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低声问道:“裕王整天在家里干什么?”冯保仔细地回顾,答道:“裕王兴致高雅,既喜欢琴棋书画,又喜欢射箭蹴鞠。”嘉靖露出了质疑的表情问:“真的么?裕王只干这些事情,要么风花雪月,要么嘻哈玩乐?”
冯保立刻察觉自己的失言,赶快补充:“裕王也经常读书。上至儒学经传,下至市井话本,都有涉猎,颇得广益。”嘉靖听了,依然是一脸的怀疑,问:“如此亦可,只不过久之会趋向变成一个纸上谈兵的人。”
冯保又发现自己的漏洞,说:“裕王还常与良师益友为伴。高侍郎、徐尚书、张学士都是饱学鸿儒。裕王常与之相伴,自然愈发贤良。”
嘉靖面无表情地继续:“裕王和他们谈什么你知道吗?”冯保答:“他们常在帘子里私谈,小人不知道……”冯保马上发现嘉靖变了脸色,赶快改口:“小人只是一个奴才,不敢去惊扰,所以不知道。”嘉靖默许道:“也对,守好本分很重要。那你一般在干什么?”
冯保答:“一开始在浣衣房洗衣。一天去送衣服,结果误入裕王的内府,裕王在与高侍郎私聊。高大人把小人当成刺客,把小人刺伤了。还好伤得不重,休养了很久,痊愈后就去裕王身边伺候。最近小人在忙着裕王娶亲的事。”
嘉靖轻轻点头说:“很好,你以后要记住,凡事适可而止。不要过于张扬。”
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太医院,陶仲文也被传来。嘉靖下令:“陶先生,你和太医商量一下,给裕王妃开个安胎药方。”陶仲文和众太医接旨领命,开始集体研究,最后写了一个药方。冯保拿了药方,准备去抓药,嘉靖止住冯保,带着几分关切说道:“听说冯保在裕王府被剑刺伤了。陶师傅,麻烦给冯保开一些活血化瘀的药。”陶仲文思索片刻,也写了个药方给冯保。
冯保拿着两张药方,由一个小学徒带领着去抓药。抓完药,陶仲文嘱咐冯保:“好生让陈妃服用。以后就你自己拿着令牌定期过来取陈妃的和你的药。以后取药的时候顺便向我们汇报陈妃和你的情况,以便我们进行方案的调整。”冯保爽快地应允,叩谢嘉靖和陶师傅的恩典,拿着药雀跃般地离开了。
裕王府内,冯保把陈妃的药材及药方交给裕王。此时高拱还在,一把抢过药方,看了看说:“请屏退下人。”裕王令冯保回避。冯保知道贸然前去窃听后果很严重,于是拿着自己的药材药方,躲得远远地。
高拱说道:“殿下还是小心为妙。今天我看见皇上的表情举止都有些怪异。恐怕这药方有问题。”裕王不解问道:“孤看了没什么问题啊。杜仲、阿胶都是安胎的。烹调方法也无明显异常。药剂也不相冲。”高拱压低声音说:“殿下不要太天真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什么皇上一直不来看殿下,如今王妃有孕了就突然来访?这里面大有文章。”裕王不禁有些犯难。
高拱提示道:“殿下可以将药偷偷丢掉,然后说已经服用。”裕王神色慌张,确定周围没人,说道:“高大人莫要口出狂言,此乃欺君之罪也!”
高拱小声地强调:“殿下,此乃危急存亡关头,如果殿下有一丝的踌躇,也许错过的就没法再弥补了。”裕王仍然犹豫,已经被高拱抓住了手,高拱说:“殿下应该知道,陶仲文与严嵩素有瓜葛。而严家父子支持景王,势必视殿下为大敌。他们随时准备加害于殿下啊!如今殿下的王妃先怀孕,他们岂肯善罢甘休?我们以仁义为本,害人之心没有,但对于他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裕王仍然放心不下,只好说:“这件事还要找找陈妃商量。”于是转身前往后院,发现陈妃正在赏花,还不时地把鼻子凑到花蕊旁嗅。
裕王恢复笑容,走过去对王妃说:“爱妃,皇上隆恩浩荡,给你送来了很多药材。孤特请卿前去看看。”陈妃微微从花丛中抬起头说道:“谢主隆恩,不过臣妾并非通晓医术之人。想必看了也没用。臣妾还是好好休息吧。”
裕王已经拉着陈妃的手说:“爱妃一定要去。学习那个药方可以懂得很多待产生产及月子的学问。这将大有裨益。”一边说还一边使着眼色。
陈妃从裕王的眼中读出了什么蹊跷,然后跟着裕王走入了卧室。裕王从抽屉里摊开一包药,说:“这就是父皇赐的药材,有二十五种之多。”陈妃已经眼花缭乱了,说:“裕王,这么多。一次吃完吗?”裕王蹙眉答道:“是的,每一次冯保过去拿七包。每一天吃一包,冯保每七天去取一次。”陈妃不仅感觉压力甚重,有些让人反胃,只好说:“只怕臣妾是喝不完啊!”
