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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聂华苓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00

你们住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三年了。我们在新疆差不多二十年,1959年去新疆。这屋子是一位年轻的写作朋友借给我们住的。

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走到房门口,艾青走过去打招呼。他们仿佛是从远方来的,大概是爱诗的人吧,看见我们在那儿,只好走了。

有很多人来看你吗?我问。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2)

很多。有很多年轻人。

还有很多编辑来要他的诗。高瑛说。

选以前的诗吗?

嗯。

现在的诗呢?

也会发表的。艾青说:我刚有一首诗《红旗》在上海《文汇报》发表了,是我二十年来发表的第一首诗,我收到许多读者的信,高瑛都感动得哭了。

高瑛笑笑:信上说:艾青,我们等了你二十年了,找了你二十年了,我们勒紧裤带,省下粮票,去旧书店找你的诗,我们一个个人传着抄你的诗,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坐在双层床上照了几张相。人在下层床一坐,艾青就用手顶着上层床,不断地说:小心!小心!床要垮了,地震震坏的,小心!小心!

上层床堆的书摇摇欲坠。

照完相后,我提议去北海仿膳吃晚饭。

我们第一次坐北京的公共汽车,都很兴奋。Paul一上车,就有个年轻人站起让座。

Paul说了声谢谢,对那年轻人点点头,坐下后问我:因为我是外国人吗?

因为你是老人。我笑了起来。

太阳快落下去了。北海的游人也少了。湖上漂浮着一大片荷叶的绿,映着塔尖的白,湖畔的柳条一路飘过去。

真美!真美!尤其是和你们几位在这儿。我没想到会见到你们。我对艾青说。

对面走来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是父女一同来逛北海吧,艾青突然站住了。那人也停住了。两人突然走近热烈握手。

我的老同学。多少年不见了。艾青告诉我们。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北京的朋友吗?

艾青点点头。

我们继续沿着湖走,走向漪澜堂。湖畔的柳条仍然在微风中飘逸撩人。燕子来回穿梭其间细声地叫。

爱荷华也有燕子。Paul说。

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见爱荷华的燕子叫。我说。

Paul大笑:大国沙文主义!爱荷华的燕子当然也叫,而且,叫得一样好听。

蔡其矫不多讲话,总是微笑着:中国古典诗里常提到燕子。这些燕子在漪澜堂做窝,每年去了又回来,回到它们的老窝。

艾青,美极了。你应该写首诗。高瑛说。

我又不是一条牛!一挤就挤得出奶来!

两个女儿一直听着我们谈话,这时突然笑了,望着艾青笑个不停。

我说:艾青,你好像还没写过关于燕子的诗,你写过耙地的马,浇地的驴子,为割麦插禾叫唤的布谷鸟。

很对。

Paul说:我们离开爱荷华的时候,没有想到有这样的一天。两天以后我们就要回去了。见到你们,艾青,是我们中国之行的高潮。我们在武汉见到华苓三十年没见的家人,今天又和你们在北海散步。这是我们到中国来两个最动人的场面。

我相信我们迟早会见到的。你们可以多留几天吗?

不行。许多许多事,我们必须回去。我们会再来的。Paul望着落日下的白塔:我在想,我来中国之前,并没打算再来。现在,我真希望再回来,很快地再回来。

你们再来的时候,我们也许已经搬家了,我来做几样好菜请你们。高瑛说。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3)

好!Paul说:我们会来的。我会怀念北京。是人,人,非常精彩的人,叫人兴奋,叫人感动!

我们一同吃了饭,又一同坐公共汽车到华侨大厦,在我们的房间里继续谈下去。

艾青你是南方人吗?Paul问。

嗯,浙江金华。

你在北方的时候多,这会影响你的诗吗?

当然。

他的诗多半是和北方的土地、河流、原野、人民有关的。他的诗就有北方的雄浑。我说。

你在巴黎三年。你受了象征主义诗的影响吗?Paul问。

有个时期。但我相信人民,为人民写诗。欧美现在的诗是怎么样的?

欧美的现代诗可以说是物象的诗,由具体物象而提示意义。蓝波创始了西方现代诗,他的《醉醺醺的船》就是个好例子。

LeBeteauIvre。艾青用法文说出了那首诗的题目:我是相信人民的。王震看过我的诗《西湖》。他说:明朝有人写西湖,清朝也有人写西湖。你这首《西湖》有什么不同?西湖只有和人民发生关系,才是不同的。

这话很对。你写叙事诗吗?

