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想起了太子和吕师傅的教诲,觉得总比受体罚强。全儿甘之若饴地答应了。
嘉靖补充道:“你不是在景王家里享福,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你也该学得勤快点,绝不能吃白食!”全儿连声应允。景王也应允会管好全儿。
全儿接着问:“那孟冲呢?他怎么办?”嘉靖郑重地答道:“你自己能保住就算不错了,还管别人干什么?不过罪不至死。你可以放心了吧。”全儿听了,再次欲言又止。
嘉靖宣布完毕,对景王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以后就不要惹是生非了。今天你们完全不必要来趟这浑水。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景王诚恳地说:“父皇,儿臣定当照办。不过儿臣还有个小小的请求,就是恳请父皇把靖娘调走,送回方皇后那里。我们景王府人手充足,不需此人。”嘉靖应允道:“也罢,她本来就是个帮忙的。你还有事吗?”
景王指了指旁边泣啼涟涟的裕王说:“儿臣现在想和三哥道个别。”嘉靖点头。
景王上前,弯腰抚背对裕王说:“三哥,请节哀。我们先失去了先太子,现在你又失去了母妃。因此我们要一起珍惜眼前的亲人。三哥,请相信我和我的母妃,我们都没有做过任何的坑害你们的事。请不要误会。我们是兄弟,是手足。我朱载圳发誓,绝不会做出悖逆人伦的事!”
裕王勉强擦干眼泪,回过头来,把手搭在景王的左肩。然后他站了起来,拥抱景王。含泪说道:“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我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这是任何事故都改变不了的。将来,我们有人可能会当上太子以继承皇位,也不能改变这事实。”两人相拥甚久,众人皆为之感动。
裕王和景王相祝保重,然后景王带着全儿离开了。
嘉靖传来黄锦,吩咐道:“孟冲情理可容,法理难容。因此对其施以宫刑,令其入裕王府服侍裕王。”黄锦开始起诏。孟冲在惊乍过后,终于平静下来接旨谢恩。而裕王还在双袖龙钟泪不干。
数日后,杜康妃下葬了。裕王及所有随从全体缟素,随着灵柩向金山出发。方皇后、卢靖妃、景王及其随从人员都来了。当灵柩最终到达金山的时候,人们开始等待嘉靖的到来。
人们等了许久,皇上仍没有到。这时远处快马奔来,原来是黄锦过来传话:“皇上身体有微恙,不来了。请诸位先举行葬礼。”
众人在诧异中开始了葬礼。满座宾客皆掩泣,当然有的是礼节性的表态,有的是任务性的作态。能说得上真情实意的只有裕王。
黄土逐渐掩埋了灵柩。黄锦请裕王节哀,裕王已悲痛得呼天抢地。接下来,便是立碑。当碑石亮出在裕王面前的刹那,裕王感到特别奇怪。上面的碑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荣淑杜康妃墓”。裕王马上提出:“黄公公,依照祖制,母妃的级别应当至少配六字的谥号,为何只有两字‘荣淑’?”
黄锦辩道:“这个不解释。皇上有令,谁敢去问?殿下还有别的问题么?如果没有,杂家就令人把碑立好。”裕王一时语塞,却已经看到黄锦身后的人开始准备了。裕王顿时明白了,只好默默地看着立碑。
埋葬了母妃后,裕王悲愤交加,在府内深入简出。他自称要为母妃守孝至嘉靖三十五年。嘉靖也和儿子一样,终日在仁寿宫内祈神求道,自称为大明江山祈福,
嘉靖三十四年仲春,景王府内,李雁全为卢靖妃母子奉上茶点。卢靖妃见全儿累了,便赐座。卢靖妃问全儿:“你这两年服侍景王,感觉如何?”
全儿顺从地答道:“能服侍景王是奴才的福气,即使再有劳累也甘之若饴。”卢靖妃点头赞道:“能够这么想也是不错的。告别了风花雪月,你已不是那个鸾嬖之童,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得力助手。”
景王让全儿把手伸出来看,赞道:“全儿的皮肤还真好。”全儿不忘恭顺地说道:“托殿下洪福。”
卢靖妃转入正题对儿子道:“如今皇上是久久地既不理朝政,又不接近嫔妃。后宫完全在方皇后的掌控之下,朝堂则在严嵩的掌控之中。我们已经开罪了方皇后,又得罪了裕王。因此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接近严阁老十分重要。我听说严阁老有个庶孙女叫严良的,年十九,比你略小。依为娘的意思,不如采用联姻,然后通过严阁老获得新太子之位。”
景王撇撇嘴说道:“儿臣没别的意见,单凭母妃做主。”卢靖妃笑道:“这样就好,你知道严阁老的力量有多强大吗?有个西夷国家,两年前就已经占领了广东香山县一个叫‘妈港’的地方。可是严阁老一直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据说还从中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即使本宫这样的妇道人家都知道了,皇上还被蒙在鼓里。”
景王和全儿目瞪口呆。景王连忙说答应。可卢靖妃继续补充:“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门亲事,还要看严阁老同不同意。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是白搭。”景王问如何是好。卢靖妃苦笑着说:“现在你的三哥有高拱撑腰,或许还能抵抗住。而我们孤儿寡母的两个,不靠严阁老靠谁啊?”说完又转向全儿:“你既然是严世蕃派人带大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严公子的喜好?”