裕王带着尴尬的诙谐说:“不只是喝不完的问题,恐怕当你喝完时就都完了。”陈妃不解道:“什么完了。”裕王低声说道:“自从母妃走后,父皇久居深宫长年不愿外出,为何你有喜后就突然来了?况且那个陶仲文与严嵩交往甚密,卢靖妃和景王与严世蕃的关系也紧密。严氏父子明显是向着景王的。你比景王的梁妃先怀上,他们岂能不嫉妒?他们开了这么多药材,说不准把什么夹在里面了。”
陈钏早已恐惧万分,问裕王该怎么办?裕王小声答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偷偷地把药扔了,然后声称已经服用。”陈钏放不下心:“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尤其是被严嵩那一帮人知道了,我们都完了。”裕王低声地告诫:“爱妃,如果被发现了,你我千万要保持沉默,一切责任由高拱承担。”陈钏露出一丝鄙夷道:“夫君,你怎可如此?”
裕王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高大人主动提出自己承担责任。我们应当珍惜别人牺牲而换来的幸福,知道吗?”陈钏最终忐忑的点头了。
接下来,陈妃按照裕王的指示行事,每天冯保来送药。陈妃借口太烫,让冯保下去等着,然后偷偷把药倒进痰盂。为了避免冯保起疑,陈妃偶尔喝一口,再让冯保下去,然后把药吐进痰盂。而冯保自己天天坚持服药,自我感觉元气逐渐恢复。
七天后,冯保去御药房取药。陶仲文劈头就问:“陈妃近况如何?”冯保如实回答。陶师傅继续:“每次你都确定她服药了吗?”冯保答:“小人,的确看见陈妃喝了几次。”陶仲文不满道:“几次有什么用?记住了,下次每次都要看到她把药喝下去!”冯保战战兢兢地应诺,领好陈妃和自己的药下去了。
回去后,冯保又把熬好的药奉给陈妃,陈妃照例请冯保回避。冯保说:“娘娘请不要为难小人,陶师傅吩咐小人一定要亲眼看见娘娘完全服药。”陈妃有些不悦,说:“这么烫,你让本宫怎么喝?”冯保依然没懂要领,说:“娘娘就等一下再喝。”
陈妃不敢再赶走冯保,只好答应等一下。半刻钟过去了,冯保见药已经凉了,说:“娘娘该喝了,药凉了再服就会动胎气的。”陈妃冥思苦想地找借口,可是徒劳。眼看着冯保天真而充满期望的眼神,她只好答应喝药,但是拒绝冯保喂服。起身端起碗,自己舀了一勺,含在口里,迟迟不肯下咽。
冯保带着希冀地请陈妃继续服药。陈妃唾沫都快流出来了,大脑一片空白,屏住呼吸快要窒息了。冯保关切地问:“娘娘怎么了?要不要小人喂?”
陈妃仍不知所措,突然背后快速飞来一个人影。在冯保还没有感觉到风的吹动前,已经被那个人影扇了个耳光。冯保抬头看,是裕王。裕王训斥道:“好一个顽劣的奴才,居然连喂药都不会伺候!”冯保莫名其妙地说:“殿下,是陈妃娘娘自己不舒服,咽不下。”
裕王继续怒斥:“好一个无用的杀才,还敢顶嘴?你这个样子让陈妃咽得下去?”冯保仍然不知所措,问:“那奴才该怎么办?”裕王脸快涨红了,吼道:“还不快滚!以后你就不要来伺候了。取药交给孟冲了。”冯保还要说:“可是,奴才每次也要取自己的药啊!”裕王焦躁地说:“那就让孟冲代你去领吧。去去,孤也不想说你了。”冯保只好悻悻而离开。冯保刚离开,陈妃就迫不及待地把药吐到了痰盂里。陈妃漱了几次口,才勉强安心。
冯保不是一个惹是生非的人,裕王不再让他跑宫内取药,他倒有几分欣慰,毕竟自己身子弱,难得休息一下。
一天,冯保在服药,突然门外有人求见,开门发现是张居正。张居正提着一个盒子,礼貌地作揖道:“这是我那两个孩子的被单,麻烦你洗一下吧?”冯保笑吟吟地答应:“张大人何须客气,小人定当全力洗干净。”
张居正拱拱手说:“你不要那么谦虚,要学会自尊哦。行了,有我在你就不必称‘小人’了,也不要叫我大人。”冯保不忘恭顺地说:“在下一定谨遵先生旨意。”张居正感觉是不能改变了,只好笑道:“好吧,就这么说。”
冯保想起来了,便去给张居正泡茶。趁冯保准备的时候,张居正在房间里走动。这间房狭小,却布置得井井有条,台面上基本清洁,没有杂物。张居正发现了窗边小桌上有一碗药。
冯保端着茶过来,张居正称谢端茶喝了一口,赞道:“好茶,看来我以后要多来这里了。”冯保谦逊地说:“这里太寒酸,先生还是不要来了。”张居正狡黠地笑道:“怎么,你不欢迎我?”冯保有些慌说道:“先生不要误会。先生让这里蓬荜生辉,本人怎么会不欢迎。既然先生愿意来,那在下一定将这里布置得更干净、舒适。”
张居正笑道:“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再来就是锦上添花了。”停顿一下,指着旁边桌上的那碗还没喝完的药问:“你也在喝药?”