写。比如,黑鳗,藏枪记,就是叙事诗。我试验用民歌的风格来写叙事诗。

希望你有一天到爱荷华去。Paul说。

艾青笑笑:我在1954年去过智利,是聂鲁达(PabloNeruda)请我去的,庆祝他的生日。我经过莫斯科、维也纳、日内瓦去智利。他请了世界上许多国家的作家,实际上,是为了促进世界和平。我写的《在智利的海岬上》,就是聂鲁达住的地方。对了,我希望要一张你们全家的照片。

我们用快照相机照了张照片,送给他和高瑛,也要为他们夫妇照一张。他们俩并排坐着,端端正正。Paul走过去把艾青的手放在高瑛腿上,他连忙缩了回去。

Paul大笑:别那么严肃呀!

高瑛说:艾青变得这么严肃了。他以前有说有笑,蛮有风趣,蛮轻松的。

艾青看见自己的相说:简直像妖怪!

高瑛笑着说:又妖又怪,那还得了?快11点了,最后一班公共汽车要收班了。咱们走吧!

现在就走?后天我们就走了。Paul说。

明天是我们在北京最后一天,可不可以再见见你们?我说。

什么时候?高瑛问。

明天4点,好吗?

好,明天4点。对对你的表。艾青笑着指指我的表。

艾青是有名的等人的人。他总是早到,等别人。高瑛说。

今天你们5点才到。我从2点就跑出跑进,在门口等你们。我说:他们一到中国,就不守时了。

我笑着对艾青说:我不是在电话中说过吗?我们要在4点以后才能到。

我不是说过吗?你们要早来,越早越好!

1980年秋天,艾青到了爱荷华。

林中,炉边,黄昏后

——丁玲,1981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4)

园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小雪飘了一阵,飘在地上就化了。Paul在园子里砍了一截倒下的核桃树,又劈成短短的柴火,一叠一叠整整齐齐堆在屋檐下,夏天在园子里烤炉上熏鸡熏牛排,冬天在壁炉里生起火来,围炉聊天看书。Paul又在园子里为小鸟、松鼠、兔子、小鹿撒了一把把碎玉米,一面自顾自说:可怜的小家伙,冬天来了,到这儿来吧!

丁玲和陈明住在山下五月花公寓里,我们住在山上,散步十分钟就到了。他俩常常突然出现在我家楼梯上,呵呵笑着走上来了。Paul大叫一声:丁玲!双手握她的手。他们在临河长窗前坐下。Paul张罗着泡茶倒茶,还端出一碟五香瓜子,只因为他看见我每晚必躺在床上,一面看书报,一面嗑瓜子。服务完毕,他就回书房去了。丁玲一直笑眯眯看着他。有时他也留下来谈谈话,他们彼此都很好奇。谈到有趣的地方,我、Paul、丁玲大笑,陈明笑眯眯的,偶尔补充一两句。

那天小雪之后,我们四个人──丁玲、陈明、Paul和我,从园子走进树林。小雪已停,浑圆橘红的夕阳缓缓沉下去,爱荷华河透着柔润的红,顶空却是明净的蓝──爱荷华河上特有的黄昏风情。

我们在鹿园后面林中小路上走。小路铺着厚厚的落叶。丁玲、陈明手牵手,我和Paul手牵手,两对人一前一后,只有脚踩落叶的飒飒声,偶尔一只兔子嗖的一下跑进林中。

你们这辈子不会分开了。丁玲指着我和Paul说:我们也不会分开了。丁玲微笑着指指她和陈明。

我回头向他们点头笑笑。突然想到丁玲的《牛棚小品》和陈明的《三访汤原》,想到他们被关在牛棚时,陈明在纸烟封皮、破火柴盒子、包米叶子、废报纸上偷偷写信给丁玲,她又如何在没人监视的片刻,从心口掏出来抚摸,一再默读。但当她戴上手铐、衣服被脱光搜身的时候,她用生命珍藏的那些情笺,却当作废纸毁弃了。我也想到1967年冬天的凌晨,丁玲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抓走之后,陈明亡命地四处寻找,在黄昏的街灯下,突然在地上发现丁玲的蓝色头巾,又惊又喜地紧紧捏着丁玲肤温犹存的头巾。

现在,1981年的初冬,丁玲和陈明竟和我与Paul在轻寒斜阳的爱荷华树林中散步。

我们一面谈话,我一面翻译给Paul听。

我又回头看了丁玲、陈明一眼。

你看!她总是这样!陈明笑着指点丁玲,不管有人无人,她总是要拉着我的手。

亲热嘛!我说。

丁玲笑了起来,头向陈明肩上一靠,开心得像个小女孩。

唉!陈明故作痛苦状,仿佛不知道如何对付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孩。

你那篇《三访汤原》写得实在好。我对陈明说。

我的《牛棚小品》就不好啦?丁玲翘起头,小女孩争糖果一样。

我哈哈大笑,翻译给Paul听,他也哈哈大笑。

我还没来得及说呀。我对丁玲说:常想到你在《牛棚小品》里的几句话:死是比较容易的,而生却很难。死是比较舒服的,而生却是多么痛苦啊。你们俩分离了多久?