全儿勉强回忆起一些内容:“严公子,美其名曰说是喜欢结交名流。实际上,恕我直言,其实接近龙阳之好。所以娘娘若想接近严公子,最好找一个德才兼备的美男子,引之作严公子之幕僚,或许可行。至于生活喜好,严公子品味较高,而且食性不爱外露,据说为了防止下毒……”
全儿还想补充,卢靖妃已经将其打断了,说道:“够了,这样让本宫准备起来已经很费劲了,不过本宫可以去试试。”卢靖妃开始了构思。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方皇后正在窗台梳妆,后面站着胡公公。胡公公把手叉到方皇后肩膀前,躁动不安地说道:“奴才真的想了很久了,真的期望那一天快快到来。”
方皇后妩媚地笑道:“别怕啊。本宫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本宫听说,皇上从杜康妃下葬后一直没有临幸过嫔妃。本宫想,机会是可以争取的。比如说这个。”说完她从梳妆台里拿出一瓶药,递给胡公公。胡公公立马点头。
三月的一天晚上,暖暖地春风让人春心荡漾。嘉靖独自站立在仁寿宫的一个角落里,对着几张画像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几张画像分别是曹端妃、王熹妃和杜康妃的。最后,嘉靖的目光凝聚在中间那张曹端妃画像上,久久不愿离开。
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说道:“皇上,陶师傅奉上的药,请服用。”嘉靖就回了一句冷冰冰的“放在那里吧。”该身影也知趣地告退。
嘉靖看了许久,转过身来,拿着桌上的药碗。先是闻了闻,再尝了尝,确定无误,便开始一边吹一边饮用。
饮完后,嘉靖不觉身体燥热,不停地扇风。这时,一名女子飘飘然出现。她头上无髻,发如垂柳,面如梨花。动朱唇以徐言,声色唳而弥长。凌波微步,踽踽而前。
当女子走近的时候,嘉靖不禁叫道:“曹爱妃!”那女子也应道:“陛下,臣妾来看你来了。”说完伸出了双手,向嘉靖靠近。
嘉靖也缓缓把手伸向前方,直到两人靠在了一起,相拥诉衷肠。正是:
一夜宫墙起变危,鸳鸯离对雁单飞。冰肌乌发西天去,倩影幽魂午夜回。
冤苦恨,已成灰。相逢泣泪话悲慛。玉销花落终含悔,再问家人何日归。
嘉靖和那女子一直相偎相依到床上,持续了许久。待嘉靖逐步疲倦下来,便倒头睡过去了,嘴里还喃喃地念道:“不要走,莹儿……”那女子依偎在旁边,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
外面传来鸡啼的时候,嘉靖才醒来,昨夜那缠缠绵绵的感觉早已消失。而当他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的时候,却大吃一惊。原来方皇后就在他身边。
嘉靖大怒:“你来干什么?敢打扰朕歇息。”方皇后镇静地前来谏言皇上:“请皇上振作起来。要接受新的生活,臣妾冒昧起谏。”
嘉靖仍然忿忿地,举着手准备打人,却最后指着方皇后斥责道:“你,真有法子!”
方皇后从容而对:“皇上久不理后宫,皇后应当以身作则,为皇家开枝散叶。”嘉靖冷笑一声,蹙眉而道:“算你聪明,好了,朕不勉强你。如果你满足了,你现在就滚。”
方皇后谄媚地笑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岂是贪得无厌的小人。臣妾马上就走。”说完便告退了,留下了徒自嗟叹的嘉靖。
人已经离开了很久,嘉靖把桌上的《南华经》扔到了地上,传唤黄锦进来,厉声问道:“昨晚是怎么回事?”