冯保有些惊慌,却保持住镇定说:“本人曾经在司礼监工作,皇上认识本人。前几日听说本人中了剑伤需要调养,所以特地令陶师傅开了个方子,每隔七天去御药房取药,起先是本人取,后面是孟冲代取。”
张居正沉思片刻说道:“都快四个月了,你的剑伤早好了,怎么皇上还要你吃药?”冯保答道:“陶师傅说,这是调养的药,所以服药总是好的。”
张居正关切地说:“你明天停一天药,没什么事吧?我拿着你的药方和一包药送给医家研究如何?”
冯保向来不善于拒绝别人,笑脸相迎道:“好的。”然后到柜子里拿了一包药给张居正,说道:“陶师傅说停一天药会有些不适,但不会太严重。你拿去吧。”
张居正接过药,再停留了一阵,带着方子和药走了。冯保送走张居正,回到内屋去洗张居正的被单。一打开却发现里面还有枕套、衣服等一大堆。冯保开始了忙碌。
第二天起床,冯保感觉神清气爽,可是到了晚上,感觉有些乏力。冯保想或许是洗衣服太累了,早早就休息了。第三天,乏力加重,伴恶心。冯保感觉不对劲,想到也许是昨天没吃药,于是去找厨房煎药的人。
这时张居正敲门求见,究竟张居正查到什么了没有。
☆、22.张居正查药救冯保 严阁老怀计探陈妃
张居正一进门就说:“冯保,那个药我已经查明了。这药方表面上倒是可以,就是普通的调养的药,没有相克。问题是,这个药包里面多了一味马兜铃。长期大量服用,会引起面部浮肿,排尿困难,最后中毒身亡。”冯保仿佛遇到一个霹雳,突然想起三年前吕高曾经告诉过他,陆炳也是服用一种叫“醉红绡”的成瘾性毒药,最后有可能会引起浮肿,排尿困难。冯保不禁喃喃说道:“对,他也是。”张居正不解地问:“谁也是?”冯保马上说:“没什么。”
张居正赶紧继续说:“你不要再迟疑了,否则真的很危险。一定不要吃,如果皇上问你,你就说吃了。”冯保说:“这可能是欺君之罪啊!”张居正说:“那你就把这小果粒给拿掉再去煎药。记住就是这小果粒,马兜铃。当然,能少服用就尽量少服用。因为是药三分毒。”冯保叹道:“可能现在为时已晚了。我今天就感到了不舒服。食欲减退,不时伴恶心,还好不伴发热、胸闷、气紧。”张居正说:“还好,不是很严重,停药不久就可解除。”
冯保惴惴不安地答应了,张居正继续安慰:“你放心,我会和裕王沟通好的。然后你就少吃或不吃,有人帮你的。”冯保依然不太安心。
一连过去几天,冯保为了尽快摆脱药物的阴影,一直没有服用,可是不良反应愈加强烈。久了,他连端盘子都手抖起来了。裕王注意到了,大概也猜到了什么,没有让冯保吃药,应冯保请求,也未请医生来看。裕王让冯保多休息几日,自己全勤照顾陈妃。张居正每天都来探望冯保,冯保总是说:“我能忍受。”张居正却感觉比冯保还焦虑。
五月初,赤日炎炎,高拱前来探望裕王,进门就说:“这天真热,裕王殿下可安好?”裕王淡淡地说:“孤身体还好,没有问题的。”高拱放下礼仪说道:“殿下不觉得渴吗?如果觉得渴就让孟冲去准备两杯酸梅汁吧。”裕王笑道:“高大人,孟冲今天外出采购了。”高拱不耐烦地说:“殿下那就去找冯保吧。”裕王犹豫片刻答道:“冯保今天不舒服。”
高拱有些怒气了说道:“冯保这个家伙,我早几天就听说他不舒服了。他哪里是不舒服?他明明就是偷懒。殿下请等着,我这就把他叫过来。”
裕王想去阻止,但碍于情面却停止了。高拱很熟练地找到冯保的房间猛敲着房门喊道:“你这个懒骨头,还不快出来给裕王和我准备酸梅汁,想渴死我们吗?”裕王在门口看到后,心里有一丝反感,却还是没有明显动静。
冯保听到了呼唤,辨得是高拱。他不敢违抗,只好奉命打开门,恭顺地行礼说:“是。”
冯保今天状态稍好,感觉有点劲了。他在厨房里准备了许久,终于准备好了。他将汁水装在了一个壶里,然后倒一部分到两个小碗里,用托盘端着送过去。
可是刚一进客厅,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高拱而紧张,冯保顿感乏力与心慌。冯保把托盘放桌上。高拱吩咐道:“还不给裕王奉上。”冯保准备给裕王端,裕王先行起身,从冯保的手里接过了碗。
冯保又给高拱端,没想到手在这时候开始不自主地抖了。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汁水都快泼出来了。冯保努力地克制,幸好终于平安地送到了高拱的面前。高拱接过碗,嘴里嘟哝地教训道:“你这个奴才,就知道偷懒!如今连个端茶送水都不会了么?”冯保连忙跪下来求饶:“奴才该死。再也不敢了。”裕王终于发话:“高大人,人家确实身体不适。你就饶了他吧,况且他也没打翻茶碗。”
高拱依然念叨:“既然长期有病,不能服侍,那就不要住在这里吃白食。要留下了,就要干活,知道吗!”冯保连连应诺,最后在高拱持续的怨声中告退。
冯保刚一出门,就遇上了张居正。张居正见冯保垂头丧气的样子,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现在感觉如何?”