六年半哟。丁玲说。

我告诉Paul,他摇摇头说:我大概活不下去。

我们都关在秦城。我知道她在那儿,她不知道我在那儿。陈明又笑着指点丁玲:我们后来分到两个农场。抓我的那天,也抓了她。我在火车站等车,前面有人上车。我进了车站,两个女兵伸出头来看了一眼,我心里就明白了,丁玲也在火车上。我听见她在另一间房里咳嗽,就知道是她。我也咳嗽,咳嗽。

她知道吗?

不知道!陈明指点着丁玲:这个人!她不知道!

Paul哈哈笑了一声说:丁玲,我以为你很聪明。

丁玲笑得前仰后合,拉着陈明的手,头靠在他胳膊上,指着陈明说:他比我灵,“反右”运动,别人就说,丁玲这个人还可以,就是陈明主意多。

幸亏他主意多。没有他,你可活不过来呀。我说。

你这么说,他更骄傲了。丁玲指着陈明。

陈明抿着嘴笑,很有把握的神情。

你们分别了六年之后,就去了山西,是吗?

她先去。他们放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陈明说

我都不认识他了。他在牢里剃光了头。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5)

分别六年!Paul叫了起来。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中国夫妻久别多年,不是稀奇事。丁玲说。

你们再见面,是什么滋味呢?我问。

总不会像你和Paul那样,拥抱接吻吧。陈明笑着说。

我们不分别也拥抱接吻呀。这树林正是拥抱接吻的好地方。Paul笑着说。

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你们哭了吗?我问。

没有。

你们到底是怎么见面的?

陈明抿着嘴笑,然后一脸认真的神情:当然,六年多不见,见了面总是高兴的。

Paul说:我不懂。受了罪,挨了打,坐了牢,没有一句怨言,还笑得这么开心,好像谈的是别人的事。中国人,中国人,我永远也不了解。Paul看到躺在落叶上的一根树干:啊,橡树,好柴火。他拖起树根。

我们四人拖着橡树根,在林中走了一段,踩着落叶走回屋子。

晚饭后,Paul在临河的壁炉烧了一炉火,我泡了一壶西湖龙井。四人坐在火光跳跃的炉边聊天。

丁玲,你是哪一年逃到延安去的?Paul现在才有机会讲话。

1936年。

怎么逃去的?

我在南京,他们本来要杀我的呀!丁玲笑了起来,仿佛是说:多么荒谬!现在我却在爱荷华。

听着丁玲的笑声,我也恍恍惚惚的。1936年我在哪儿?汉口市立六小五年级的小女生。

后来呢?Paul问丁玲。

鲁迅、宋庆龄、罗曼罗兰、史沫特莱,还有其他国际人士抗议,他们才没有杀我。刚到南京的时候,好几个人看守我呀!我真是苦闷,我以为我会死。院子里有些小石头,石头缝之间长着青苔,我就想,有一天,我会葬在那儿。后来,他们看守松一些了。他们把我放在和姚蓬子一个地方。姚蓬子变了呀。我不管它。我就看准一点:我决不认错!我决不屈服!我一定要回到共产党里去!否则我宁可死!他们想办法来套我,张道藩,华苓,你知道张道藩吗?

知道。几年前在台湾死了。

张道藩要写剧本,来跟我说:丁玲呀,我们一道写剧本吧!我说:不写!丁玲头一摆,有一股狠劲。后来,他写了,把剧本拿来,又说:丁玲呀,你看看,帮我修改一下吧。我说:不干!丁玲头又一摆。我要是跟他扯在一起,他们就有凭据来造谣呀。后来,有一天,我上街,那时候,我可以上街了,碰到张天翼,我问他上海左联的情况,他说:上海不行了,周扬到日本去了,冯雪峰到苏区去了。我实在没办法,便想到北平去,我想,那里的人一定和党中央有联络。沈从文的妹妹在南京铁路局做事,我就跟她要了张眷属免费票。一上火车,就碰到一个高级国民党!他的爱人是我朋友,他认得我。我想:糟了,完了。我只好装着没事,和他谈谈笑笑,我说:你可别告诉人,我到北平去。他指指火车角上说:那个人就是晨报记者,他认得你。我求他叫那记者别写我,我说:两个星期以后写,就没关系了。他就去告诉那记者。记者果然没写!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高级国民党是为共产党做地下工作的。

我们四人大笑。

丁玲呀!Paul忍住笑。你的自传比小说还玄妙!