黄锦回道:“昨晚奴才不是已经通报了方皇后求见吗?”嘉靖仿佛想起来了,只能拍着脑门继续叹息。
端午节,卢靖妃带景王和全儿去严世蕃府中。严家虽然在官场倨傲,可毕竟来客显贵,他们还是进行了适当的欢迎仪式。
严世蕃满面春风地对全儿说:“你的师傅去了江南,可能不再回来了。你过得还好吧?”全儿顺从地说好。严世蕃十分满意地结束了寒暄,转而问卢靖妃来之何意。
景王正要说:“我们要……”卢靖妃打断了,解释道:“本宫有一些薄礼,望严公子笑纳。”全儿从下人手中拿来一件锦袍奉上。卢靖妃说:“严公子,这件锦袍也许外观稍逊色,但实用价值大。你看这里面都镶有产自长白山的冰玉,摸上去十分凉爽,再加上布料轻盈透气,现在夏天穿会比较舒适。”
严世蕃是一个严苛的人,对衣食之物十分挑剔,见锦袍外观一般,有些鄙夷。但他考虑到贵妃和景王的面子,便欣然接受。
全儿又奉上一个锦囊,严世蕃打开了发现里面是一袋干鲍鱼。卢靖妃解说:“这是产自东海的鲍鱼。一两银子才能买一两,跟银子差不多贵。”严世蕃是大户公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面对那些鲍鱼灰黑色的贝壳,还看见上面一层白色的盐霜,的确有些反胃,但又却之不恭,只是说道:“此物甚好。还有吗?”卢靖妃笑道:“当然。”然后击掌为号。
接着一位年轻男子飘然出现。他那浅色粗发微波和锋利眉弓下面是清泉般的双目和挺拔的鼻梁。面色如粉,唇如脂膏。敞开的青布衫里面是纯白的坎肩,微露出隆起的胸肌。他下穿夏布裤和白丝履。
卢靖妃解释:“素闻公子礼贤下士,亲近贤能之人。现在本宫物色了一个。他是湖广零陵人,名叫梁宠,年方十九。希望公子喜欢。”
严世蕃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梁宠,不失风度地问道:“梁宠,你会些什么?”
梁宠启朱唇,发皓齿对道:“小人略知诗书,略晓音律。”严世蕃便令其弹奏乐曲。
全儿把自己的琴拿来给梁宠。梁宠弹奏一段全儿的《花鸟语》。其音质清新,既如鸟啼般婉转,又带着一丝韧性。严世蕃赞叹:“比全儿的好多了,几乎可以与吕高媲美。想当年吕高也是一曲惊艳全场,可惜啊。”全儿默然无语。梁宠也谦逊地退却。
严世蕃问梁宠还会什么,梁宠说:“会一点小武艺。”严世蕃有些诧异。梁宠自信而不失谦卑地说道:“小人愿射一发给大人看。”
于是严世蕃请人在后院空旷处,给了梁宠一把弓,两支箭,问梁宠怎么表演。梁宠说:“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挂一个铜钱。然后小民同时发两箭,第一支箭可以射下上面的绳子,第二箭可以正中下面的铜钱。”
严世蕃不信,找人挂好铜钱,让梁宠一试。众人退后,梁宠一弓双箭,弯弓如满月,聚精会神地调整姿势。然后其骤然一射,箭矢飞梭。众人远远地眺望,发现第一支箭正中绳子。而铜钱在还没有下落前,已经被第二支箭射中了。
严世蕃见过的才人多,自然是见多识广,不过这一次倒是心悦诚服地赞道:“大妙啊!如此文武双全的人,小可真是思贤若渴啊!”
卢靖妃一听,知道机会来了,连忙笑道:“公子找到了挚爱的贤才。本宫的圳儿也找到了挚爱,素闻公子的侄女严良才貌双全。圳儿更是思之若渴。今日之所赠,权且当提亲的聘礼,望公子笑纳。”
严世蕃歪眉说道:“哦?这个嘛,还要看严良自己的意思。她现在正好在我府上,等下我把她招来看看。”
众人回到室内,严世蕃传唤严良来。严良年十九,粉黛朱唇,浓妆艳抹,身着华丽的红裳,外加深色坎肩,腰系紫色护带,昂首跨步而来,向伯父行礼。严世蕃介绍说:“这是景王殿下。”严良也向景王母子行礼。
景王赞道:“此乃富贵美人也。”严世蕃问严良:“你觉得景王如何?”严良不假思索地打着官腔说道:“景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严世蕃打断了,说:“好了,伯父知道了。你既然喜欢景王,伯父就成全你们两个。”
严良换上狡黠的表情,笑道:“谢伯父。伯父啊,这景王是不是以后就会成太子?然后我就是太子妃了?然后将来会母仪天下?”严世蕃斥道:“休得胡言。”景王和卢靖妃也面面相觑。严良不满地说:“伯父你怎么了?难道这一切不都带着目的吗?卢靖妃娘娘看到我家权势大就来依附,你们也想立景王为太子,然后继续呼风唤雨,难道不是吗?”严世蕃几乎要教训了,喊道:“你真多嘴饶舌,伯父一定要好好惩罚你。”然后严世蕃又转向卢靖妃和景王,说:“这孩子不懂事,你们莫要见怪。”
景王本想说什么,却被母妃所止。卢靖妃说道:“没事,这女孩子心直口快,景王一定很欣赏。”景王有些不悦,但还是压住了。
严世蕃笑道:“这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伯父准了。良儿,你有意见吗?”严良说道:“伯父说行就行,侄女还有什么话说?不过这景王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本小姐还没看看究竟呢!伯父既然愿意如此草率地做主,那您把侄女的幸福也就这样像白菜一样买卖了。好吧,侄女就托付给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严世蕃大怒,还是被卢靖妃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