冯保本来含有怒气,却只是故作平和地说:“没什么。只是刚才给高学士送水的时候没端好,不过也没泼。”张居正听了,蹙眉道:“什么?你病成这样还去端茶送水?”冯保本想说什么,但已经被张居正拉进他自己的卧室了。
张居正按住冯保坐在榻边,瞩其闭上眼睛,用手指鼻子。冯保能稳定地指。张居正略微安心地说:“还好,你动作还平稳。”冯保睁眼笑道:“我还好啦。不要担心。”
这时外面传来了凶神恶煞的吼叫:“冯保,你去哪里了?那么点酸梅汁,我们怎么够?快去再准备一些鲜橙汁!”冯保想去开门,张居正示意不要做声,然后亲自打开门说道:“冯保上街买东西去了,高大人,还有厨房就几步路,烦劳您移驾尊步。厨房里仆人多,他们会弄好的。”
高拱不满道:“他走了,你怎么可以进他的房间?”张居正答道:“我有一些衣服给冯保洗,今天来取的时候,看见门没关,走进去发现里面有张字条,上面写着他出去了,让我自己来取。”高拱满腹狐疑地说:“真的么?他刚刚还在,怎么一下子就出去了?这个谎言也太不靠谱了。”说完,往屋里走,想去搜。
冯保感觉张居正快支撑不住了,于是从床上起来,走到张居正身边。对高拱行礼道:“高大人,张大人看到奴才今日身体不适,心存怜惜,所以借故说奴才不在,好让奴才休息。奴才知道身份卑贱,不值得大人们怜惜。高大人让奴才准备汁水,奴才责无旁贷,这就去。但请您千万不要责备张大人。他也是善意。”
高拱的不满稍稍平息,仍然愤愤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去?以后不要偷懒。”冯保应允前往。少顷,端来了一壶鲜橙汁。高拱接过,表情显示差强人意。
张居正依然愤慨,但不敢直接对抗高拱,只是安抚着冯保,带着他回了屋。
又过了数旬,冯保坚持不吃药,虽然症状越来越明显。张居正隔三差五地来看望,裕王也经常抽空来关心。高拱不知被什么事情缠住,不再纠缠冯保了。就这样,冯保居然又挺过来了。
七月初,张居正探望,冯保感觉精神良好,仿佛元气又回来了。一股欣喜的激情溢于张居正言表,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冯保。正是:白面霜肤如雪,纤纤巧手无瑕。月明珠上眉弓拔,形态胜于诗画。
一个熟悉的名字在张居正脑海中闪过,不由得心旌震动。久之,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你和李雁全是什么关系?”
冯保感到锋芒迎面而来,但想到嘉靖帝曾经嘱咐过他:“无论什么时候不能说你是李雁全,否则谁也救不了你!”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就是冯保,司礼监的,直隶衡水人。我和李雁全没有关系。”
张居正听后没有疑意,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冯保担心他察觉了什么,就解释:“小人和李雁全长得是有几分相似,但我真的不是李雁全。您去问皇上、严氏父子、黄锦、陆炳、陶仲文,他们都会说小人就是冯保。”
张居正听后没有抬头,只是叹道:“不是就好。李雁全是个苦命的人。”冯保突然急切地问:“那您觉得李雁全是不是真的是巫蛊事件的制造者?”
张居正浅浅地苦笑说:“此时此地,我当然会说出真心话,我认为他不是。不只是我,我想所有知道一点内情的人都知道是景王遭方皇后陷害,然后李雁全顶的罪。但是在外,公开的地方,我们都会异口同声地指认李雁全就是巫蛊事件的制造者。”
冯保立刻明白了,没有做声,只是微微叹息。张居正突然改成灿烂的微笑说:“既然你矢口否认你和李雁全有关系,况且还有那么多人为你作证。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也罢,我以后再也不就此事相问于你。”说完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冯保的肩膀。冯保感到了有支撑的力量,稍稍安定下心来。
几天后,高拱再次来会晤裕王,孟冲亲自奉上茶水。谈了没多久,茶水就喝完了。孟冲主动请缨去加。可高拱说:“孟总管,你已经是裕王内务的总管了,这点小事怎可躬亲处理?否则你们的下人被娇宠惯了,就麻烦大了。”孟冲笑道:“都是裕王的人,何必考虑分内分外?”高拱却说:“此言差矣。有秩序的生活才是健康的。如果下人向来都这么懒,尸位素餐,迟早会出问题的。所以,把冯保叫来,这事应该是他的职责。”裕王还想说冯保不舒服,可高拱已经先问出来了:“殿下,冯保今天该不会又不舒服吧?”裕王只好笑着答应了。
冯保被孟冲叫起,到厨房里准备茶水。天气凉了,冯保特意准备了热水。然后他低着头,举案齐眉,一路小跑送上。还是裕王先接过茶杯。当高拱接过时,冯保抬起了头,露出了剑眉下面白皙的脸庞。高拱看得很仔细,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这不就是李雁全吗?上次殿下为何说不是?”