真是。丁玲仍然得意笑着:我到了北平,就去找一个老朋友,她丈夫是有名的大学教授。他对我说:丁玲,从今以后不要搞政治了,写你的小说吧。我没有告诉他,我要找党,我只告诉了我那位老朋友。通过她我找到曹靖华教授。他就写信给鲁迅。刚好冯雪峰到了上海,从鲁迅那里知道了我的情况,就找到张天翼。张天翼在南京,和我联络。我就去了解放区。

怎么去的呢?我问。

上海的党组织同意我去保安。我们一共五个人,先到西安,从西安坐汽车到洛川,第二天一大早就骑马走,骑马真不容易呀,马欺生,你越怕它,它就越欺负你。

在父亲马房里长大的Paul大笑:谁也不喜欢一个生人骑在背上呀!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6)

你怕不怕呀?我想起我在爱荷华田野上,骑上Paul一匹叫银月的马,吓得我呼天抢地,他却大笑,我再也没骑马了。

刚骑马,当然怕!丁玲说:后来胆子就大了,眼睛望得远远的,就好些了。骑了一天,到了东北军张学良将军的一个团部,下了马,一身骨头都要散了。我也不能告诉人我是丁玲,我只能说,我是到延安去找丈夫的。

陈明没和你在一起吗?Paul问。

不,不在一起。我代丁玲发言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们在延安时期才……我没说完,两个手掌合在一起。

Paul手一扬:中国历史太复杂了,我永远也搞不清。

丁玲继续说:睡了一晚。第二天,东北军就派人送我们到解放区去。我们得走好几个国民党管辖的村子,保安队全副武装。东北军派了一连人送我们。

那时候,周恩来在西安吗?Paul问。

没有,没有,还没有!不过,那个时候,共产党和东北军张学良──可以说是联合吧。

蒋介石不知道吗?Paul一脸迷惑的神情。

当然不可能全知道。丁玲得意地笑出声来:过去不敢讲,现在可以讲了,张学良也不怕了。

Paul说:张学良的东北军送丁玲去解放区,这说明了一点。他要打日本人,共产党也要打日本人。他们有共同目标。

对!丁玲说:张学良的部队都是东北人,东北老早就给日本人了。他的部队对国家民族的存亡最敏感了。那时候,共产党为了要争取张学良的部队,就经常去他部队做工作。张学良本人也全不知道。丁玲又小女孩调皮似的笑了:有一首歌,就是那个时候唱起来的,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丁玲唱了起来。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跟着唱了起来。

一个延安共产党,一个流亡小女生,在爱荷华河上同声唱松花江上。前生,现世,混混沌沌,分不清了。

唱得他们都哭呀!丁玲说。

那真是非常动人的场面。Paul说。

陈明说:那时候,张学良部队驻扎的村子,墙上的标语就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东北军的弟兄们!打回老家去!

丁玲,你还骑在马上过河呢。我要听那以后的故事。Paul说。

我们夹在护送的军队之中走,前面,后面,全是张学良的人,我们和他们穿一样的军装,村子里人分不出来。

但是,你们是向着解放区走呀。他们不知道吗?

知道呀!但他们不敢阻拦张学良的部队呀。

那些士兵也可以说,我们是去打仗的呀。陈明说。

他们站在村头上,虎视眈眈啊!他们当然看得出我不是男人,但也不敢怎么样。我们走了三十几里路,我生平第一次走那么多路,走到一个山上,张学良的部队就在这山上停下了。我们就走下山,山下就是红军。下了山,走了半里路吧,七八个小伙子,年轻的红军,来接我们。哎呀,一看见他们……丁玲兴奋起来了,仿佛又看到他们了。

Paul又是一脸迷惑的神情:他们知道你要到了吗?

当然!我大叫,把他没办法:那全是计划好了的呀!一连人送丁玲!那时候,丁玲到保安去,是件大事呀!

共产党不是在延安吗?Paul愣愣望着丁玲。

不在。那时候在保安,离延安还有一天的路。

走路呢?还是坐汽车呢?

走路。那时候,延安还是国民党的。西安事变以后,我们要延安,才给我们的。

啊。

看到红军就好了。看到自己人啦。洗脚呀,吃小米饭呀,休息了两三天,又走,走了八天,才到。没有马,骑毛驴,到了保安。

以后呢?Paul问。

保安只有一栋房子。所有的房子,都给地主逃跑时烧掉了。

那时候,毛泽东也在保安吗?Paul问。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7)

嗯。他住在窑洞里,没有你们在延安看到的窑洞那么好。保安唯一的那栋房子就是外交部,我们几个人就住在那儿。

我还是想知道,丁玲,你们怎么进入延安的?1980年我们去过延安。而且,美国人对延安一向很好奇。

请等一等,Paul。我笑着说:你的想象力不要飞得太快了,保安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我转向丁玲:到了保安,他们怎么欢迎你?