裕王有些尴尬,但笑着说:“高大人多虑了。这个冯保的确是父皇选定的赐给孤的家仆,不是那个李雁全。父皇、黄锦、陆炳等人都可以作证。”高拱听了,只好笑着说:“既然如此,冯保就先下去休息吧。”
等冯保告退远去了,高拱又支走孟冲,说道:“殿下,臣早就觉得这个冯保很可能是严家父子派来的细作。即使他不是李雁全,也绝非善类,殿下当早做决断,处理打发掉他。”裕王淡淡地一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高拱严肃地说:“如果是麻烦就大了。严党组织森严,肯定有很多的细作。我们还是要学会防护自己,不然将会成为他们的阶下囚。”
裕王摆摆手说:“高大人言重了。冯保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是细作?”高拱不以为然地说:“这细作的问题,就是要防微杜渐,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裕王反感地回道:“高大人,我们商议与严党斗争,就是要替天行道,为了天下的黎民苍生。冯保来自草莽,也是人民大众的一员。你怎么可以如此草菅人命?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该如何交代?难道我们也要成为严党一样的人吗?如果是这样,孤宁可把位子给四弟。”
高拱听后面色有些发红,想了许久,却说:“好吧,姑且留他,不过我们要好生防范,不要让机密泄露了。”裕王点点头。
就这样,一切在平静中。裕王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陪伴陈妃上。冯保身体恢复了,可以干一些体力活了。张居正也经常来探望。虽然很多人认为冯保就是李雁全,却很少有人提起。
一晃到了腊月初,严嵩把严世蕃招到自己的宅子里密谈。严嵩说道:“这个冯保吃了那么久的药,我听说他精神气色怎么越来越好了?”严世蕃充满期望地看着父亲道:“也许他是吉人自有天相。他躲过了一劫,就会被保佑,一世平安的。”
严嵩拍桌子说道:“你怎么也和那帮草包一样笨?很明显,冯保根本没吃药。我听人说冯保脸上都没有浮肿了,身体也胜过往日。据说他还经常和裕王、张居正等人一起琴瑟相和、共同玩乐,怡然自得。一定是他也学会吃里扒外了,有奶便是娘,跟那帮贱人混在一起!你说是不是?”
严世蕃带着求情的眼神说:“父亲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让他死?我看他也没什么,依然如旧般单纯。让他死,我还真不忍心。”严嵩冷笑一声道:“你也和那个傻瓜一样被美男心计所迷惑?他被吕师傅教了那么多年,这勾心斗角的心计恐怕早比你还烂熟于心了。你不要被那美丽外表所迷惑了。”
严世蕃还在努力寻找证据说明冯保的清白,可是严嵩先发话了:“好吧,就算他像你所说的那样,很单纯。那这将会更危险。那么单纯的心,在裕王府内经过高拱等人的耳濡目染,早已就与我们划清界限了。更何况,这个全儿知道的太多了。从他决定当皇上男宠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我们的一颗棋子,永远不能逾越我们规定的航程。否则,我们一定要让他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本来皇上已经回心转意了,他功成身退,或许还可以让我们接受。可是他非要留在皇上身边,最后自讨苦吃,被方皇后处以宫刑。太子去和亲,他跟着去了。太子薨了,他没有去陪葬,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侍奉景王其实是一大下策。本来方皇后的怒气完全在全儿一人身上,我们让他处江湖之远就可以避免正面冲突。可是他却成了景王的人,方皇后自然恨乌及屋地成了景王的大敌。结果就发生了巫蛊事件。这小子还算明白事理,自己招供了,喝了那杯酒。虽然皇上把他救起了,我们还是有办法让他永远地闭上嘴巴。”
严世蕃有些愕然,说:“父亲,您让陆炳报告皇上说大部分民众相信全儿就是巫蛊实施者。然后你又利用药物,从而借机除去他。这一招实在太阴了。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严嵩摇摇头说:“所谓无毒不丈夫。如果没有这些小的谋略,我们很难立足。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做大事情的人。别说牺牲一个小小的全儿,就是牺牲陆炳也要舍得。”
严世蕃对这个答复显然很惊讶,他仿佛很迷恋陆炳身上威猛的纹身,不舍地说道:“父亲,陆炳为我们家做了那么多,牺牲了岂不更可惜?”