外交部长欢迎我吃了三天好饭!

中国人请吃饭,山珍海味,还说没菜。Paul中国通的口吻又来了:他们倒的剩菜,我们在美国还可以吃好几顿。

丁玲笑了:我说的好饭,就是一点点饭,一点点肉。三天以后就没有了,只有土豆、小米、酸菜。周恩来欢迎我到他家吃了一顿饭,也就是合作社的两个荤菜,几个馒头。还有个别人吃不到的东西,周恩来请我吃了。牛油!他们在陕北边上搞来的牛油!我吃了牛油!馒头夹牛油。后来,中宣部举行了个干部欢迎会,有二十几个人吧,在一个大窑洞里。周恩来那时候是个大胡子。他坐在门槛上。毛主席进来了,披了件棉大衣,大家就笑他:毛主席今天漂亮啦,刮了脸啦。毛主席说:我还没理发呢。

Paul说:丁玲,是不是在那个场合,毛泽东为你写了首诗?

不是,是后来写的。洞中开宴会,欢迎出牢人。就是写的那个场合。

他讲话了吗?

没有。他来欢迎会玩玩的,很轻松,很随便,披着棉大衣。

那天他跟你讲了什么话?

我也记不清了。后来,他才问我:丁玲,你想做什么事?我说:我想当红军。他说:那很容易。我又说:我想打仗呀!他说:还有最后一个战,现在正在布置。

和谁打仗呢?

和国民党呀!毛主席说:快了,要搞胡宗南了。现在胡宗南走投无路了,你赶快去!最后一战!结果,我就上了前方,走了八九天。

Paul问:向哪个方向走呢?延安,保安,西安?在地理上我还没搞清楚。

丁玲用茶几作地图,杯子、盘子、火柴盒全用上了,一面说:这儿是South,这儿是North,延安在这儿,保安在那儿……

Paul大笑:丁玲说英文了!丁玲说英文了!

我现在就写信给北京,丁玲不回来了,她已经开始说英文了。我说。

我们笑成一团,丁玲眼泪也笑出来了。

几帖素描

◎美丽的眼睛

丁玲在我家见到美国诗人墨文(William

Merwin)。

她两眼盯着诗人说:多美的眼睛啊!

因为我正看着你。墨文说。

◎红叶

我们两对人在爱荷华的田野上游荡。Paul开着车。他突然停车,走到路边。我才发现那儿有几株枫树,初秋温柔的阳光照得枫叶犹红还羞。

Paul摘了几片,转回递给丁玲说:今年秋天最初的几片红叶。

我笑说:现在,没有我的份了。

◎和尚和风暴

1978年,我们在北京找你,绝没想到,现在,1981年秋天,你们在爱荷华。我说。

如梦如幻。陈明笑着套用一句流行小说的语言。

丁玲说:我一直就不想搞那搞这,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但我总是牵涉到里面去了。有时候我想去当和尚,但我又不能离开这个尘世。

Paul说:这就是20世纪的悲剧,你不要风暴,风暴却把你卷进中心里去。

是呀!我总是在那个中心里。丁玲说。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8)

我和Paul开车送丁玲、陈明回五月花公寓。Paul下车送他们走上一抹石阶。他和丁玲握手。丁玲握着他的手,向石阶下的我大叫:聂华苓!我喜欢Paul!

◎月光,小鹿

月光中的红楼。楼中长窗前,我们和巴勒斯坦小说家飒哈、丁玲、陈明,喝着西湖龙井。飒哈和Paul在一边谈话。我和丁玲、陈明谈中国事。

飒哈,Paul,过来和我们说说话嘛。我对他们说。

你知道我们谈什么吗?飒哈问我。她是巴勒斯坦小说家。

不知道。

Paul在谈你!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像Paul那样爱一个人。

当然也是被爱的人可爱咯。陈明笑着说。

好!丁玲透着威胁的口吻:你说聂华苓可爱!

Paul哈哈大笑,突然指着窗外的园子,小声说:看,看,小鹿,从林子里出来了。

小鹿闲闲走进月光。

◎丁玲脱得精光

你们俩在一起,总是手牵手,非常动人。我对丁玲和陈明说:丁玲大姐,没有陈明大哥,你活不过来。

丁玲笑了,指着丈夫说:那他更骄傲了。

我读了《牛棚小品》。“文革”时候,你把陈明大哥在纸条上写给你的信和诗,藏在身上。红卫兵把你脱得精光,要把那些纸条拿走,你舍不得,甚至说:不要拿走,留在我这儿,以后可以作为我的罪证。

唉!丁玲摇摇头,那个我最受不了了。

陈明说:以前洗澡,有一种大浴室,大家在一起洗。也有个人单独洗澡的地方。大家一起洗澡,她就不去!她还是很保守的。

红卫兵要我脱得精光!

为什么呢?

检查呀!

唉!

◎茅草屋子

我在丁玲的相册上,看到一间小茅草屋子。

这就是你们在北大荒的住处吗?我问。

是呀!

这就是你们在牛棚里,渴望要回去的家吗?

是呀!

在那儿住了多久?

两年多。

你就是从那儿被抓走的吗?我问丁玲。

嗯。他们把手铐铐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救命的来了。她淡淡笑笑,透着点儿自嘲。

啊?

牢里还安全一些呀。

“文革”时候,抄家,挨打,是家常便饭。天天晚上,陈明就在窗口缝向外看。我说,你看有什么用?他们要来,还是要来的。丁玲望着陈明笑了。

我们有点心理准备,总好一些吧。晚上,吃了饭,九点钟左右,我就要她睡一觉。我说,你睡吧,我看着。我们等着他们来。

夜晚来干什么呢?

整你呀!拿东西呀!

啊,在牢里还好一些。什么牢?

秦城。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9)

◎丁玲和毛泽东

毛泽东给你写了一首诗,是吗?我问丁玲。

嗯。我还有他写的真迹。

你在延安时候,江青是个什么样子?我问。

丁玲撇着嘴,两手在领子上扣别针的样子,头一扭说:就是这个样子,小家子气!

会逗男人喜欢。我说。

对!对!她唱起《打渔杀家》,满台跑!丁玲用手打了个圈子,仿佛那只手就是在戏台上跑的江青:她用各种办法叫毛主席喜欢呀,三流演员那一套,全拿出来了。那时候,我还为她不平。骑马吧,她没马骑,跟在后面走。毛主席演讲,她站在一边,和其他侍卫一样。

你常去看毛主席吗?

他们结婚之前,我常去。他们结婚之后,我就不去了。他们结婚请客,今天请几个,明天请几个。我没有去。

毛泽东赠丁玲的诗:

壁上红旗飘落照

西风漫卷孤城

保安人物一时新

洞中开宴会

招待出牢人

纤笔一支谁与似

三千毛瑟精兵

陈图开向陇山东

昨日文小姐

今天武将军

阿漫纳——丁玲和Paul

阿漫纳一溜七个村子。

丁玲夫妇和我们俩开车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驶向阿漫纳。

Paul对丁玲讲阿漫纳的故事。

1842年,一群追求宗教自由的德国宗教徒,从德国到美国,在纽约州水牛城附近落脚定居下来。他们发现水牛城逐渐都市化了,1855年,结队赶着马车从纽约漫游到中西部,看上了爱荷华河谷绵绵起伏的田野,便停下来了。那正在美国南北战争之前。他们施行公社制度,没有私有房产田地,一切为公社所有,人人为公社服务。他们自成一独立的乌托邦,不和外界通婚,不受外界的教育,不为外界工作,不讲究修饰,不慕名利虚荣。教堂和住家的屋子没有分别,内部白墙,原木地板,不上油漆,没有色彩,没有装饰,没有乐器,只有教堂赞美诗的歌声,和长者所讲的圣经教理。女人一身黑袍,黑色无边小帽,带子在领下打个小结,不涂脂粉,没有穿衣镜,因为身子纯洁,不容肉眼看到,甚至自己也不能看。

公社?美国也有公社?丁玲问。

美国也有。阿漫纳公社延长了八九年,是美国,也许是世界上延长最久的公社之一。阿漫纳在30年代就终止公社制度了。

啊,我们正要实行公社制度呢。

哈!Paul调皮地笑:美国比中国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后走一步,没有关系,只要能走下去,就行了。丁玲说。

Paul说:阿漫纳公社是人人平等,不论工作和能力高低,收入完全一样,住房平均分配,吃大锅饭,人人有工作。

什么人做领导呢?丁玲问。

他们有个最高委员会,管理宗教和日常事务。他们要的是和平、朴实、谦恭、单纯的生活,皈依基督,信仰上帝。现在,他们工业化了,有私有财产了。他们的电器是美国有名的。我们家的冰箱就是阿漫纳造的。他们的子弟到外面的大学去念书,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他们的女儿也可以嫁给外地人。他们第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我的外曾祖母。

有意思,有意思。讲给我们听听。丁玲说。

那是Paul最喜欢讲的故事。我说。

《三生影像》 寻找艾青,1978(10)

好,南北战争结束了。我那年轻的外曾祖父退役回老家雪松川,路过阿漫纳,看见一个好看的姑娘在井边打水,他走上前去和她说话,她不理他。他说:好!有一天,我一定回来!他果然回到阿漫纳娶了她。现在,那姑娘就葬在阿漫纳墓园里。