严嵩说:“所以我们不能轻易牺牲陆炳,一定要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要三思而行。好了,现在我们必须赶快解决掉冯保。他现在已经向着裕王了。陈妃即将临盆,皇上在她生产的那天肯定会带太医还有陶仲文去探望。我们也顺便去看看冯保,然后把药给他,说是皇上赐的,让他当面喝。我想他是不敢公开违逆的。”严世蕃听后还是不能释怀,却不知说什么,只能蹙眉而叹。
腊月十七,陈妃临盆如期而至。嘉靖带着一班人马前去探望,包括严氏父子,赶到时,陈妃刚好开始生产。虽然才刚刚开始,但从陈妃的表情看,接下来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陈妃的额头从微微湿润到汗如豆粒,伴随着剧烈的抽动。虽然周围一大堆人在安抚着,协助着,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陶仲文在千呼万唤中,带着孟冲进来了。孟冲的手上端着一碗汤药。陶仲文向嘉靖介绍:“这叫顺产汤,可以止痛。现在陈妃如此难受,喝了这药会大有帮助。”
气氛骤然紧张,裕王和陈妃似乎没有沟通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陈妃先发话:“好,臣妾先喝一点点试试。”于是孟冲端药过去,伺候陈妃喝下了两勺。陈妃略微安静了下来。嘉靖喜,令陈妃快速喝下,陈妃说太烫,想等一下。
裕王府的另一边,严氏父子带着一壶药找到了冯保。严世蕃找了找感觉,定定神后说:“冯保,皇上怜惜你,特此赐补药。你,喝一点吧。”
冯保感到脑后发凉,阴风吹袭,不安地说:“真是皇上赐给我的吗?可是我的伤早就好了啊。我没病,可以随便喝药吗?”
严世蕃有些迟疑,说:“这个,此药是补药,不是治病的。一般人喝了,应该对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你还是喝一点点吧。”
冯保还是不完全放心,这时严嵩直快地吩咐道:“冯保,不要这样不识抬举。皇上赐的,就是毒药你也得喝,否则就是抗旨。何况现在圣上一片美意,你还不赶快喝?”
冯保感觉到了什么,暗自想:张居正等人都在那边看着陈妃,想必严嵩已经支开了别人。我应该是不得不喝了。可是这极有可能是毒药。怎么办?
严嵩仍然在催促,严世蕃的表情已经开始露出欲言又止的烦躁。冯保不敢再推辞,只好打开了药壶。冯保看了一眼,闻了闻,感觉不像是毒药。于是他将药倒在碗里,舀了一勺。
究竟这是否为毒药?冯保心中依然没底。
☆、23.谋放血陈妃流产 误失火皇后殒命
冯保刚要喝药,门外传来了小厮们的呼声:“不好了,陈妃娘娘血崩了!”冯保当机立断说道:“严阁老,陈妃娘娘出事了,奴才要去照应。皇上的恩情,奴才感激涕零,回来时再享用。”
严嵩想止住冯保,却想不出理由,只好眼看着冯保离开,到了陈妃的房间。冯保过去了,严家父子只好放下药,跟着也去。
冯保走近产房,只听见帘子里传来一阵阵递减叫声,周围是人群嘈杂。孟冲端来一个大盆,里面装着带着血污的水,吩咐冯保道:“快去把它倒掉,换盆新的。”
冯保接过盆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拖延时间,还是被刚才的事惊吓得茫然不知所措了。冯保竟然花了很久时间才找到排水槽,将污水倒掉,再拖着忐忑的碎步回到了房间。
回房的时候,冯保感觉人们情绪稍稍稳定了,一问张居正,才知陈妃的血刚止住。人们默默祈祷,等待新生命的到来。
突然听见孟冲在高呼:“生出来了!”可正当人们准备额手相庆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听见婴儿的啼哭。孟冲在里面喊道:“是个王爷!”冯保借助屏风上的影子感觉孟冲用手摸了摸婴儿的鼻子。然后孟冲继续高呼:“可是,没气了!”
冯保随着人流走到屏风的边缘,然后探脑望去,只见嘉靖已经前去抱住了婴儿,面无表情。但此时无声胜有声,人们都明白嘉靖此时想着什么,也没有人敢上去解释什么。
陈妃在屏风的里面。冯保没法看到,只听见一个虚弱声音:“皇上,请节哀,臣妾,臣妾还有机会。”刚说完,陶仲文就沉重地说:“皇上,娘娘,请节哀,此次大出血,能止住已是幸运,以后就再难了。”
嘉靖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吼道:“陶仲文,陈妃就是在喝了你的药后血崩的,你药里放了什么?”陶仲文十分老道,依然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故弄玄虚答道:“臣的方子没问题,不信可以问太医们。臣以为,是某人为了害陈妃在药中加了放血的药。如此导致产道大出血,胎儿呛入血块而窒息。”嘉靖泣不成声地请太医们查看药渣。太医们分头行动,四处寻找。人们在房内焦急地等待着,时间滴答,像利器敲打着房门。
终于,一位太医找到了一块药渣,飞奔过来,报道:“皇上,这一大块药渣里面有:蟹爪、赤乌、猪苓、鱼浮、地蚕、川芎等六味中药。还有两味不知道是什么。这八味在一起,可以让人立马血管扩张,然后就大出血。还好陈妃娘娘只喝了五小勺,药量不大,马上血止住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陶仲文跪下恳求道:“皇上,一定是有人想害陈妃,然后栽赃陷害臣。陛下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否则我们大家都不得安宁。”严嵩此时想去解释,但看见嘉靖深深地低下了头,沉思着,便没有说。
人们在耐心等待,生怕嘉靖会突然爆出一句犀利的推断牵连到自己。气氛死一般沉寂。嘉靖最终抬起了头,众人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可嘉靖却又低下了头,继续沉思。
沉思了一阵,嘉靖再次抬起头,说道:“不要找了!就是她!”严世蕃谨慎地问:“敢问陛下怀疑是谁?”