对,对!我说:我和Paul去过那墓园。所有的墓碑都是长方形,小小的,大小一样,不分长幼。Paul,你那个老祖宗一定是个逗姑娘喜欢的小伙子。

很帅!穿着军装,佩着刺刀。我小时候看到那照片,学着他那神情,照了一张相。看到他的鬈发,我就希望有一头鬈发。

Paul和我们一起大笑。

谢天谢地!幸亏你没有鬈发!当年的阿漫纳,男女可以约会吗?我问。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不过,眼睛也可以约会呀!我给你们讲一个阿漫纳故事,浪漫的故事,非常浪漫!Paul故弄玄虚笑笑:阿漫纳家家户户门前有一溜矮矮的木栅。姑娘们喜欢站在木栅前面说说话。她们不能穿色彩鲜亮的衣服,有的姑娘就在黑色的小帽上插一朵小花,粉红、淡紫、天蓝的小花,都是从她们自家园子里摘下来的。漂亮的姑娘就特别打眼。过路的男人都会看她一眼。有那么一个姑娘,那么一个男人,两人的眼睛在木栅前碰上了。男人说:你帽子上的小花很好看。姑娘笑一笑。那就是约会了。他们可以在唯一的一条小街上散散步,在爱荷华河桥上会面,说几句知心话,冬天一道在结冰的河上去溜冰。姑娘不断在冰上摔跤,男人说:你干脆在背上系一把扫帚,可以把冰扫得干干净净。阿漫纳的年轻男子就是那样子浪漫。

我们的车子就在那样一条小街的木栅前停下了。牛鞅餐馆门口挂着一个牛鞅子。大大小小的木桌子,素净的蓝格子桌布。一眼望去,许多大腹便便的爱荷华农人,也有附近大学的人,带着家人或客人,在本地人自诩的“旅游胜地”吃一顿德国饭,就像美国人去唐人街吃一顿中国饭一样。

丁玲谈到她在康州去拜访斯诺前妻海伦。

啊,EdgarSnow。Paul说:中西部人,三四十年代报道亚洲的名记者,在中国十几年。我看过他30年代写中国的书《红星照耀中国》(The

RedStarOverChina)。他去过延安,同情共产党,佩服毛泽东。

很对!很对!丁玲高兴地回应:1937年吧,我在延安见到他的夫人海伦。她在延安很活跃,灰军装,红皮带,拿着照相机到处跑,很惹人注意。你知道她吗?丁玲问Paul。

不知道。

啊。我们四十几年没见了。我一定要去看看她。看到她很难过。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沙发,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柜子挂着氧气筒,原来她得过心脏病。屋子破旧,小院子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两棵树也要枯死了。她住在一间屋子里,我第一次发现美国人没有客厅。在屋子里坐下,她对我说:你是不自由过的,你的不自由,因为政治问题。我现在也不自由,因为我穷,是经济问题。后来我才知道,她住一间屋子,为了节省暖气,另一间屋子租给人了,缴的电费比收的房租还要多。她只靠一百五十块钱社会保证金过活。我们在中国,像她那样身份的人,一定得到政府很好的照顾。斯诺是那么有名的作家!

Paul说:在美国,她已经离婚的丈夫,和她毫不相干。就是斯诺再有名,也不相干。美国政府也不能特别照顾斯诺,他有他的退休金和社会保证金。海伦只有一百五十块钱社会保证金,因为她自己没有工作过。社会保证金是从你工作每月收入按比例抽出存下来的。人人得有工作。没有工作过的人,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社会保证金了。

这个资本主义制度太冷酷了。

你坐牢,就不冷酷吗?

那是人整人,不是制度。有些人就是要迫害人!

但是,制度可以给那些人权力去迫害人!

你说共产党,是不是?丁玲站了起来,围着桌子走:共产党不断在改正错误。我个人近二十年的遭遇证明了这一点。我现在不就在美国吗?中国不会再搞人为的政治运动了。我们不必为生活担心,我们也不必为写作烦心。我们没有个人欲望。

美国也是不断改正错误的。美国人民可以批评总统,可以批评政府,纠正他们的错误。美国……

丁玲对我摆摆手:华苓,不要辩了,好不好?

我拿起酒杯,大声说:喝酒!喝酒!

Paul立刻举起酒杯说:好!丁玲,敬你酒!今天是给你送行呀。希望我们再见!

他们没有再见。1986年,丁玲去世了。1991年,Paul也走了。

丁玲和Paul两人,彼此好奇,彼此喜欢,彼此尊重。他?两人都饱经20世纪的风云变幻。他们两人都有灵敏的感性和率真的性情。他们甚至同一天生日,10月12日。他们都有非常坚定的使命感,所不同的是丁玲对共产党的使命感,Paul对美国梦的使命感。丁玲和Paul两人在一起,一本现代史的大书就在我眼前摊开了。

《三生影像》 压不扁的玫瑰(1)

压不扁的玫瑰

——杨逵,1982

小伙子,大家来赛跑

不为冠军,不为人上人

老幼相扶持

一路跑上去

跑向自由民主

和平快乐的新乐园

杨逵1982年在爱荷华写下这首诗,临走时送给我和Paul,还有一颗台湾玲珑的珊瑚。爱荷华也正是枫叶珊瑚红的时候,他和儿媳萧素梅离开爱荷华回台湾。

风骨嶙峋的字迹,自然朴真的珊瑚,也就是他那个人。我永远记得他在密西西比河上,在落日微风中,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唱补破网。

见着网

目眶红

破到这大孔

想要补

无半项

谁人知阮苦痛

今日若将这来放

是永远无希望

为着前途穿活缝

寻家司,补破网……

那诗,那歌,就吟出了杨逵那个人。为着前途穿活缝,寻家司。他寻到的是笔杆子。

杨逵1905年出生于台湾。1924年中学毕业后去日本,在大学夜间部文学艺术科读文学。半工半读,做过送报工。1928年回台湾,积极参加抗日农民运动和文化运动,被日本统治当局逮捕入狱十几次。1932年,白天砍柴,晚上写作,他的代表作《送报夫》,就是那段日子写成的。1934年参加台湾文艺联盟,是《台湾文艺》的日文编辑。1936年创办台湾新文学,次年台湾总督下令禁止汉文,被迫停刊。他创立首阳农园,种菜养花,首阳取自春秋时期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也不屈服之意。他的作品有《送报夫》、《灵签》、《模范村》、《种地瓜》、《萌芽》、《绅士连仲》、《萌芽和模范村》。戏剧创作有《父与子》、《猪哥仔伯》、《剿天狗》。《羊头集》是散文和评论的集子。小说集《鹅妈妈出嫁》,日本当局禁止出版发行,直到1945年台湾光复后才出版。

杨逵是台湾日据时代的老作家之一,是台湾新文学运动中的重要作家,有强烈使命感和民族意识,文笔朴实,写出日据时期的社会现实。

1949年4月6日,杨逵发表《和平宣言》,登载于上海《大公报》,主张和平解决国共内战,要求国民党当局释放“二•二八事件”中被捕者,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入狱,判刑十二年,囚于火烧岛。坐牢时间十倍于他在日本统治下十次坐牢的总和。他在牢中改用中文写作,写出《压不扁的玫瑰》等短篇小说。1961年出狱后,在台中大度山开垦一个花圃,命名“东海花园”。那色彩缤纷的鲜花,就是他写的诗。有人问他是否还写诗。

《三生影像》 压不扁的玫瑰(2)

他笑着说:在写,天天写。不过,现在用的不是笔纸,是用铁锹写在大地上。

1982年他在爱荷华,七十七岁的杨逵,瘦小的身子,单薄的两肩,背着旅行包,在大伙人前面,小跑步似的不停地走,走,走。我就想:那么瘦弱的人,如何担得起五分之四的20世纪的沧桑?只因他自己所说的:

能源在我身能源在我心写着,写着,我又看到、听到1982年爱荷华的杨逵了。

那年秋天,杨逵由他儿媳萧素梅陪伴来爱荷华,见到世界许多地区的作家,也见到大陆来的刘宾雁和陈白尘,他们仿佛一见如故。我们一伙人到美国朋友丹恩夫妇的农场上去野餐,他们一家三代全来和我们聚会,丹恩首先举起他八个月的小孙子向我们炫耀。胖嘟嘟的小手向杨逵招着,杨逵和婴儿一样开心地笑。主人将婴儿放在地板上,向我们介绍他的农场:他们夫妇俩,和儿子以及一个助手,四个人种一千多亩地,养十头牛,还开了一个冰淇淋店。小婴儿在爷爷脚边的地板上爬来爬去。丹恩讲完了,我们突然发现杨逵和婴儿一同在地上爬。一老一小,趴在地上,昂着头,互相望着呵呵笑。就像儿歌唱的:

你对着我,笑嘻嘻

我对着你,笑哈哈

那是我此生所看到的最美的人景之一。

我也从他儿媳素梅那儿更认识了杨逵。她对公公的孝心和爱心,也是一幅美丽的人景。他一咳嗽,她就为他捶背。他讲话太兴奋了,她就说:爸爸,休息一下吧。素梅对公公照顾得无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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