嘉靖斩钉截铁地说:“那个贱人已经让人忍无可忍了。她让朕失去了曹端妃、王熹妃,又让杜康妃失手坠桥。后来全儿也被迫赐死。她失去了儿子,看到陈妃怀上朕的皇孙,心生嫉妒,于是行此卑鄙的伎俩,让别人也堕胎!”
严嵩松了一口气,不忘安慰嘉靖道:“陛下,我们还暂时没有证据。怎么办?”嘉靖茫然而轻声说道:“爱卿啊,朕以往都问您怎么办?如今您怎么问朕怎么办了?”
严世蕃马上答道:“陛下,父亲实在感到这无从查起,这御药房人多手杂,涉及到的人恐怕会是整个御药房。如果去查,恐怕伤及无辜。”严嵩也点头称:“老夫正是担心此事。”
嘉靖略加怀疑地看了看严嵩,让父子都有些紧张。但嘉靖马上转向陆炳,说:“这是你职责所在。快去查吧。”陆炳接旨。
嘉靖头风又犯,令陶仲文和黄锦带着回宫。冯保突然跪在嘉靖面前,问道:“皇上,奴才有一事相问。”嘉靖还有一点耐心,请冯保讲。冯保问:“今日严阁老父子端上一壶补药,说是陛下赐的,可有此事?今天御药房出了事,奴才斗胆问陛下,这药还能喝吗?”严嵩叫道:“大胆。居然……”嘉靖摆摆手说:“是的,朕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该吃点补药,现在既然这样,那就不喝为好,把那药送给御药房检查吧。好了,朕累了,让朕回去。”
众人告退,严氏父子随之而去,严嵩有些愤然,但十分收敛。张居正一把拉住冯保说:“你没事吧?你今天太贸然了,万一要是皇上还要你喝怎么办?”冯保叹道:“谁知道呢?没有皇上的这句话,没准严氏父子还要我喝的。”张居正也蹙眉。而屏风内,裕王和陈妃正相对而泣,执手相互安慰。
仁寿宫内,陆炳前来汇报:“昨日御药房的出入记录显示:方皇后派靖娘取过丹参,仅此而已。末将实在看不出与陈妃的事情有何牵连。”嘉靖不满,说:“怎么可以说看不出?依朕看,这大有问题。”陆炳不解,问嘉靖的意思。嘉靖答道:“你就继续查,总会有蛛丝马迹的。”陆炳说:“这蛛丝马迹也许证明力不足。”
嘉靖听了,突然安静了,以手扶着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证据不足已经造成那么多人的冤死。现在要死的是一个罪人,却不能让她心服口服地死,的确是让朕头痛。”陆炳听后沉默不语。嘉靖沉思良久,最后说:“暂时就这样,你继续查。陈妃诞下皇嗣,虽然夭折,也是功劳一件。朕决定将那个去了的小王爷赐名‘朱翊铃’,封蓝田王,年前葬金山。至于那个陈妃,就封她为一品正王妃,追封他的家人。”嘉靖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累了,请黄锦来起草圣旨。尔后陆炳告退。
腊月二十七,蓝田王朱翊铃已经下葬,裕王和陈妃接过受封圣旨。陈妃仍然郁郁寡欢,裕王安慰道:“爱妃,不要难过,你已经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了。”陈妃抽泣说道:“殿下,臣妾已经不能生产,只能白白地享用这些了。剩下的,您拿去给她们吧。”裕王不解,问什么是剩下的。陈妃说:“殿下对臣妾的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现在臣妾没法再让殿下得到儿女。殿下只好去纳侧室了。那爱臣妾剩下的爱,就分给她们吧。”裕王怅然,但安慰陈妃道:“三年内,也就是嘉靖三十八年前,孤绝不纳侧室,这样可以弥补你吗?”陈妃又忿然说:“这怎么行?你不纳侧室,就没有儿女,如果景王那边产下了皇孙,殿下就麻烦了。”裕王问到底要怎么办,陈妃茫然。
与此同时,嘉靖突然走出仁寿宫,进入宫内,直奔方皇后的坤宁宫。胡公公等人立刻觉得来者不善,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嘉靖进来,劈头就是一句:“陈妃的事你知道多少?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方皇后还没来得及反应,嘉靖和陆炳就已经迎面扑来。她只好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臣妾,真的,不知道啊。臣妾一直,留在紫禁城内,半刻也没离开。”
嘉靖敲桌子喊道:“不要狡辩,说实话!”陆炳问:“那天你去领丹参干什么?”方皇后几乎快不记得了,问道:“有吗?”嘉靖怒道:“你这个贱人,一看就是个欺上瞒下的货色。如果再不招来,就去锦衣卫,像当年曹端妃那样。”
也许是应激反应让方皇后记起来了,她解释道:“那日臣妾感觉不适,就命靖娘去御药房拿了些丹参,以补元气。就那么点,陛下为什么耿耿于怀?”
嘉靖冷笑道:“任何东西到你的手里都能变成花招来。丹参据说也是活血化瘀的药物。只有可能是你把它放在了陈妃的药里。现在你招不招,我们都无所谓了。”
方皇后悲愤地说道:“陛下,臣妾一直对您都是孺慕之思。这样的爱陛下难道没有感到吗?”嘉靖听后又是一声更尖锐的冷笑:“孺慕之思是这样用的吗?由此观之你心术不正心怀鬼胎。好,今日朕懒得与你计较。迟早有一天,你让朕抓到了你的狐狸尾巴,朕让你不得好死。”靖娘听后立刻跪下求情道:“陛下,方皇后对您真是一片真情。”
嘉靖骂道:“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说完就带着陆炳头也不回地走了。胡公公想要辩解几句。方皇后知道多说无益,止住了。
除夕、新年又在沉寂中都过去了,嘉靖三十六年正月十四巳时。严嵩和徐阶在仁寿宫向嘉靖汇报上一年的政务情况。徐阶报:“截止到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底,三十四年腊月十二日的地震及其余震造成了八十三万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达二千二百多万两白银。因此去年财政相当困难,抗震救灾及灾后重建工作花去了更多的白银。去年的财政支出突破了六千万两关口,最后亏空了一千九百多万两。”严嵩说:“预计今年的财政状况会好一点,但应该还是要亏,我们尽量把亏空压缩到一千万两以下。到了嘉靖三十九年就可以大体收支平衡了。”
嘉靖心情复杂,没有太多心思理会,只是点头说:“徐爱卿算账辛苦了。”然后告诉黄锦去批红。嘉靖整理一下情绪说:“爱卿,旧日的忧伤,朕暂时就放一放吧。明晚朕想在宫中开元宵焰火晚会,不是仁寿宫,是紫禁城门口。你们看可不可以?”徐阶没说话,只是看严嵩。严嵩说:“臣以为此举甚好,不如把规模扩大点。我们把活动做得少而精,节俭行事。这样可以把钱花在刀刃上。”嘉靖赞甚好,令人赶快准备。
元宵夜,嘉靖带领群臣在太和殿门口放烟花。而宫中诸女眷,由于嘉靖从来不来临幸,她们在各自宫中都是无聊度日,此时已经进入第十五个年头了。今日难得有精彩,她们都纷纷走出房间,在走廊里观看正好在宫墙外的烟火。
气氛是如此地欢快,人们要在皓月千里下告别昨日的心殇,无论是宫墙内还是宫墙外。当然也有特例,那就是坤宁宫,靖娘得知放烟花的消息问方皇后:“娘娘,今晚有烟花。您要不要出去看,就在太和殿门口,整个后宫都看得到。”
方皇后此时面带几分憔悴,说道:“不必了。烟花再美,只不过是假的。看了又怎么样?”胡公公说道:“娘娘不要伤心,看了这赏心悦目的烟花,说不定能让您心情愉悦。”方皇后苦笑摇头道:“赏心悦目?恐怕不能对我而言了。本宫现在,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他已经走了,我爱他还有什么用?”
胡公公安慰道:“娘娘,您不要自暴自弃,您贵为后宫之主。您看,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您的地位有过丝毫动摇吗?”方皇后继续苦笑:“是啊,本宫是没有动摇。可是当他除夕前这么跟我说,我的心都碎了,要地位还有何用?”
靖娘也来安慰:“娘娘,不要说这些有用没用的了。娘娘只要安心地过好日子,将来还是能继续一世荣华。”方皇后惘然地点头,说:“好吧,本宫就待在屋里,你们想去看的就出去,不想去就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
胡公公第一个说留下,靖娘说:“娘娘,奴婢去看烟花了。”方皇后准,靖娘告退的时候瞪了胡公公一眼。
烟花表演开始了,天空中万朵礼花绽放,正是:
月明洁,轻云过,大殿门前,人影排行座。四响轰隆燃爆火。一绽缤纷,暴雨梨花落。
绿鹦哥,翔宇阔,姹紫嫣红,迷眼人皆惑。琴瑟相合声在左。水乳交融,万籁群星烁。
很多大臣也是很久没有看见皇上了。纷纷向嘉靖走上贺表,以示庆贺。嘉靖面对着群臣灿烂的笑容和衷心的祝福,已是喜不自胜,得意洋洋。严嵩十分满意,嘉靖如此高兴,他也跟着沾光,不少官员也跟着向他敬酒,嘉靖并不在意。
正当人们享受着这烟花盛宴的时候,阿巍突然十万火急地报告:“陛下,后宫着火了。”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官员一听就慌了,人群中出现一阵躁动。还好陆炳及时安抚:“诸位大人莫要惊慌,宫内防火措施严密,每个宫门口都备有大水缸。晚上冷的时候还有炭火加热,防止结冰。一旦着火,马上就可以扑灭。大家继续赏烟花吧。”严嵩也安慰着。
嘉靖突然拉住陆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陆炳有些诧异和为难,但忠贞的习惯让他从命。
陆炳和阿巍带着众锦衣卫进宫查看救火。虽然众大臣心存恐慌,但还是勉强继续欣赏着音乐和焰火。一方面是圣命难为,另一方面是难得有时间和嘉靖和严嵩亲近。
众大臣一面享受着良辰美景,一面看着宫内,突然发现深宫之内,有地方在熠熠生辉,与天空中的烟火遥遥呼应。高拱趁机指出了:“陛下,恐怕情况不妙。”说完指着宫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